李曉茹覺得不甘心,儘管她對王熾這人並無好感,但是出於人性的本能,為自己親身參與過的事情,在突然之間變得面目全非而感到憤憤不平。可是她剛剛要開口說話,王熾卻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轉頭看將過去,看到了王熾一張鐵青的臉。
此時此刻,王熾的臉是沉重的,重如鉛塊。可他的眼神依然十分的堅定,李曉茹甚至能從他的眼裡讀出這樣一種資訊:我雖做了別人不敢做的事情,但我問心無愧,且由著他們說下去。
看著這張沉重如鐵般的臉,李曉茹的芳心不由得一震,她看到了他的沉著、無畏,以及他的坦然。他的這種神情她在昆明時便曾經見過,可由於環境和所處位置的不同,使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看到了他處變不驚的氣勢和寵辱不驚的胸懷。
這時,只聽趙培道:「按照你等所說,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的,本官下達籌備軍糧之事後,王擇譽大人因府中沒錢,向王四商議,王四就想了個空手套白狼的計,假說朝廷的軍餉尚未到位,向劉大掌櫃要銀子。拿了這筆銀子之後,到了犍為,王四又向姚金姚大人同樣使了招空手套白狼,把犍為的糧食收購上來,欲以此來實現讓錢生錢。本官推想的可有錯?」說話間目光往劉勁升、姚金等人身上一掃,兩人均是點了點頭。
趙培見他們點頭,便把目光一轉,落到了王擇譽身上,問道:「王四做的這些事情,你可知情?」
王擇譽硬生生地吞了口唾沫,然後澀聲道:「卑職全然不知情。」
趙培轉向王熾,寒聲道:「現在你再說說,你與魏大掌櫃的合作,究竟是怎麼回事,既然祥和號出資收購糧食,為何現如今百姓的糧款還欠著?」
王熾眼睛一抬,看向魏伯昌。此刻的魏伯昌一臉的驚慌,姚金的那番話相當於給王熾判了個死罪,欠全縣百姓的糧款那是鐵錚錚的事實,是無論如何也翻不了供的,此案再挖將下去,就會挖出王熾跟祥和號暗中勾結,利用餉銀收購糧食之事。最為嚴重的是,事到臨頭了,還拿出銀子想去彌補那些漏洞,這種欺上瞞下之事,是所有當官之人最為痛恨的,哪個想對官威發起挑釁,哪個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當王熾看到了魏伯昌眼裡的恐懼時,把鋼牙一咬,在瞬間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人的一生中不能沒有朋友,絕大部分功成名就的人背後,都有一幫朋友在幫襯著,沒有他們,絕難成事。如果說他跟祥和號的交情是在替桂老西討回那批貨開始的,那麼這真的是老天安排的緣分,他在重慶的時日不長,在這個地方唯一與他並肩作戰、共擔風險的,只有魏伯昌。值此生死榮辱攸關之際,他不能把他拉下水去。
王熾站了起來,向著魏伯昌鞠了一躬。
王熾的這個舉動令在座所有人都覺得莫名其妙,趙培正向他問著話呢,他未向趙培回話,卻給魏伯昌鞠躬究竟是何道理?
「魏老伯,多謝你為王四擔這個風險。」王熾一字一頓地道,「你沒欠在下的情,那次在十八寨我替桂大哥要回那批貨,只不過是舉手之勞,你沒必要為這麼件小事,來還在下這麼大的一個人情,在下消受不起!」
王熾說出這番話後,不光是魏伯昌震驚了,連在座的諸人亦是震動不小。只聽王熾又道:「趙大人,事到如今,在下便如實向您說了吧。姚金所言,句句屬實,在下的確是想空手套白狼,欲借籌軍糧的機會,大賺一筆。後來事情敗露,萬般無奈之下,便去向魏大掌櫃借銀子,想填補這個漏洞。起初魏大掌櫃是不肯的,在下便以之前幫他討要回一批貨為由,逼著他還在下這個人情,魏大掌櫃無奈之下,才拿出銀子來,並出面替在下來圓這個謊。」他邊說話,邊取出一沓銀票來,又道:「這便是從魏大掌櫃處所借的銀子,本是要去犍為填上老百姓的糧款,卻不想姚金已到了重慶,因賬本在他手上,棋差一著,沒有還上。」
李曉茹聽完,俏臉頓時就變了。從進門到現在,她的心情一直是相當輕鬆的,因為她認為軍糧、銀子都已到位,再加上馬如龍在軍中的名頭,這事一定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官場上一旦牽涉各方面的利益,不都是這一套嗎?但是事情進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她突然明白了,這一套在有些人身上是不管用的。
之前李曉茹還在揣測,為什麼劉勁升會對王四下如此重的狠手,要逼他入死地,現在她明白了。劉勁升不是要競爭什麼糧食市場,也不是為生意場上的什麼過節,他是怕王熾。
生意人對生意場上的事情是極其敏感的,在經過了最近重慶發生的這一系列事情之後,劉勁升真切地感受到,這個王熾絕非池中之物,他行事果斷,敢於冒險,漫說是給他一片天空,即便是給他一道縫隙,他也能在裡面翻雲覆雨,長此以往,重慶早晚是他的天下。
為此,劉勁升準備了兩步棋,第一步是威脅姚金,請趙培下來,督察此事;第二步是暗中收購糧食,萬一請不動趙培,他便把收購進來的那批糧食低於收購價賣出去,讓王熾的那批糧食爛在倉庫裡,讓他賠個血本無歸,然後伺機把他趕出重慶去。
無論是哪一步棋,都是死局。
王熾知道自己在劫難逃,索性擔下全部罪名,不讓祥和號受到牽連。
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看著王熾那虎頭虎腦的樣子,李曉茹的心頭有些發酸,甚至為他感到不值。這倒並非是他替魏伯昌擔了什麼,而是他所做的整件事,對朝廷、對百姓並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相反恰恰是有利的,為什麼他要承擔起全部的罪名?
「好,你認了便好。」劉勁升起身,臉上帶著絲輕鬆的笑意。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不把事情擴大化,不牽涉其他人,把這個眼中釘剔除了便可。「請趙大人發落吧。」
趙培道:「先押下去候審,這是你們重慶的案子,就聽由王大人發落吧。」
王擇譽站起身,往王熾看了一眼,恭身領命。這時候,已有差役進來,將王熾和席茂之兩人押了下來。
劉勁升笑道:「事情得以圓滿解決,趙大人辛苦了,劉某敬大人一杯!」說話間舉起杯子,朝趙培敬酒。
卻在這當口,李曉茹冷哼一聲,一腳踢開凳子,「啪」的一聲,落在一個角落處,眾人都是驚了一驚,然當劉勁升要開口時,李曉茹已經大步奪門而去。
走出山西會館的院子後,李曉茹長長地吐了口氣,如果說之前她尚且對王熾沒有什麼好印象的話,那麼經過了這件事後,便對他有了新的認識。那虎頭虎腦的傢伙,平日裡看上去滿腦子的壞心眼,一肚子的鬼主意,可到了關鍵時刻,他卻是十分講義氣的,寧肯委屈了自己,也不想拉人下水,其他的且不說,光是他的為人處世,她覺得他是值得人敬佩的。
此外,經過了這件事後,李曉茹基本瞭解了重慶商場的局面,在重慶這塊地盤上,劉勁升是一方霸主,就好像昆明的商場是她阿爸李春來的天下一樣,絕不允許他人插足進來,打亂原來的秩序。便如那次王熾運送藥材,想要在昆明的藥材市場插一腳時,她不也出手把王熾送入大牢了嗎?實際上這次的事件跟昆明那次性質是相同的,人心如狼,一旦感受到威脅,便會想方設法將對手擊倒。
李曉茹的好勝心極強,她今天既然來了重慶,做了濟春堂重慶分部的大掌櫃,就不容許他人在這裡呼風喚雨,她要跟那劉勁升較一較勁兒,順便替王熾出一口惡氣。
夜半子時,火光映紅了大渡河,亦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和眼睛。
太平軍像餓昏了的兔子一樣,擰著勁兒紅著眼紛紛往船上跑,上了船後使勁兒划槳,要往對岸走,一批一批,前赴後繼。
及至大部分人都到了河水裡時,太平軍的心都定了下來。後面雖有清兵追上來,但在他們的阻截之下,完全可以讓前面的部隊率先渡過河去,只要上了岸,今晚這一戰便是勝利了。
然在此時,由馬如龍和岑毓英所率的清兵先鋒部隊,像幽靈似的出現在了河面上。
將近子時的時候,沉默的駱秉章突然發話道:「是時候了,你倆各率五千水軍,從太平軍的中間插進去,把他們分成兩截。記住,這個分寸要把握好,對岸的唐炯兵力不多,要少分些給他,把大部分的太平軍阻截在這邊,到時我會率主力在這邊等著他們。」
馬如龍、岑毓英兩人等的就是這道軍令,聽得駱秉章終於下了命令,兩人全身的熱血頓時就沸騰了起來,大聲領了命,也顧不上身上的傷痛,飛快地跑了出去。
太平軍一直以為駐紮在河岸的就是清軍的主力,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清軍真正的主力隱藏在暗處,可是到了這時,一切都已經晚了,清兵蓄力多日,做了充足的準備,且所配備的都是水師所用的戰船,比太平軍臨時徵用來的民用船隻大了許多,漫說是在水面上對陣,即便是撞,也能把太平軍的船隻撞得人仰馬翻。
就在太平軍吃驚的時候,戰船上突然開火了,紅夷大炮冒出一團團耀眼的火光後,擦亮了河面上空,準確地落在太平軍的中間,轟然炸響,伴隨著沖天的大浪,太平軍的船隻及船上的人,均被炸上半空。
幾輪火炮下來,太平軍的隊伍基本被打亂,馬如龍、岑毓英兩人覷準時機,殺將上去,將太平軍分作了兩截,首尾不能呼應。
太平軍慌了,逃出來的那小部分人,情知殺回去必是死路一條,只得朝對岸繼續前進。行不多久,聽到後面傳來一陣密集的槍炮之聲,他們知道,被圍堵在裡面的兄弟,估計都逃不出來了,一時個個都漲紅了臉,心痛如絞。
是時,有人喊道:「將士們,待我們到了對岸,一定會再殺回來,殺死那些清狗,替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此話甫落,群情激憤,紛紛喊著一定會捲土重來,殺光清狗。可是誰又能想到,沒過多久,對岸迎接他們的也是連珠炮般密集的槍炮,面對著河對岸那忽明忽暗的槍炮口,太平軍徹底地慌了,這時候方才意識到,他們是進入了清兵佈下的天羅地網之中。
天色微亮,曙光漸次拉開,照亮了波濤萬頃的河面。河面上到處都是黑乎乎的、成片成片地漂浮著的屍體,他們像垃圾一樣讓人丟棄在河裡,隨波逐流。
太平軍見到這地獄一般的場景,個個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決戰結束了,大渡河似乎也靜了下來,靜得只能聽得到河水輕拍岸頭的聲音。
駱秉章站在河岸邊,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清晨的光亮映著他的臉,照得他臉上的皺紋若溝壑也似,一道一道,深沉而又凝重。
「殘酷,但迎來了勝利。」駱秉章自言自語地道,「把漂在河上的屍體都撈起來,尋一個地方,好生埋葬了。成也罷,敗也罷,都是在為自己的理想而奮鬥,不應遭埋汰。」
在河邊巡邏了一圈後,眾將跟著駱秉章到了山谷內的中軍大營。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駱秉章似乎極其疲憊,及至大營時,往後面跟著的幾人搖了搖手,道:「你等都回去歇息吧,我也累了,去睡會兒。」
眾將拜別駱秉章,正打算各自回去休息,卻見俞獻建、孔孝綱走了過來,馬如龍見了他倆,這才想起王熾的事情,忙說道:「兩位先莫著急,我安排一下,這就隨兩位去。」
唐炯是見過俞獻建和孔孝綱的,因此問道:「兩位怎麼到了此處?」
孔孝綱便把王熾的事說了一遍。唐炯聽完時,正好見馬如龍安排完軍營裡的事過來,便走過去將其拉到一邊,輕聲道:「馬將軍,這是一起商場紛爭,其中可能涉及官府,這裡面的關係錯綜複雜,我是吃過虧的,你到了那邊須小心處理。」
馬如龍點了點頭,道聲多謝。唐炯又道:「此外,我告訴你件事,或許對你有用。在河對岸埋伏的時候,我曾遭遇過捻軍,當時我與他們的兵力相當,可他們卻不曾來襲擊,你可知道為何?」
「捻軍在對岸我們都知道,為此我們都曾為你擔心過,怕你遭到捻軍襲擊,不能順利完成合圍太平軍的計劃。」馬如龍眉頭一挑,道,「為何捻軍沒有出手?」
唐炯笑道:「捻軍給太平軍籌集了一批糧草,就放在對岸。他們一則以為太平軍渡河沒問題;二則生怕糧食有失,因此便不敢多生枝節。」
馬如龍恍然道:「原來如此!」
「我要與你說的是,捻軍的那批糧食是重慶的山西會館提供的。」唐炯道,「發現了捻軍的行蹤後,我曾派人前去打探過,當時山西會館的百里遙正好在與龔得樹接觸。如果這一次王四的事情跟山西會館有關,你可以此為條件,跟他們交換,要求他們不再為難王四。不過需要記住的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將此內幕公之於眾,不然的話,重慶怕是又要亂了。」
馬如龍聞言,有些不太理解地看著唐炯。唐炯在重慶吃過這方面的苦,見馬如龍那不解的眼神,苦笑道:「以前我也與你一樣,想把那些醜惡的事情揭露出來,可事後我才發現,有些事情非一人之力所能解決。」
馬如龍抱拳道:「多謝唐大人忠告,告辭!」說話間,招呼了俞獻建、孔孝綱一聲,帶著楊振鵬跨上馬,奔出軍營。
因了他們沒走水路,是日傍晚,進入山區。馬如龍望了眼崇山峻嶺,突轉頭朝楊振鵬問道:「曾么巴的山寨離此還有多遠?」
楊振鵬道:「如果快的話,晚上亥時應能趕到。」
孔孝綱不知道馬如龍去拜訪曾么巴的山頭是何緣故,因問道:「去他的山寨做什麼?」
馬如龍道:「借宿!」事實上如果走水路的話,他們大可以在船上休息,但馬如龍一直惦念著那曾小雪,便想趁此機會,再去見上一見。話落間,馬鞭一揚,往前跑了出去。
約是亥初的光景,楊振鵬突然道:「將軍你看,前面就是毛壩蓋山了。」
馬如龍抬頭一望,只見月影之下,不遠處一道山脊形同巨龍似的,繞了三道彎,勾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弧形,將綿延而來的山勢在那裡劈開,分作兩段。因此從這裡望將過去,那山脊在左右兩邊山勢的環伺之下,宛如獨坐在殿堂的王者,氣勢不凡,望之儼然。
馬如龍笑道:「好氣勢!」
「好像有人來了!」俞獻建突然低呼了一聲,側著頭仔細地聽著,神色肅然。「咦,來人還不在少數!」
楊振鵬也仔細聽了會兒,卻並未聽到有什麼異響,訝然道:「我怎麼沒聽到什麼聲音?」
孔孝綱笑道:「我這位俞二哥話不多,但心思細,耳力好,他說的準沒錯!」
馬如龍濃眉一動,道:「我們避一避!」
待找了個暗處藏好身子後,沒過多少時間,果然見一批人出現在了山上,因林子密,月光照不到裡面,只看到黑壓壓的一片,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也不清楚是什麼來路,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那批人從山上下來,且輕車熟路的速度比較快。
少頃,那些人已到了不遠處,楊振鵬打眼一看,只見當中一個滿臉鬍子的粗魯漢子十分顯眼,正是那曾么巴,便轉首朝馬如龍輕聲道:「將軍,那漢子就是曾么巴,我們要不要出去?」
馬如龍抬右手輕輕搖了一下,待曾么巴等人過去時,看清楚了他們的人數,約有五六百之眾,每人手裡都拿著把鳥槍,看這裝配,足見是山寨上最精銳的力量。馬如龍目中精光一閃,道:「看樣子有事要發生,我們暗隨下去看看再說。」
隨著曾么巴那些人大概走了有一兩裡地,前面出現了個山坳,左右兩座大山雄峙,高聳入雲,從上面望將下去,由於月亮的光線被兩座大山擋住了,照不進去,那山坳處仿似一張黑色的大口子,看不見底。
俞獻建眯了眯眼,突地「咦」的一聲,似乎發現了什麼。馬如龍情知他是山匪出身,且聽力極好,便向他問道:「你可發現了什麼?」
俞獻建邊凝神看著下面,邊說道:「對面的崖壁下有一塊黑影,看形狀應該是臨時搭建的帳篷。」
孔孝綱非常清楚他這位二哥的脾性,他平時不說話,但一說話定然是擲地有聲,絕對假不了。可這一次他說了這一番話後,卻連孔孝綱也感到莫名其妙,詫異地道:「莫非那裡駐紮了一支軍隊?」
「不太像軍營。」俞獻建道,「看樣子倒是更像儲藏貨物的。」
馬如龍朝下邊張望了一下,曾么巴一干人已到了半山腰,如果俞獻建所料沒錯的話,看樣子曾么巴就是要去襲擊這個地方,搶奪那批貨物的。
可是這裡有兩個疑點,首先,是什麼貨物如此緊要,被隱藏在了這群山峻嶺之中?其次,既然那些貨物如此重要,為什麼下面黑漆漆的見不著人影?馬如龍轉頭看了眼楊振鵬,楊振鵬跟了他許多年,兩人在很多時候不需要言語,就能看懂對方眼裡的意思,便說道:「末將以為,可能有兩個意思:一是為了增加這批貨的隱秘性,守護的人都隱藏到山裡去了;二是這可能是一個陷阱,故意引曾么巴來跳的。」
馬如龍因了對曾小雪念念不忘,此時頗有些愛屋及烏的意思,自然對曾么巴的安危也上了心,他看著下面的這座山坳,在腦子裡迅速地分析了一下,說道:「這多半是個陷阱,須去通知曾么巴,叫他不要上當。」
孔孝綱不解地看著馬如龍道:「馬將軍,王四兄弟在重慶等著你去支援,你卻在這裡關心一夥山匪的安危,這卻是何道理,莫非你跟他有交情?」
馬如龍被他問得臉上微微一熱,卻又不好說這是為了曾小雪,只得隨口道:「你們之前不是讓龔得樹綁上山去了嗎?我是想看看曾么巴的這次行動,跟捻軍有沒有關係,捻軍之亂,朝廷之禍也,倘若真與捻軍有關,我豈能不管?」
孔孝綱聞言,無話可說,悻悻然轉過頭去,又往山下面觀望,無意間看到東南角的一條山道上有人影晃動,不由得怔了一怔,道:「今晚真是奇了怪了,你們看那邊也有一夥人!」
眾人順著孔孝綱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夥人正往山上走來。因那夥人所處的位置正好在一道山脊上,月輝對映下看得分明,約有兩三百人之眾,排成一隊,迤邐而來。
馬如龍朝山下看了一眼,是時曾么巴差不多已到了山坳裡,暗叫了聲不妙,驚道:「這是調虎離山計!」
俞獻建聽出了端倪,道:「馬將軍是說,這時候已經有人在攻打毛壩蓋山了?」
馬如龍因心裡牽掛著曾小雪,想到山寨危在旦夕,再想想曾小雪那弱不禁風的樣子,一時間心急如焚,吩咐孔孝綱道:「你與曾么巴相熟,快喊他上來。」
孔孝綱稱好,鼓足了勁兒喊道:「曾寨主,我是孔孝綱,那下面是空的,你們中計了,趕快上來!」
孔孝綱長得又矮又胖,力氣卻是不小,這一嗓子喊將出去,聲音若破鑼一般,響徹群山。下面的曾么巴自然是聽到了,卻也驚動了山脊上的那兩三百人,加快了腳步往山上跑。
馬如龍讓楊振鵬點上支火把,給下面的曾么巴提供座標,輕喝聲走,朝那兩三百人趕了過去。
火把的光線雖微小,但在夜色之中,卻也是十分的顯眼,下面的曾么巴看得分明,沒一會兒便發現了正往山上跑的那兩三百人,不由得罵了句格老子的,便往上面趕。
馬如龍等人穿過一片山林,居高臨下望去,這處地方只有一條山道,那夥人似乎也是想搶佔這片高地,他年紀雖輕,戰鬥經驗卻是極為豐富,跳到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把佩刀抽將出來,擎刀在手,大喝道:「臨元總兵馬如龍在此,你等還不束手就擒!」
底下那夥人正是捻軍龔得樹旗下的部隊,一聽上面是官府的人,著實吃驚不小。太平軍在大渡河大敗之後,捻軍生怕官兵趁勢追殺過來,扭頭就跑,這批人正是從大渡河那邊跑過來的,見到官兵,猶如驚弓之鳥,再加上夜黑風高,根本看不清楚上面到底有多少人,心裡禁不住打起鼓來,尋思莫非官兵追到這裡來了不成?
如此一想,腳下便停了下來,一時間誰都不敢上前,竟是讓馬如龍給唬住了。
不消多時,曾么巴率眾趕了來,找了片視野開闊的地方,開槍就打。那夥人生怕上面埋伏了官兵,不敢往上衝,打又打不過曾么巴的鳥槍隊,你推我搡在半山腰擠了一陣,槍林彈雨之中,死傷大半,其餘人則轉頭往山下飛奔。
馬如龍見那夥人已跑下山去,便叫了曾么巴上來,道:「這是他們使的調虎離山計,現在你的山寨定是十分的危險,快些趕去救援吧!」
曾么巴臉色一沉,氣得鬍子根根倒豎:「格老子的,竟敢使龜兒的詭計,搶我山頭,弟兄們快跟爺爺走!」
大隊人馬均憋著一股子勁兒,一口氣跑出幾里地,因山路崎嶇,夜色中更是難行,人人都跑得氣喘如牛。好在這時候毛壩蓋山已經遙遙在望,只見山上火光燭天,人影幢幢,時不時地隨著山風傳來陣陣兵器交擊之聲,看來果然是出事了。
曾么巴漲紅著臉,銅鈴樣大的眼裡兇光暴露:「他孃的先人闆闆,敢動爺爺的山頭,敢情是龜兒的活膩了!」說話間,把牙一咬,獵豹一般地向前撲了出去。
馬如龍看到山上激戰正酣,也不知道這時候曾小雪怎麼樣了,恨不得插上雙翅飛上山去,跟著曾么巴猛跑而去。
楊振鵬跟隨馬如龍多年,從未見過他如此著急。這些年來,他們什麼樣的陣仗不曾見過,什麼樣的危險沒有遇到過?可是再怎麼危險,哪怕面對的是死亡,馬如龍也是鎮定如常,從容面對。可是今晚,他發現這位少年將軍變了,變得急躁了起來。
也許他這一次真的是動了心。
楊振鵬緊緊跟在馬如龍的身後,看著他在山林中縱躍如飛的身影,禁不住為他擔心起來。
一個人一旦心亂了,就很容易出錯。特別是在戰場上,一旦出錯,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生命。
楊振鵬擔心的是,如果他們趕到之時,出現了不可預知的狀況,或者說他心中思念的那位姑娘,已經落在了對方的手裡,該如何是好?
想到此處,楊振鵬鋼牙一咬,疾速地往前跑出幾步,叫道:「將軍且慢!」
馬如龍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邊跑邊問道:「何事?」
楊振鵬道:「那邊的情況不明,我們不能這樣衝過去,須得想個萬全之策!」
若是換在平時,馬如龍八成會接受這個建議,可此刻他心亂如麻,一心只想趕過去看看曾小雪究竟怎麼樣了,如何還聽得進去?
「先到了那邊再說。」馬如龍說完這句話後,沒再理會楊振鵬,只管跟著曾么巴跑。
楊振鵬無奈,只得跟俞獻建和孔孝綱兩人商量,俞獻建明白他的意思,點了點頭,從曾么巴的手下那裡奪過三把槍來,站到一邊等其他人過去。
孔孝綱以前雖也經常巡山,可卻從來不曾如此劇烈地奔跑過,再加上其人寬體胖,早已累得在那裡彎著腰喘氣。歇了會兒後,才緩過了些勁兒來,怨埋道:「這些山匪的賊窩讓人掏了,關我們什麼事,竟是奔喪似的陪著跑了這一路,真是累死老子了!」
楊振鵬卻是鐵青著臉沒有發話,看著曾么巴的人盡數過去,只說了聲走,尾隨上去。孔孝綱無奈,當下把槍扛在肩上,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
馬如龍和曾么巴是最先跑上山的,是時捻軍仗著人多勢眾,已經把山頭佔領了。儘管山寨的弟兄還在拼死抵抗,可是勝負已見分曉。
火光灼灼,刀光如雪,山寨之上四處都在廝殺,慘叫聲佈滿了整座山林。便是在這樣的一種慘烈的環境之中,有一位姑娘竟然獨自站在一塊岩石之上,她長髮披肩,肌膚勝雪,如水的眼眸清澈得猶如此刻天上清冽的月亮,她用這雙眼睛看著他們廝殺,臉上分明有一抹慌亂和驚恐之色。
看到曾小雪孤零零地站在岩石上,看著她弱不禁風、擔驚受怕的樣子,馬如龍的內心突地傳來一陣刺痛。這場景是何等的熟悉,幾年前他就是眼睜睜地看著一位姑娘,在亂軍中倒下的,看著她倒在血泊之中的時候,他的七魂六魄彷彿也跟著她一起去了,從那時候起,他的心就再也沒有為誰動過。這些年來,他不停地殺清兵,不停地追求理想,欲以此去填補內心的空虛。可是也許只有他自己明白,那心裡的傷疤,是用盡一生也無法治癒的。
今晚,同樣的場景再現,馬如龍不允許那位溫柔如水的姑娘出現意外,他大喊了一聲,舉刀就往前撲了過去。刀光伴著他矯健的身子,匹練般揚起,光影及處,隨著幾聲慘叫,其前面的三四個人便倒了下去。
曾小雪的眼睛本來是看著她哥哥的,卻沒想到第一個撲上來救她的,竟然是這個叫作馬大渾蛋的男人。她看著這個健壯的男人,心頭莫名的有些茫然,在那一瞬間,她的腦海裡變得一片空白。當然,更沒有意識到危險臨近,當馬如龍看著她發出一聲暴喝的時候,她才驚醒過來,只覺一股金刃劈風之聲在背後響起,雪白的臉頓時掠上抹恐懼。
曾么巴的鳥槍隊參差不齊地站了幾排,想要開槍時卻已經晚了。
曾么巴的眼睛裡開始充血,他分明看到一把刀落到了曾小雪的頭上,忍不住神色慘白地驚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