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唇槍舌劍鬥趙培 千軍萬馬渡金川

王熾等人走到山西會館門口的時候,發現李曉茹也站在那兒,便走將上去抱拳道:「多謝李大小姐!」

王熾的這一聲謝是發自內心的,這段時間李曉茹幫了他不少忙,又為了跟蹤姚金,從犍為跑到重慶來,這一路上的辛苦在所難免。不想李曉茹卻沒給他好臉色,只瞟了他一眼,也沒去理會,只往王擇譽行了一禮,道:「這位敢情是知府大人吧?小女子濟春堂重慶分部掌櫃李曉茹,見過大人。」

李曉茹並未見過王擇譽,然卻從其所穿的官服中看出了官階,出口便知其是重慶知府,這讓王擇譽多少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笑道:「李大掌櫃好眼力!」

跟王擇譽打了招呼後,李曉茹這才回過頭去看王熾:「你救過我一命,這一次我是來還你人情的,從此後咱們之間,兩不相欠。」

王熾聞言,不由苦笑道:「李大小姐這又是何必呢?咱們之間好歹是共患過難的……」

「但也是結過仇怨的。」李曉茹搶過話頭道,「姚金是讓劉勁升帶來的,現在就在裡面,剛才祥和號的魏大掌櫃也到了。」

王熾又是一聲苦笑,看來劉勁升要跟他動刀子了。

「跟你在生意上有瓜葛的人似乎都來了,擺明了要把你這隻蛆蟲揪出來。」李曉茹狡黠地笑了一聲,又道,「有王大人在你身邊護著,那些人還不足以把你置於死地,然有一人,他並非是生意場上的人,卻可以讓你去見閻王。」

王熾臉上微微一變,看了王擇譽一眼,問道:「什麼人?」

「此人我也沒見過,而且他穿的是便服,根本認不出是什麼來頭。」李曉茹道,「後來我一打聽,委實把我嚇了一跳。」

王熾見她賣了個關子,急道:「到底是誰?」

「這一次你小子報應來了。」李曉茹冷笑道,「那人是四川布政使趙培。」

聽到趙培這個名字的時候,王擇譽的臉瞬間就白了,連頜下的那蓬黑鬚亦輕微地抖動了起來。顯然王熾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兒去,他愣愣地看了李曉茹良久,未曾說出一句話來。

按照清朝的體制,省裡一般有三個重要的衙門:一是總督,不管是權力還是級別都是最高的,其手裡不僅握有兵權,且擁有管理軍政的大權。總督有管理一個省的,如直隸總督、四川總督,也有管理兩個省的,如兩廣總督、雲貴總督;二是巡撫,只治理一省,為一省管理民政的最高長官;三是布政司,主管財政,如戰爭時期調配軍餉,以及平時的賦稅等。

眼下官兵正在大渡河沿線與太平軍作戰,這個時候布政使沒道理來重慶,唯一的一個可能性就是,劉勁升早就把事情捅到上面去了,今日之宴,不管王熾到與不到,只要證據確鑿,趙培都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讓王擇譽恐懼的是,如果今日王熾被判了罪,他也難逃其責,同樣也是要被降罪的,官商勾結,私用軍餉,輕則降級,重則革職,反正不管怎樣,今日此宴過後,他王擇譽這重慶知府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

李曉茹看著這兩人面無人色的樣子,臉上卻是漾起一抹淺笑,朝王擇譽道:「王大人,您不必怕,這件事無論如何也查不到您的頭上去。」

王擇譽一怔,道:「願聞其詳。」

李曉茹道:「一般來講,為商者不會與為官者唱對臺戲,這世間本來就是一張複雜的關係網,哪個沒點關係?您今日被革職查辦了,萬一他日捲土重來,又來重慶當父母官,他劉勁升豈不是要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他不會冒這個險。不光您沒事,我相信也牽扯不到姚金頭上去,他們只會拿王四開刀。」

王擇譽雖然膽子小,可畢竟在官場上混了大半輩子,聽了李曉茹的這番解釋,立時就心領神會。很多時候官場便是如此,大家都有關係,且都是在朝為官的同僚,出了事不會跟同僚過不去,至多抓個無關緊要的人當冤大頭,便草草結案了。

王熾聽著李曉茹講出這番話來,簡直就是如雷貫耳,腦袋嗡嗡作響,事實上在這件事上他還算不上是冤大頭,而是主謀,是他想的辦法,也是他去實施的,那麼不拿你開刀,還能向誰開刀呢?

王熾目瞪口呆地站了會兒,轉首朝王擇譽望去,心想此時此刻,王擇譽還會向著他嗎?

面對王熾投射過來的眼神,王擇譽的目光游離了一下,不敢去面對。是的,出門的時候的確是商量好的,他要替王熾撐腰。可現在形勢變了,這件事已經捅到了四川布政使趙培那裡,他出去撐腰還管用嗎?可能不但不管用,還會把自己搭進去,此乃事關命運和前途的大事,王擇譽絕對不敢冒此大險。

站在王熾後面的席茂之開口道:「進入這道門,我們就必死無疑,趁著現在還能走,逃出重慶去吧。」

毫無疑問,這是眼下唯一的選擇,但是一旦做了這個選擇,也就相當於宣佈,王熾在重慶的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更為重要的是,王熾挪用軍餉、私做生意的事算是不打自招了,他這一輩子都將揹著這個汙點過日子。

聽到席茂之的這個提議後,王熾冷靜了下來。他並不是一個容易放棄的人,在重慶做了這麼多事,眼看著就可以開設商鋪,在這裡立足紮根了,這時候讓他放棄已經得到的一切,他著實不甘心。

李曉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水汪汪的眼裡閃過抹異彩,有種作壁上觀的意味,同時似乎也在期盼著王熾能做出一個重大的決定。

王熾緊鎖著濃眉,緊咬著嘴裡的兩排鋼牙,凝神思索了會兒,轉頭往席茂之道:「席大哥,我想賭一把!不過此行異常兇險,弄不好就會掉腦袋,我身上還有些銀子,你帶著它去找俞大哥和孔大哥吧。」

席茂之聞言,臉上一紅,氣得頜下的鬍鬚都翹了起來,「如果你還認我做大哥,休要再說這話,無論是刀山還是火海,既然你想走,大哥便陪你走一回!」

李曉茹蛾眉一挑,朝王擇譽道:「王大人,王四如今是重犯,你站在這裡多有不便,還是先入內吧。」

王擇譽愣愣地點了下頭,眼神之中滿是愧疚,轉身朝王熾做了個拱手禮,這才往裡走了進去。

待王擇譽走後,李曉茹問道:「你可想好了要怎麼賭?」

「還是按之前說好的做。」王熾道,「王擇譽雖不便幫我撐腰,總也不至於反咬我一口吧?」

「我陪你進去一起賭。」李曉茹笑吟吟地道,「一是報你的恩,二是想看看你拿性命當賭注,如何賭贏這一局。」

王熾知道李曉茹對他有成見,也不可能豁出性命來幫他,但看著她的笑容,聽她說要站在自己這一邊,心裡多少有了些安慰,道:「多謝李大小姐,請吧!」

三人一起轉身,跨入了山西會館的大門。在走進山西會館的時候,他們都知道這是一場硬戰,因此臉上都不輕鬆。

話分兩頭,就在王熾來回往重慶跑的時候,大渡河的決戰已經打響了。李曉茹跟著姚金到了重慶後,情知王熾這一次在劫難逃,便差了濟春堂的一名夥計趕去犍為,把這事告知席茂之,讓他們去和馬如龍商量。那夥計到了犍為後,席茂之跟著王熾已去了重慶,就把這事跟俞獻建和孔孝綱說了。

孔孝綱聽了這事,破口大罵道:「他孃的,又是劉勁升那老不死跟王兄弟過不去!把老子惹惱了,帶著曾么巴的人砸了他孃的山西會館!」

「聽李大小姐的,去找馬如龍。」俞獻建道,「如果沒厲害的人物替他撐腰,劉勁升不敢這麼幹,此事憑你我之能力是解決不了的。」

因了此事關係到王熾命運,俞、孔兩人不敢怠慢,當天就把軍糧備齊了,並連夜給軍隊送了過去。

這時候,太平天國的軍隊已經開始行動了,四五萬人馬全部集結在了大渡河邊,準備過河。

太平軍的糧草被燒了後,上上下下人心惶惶,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決定提前渡河。為了穩定軍心,太平軍去與捻軍接頭,籌備糧草,並以此激勵將士們,說只要渡過河去,就有糧食了。

人一旦陷入絕境之中,想法便與常人有些不同,就好像是落水之人,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亦會拼命抓住,利用這種渺小的機會,去爭取最後一絲生存的希望。太平天國的將士們心裡都清楚,糧草沒了,隊伍撐不了幾天,而決戰則是當下唯一生存的機會,所以每個人都嗷嗷叫著要打。

毫無疑問,這個時候太平軍計程車氣是空前高漲的,其戰鬥力也要比往常來得高,然人心卻是浮躁的,就像餓慌了的叫花子爭相著去搶食一般,人的信念變了,戰爭的意義自然也會跟著改變,用這樣的一種心態去發動一場戰爭,就註定了這場戰爭要比往常來得更為慘烈。

隨著一聲令下,全軍紛紛登上船,開始搶渡。

在大渡河畔與太平軍對峙的官兵見狀,按照駱秉章的指示,裝模作樣地趕過去阻止。實際上這支力量只是駱秉章安排的一招障眼法,其任務就是儘快把敵軍趕鴨子一樣地趕到河裡去。

大渡河邊的兩軍沸騰了起來,喊殺之聲陣陣,火光燭天,時不時地傳來兵刃交擊之聲。而隱藏在山谷之中的清兵主力,卻依然是按兵不動,彷彿外面的戰爭跟他們無關。

駱秉章端坐在大營之中,手拿一本書靜靜地坐在燭火下細讀著,那清瘦的臉還是看不到絲毫表情,恍若泥雕木塑的一般,一動也不動,更絲毫不受外面嘈雜之聲的影響,只管看著書上的內容。

馬如龍聽到訊息後,迫不及待地從床上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去大營裡見駱秉章,神色頗有些激動,道:「大人,卑職請求出戰。」

駱秉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問道:「你的傷好了?」

馬如龍挺了挺胸膛,大聲道:「大人您看,打虎都不成問題,更何況是去殺區區太平軍乎?」

駱秉章從鼻孔裡發出哼的一聲響:「那也不用著急,等著。」

馬如龍一愣,心想敵軍已經在渡河了,還要等到何時去?尋思間,岑毓英也走了進來,他同馬如龍一樣,傷勢也未曾痊癒,但他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錯失這場大戰。上次奇襲敵軍糧草,雖死裡逃生,幸撿一命,卻也給自己墊了筆政治資本,如果再參加這次的決戰,至少也可以把現在這個候補的職給轉正了。因此,見到駱秉章後,便單膝跪下,道:「卑職願領兵作戰,與太平軍決一雌雄!」

「駐紮在河邊的先頭部隊,已經與太平軍接觸了,你們都著什麼急呢?」駱秉章的語氣依然淡淡的,好似在聊家常一般,「放心吧,今晚有你們表現的時候。」

岑毓英看了眼馬如龍,見他也是一臉的茫然,便問道:「敢問大人,我等何時出戰?」

「等太平軍渡到河中心。」駱秉章道,「到時候這浩蕩的大渡河,便是他們的墳墓。」

此話一落,馬、岑兩人都明白了,等對方到了河中心,兩岸官兵的鳥槍鳥炮一陣猛打,太平軍根本無還手之力,便只有捱打的份兒了。

就在這時,有士卒進來稟報說,重慶府的糧草運到了,那運糧之人說有要事須見一見馬將軍。

駱秉章瞟了馬如龍一眼,他的眼睛雖然混濁,眼神卻十分有力,「戰爭都打響了,他重慶府的軍糧才運到,倒是及時啊!」

馬如龍問那士卒道:「來者何人,可有說是什麼事?」

士卒回道:「來者一個叫俞獻建,一個叫孔孝綱,說是王熾的兄弟。」

馬如龍聞言,心頭暗自一震。他當初二次攻打彌勒鄉時,這兩人曾在其列。在昆明的時候,王熾於運藥材途中,險些被李曉茹暗算,要不是孔孝綱及時出現,便要賠個血本無歸。然也是因了此事,虎頭山被剿,王熾因此下獄,他馬如龍為救王熾,還曾大鬧過雲貴總督府。所以這兩個名字他印象極為深刻,濃眉一動,道:「讓他們進來。」

須臾,俞獻建、孔孝綱兩人大步走了進來,自上次協助馬如龍攻打彌勒鄉之後,再次與其見面。

俞獻建徑直走到馬如龍面前,抱了個拳,道:「王四兄弟在重慶有了危險,望將軍搭救。」

駱秉章多少知道些重慶的形勢,也對王熾這人有一定的瞭解,未及馬如龍發話,說道:「可又是與山西會館的劉勁升?」

孔孝綱聞言,肥大的臉上滿是驚訝之色:「你如何知道的?」

馬如龍道:「這位是四川總督駱大人。」

孔孝綱轉首看了眼俞獻建,兩人這才向駱秉章行了個禮。駱秉章並不拘泥於這些小節,抬手叫他們起身,道:「到底是什麼事,如實說來,不得隱瞞。」

孔孝綱就把重慶府無錢籌軍糧,交給王熾去辦理,王熾在犍為利用那筆軍餉,借雞生蛋這事詳細說了一遍了。

駱秉章聞罷,從鼻孔裡發出哼的一聲,「王四這小子有能耐,點子多,這是好事。但畢竟年輕,行為容易偏激,挪用軍餉,官商勾結,徇私舞弊,無論哪一樣都是大罪,都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大人說得沒錯,可大人是否想過,如果沒有王四此舉,犍為百姓的糧食都得爛在家裡。」俞獻建沉著張馬臉,冷冷地道,「一年的血汗付諸東流,對百姓來說就是一場災難。」

駱秉章沒有跟他往下辯論,也沒說王熾此舉到底是對是錯,只說道:「外面已經開戰了,此事壓後再議。」

馬如龍把兩人送了出去,道:「大渡河的決戰即將開始,你倆先在軍營裡住下來,待戰事結束後,我再處理王兄弟的事,可好?」

俞、孔二人情知軍情緊急,關係到國家興亡,自然是耽誤不得的,因此只得點頭稱好,暫時在軍營裡安頓下來。

馬如龍讓士卒將俞、孔二人帶去休息後,又入大營裡去見駱秉章。

駱秉章就著火光看著馬如龍,清瘦的臉上似乎帶著一抹冷笑:「本院聽說過你在昆明的事蹟,當時為了救王四,你去大鬧雲貴總督府,還興兵要殺出昆明城去,此番可想要再來一次?」

馬如龍一怔,道:「當時的情勢與如今大有不同,在駱總督面前,末將斷然不敢放肆。」

駱秉章的臉色緩和了一些,道:「依我之見,此事你可適當使些勁兒,不必用全力。」

馬如龍濃眉一沉,道:「大人……」

「且聽我說完。」駱秉章打斷馬如龍的話道,「王四有才,不管是為官還是經商,他都是不可多得的良才。但不免有些年輕好勝,叫他吃些苦也是好的。我倒並不是說他此番做錯了,在這大亂的世道,哪來那麼多是非對錯?可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一味地觸犯法度,早晚是要出事的。」

馬如龍少年將軍,不免心高氣傲,與王熾的性格頗有些相似之處,也因為如此,方能與其成為生死之交,所以儘管駱秉章這一番苦口婆心之言頗是真摯,馬如龍卻還是不太能理解,只是礙於駱秉章的面子,不曾反駁罷了。

駱秉章雖道是患有眼疾,卻依然把馬如龍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目光有意無意地瞟了眼旁邊站著的岑毓英,又道:「做人要圓,但不圓滑,行事要方,但不失分寸。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行事時顧及不到方方面面,這才鑄成錯事。」

駱秉章說完這句話後,便再沒發話,低沉著眉,眼睛半開半閉著,似乎陷入了沉思。山谷外震天的廝殺聲,與這裡的靜謐形成了個鮮明的對比,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李曉茹的信心來自馬如龍。試想在昆明之時,馬如龍與王熾聯手,險些把昆明的天翻過來,區區一個布政使又豈在話下?所以在走入山西會館的時候,她的臉上兀自帶著絲笑意,她相信到時候只要馬如龍加入進來,一定能將眼前的困局化解。

王熾的臉上則沉重如鐵,如果說前次運送物資入重慶,是拼了命在做生意,那麼這一次則是拿命去維護他在重慶的地位和資本。

走入客廳的時候,大廳中央已擺了桌酒席,菜味酒香瀰漫了整個客廳,可依然難掩這裡緊張肅然之氣氛,在座的每個人臉上似乎都不怎麼輕鬆。

王熾目光一掃,朝在座的人一一掃了一遍,便大步走將上去,朝著劉勁升抱了個拳,臉上擠出一抹笑意,道:「劉大掌櫃請了!」說話間,看了眼坐在上首的那位半百老者,他心裡明白此人肯定就是四川布政使趙培,卻佯裝不知地道:「今日有貴客在此,劉大掌櫃怎麼也不給在下介紹一下?」

劉勁升蹙著眉頭看了下王熾,在他的設想裡,王熾應該是慌張的,臉上應該是帶有恐懼的,可現在卻看到了他一臉的笑意,心下不免意外。當下站了起來,道:「這位是四川布政使趙培趙大人。」

劉勁升說出趙培的名字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王熾,要看看他的神色究竟有何變化。不想王熾竟是若無其事地恭身抱拳道:「原來是趙大人,在下滇南王四,這廂有禮了!」

趙培跟駱秉章在外形上有點相似,也是清清瘦瘦的,渾身上下沒幾兩肉,只因其年輕了二十幾歲,且看上去頗有些書卷氣息,顯得很是儒雅。他隨和地望了眼王熾,道:「你先坐下。」

王熾往姚金、王擇譽和魏伯昌等人望了一眼,領著李曉茹落座,席茂之則站在其後。

劉勁升見李曉茹面生得緊,更不知其來頭,問道:「敢問這位姑娘如何稱呼?」

李曉茹囅然一笑,道:「看來劉大掌櫃的訊息還不夠靈通啊,我都知道你在昆明有個分號,莫非你不曉得濟春堂在重慶也有分號嗎?」

劉勁升愣了一愣,隨即起身抱拳道:「原來是李大掌櫃的千金李大小姐,失敬失敬!李大小姐莫非與王四相熟?」

李曉茹又是一笑,道:「劉大掌櫃擺下此鴻門宴,卻連對手都沒摸清楚,實在是不該!」

李曉茹嘴上功夫極是厲害,這一句話就把劉勁升頂得十分不自在,訕笑道:「李大小姐說笑了。」

「我說笑了嗎?」李曉茹臉上一沉,再一次毫不留情地頂了上去,「今日這一桌的山珍海味只怕是要浪費了,我相信在座的除了趙大人還能吃下去幾口,其他人即便是吃了亦是食之無味。咱們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吧,劉大掌櫃設下此局,要如何處置王四?」

李曉茹心直口快,一下子把節奏往前推進了好幾步,寒暄客套全免了,使得在座諸人的壓力一下子大了起來,心頭怦怦直跳。

趙培淡淡地笑了一笑,道:「姑娘好一張利嘴啊!既然話都說到了這份兒上,我們就敞開來談吧。」話落間,把目光落在王熾的身上,說道:「王四,你且說說你此去犍為籌備軍糧的事。」

王熾清了下嗓子,起身朝趙培道:「啟稟趙大人,朝廷現在的總體形勢,相信您是清楚的,在您向各州各府下達籌備軍糧,支援大渡河戰事命令的時候,相信您心裡也明白,各州各府其實是沒有能力置辦軍糧的,這一點您不否認吧?」

趙培點了點頭。王熾看著他點頭,繼又道:「王擇譽大人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相當著急,就來找在下商量,而在下便想到了劉大掌櫃,他手底下有票號,暫時墊付一下這麼點銀子,應該是沒有問題的,而且在下還答應了劉大掌櫃,軍餉到位後便立即把這筆賬填上,劉大掌櫃可還記得?」

「自然記得。」劉勁升道。

王熾從懷中取出幾張銀票,讓席茂之送到劉勁升面前,然後又道:「現在軍糧到位了,呼叫晉商票號的銀子如數奉上。」

趙培看了眼劉勁升面前的銀票,轉首朝王熾道:「如此來說,你倒是替官府解決了個大難題。」

李曉茹道:「趙大人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王四不光是給官府解決了個大難題,還為犍為的老百姓做了件大好事,把他們今冬賣不出去的糧食,如數收購了過來。」

劉勁升放下銀票,冷笑道:「數十萬石糧食,涉及幾十萬兩銀子,如此大的動作,沒點實力,絕對做不了,我相信王四目前無此實力,敢問王四,收購糧食的銀子你從何而來?」

王熾冷笑道:「看來李大小姐說得沒錯,劉大掌櫃設下此鴻門宴,卻連對手都不曾摸清楚。莫非你忘了在下跟祥和號曾是合作伙伴了嗎?昔日重慶大亂,若非在下與魏大掌櫃暗中合作,何來重慶今日之安寧?說句不該說的話,若非當日在下救了你,你何來機會在此設局下套?」

劉勁升聞言,白皙的臉上一熱,沉聲道:「王四,一事歸一事,還是把今日之事了了,再說你我的恩恩怨怨吧!」

「你我的恩恩怨怨怕不止這些吧?」王熾目中寒光一閃,道,「當日在下連人帶貨讓捻軍搶了去,為了保命,在下說服捻軍白旗旗主龔得樹來跟劉大掌櫃做了筆交易,支使龔得樹去遊說太平軍,好教他們的財物存到晉商票號,當晚你就給了龔得樹五萬兩銀子,還承諾說,只要龔得樹能成功遊說太軍平來存款,你還會再給一萬兩,以作獎勵,可有此事?後來太平軍的糧草讓官兵燒了之後,偷偷差人去跟捻軍商量籌糧,你且試想一下,如果龔得樹沒拿到你那五萬兩,他何來底氣去給太平軍籌軍糧?」

「這是好事,好事啊!」李曉茹咯咯笑道,「看不出劉大掌櫃還支援農民起義,此舉可比王四收購農戶糧食有意義得多了!」

李曉茹這一句挖苦的話,當著趙培、王擇譽等官員的面說將出來,著實把劉勁升推到了火坑上。然劉勁升既然設了此局,自然是做了十足的準備,不慌不忙地道:「王兄弟說這話可有證據?你可不要狗急了跳牆,把我猛勁往死路上推啊。諸位要是懷疑的話,我可以將這些日子以來所走的賬目示之,以正視聽。」

「不必了。」趙培雖然不知道王熾所言是否屬實,但劉勁升既然敢把賬目拿出來,就說明在賬面上是看不出什麼來的,與其浪費時間,倒不如揪著王熾這個案子,先把此事查清楚了再說,便對王熾道:「按你的話說,你收購犍為縣糧食的銀子,乃祥和號的魏大掌櫃所出?」

「正是如此。」魏伯昌知道如果王熾出事了,他同樣逃不了干係,到時候要是蓋一個夥同案犯,欺上瞞下,做不法之生意,他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便硬著頭皮道:「初冬收糧是慣例,我們每年都會在這個時候囤一批糧食下來,以使來年春夏時節的儲備充足。因此當王四來與我說要去犍為運糧時,我見進購價低,就同意了這筆生意。」

「如此說來,王四購糧的銀子似乎並無問題。」趙培的神色一下子嚴肅了起來,目中迸射出一道精光,儒雅的臉上一時間竟是威儀四射,朝那姚金道:「你且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姚金早就坐不住了,站了起來,把王熾跟他的交易說了一遍,並道:「他當時與卑職說,各府都在籌軍糧,重慶的軍糧緩一緩無妨,利用這筆軍餉讓錢生錢,把犍為縣的糧食都銷出去,分卑職兩成的淨利潤。卑職當時是想,既能解決了老百姓的賣糧問題,又能從中賺些私錢,於公於私都是極好的,頭腦一發熱便答應了下來。」

趙培眉頭微微一皺,問道:「如你所說,如今欠百姓的糧款尚未還上,王四所做的完全是件空手套白狼的事?」

姚金道:「正是。」

趙培又問:「你當初答應了王四,這便是說你與他有利益關係,且從中所得的利益還不在少數,為何又要站出來舉報他呢?」

「大人有所不知。」姚金苦著臉道,「老百姓沒把糧食賣出去之前,他們好歹還守著糧食,再不濟也不至於餓死。可如今是糧食一批批運出去了,銀子卻沒見到,他們心裡就發慌了,萬一落個錢糧兩空,如何是好?那真是要出人命的啊!那幾日百姓天天到卑職這裡來討要說法,卑職也是夜夜為此犯愁。剛巧劉大掌櫃的人也去犍為縣收購糧食,卑職便把此事跟他們說了。劉大掌櫃聽說此事後,就把卑職請到了重慶,說卑職上當了,那王四是想借雞生蛋,想要空手套白狼,是個徹徹底底的不法商人。卑職這才瞿然省悟,並在劉大掌櫃的大力支援下,下決心要揭發這不良商人。」

李曉茹聽完姚金的話後,心裡便徹底明白了,劉勁升是跟姚金聯起手來,要把王熾打垮,至於為什麼要下此重手,她目前尚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姚金在睜眼說瞎話。在王熾被龔得樹關押期間,她幫王熾去犍為料理過幾天,不管是姚金本人,還是犍為百姓,對王熾收糧這事,都表現出了較高的熱情,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種種擔憂。那麼這中間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教他們視王熾為眼中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