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雪微微一笑,眼前浮現出馬如龍高大偉岸的身影來,心想他那般的英武,自然該是與眾不同的。
是日下時,要運出去的糧裝載完畢,李曉茹一聲令下,領著這一支馬幫,踏上山路出發了。
幾乎與此同時,馬如龍接到出去打探的人回稟,說王熾及一幫人被捻軍放了,已無危險。不過他無意中看到,太平軍跟捻軍在接頭,估計會有什麼動作。
馬如龍濃眉一動,沒有說話,只叫那人退了下去。如果太平軍跟捻軍真有什麼動作,他相信楊振鵬一定會給他帶來更多的資訊。
王熾等人下山的時候,天色已晚,及至到了山下,眾人均是鬆了口氣,心想總算是有驚無險地渡過了這次的劫難,於是紛紛向王熾致謝。
一眾人正自說話間,突見五個人疾步往山上走去,夜色之中雖看不太清那五人的面目,可他們有一個明顯的特徵,即沒有留髮辮,個個都是披頭散髮,顯然是太平天國的人。
王熾暗自一震,心想這裡距大渡河不遠,是時兩軍對峙,戰事一觸即發,太平軍到這裡來做什麼?再一看他們的衣服,可以看得出是溼的,分明是偷偷渡河過來的。他們冒如此大險,定有重要之事。當下便向楊振鵬問道:「軍中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楊振鵬劍眉一動,道:「在我出來之前,馬將軍請命要去燒太平軍的糧草。」
王熾眼裡一亮,道:「這便是了,估計是來籌糧草的。」
楊振鵬一想也是,說道:「糧草可左右戰局,現下決戰在即,斷然不可教他們得逞。」
王熾笑道:「凡是有土地的地方,便有糧草,如何阻止得了?依我之見,你速去軍營將此事告訴馬將軍,好讓他們部署應對之策。」
楊振鵬稱是,便與眾人告辭,先行走了。曾么巴本也要跟著去找曾小雪,王熾說道:「李曉茹這時候肯定幫我運糧去了,估計令妹會與她在一起,曾寨主不妨隨我一道去,定能找到令妹。」
當下一行人便往碼頭趕。到了那邊後,已是戌亥交際時分,碼頭上依然是人來人往,一派忙碌的景象。再仔細一看,在火把的映照之下,有一位嬌小的身形十分的醒目,她不停地走動著,忙前忙後,及至把貨全部裝上船,便伸出雙手,在半空中拍了拍,大聲道:「大家都辛苦了,我們去碼頭上面的那個客棧吃些酒菜,吃完之後,馬幫兄弟先行回去,明日一早,再把糧食運出來,裝載上船。運這些糧食出來,實際也是為了自己能過個好年,我相信大家也不會怠工吧?」
眾馬幫兄弟齊聲道:「姑娘放心便是!」
李曉茹笑道:「如此多謝各位大哥了!吃過飯後,我還要隨這些鄉勇大哥把貨運去重慶,就不管大家了。好了,今晚本大小姐請大夥兒吃頓好的!」
看著這一幕的場景,不知為何,王熾的心頭猛地湧上一股暖意。那是他的貨,卻有一位姑娘在盡心盡力地為他在裝運,她與馬幫兄弟打成一片,碼頭上雖充滿了汗水的味道,卻因了她的存在,而顯得其樂融融,也因了她的笑聲,而使這座冰冷的碼頭,莫名地有了溫度!
聽到她說要請大夥兒吃頓好的時,王熾忍不住跑了出去,喊道:「今晚這一頓我來請大家吧!」
李曉茹回頭過去,看到王熾的時候,眼裡閃過一抹異彩,嘴角一彎,似乎想要笑將出來,卻隨即又隱忍了回去,朝大家說道:「付賬的主兒來了,大家今晚想吃什麼,隨便吃!」眾人聞言,齊聲叫好!
曾小雪一頭撲在曾么巴的懷裡,眼圈一紅,泫然欲泣:「哥哥,你總算平安回來了!」
曾么巴大笑道:「哥哥命硬,死不了!走,陪哥哥好好喝些酒去!」
眾人在王熾的帶領下,進了一家客棧,由於擠不下這許多人,屋簷下、院子裡到處都坐滿了人,因了客棧裡一時也拿不出那麼多吃食,店家便將自家種的蘿蔔青菜臨時拔了來,做給大夥兒吃。
這一夜,大夥兒雖說沒吃到什麼山珍海味,卻是十分的愉快。待酒足飯飽後,馬幫兄弟陸續都回去時,王熾朝李曉茹道:「辛苦一天了,便在這客棧歇一晚吧,明日再上船運貨可好?」
李曉茹不鹹不淡地道:「這是你的事,隨你的便。」
王熾笑了一笑,道:「不管如何,多謝李大小姐替在下打理,在下感銘在心。」
李曉茹「哼」的一聲,道:「你我雖都是行商之人,卻不是一條道上的,你投機取巧本大小姐管不著,可我得提醒你,軍糧是大事,可耽誤不得!」
王熾老老實實地應了聲是。李曉茹道:「本大小姐累了,先去休息了,明日我便回去軍營,你自行押船去重慶吧。」
王熾詫異地道:「馬兄弟不是要把你送去重慶嗎,你為何還回軍營?」
李曉茹道:「他去偷襲敵軍的軍營,受了重傷。」
「果然如此!」王熾喃喃地念了一句後,道,「代我向馬兄弟問好,容我處理好這裡的事情後,便押軍糧去軍隊,到時順道去看一看他。」李曉茹卻沒有搭理他,回身便走了,顯然在昆明發生的事,她心裡依然記恨著。
自從曾小雪走後,馬如龍的魂似乎亦被她帶走了。這些年來,他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感情,即便是李曉茹對他百般殷切,他也無動於衷,有的時候甚至認為,這輩子他不會再對誰動心了。可是當壓抑的感情一旦被攪動,便如火山一般,隨著熱血湧動出來,好似有一股無形的巨大的力量在推動,終使這股感情一發不可收拾地爆發了出來。
牽掛一個人的時候,是幸福的,卻也是苦澀的,當曾小雪嬌柔的樣子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動的時候,他即激動不已,又有一絲不安,甚至擔心不知道能否再見到她。如果不是受了重傷,他恨不得現在就出去見她一面。
直至楊振鵬出現的時候,他的情緒方才收回來,高興地道:「你總算回來了!」
楊振鵬道:「末將是昨晚後半夜到的,因怕打擾將軍休息,故才沒來打擾。」當下便把如何在山上脫險,如何在山下看到太平軍一事詳細說了一遍。
「王兄弟頭腦靈敏,行事果斷,這事做得漂亮!」馬如龍誇了一句後,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抬頭看向李振鵬,「如此看來,太平軍是在向捻軍籌糧了?」
楊振鵬道:「應是如此。」
「此事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馬如龍道,「捻軍在河對岸,即便是從他們那裡籌到了糧草,也只能放在對岸,運不過來,除非……」
楊振鵬聞言,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驚道:「將軍的意思是說,太平軍要渡河了?」
馬如龍道:「不出七天,太平軍一定會強行渡河,快去告知駱總督!」
楊振鵬出去後,馬如龍又想起一事,剛才聽楊振鵬的口氣,王熾這次是借用軍糧的銀子,借雞生蛋,須儘快差人去通知他,在七天內務使軍糧到位,不然的話,萬一仗打完了,重慶的糧食依然未到,上面追查起來是要吃罪的。
思忖間,正要叫人,卻見李曉茹走了進來。馬如龍愣怔了一下,眼光不由自主地往她後面望了望,見曾小雪沒有跟著來,心中略有些失望。
女人的知覺是十分敏感的,即便是馬如龍臉上那一抹失落之色一閃而沒,亦被李曉茹捕捉到了,不免心裡一酸。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她暗下責備自己,我好歹是堂堂大小姐,為何要如此死皮賴臉地死纏著他?但這只是一瞬間的念頭,畢竟喜歡了一個人,即便是受了傷害,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堅決地放手,快速地去忘掉。哪怕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她也想再去爭取一把。
然而,馬如龍的話卻再一次傷害了她,「這裡馬上要跟太平軍決戰,你還是去重慶吧。順便替我給王四兄弟捎一句話,讓他在七日內無論如何把軍糧運送到位。」
李曉茹本是笑著進去的,還想跟他說,現在王熾已安全下山,他的那些生意無須替他去打理了,這下就能夠好生照顧你了。聽到馬如龍的這句話時,想說的話生生哽在了喉嚨裡,哽得她胸口一陣窒息,儘管她好勝心強,不會輕易示弱,更想強忍著委屈的淚水,不使其流出來,可是當一腔熱情一次次被拒絕後,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眼淚在那大大的眼睛裡含了片刻後,便如同決了堤一般,大滴大滴地落將下來。
馬如龍自然無法理解她心裡那些若浪潮般翻滾的情緒,看著她突然間淚如泉湧,甚至還覺得十分的莫名其妙,正要開口說話,卻見李曉茹已返身跑了出去。
馬如龍愣了一愣,喊了兩人來,讓他們跟出去,以免她出了什麼事。
李曉茹跑出軍營後,上了馬就一路往前疾馳,任由後面兩個士卒追著,也不去理睬他們。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到了何處,心裡的氣消了一些後,便放緩了速度,心想我跑出來做什麼?我千里迢迢而來,不就是想追隨著他的嗎?可再轉念一想,人家心裡根本就沒有你,倒是對那個只見了一面的曾小雪念念不忘,你即便是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又有什麼用?
「曾小雪說得沒錯,他就是馬大渾蛋!」李曉茹喃喃地咒罵了一句後,決定先去找王熾,告訴他儘快運送軍糧的事,至於以後會如何,就隨他去吧。
是日一早,王熾留下席茂之三兄弟去犍為繼續運糧,他自己則押船去了重慶。
這一路上十分太平,兩天後便到了重慶。上岸後著人去通知了祥和號,由他們的人用馬車將糧食運去倉庫。待卸完了貨,在庫房裡結了首筆貨款,王熾本想立馬回犍為,卻見桂老西走過來,王熾迎上去道:「桂大哥怎麼來了?」
桂老西道:「王兄弟一路勞頓辛苦了!不過還得請你再辛苦一趟,去見見魏大掌櫃。」
王熾看了眼桂老西的神色,隱隱覺得可能有什麼事要發生,便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桂老西道:「眼下也沒出什麼事,可就是有點奇怪。山西會館的主營業務本來是茶葉,最近不知道為什麼,也在囤糧,我們大掌櫃覺得這裡面一定有蹊蹺,想讓你過去合計合計。」
王熾一聽,眉頭一蹙,再沒說什麼,跟著桂老西去了祥和號。
實際上以魏伯昌的財力,他不怕囤糧,從今年入冬到次年夏天,倉庫糧食只出不進,適當囤糧是有必要的。況且時值大渡河那邊有戰事,現在低價購入,是件好事。可是他怕競爭,更怕同行之間蓄意的惡性競爭。
大生意人的嗅覺是十分敏感的,當魏伯昌發現山西會館的舉動時,便隱隱意識到,這一次可能要出事。見到王熾時,待下人奉了茶,他也不客套,直接就進入了話題:「老夫跟劉勁升也算是老冤家了,這些年來一直明爭暗鬥,上次差點還鬧出人命來。此番你我合作的事,估計劉勁升那邊已有所察覺,我想他是要跟我爭一爭糧食銷售渠道。」
「如果劉勁升果然有此意的話,恐怕事情沒有如此簡單。」王熾心事重重地道。
魏伯昌一怔:「這裡面還有其他事?」
王熾道:「我們這次收購糧食是借雞生蛋,動用的是籌辦軍糧的銀子和名義,如果他把這件事給捅出去了,那就非同小可了。以劉勁升的為人,我覺得他做得出來。」
桂老西聞言,黝黑的臉一變,驚道:「果若如此,該如何是好?」
王熾望了眼面色發白的魏伯昌,道:「如果他真敢撕破了臉,要跟我們對著幹的話,那就只好破釜沉舟,大家一起下水了。」當下將在犍為碼頭如何給捻軍劫上山去,又如何帶著龔得樹去山西會館,促成讓太平軍的銀子存入晉商票號一事說了一遍,而後又道:「倘若他真將我們購糧的事往外捅,那麼我也只好把他跟太平軍的事也抖了出來,要死也拉著他一起死。」
魏伯昌聞罷,蹙著灰白的眉頭沉吟片晌,道:「破釜沉舟是下下之策,依老夫之見,不妨跟劉勁升也會個面,敲打他一下,好讓他明白行事不要太絕。」
桂老西突然說道:「還有一個法子,我覺得可以從根本上消除此隱患。」
魏伯昌轉過頭去問道:「說來聽聽。」
「劉勁升是鑽了我們的空子,如果我們把空子填了,將事情做得天衣無縫,劉勁升即便是想做手腳,也是無計可施。」桂老西道,「其一,預支一筆銀子給王兄弟,把欠犍為縣百姓的糧款提前支付了;其二,王兄弟回去之後,首先落實軍糧的事,把該給軍隊的糧運過去,如此一來,這件事就變成了是我們與王兄弟之間的一次正當生意合作,他劉勁升就算想鬧事,也抓不到把柄。」
王熾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落在魏伯昌身上。魏伯昌倒是沒有猶豫,估計是到了這個地步,也是沒有辦法了,只得拿出銀子來墊付,道:「這倒是個穩妥的法子。王兄弟,你趕緊到犍為去,把這事給辦了。」另吩咐桂老西領王熾去賬房領銀子。
王熾起身,朝魏伯昌作了個揖,感謝他提前預支糧款之情。實際上魏伯昌如此做也是沒辦法,被逼到了這份兒上後,索性裝作大方地做了個順水人情,道:「早付晚付都是一個事,你快去把這事結了,然後把餘糧儘快運送過來,咱們再一起想辦法,應付山西會館搶佔糧食市場的事。」
王熾稱好,道聲告辭後,便急步隨桂老西去賬房。拿了銀票後,不敢耽擱,急急忙忙地趕去了重慶碼頭。
李曉茹到了犍為碼頭後,就沒再往前走了,她告訴尾隨在其後的兩位士卒道:「麻煩你們回去告訴馬將軍,我在犍為等王熾,然後會隨他一起去重慶。讓他好自為之,保重身體吧。」
那兩位士卒稱好,掉轉馬頭便走了。
李曉茹牽著馬去了碼頭邊上的那家客棧,那晚她曾領著幾百人在這裡吃飯,因此掌櫃的還記得她,熱情地招呼她入內。李曉茹甩出一錠銀子,說要在這裡住兩天,等一個人,讓掌櫃的給她安排間上房。
那掌櫃的見這錠銀子足足有五兩之多,立時眉開眼笑,吩咐小二去打掃間上房,隨後便收了銀子,給她安排酒菜去了。
是時,已是向晚時分,碼頭上已沒有多少人了,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河面的聲音。
李曉茹草草地扒了些飯菜,吃完之後,要了杯茶,坐在這臨窗的位置,望著窗外泛著漣漪的河面出神。恍惚間,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晚,她領著眾多馬幫兄弟在這裡裝貨的場景,那時大家都在忙,自然也就忘卻了憂愁,但她還能清楚地憶起,那晚她的臉上是有笑容的。
儘管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在這時候莫名其妙地想起那晚熱火朝天的情景,可是當與馬如龍在一起的情形,與之相形比較之下,她隱隱意識到,她跟馬如龍之間是有差距的。這不是身份和貧富之間的落差,而是她跟馬如龍之間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雖然他也在努力拼搏著,且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歸根結底,他是朝廷的人,不需要為生活生計犯愁;而她呢,雖然生在富商之家,同樣也不需要為生活生計發愁,可她生下來就註定了要為生意場上的那些事,去斤斤計較,要為濟春堂的生存去絞盡腦汁地想辦法。
他們都在拼搏,卻有著根本的區別。也許這就是官場和商場上的人不一樣的地方,同時也是她為什麼在碼頭上忙碌時能高興起來的原因。而他呢,只有在戰場上才能找到屬於他的一席之地。
一陣風吹過河面,穿過窗吹在她的身上,初冬的風帶著一絲潮溼的味道,分外的涼,卻也使她清醒了許多,可能他們之間並不是愛或不愛,喜歡或不喜歡的問題,即便是一時衝動在一起了,也許以後也會發生彼此熟悉卻形同陌路的不堪的情景。
李曉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如果兩個生活在一起的人,終日如同陌路,這是何等可怕的事情!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貝齒輕輕地一咬朱唇,她決定結束這一段一直存在她幻想中的愛情。
夜色完全降了下來,碼頭上突然多了四個人,那些人李曉茹都不認識,但有其中一人的身影卻有幾分熟悉,凝目一看,竟然是犍為縣的安撫使姚金。他那瘦小的身子,夾在三個大漢的中間,像是走在人群裡的猴子,顯得有些滑稽。
姚金作為這一帶的最高長官,他出現在碼頭本身並不為奇,奇怪的是他好像有點不情願跟著那三個人走,其中一名大漢的手還拉著他,幾乎有點拖著他走的意思。
李曉茹年紀雖輕,可畢竟這些年一直在商場打滾,經常跟官府打交道,一看姚金像牽猴一樣的讓人牽著走,就看出名堂來了。
姚金跟王熾合作是官商勾結,挪用軍餉所做的一筆買賣,要是追究起來就不是貪汙受賄這麼簡單了,如果這個把柄讓人捏在手裡的話,姚金也只有讓人牽著走當猴耍的份兒了。更為關鍵的是,一旦姚金的罪狀讓人挖出來,王熾也就在劫難逃了。
李曉茹本來對王熾並無好感,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厭惡,可人家畢竟冒著大險救過她一命,既然撞上了,眼睜睜地看著王熾受難,自己卻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不聞不問,良心上也過不去。當下讓掌櫃的拿了筆墨過來,給王熾留了張紙條,大意是說姚金讓人帶走了,我已跟蹤過去,請速到重慶會合。
李曉茹並不知道那三人要將姚金帶往何處,但是按照正常的邏輯推算,能夠處理姚金的,只有重慶方面的人,因此才留話讓王熾去重慶跟她會合。寫完之後交給掌櫃,慎重地問道:「可還記得那晚請客的,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子?」
那晚上百號人在此會餐,由王熾做東,掌櫃自然是記憶猶新,道:「記得哩,就是濃眉大眼、國字臉的那位爺唄!」
確認無誤後,李曉茹交代一旦王四出現在碼頭,務必親手交給他,然後道:「我所訂的房不住了,那些銀子也不用退了。」
掌櫃的聞言,立時眉開眼笑,說一定不會忘記姑娘交代的事兒。
李曉茹大步走出客棧,小跑著往碼頭走了過去,見他們正要登船,喊道:「前面幾位大哥,可否行個方便,搭小妹一程?」說話間,往姚金使了個眼色,示意其當作不相識,不可聲張。
姚金知道自己惹上麻煩了,要是真追查起來,革職降罪在所難免,這時候看到同夥,又見她朝自己使眼色,心想這丫頭非等閒人物,這時候出現說不定就是救我來的。當下便裝作不認識,神情漠然地看著她。
只聽當中一個大漢道:「我等有要事在身,搭不了姑娘了。」
李曉茹嫣然一笑,道:「我是來犍為走親戚的,路上耽擱了,誤了回家的船。幾位大哥是重慶口音,敢情也是去重慶的吧?正好我也是往重慶去,麻煩幾位大哥了!」說話間,不由分說,就往船上走。事實上她長期待在雲南,根本就辨識不了什麼重慶口音,只是按著眼下的事情揣測的。許是真讓她猜對了,那三個大漢見是同鄉人,又是個姑娘家,也就沒忍心趕她下船,朝船家吆喝一聲,讓船家開船。
為了不使他們起疑心,上了船後,李曉茹故意坐得離他們遠遠的,且裝作一副在觀賞湖面的樣子,背對著他們而坐,實際上側著耳朵時刻在聽著這邊的動靜。
船離開碼頭沒多久,便聽其中一人道:「姚大人,你也不用擔心,到了那邊後,只消按著我們的意思做,保管你不會出任何事。」
姚金哭喪著臉道:「兄弟,怎麼可能不出事呢?我要是如此這般一說,別說是頂戴花翎保不住,可能連性命都不保啊!」
「多慮了,姚大人!」那大漢故意加重了語氣,說道,「我們既然讓你出面,自然是要保護你周全的,不僅要保你的官職不受影響,而且姓王的那小子該給你的銀子,我們會一兩不少地補償給你。但是如果你不照做的話,後果你也是知道的。」
姚金的目光忍不住地往李曉茹身上瞟了一眼,額頭冷汗直冒。奈何有把柄握在人家手上,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先答應下來再說。
李曉茹聽著這一番對話,臉上露出一抹冷笑,心想果然是讓人抓到把柄了,這姓姚的現在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但是聽那三人的語氣,好似不是官府的人,究竟是誰要跟王四過不去呢?
如此行駛了兩天一夜,途中李曉茹被船晃得暈頭轉向,也沒精力去理會他們,只是躺著迷迷糊糊地睡覺。這一日中午,上了岸後,兀自覺得有些噁心欲嘔,垂頭喪氣地謝過那三人後,在岸邊站了會兒,便遠遠地跟了上去。
在重慶城裡轉了許久之後,到了一幢大宅,大門上掛了塊燙金的牌匾,上書「山西會館」四字。李曉茹遠遠地望著那塊牌匾,心裡便雪亮了,這是重慶的地頭蛇要給王熾那小子小鞋穿了,山西會館這塊牌子她是知道的,在昆明也開有分號,背景深得緊,心想王四聰明反被聰明誤,這一次該是要遭殃了!
王熾趕到犍為碼頭的時候,席茂之三兄弟正坐在碼頭的石階上,三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目光呆滯、無精打采地望著河面。王熾見狀,心裡「咯噔」一下,便料到出事了。
孔孝綱見王熾跳上岸,率先大聲道:「我的兄弟,你總算來了,再不來就出大事了!」
王熾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姚金讓人給帶走了。」孔孝綱道,「犍為的百姓說姚大人不在,沒人給他們做主,死活不肯讓我們把糧食運出來。」
王熾聞言,腦子裡「嗡」的一聲,一下子就蒙了。他原先想到的最壞的事情是劉勁升插足,告他挪用軍餉做私人生意,但他完全沒有想到有人會率先去動姚金,把他先帶走了。姚金在這件事情上的位置,相當於一個銜接的環節,上接官府,下連百姓,這個節骨眼兒讓人抽掉了,王熾不僅會斷了生意,還會被徹底打倒,被打得無還手之力。
「是什麼人把他帶走的?」王熾的臉緊張得有些發白,顯然對方的這一招令他感到手足無措。
席茂之沉聲道:「那天下午我們跟姚金做完事後,就各自回去休息了,當晚也沒有發生什麼事,第二天早上起來去找他的時候,便沒見他的人影,聽衙門裡的人說,是讓三名大漢帶走的,當時姚大人的臉上有些慌張,衙門裡的人看得出可能是要出事了,便上去詢問,那三名大漢只說帶姚大人出去走一趟,沒什麼大事,去去就回。他們還以為當天晚上就能回來,誰知道一連三天了,也沒見個蹤影。」
正自說話間,碼頭上那客棧掌櫃的跑了過來,笑道:「這位爺,您可來了,小的每天都往這邊瞅,生怕錯過了您。您看,這是李姑娘給您留的紙條,她臨走時,託小的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
王熾接過來一看,這才知道讓李曉茹無意中撞上了,現已跟去了重慶。看完之後,好歹心安了些。當下摸出粒碎銀子,打發了那掌櫃後,朝三兄弟道:「我這次過來,本是想結清了欠百姓的餘款,現在姚大人讓人帶走了,賬本在他手上,暫時怕是結不了了。俞大哥,孔大哥,你倆拿著這二十萬兩銀票,把它兌現銀,立刻趕去犍為,收十萬石糧食送去前線戰場,不得耽誤。此外,切記要安撫好百姓,與他們說只要姚大人回來,馬上就結算糧食餘款。」
俞獻建平時話雖少,但為人沉穩,他已猜到這是有人在暗中搗鬼,運送軍糧已為當務之急,便接過銀票,與孔孝綱兩人急匆匆就走了。待他們走後,王熾又道:「席大哥,此事非同小可,你與我一道去重慶吧。」
兩天之後,王熾抵達重慶,首先去知府衙門見了王擇譽,跟他說那邊已經辦妥了,這就去還晉商票號的款。
王擇譽見他果然把軍糧的事解決了,很是高興,笑道:「王兄弟真是我的福人,幫我化解了場燃眉之急,實在是感激不盡!」
王熾這時候哪有心思跟他客套,拱拱手道:「大人,在下這就去山西會館,把借劉勁升的糧款還了。」
不想王擇譽道:「正好劉大掌櫃宴請本官,與我一道去吧。」
王熾本已動步往外走了,聽了此話,周身一震,他聯想到姚金讓人帶來了重慶,恰在這時候劉勁升又請王擇譽過去,絕對不會是巧合,轉身問道:「可知他請大人過去,所為何事?」
「倒是不曾說。」王擇譽見他面色有異,問道,「有何不妥嗎?」
王熾道:「劉勁升怕是在暗中搞了鬼,要與在下過不去了。」當下將此番去犍為縣籌糧之事,詳細地說了一遍。
王擇譽聞言,臉色頓時就變了:「還有這等事!為何不早些與本官說?」
王熾見他言下頗有責備之意,解釋道:「大人,此事要從兩方面來看,如果從壞的方面來講,在下挪用軍餉,的確是犯了大罪,可這也是無奈之舉,您想如果不這麼做,如何能籌足那些軍糧?然從另一方面來講,在下卻也為百姓解了燃眉之急,替朝廷辦了件順應民心的好事。您想一想,如果犍為縣的糧食賣不出去,百姓辛辛苦苦種上來的糧食就得爛在家裡,叫他們如何過年,又如何生活?」
王擇譽捋著頜下的鬍鬚,思量了片晌,他心裡十分清楚,王熾如此做一方面固然有他謀私利的成分在,可其畢竟是給官府籌辦軍糧去的,此事如果真要深究起來,他自己也脫不了干係,更何況王熾現在把軍糧這事解決了,而且把犍為老百姓賣不掉糧食的大難題也解決了,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王熾都是有功無過。那麼既然如今出了問題,他便有責任把這個擔子挑起來,把眼下的這隱患遏制在自己的手中。當下便抬頭看著王熾道:「你說得沒錯,這些本官都明白。可如果姚金真是劉勁升請來的,他便是要給本官出難題了,我該如何應對?」
席茂之突然插嘴道:「沒錯,劉勁升是要借姚金,給咱們下套兒,現在關鍵就要看大人您的態度了。」
王擇譽看了眼席茂之,訝然道:「我的什麼態度?」
席茂之道:「大人您看,現在軍糧已經到位,欠晉商票號的銀子也能夠填上了,至於欠百姓的糧款,不是我們不支付,賬本在姚金手裡,只能等姚金回去處理,這整件事的各個環節並無紕漏,更無任何證據表明,我們是挪用了軍餉在做這筆生意。現在的主要問題在姚金身上,在下以為這是把雙刃劍,如果把他鎮住了,那我們就是在為民謀利,在給犍為縣的百姓解決生存問題。」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王擇譽道,「其一,用軍餉做生意這事,我只裝作不知情;其二,把這事往有利於百姓的方向去引,叫劉勁升無話可說。」
王熾點頭道:「正是如此,只要大人的態度堅決了,他劉勁升又能如何?」
王擇譽沉著眉微微頷首,他與王熾現在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毀俱毀,幫王熾相當於幫自己。當下便領著王熾、席茂之兩人出去赴宴。
這個時候,不管是王擇譽還是王熾,他們都沒有想到,劉勁升不只安排了姚金這一枚棋子,他還隱藏了一記殺招,然而當他們發現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