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嘴瞄了眼李曉茹,問道:「這位姑娘,你是哪裡來的,因何這般痛恨那廝?」
李曉茹雖說自暴自棄,但畢竟沒有被衝昏了頭腦,妙目流轉,反問道:「你又是什麼人?」她一直跟著李春來管理濟春堂,天生便有股氣勢,是時坐在馬上,倒豎著柳眉,無須刻意偽裝,威嚴自生。
楊大嘴不過是捻軍的小頭目,一時被她的氣勢震懾了,不敢造次,道:「在下捻軍白旗旗主帳下楊大嘴便是。」
「我是太平軍翼王部下石英。」李曉茹知道太平軍就在這一帶,隨便胡謅了個名字,以為能唬住李大嘴。誰知她雖然聰明,亦不乏氣勢,但缺少了江湖經驗,要知道他身後的這些人,儘管穿的都是平民的衣服,可都結了髮辮,而太平軍要麼是長頭髮,要麼披頭散髮,在額頭束一根布條,在髮型上迥然不同。楊大嘴聽了這話,以為她是故意來攪局救王熾的,嘿嘿一聲冷笑,道:「原來你跟王熾是一夥的,抓起來!」
楊振鵬見勢頭不妙,便極力保護李曉茹周全。奈何楊大嘴人多勢眾,李曉茹雖說跟濟春堂的護院師傅學了些拳腳,但跟捻軍的這些人終歸有不小的差距,沒一會兒就讓他們抓了起來。楊振鵬怕她有什麼閃失,不敢再行反抗,索性束手就擒。王熾所帶出來的這些人大多是平民百姓,無能善打鬥之人,而所帶的一百多鄉勇,在人數上也不及捻軍,不消多時,亦被制服。所幸的是楊大嘴不知道李曉茹究竟是什麼來頭,見她跟平民頗為不同,一時不敢拿她怎樣,故也未開殺戒,一行人讓捻軍押著,也不知走了多久,被帶到一座山頭,關了起來,說是要聽候龔得樹來發落。
這是一座很大的山岼,在外圍豎了許多柵欄和樹樁,當作臨時的關押所。王熾等人進去的時候,已有一批人被關在了裡面,大多是些壯漢,一個個罵罵咧咧地在裡面叫罵著。當中有一人十分的醒目,她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女,秀髮在月光下兀自散發著迷人的光,肌膚賽雪,目光如水,微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渾然不受周圍那些粗野漢子的吵罵之聲影響,只靜靜地站著,恰如出水的芙蓉,雖長於凡塵,但那高雅的氣質似乎在告訴世人,她本不屬於凡間之物。
王熾見到那少女,著實吃驚不小,再轉目一看,那曾么巴果然也在,正跟著那些壯漢叫罵,看到王熾時,銅鈴樣大的眼珠似要掉了出來一般,瞪目道:「格老子的,總說人生何處不相逢,沒想到咱們在龜兒的牢裡也能相逢,哈哈!」
王熾走將上去,看了曾小雪一眼,微微躬了躬身,便轉首問曾么巴道:「你們怎麼也讓捻軍抓了來?」
「那晚我們合謀,把那些捻軍殺了個乾淨,格老子的這些龜兒都記著仇呢,率大軍剿了爺爺的山頭。」曾么巴氣呼呼地道,「爺爺的兄弟們被殺的殺,逃的逃,現如今只剩下這幾十號人了。」
席茂之聞言,感同身受,生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情,說道:「莫怕,你在這一帶影響頗大,兄弟們一時散了也無妨,只要你還在,到時他們還會回來的。」
「休要安慰爺爺,待爺爺出去後,一定報了此仇!」曾么巴最是痛恨別人的同情和憐憫,岔開話題問王熾是怎麼讓人抓進來的。王熾苦笑道:「與你一樣的原因。」
曾么巴哈哈一笑:「這幫捻軍行事倒是龜兒的公平!」
俞獻建拉長著馬臉,突然說道:「那批貨怎麼辦?」
王熾聞言,臉色一沉,神色凝重了起來。那批貨他是動用軍餉購入的,要是弄不好就不是單純的生意上的事了,那是要掉腦袋的。楊振鵬看他臉色不對,便問那批貨是怎麼回事,王熾便把籌備軍餉這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楊振鵬聞罷,著實吃驚不小,變色道:「你這次的禍闖大了!」
李曉茹冷笑道:「這就是因果報應,好得緊哪!今晚要是捻軍不殺你,官府也絕不會讓你留在世間,去殘害百姓了,痛快,痛快!」
王熾知道她記恨著自己,因此也沒與她去計較。曾小雪美目一轉,看了李曉茹一眼,幽幽地嘆息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正說話間,突然有人一聲喊:「龔旗主到!」
山上一陣譁然,捻軍各就各位,迎接龔得樹。腳步聲中,只聽有人道:「龔旗主,我們這次不僅抓了那王四和曾么巴,還有兩個雌兒,小樣的倒是長得不錯!」
話落時,便聽得一堆人嘿嘿壞笑起來。不多時,只見龔得樹走了過來,楊大嘴連忙湊上前去,在龔得樹的耳根邊說了兩句話,那龔得樹聽完,目中精光一閃,往李曉茹身上望來。
李曉茹見精悍的龔得樹那犀利的目光時,心頭一慌,腳下忍不住往人群裡擠了擠,臉上再無那霸蠻之氣,倒是顯露出了小女人的幾分楚楚可憐之態。
「你究竟是什麼人?」龔得樹看著李曉茹,沉聲問道。
李曉茹強提了口氣道:「我是什麼人,關你何事?」
龔得樹嘿嘿冷笑道:「捻軍黑白兩道通吃,你不說也罷,可別怪無理了!」
楊振鵬一聽這話,頓時心頭一慌。這情形跟杜文秀軍中辛小妹被抓的情形,極為相似,劍眉一揚,走上了兩步,護在李曉茹身前,厲聲道:「你敢!」
龔得樹能做到捻軍白旗旗主的位置,自非什麼良善之輩,看著楊振鵬,嘿嘿一陣陰笑,「階下囚徒,也敢逞兇,你看我敢是不敢!」說話間就要帶人往裡面闖來。
王熾見他果然要動手,驀地一聲斷喝:「且慢!」
龔得樹看向王熾,道:「你曾救過本旗主一次,便還你一次情,放你下山。」
「龔旗主是講義氣之人,在下多謝了!」王熾道,「但我想與你做一次交易。」
龔得樹冷笑道:「你有什麼資格跟我做交易?」
「就憑你欠我的情。」王熾濃濃的眉毛一揚,臉色在火光下如鐵一般凝重,「咱們都是有血性的男人,男人之間的事自該用男人的方式來解決,乾女人什麼事?在下希望龔旗主將這兩個女人放了,餘下的事,悉聽尊便。」
龔得樹仰望首一聲大笑:「你是要用你的命,換這兩個女人的命,可是?」
「正是。」
李曉茹望向王熾,是時她雖只能看到他的側面,但那堅毅如剛鐵般的神色依然可以一覽無餘,心頭油然一動,心想這小子的行為方式往往總是出人意料,以前他為了對付我,不擇手段,如今為了救我,卻也是不計後果,他如此做法,究竟為何?然仔細一想,王熾以前所做之事,並非是專門為了針對她,如今以命相換,也不是單單為了她。尋思間朝那曾小雪望將過去,只見她依然是一副淡然若水的樣子,似乎這裡所發生的事,與她並無多少關係。可見這姑娘跟他並無深交,兩個與他均無多少關係的女人,他卻為何要捨命相救?
李曉茹轉過頭,再次看向王熾時,她覺得越來越看不清楚此人了。
「好!」龔得樹道,「便依了你!」當下吩咐左右,將李曉茹、曾小雪放了。
楊振鵬微微俯首對李曉茹道:「你們下山後,就去找馬將軍。」
李曉茹被人拉著往外走,經過王熾身邊,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王熾卻是朝她笑了一笑,說道:「大小姐下山之後,可否幫我做一件事?」
李曉茹愣了一愣,她本來恨他,可在這種環境之下,卻是怎麼也恨不起來,脫口道:「什麼事?」
王熾道:「我的那批貨是挪用了軍餉購入的,不把它銷出去,不只會耽誤戰事,還會害了重慶的王擇譽大人,望你能不計前嫌,幫我把犍為縣的糧食運往重慶祥和號。」
李曉茹沒有猶豫,點點頭答應了。曾小雪則幽幽地看了眼曾么巴,輕啟朱唇道:「哥哥,如果你死了,我一定為你報仇。」然後又看了眼王熾,努努嘴似乎想說點什麼,卻欲言又止,轉身下山去了。
及至到了山下,捻軍就扔下她們不管了,好在捻軍給了她們兩匹馬,當下就一人牽了匹馬,沿著山路往下走。
是時,已過亥時,萬籟俱寂,黑乎乎難辨前面的景物。李曉茹從小嬌生慣養,莫看她平日裡底氣十足,盛氣凌人,可畢竟未曾遭遇過這等事情,更不曾有過半夜三更在窮山惡水之中逗留的經歷,看著周圍一片黑漆漆的情景,心裡便莫名的產生種恐怖,轉首朝曾小雪道:「喂,你怕是不怕?」
曾小雪生性溫順柔和,連說話都是細聲柔語,可別看她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她打小在山裡長大,後父母雙亡,跟著哥哥嘯聚山林,眼前的場景她卻是見慣不慣了,輕輕地道:「恐懼來自人心,姑娘定下心來,便無可怕之處。」
李曉茹問道:「你一直跟著你哥哥住在山裡嗎?」
曾小雪點了點頭,「嗯」的一聲。李曉茹聞言,稍微放心了些,好歹身邊有人可以壯壯膽。
到了山下,走上官道後,李曉茹鬆了口氣,跟曾小雪道:「我們上馬吧,去找那姓馬的大渾蛋!」
曾小雪猶豫了一下,道:「我想去找哥哥的那些兄弟,好讓他們去救哥哥。」
李曉茹道:「那些人要是能救得了你哥哥,你的山寨如何還會被人剿了?快些走吧,晚了他們就沒得救了。」
曾小雪眨了眨眼睛,問道:「那馬大渾蛋是何許人?」
李曉茹被她那單純的樣子逗得一笑,道:「他叫馬如龍,是個將軍,頗有些謀略,只要找到了他,你的哥哥便有救了。」
曾小雪知道山裡人都有外號,心想許是將軍也跟百姓一般,也是有外號的,當下便道:「既如此的話,那就快些去找馬大渾蛋吧!」
兩人輕斥一聲,駿馬展開四蹄向著夜色賓士而出,兩條嬌小的人影,在月下劃過兩道美麗靚影,奔向了兩軍對峙的前線。
這個時候,馬如龍、岑毓英兩人正率著三百人,悄無聲息地摸出山區,沿著大渡河朝太平軍方向摸過去。
估摸著到了亥末時分,已可隱約看到太平軍所在的大營了,馬如龍把手一搖,示意大家蹲下來,隱在河岸的草叢之中。轉過頭朝岑毓英道:「前面就是太平軍的先鋒部隊,糧倉應該在他們的後面,我們得從前面的部隊插過去才行。」
岑毓英皺了皺眉頭,道:「河岸就那麼點寬,再過去就是山了,想插過去有點難。」
馬如龍望了眼滾滾流淌的大渡河,鋼牙一咬,道:「那就泅水過去。」
岑毓英把頭轉向大渡河,河水在夜色中低聲咆哮著,銀色的浪把月光攪成一片片零散的碎片,拍打著河岸,不停地濺起浪花,風吹來的時候能清楚地感覺到一股股水汽撲面而來。岑毓英嚥了口唾沫,道:「河水太深,浪又急,恐怕……」
「岑將軍,我們是在戰場!」馬如龍被岑毓英說得有些煩了,「戰場上哪個舉動沒有危險?準備渡水!」
命令一下,馬如龍也不去顧岑毓英的反應,低著腰到了水邊,頭一低,第一個扎入水裡去了。其餘人見主將都下去了,哪個還敢遲疑,紛紛跳下水去。
岑毓英無奈,只得把牙一咬,跳進河裡。到了水裡後,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胖乎乎的圓臉頓時就白了。眼下雖說還未入冬,可這河水的源頭來自雪山之水,要比一般的河水冷得多了,全身上下刺骨的疼,當下不敢怠慢,使出渾身力氣,奮力地往前遊,以減少寒意。
約過了一刻辰光,已遊過了太平軍先鋒部隊所在的位置,前面的馬如龍揮了揮手,示意大家上岸。到了岸上,點清人數無誤後,馬如龍命令大家跑起來。
穿過一塊草地,前面有一道山坳,淡淡的火光從裡面透將出來,馬如龍眯著眼打量了會兒,叫了一個人前去打探。須臾,那人回來說,那裡就是太平軍的糧草所在處。馬如龍濃眉一揚,眼裡的精芒在黑暗中閃了一下,低聲與大家交代作戰計劃,眾人聽罷,均點了點頭,然後迅速地分散開去,找準各自的方位後,潛伏下來,由馬如龍親自帶了十人,率先往前摸了過去。
將近山坳口時,蹲下身來,其中兩名弓箭手摸出弓箭,瞄準了守在口子上的兩人,「嗖嗖」兩箭過去,只聽得悶哼一聲,那兩人便倒在了地上。
這時候左右兩側的人已爬到了山坡上,分別向他們做了個手勢,示意底下有守衛。馬如龍見狀,領著十人疾速地跑到山坳口,探頭往裡一望,只見有一支巡邏隊正自慢悠悠地走過來,不遠處有兩個崗哨,每個哨所均有五人,在崗哨的中間,有一座塔樓,站了兩個士卒。
馬如龍分析了下形勢,與旁邊的一人交代了一番,那人領了命後,走到山坳外面,朝兩邊山坡上的人打手勢,示意待巡邏隊過去之後,由馬如龍這邊先放倒塔樓上的人後,叫他們迅速動手,解決兩邊崗哨的人。
吩咐完畢,兩名弓箭手挽弓拉箭,又是「嗖嗖」兩聲,準確無誤地射中了塔樓上的兩名士卒,不巧的是,其中一人所站的位置較偏,中箭後身子便直墜而下,「砰」的一聲,落在地上。
這一聲響驚動了崗哨上的人,有三個人回身就去察看。如果讓他們看到了屍體,驚動裡面計程車兵,這一次的行動就會失敗,虧的是山坡上的兩隊人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若幽靈似的衝了下去,及至崗哨的人發覺時,他們已衝到了近前,不由分說,掄刀便砍,手段乾淨利落,雖發出了些聲響,好在巡邏隊已然過去,並未驚動其他人。
馬如龍舒了口氣,將隊伍分作兩路,分別由自己和岑毓英率領,快速地找到糧草所在,不管是哪一隊找到了糧草,看到火光,迅速撤離。
眾人領命,分作兩路,鑽入濃濃的夜色之中。
且說岑毓英帶了一百餘人摸到後方,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躲開了好幾撥巡邏隊,這時突看到前面有座大營,其周圍密密麻麻的到處都是守衛,足足有一兩百人之多。岑毓英冷冷一笑,輕聲道:「咱們找到了!」其餘人也看出了這裡就是太平軍囤積糧草的所在,也是十分的興奮,問岑毓英道:「怎麼幹?」
岑毓英往附近看了看,見附近有火盆,脫下了自己的外套,撕成數條碎片,交給弓箭手,道:「綁在箭頭上,點燃了後往那大營射。」
弓箭手領命,綁好後去引了火來,拉弓便射。由於那衣服是溼的,一時點燃了後,射將出去時,經風一吹,火便滅了,連續射了幾次後,虧的是有兩三支箭引燃了帳篷,經夜風一吹,那牛皮帳篷吱吱響著,迅速燃了起來,卻也驚動了守衛,分作兩撥人,一撥趕去救火,另一撥則呼啦啦往這邊湧將過來。
岑毓英看那帳篷燒了大半,可火苗往下掉時,大多已經滅了,那些被火苗引燃了的地方,被趕到的守衛一撲,也盡數熄滅,只有幾處黑煙在下面冒著。目光一轉,再看另一撥守衛已經往這邊趕了過來,岑毓英把牙一咬,低斥道:「殺進去,把糧草點了!」
眾人看下面的糧草沒有燃起來,也是十分的著急,聽得岑毓英一聲令下,便往裡面殺了進去。那五十幾個守衛沒想到這些人反而往裡衝,愣了下神,可也就在這一愣神之間,岑毓英已帶人殺到,大家都知道在敵營裡公然廝殺有多危險,於是個個都玩命似的往裡衝。太平軍那五十幾個守衛哪裡抵擋得住?沒多久就被撕開缺口,衝入了大營。岑毓英帶頭入內,殺開幾個在裡面救火的人後,扯下幾塊正在燃燒的帳篷,往糧草處引火。
不消多時,大火已在糧草處燒了起來,火借風勢,愈燒愈旺。可在這時,已經驚動了附近的太平軍,叫喊著往這邊增援。
岑毓英聽得叫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情知不妙,大喊一聲,率眾往大渡河方向跑了過去。誰知道剛剛跑出糧草所在處,迎面衝過來一批人,將他們圍了起來。
卻說馬如龍帶著他的一百餘人找了一圈後,沒找到糧草囤積點,突見西南方向冒出火光,情知岑毓英已然得逞,心下大喜,正要下令撤出去,卻聽得風中傳來廝殺之聲,臉色不由得一變,驚道:「岑將軍有麻煩了!」
大家聞言,都是吃驚不小,在敵營中暴露行藏,很容易被圍困,且只有這麼些人,突圍的機率極微。尋思間,眾人都將目光聚向馬如龍。
此刻,馬如龍的臉陰沉得像塊鐵,如果趕過去救,有可能大家都回不來,可如果不去救,眼睜睜地看著岑毓英及其一百多號弟兄死在那裡,卻是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他抬起頭,看向眼前的一百多人,年輕的臉因激動而顯得有些蒼白,「如果是我們陷在了裡面,他們會不會棄我們於不顧?」
眾人都沉著臉搖了搖頭。馬如龍鋼牙一咬,道:「到了戰場上,大家都是生死兄弟,生在一起,死在一起,走!」話落時,一百多人發足往火光處奔去。
山上的火把發著吱吱的聲響,照在大家的臉上,每個人的臉都顯得異常的凝重,特別是被關在柵欄裡的人,他們都知道李曉茹和曾小雪被放下山,就意味著他們的大限將至。
龔得樹黑乎乎的臉在火光下發著亮光,他看著柵欄裡的人,一字一頓地道:「放了那兩個娘兒們,老子已算是仁至義盡了,你們搶了老子的貨,殺了老子的人,今晚老子就讓你們血債血償!」
曾么巴把銅鈴般的眼珠子一瞪,粗糙而黝黑的臉漲得通紅,大喝道:「格老子的,要想殺爺爺可沒這麼容易,大夥兒跟他們龜兒的拼了!」
龔得樹冷冷一笑:「想要快點死還不容易嗎?」話落間,一支鳥槍隊從他的背後現身出來,數十支黑乎乎的鳥槍,對準了柵欄裡的人。
楊振鵬也知今日必死,他與馬如龍一樣,少年英雄,是在戰火中成長起來的,這等場面見也見得多了,面對鳥槍並不畏懼,心想橫豎是一死,死也死得英雄一些,當下仰首哈哈一笑,道:「要想殺我們,你也必須付出代價!」
話落間,揚起刀就要往前衝。卻在這時,王熾伸手把楊振鵬攔了下來,鐵青著臉道:「等等!」
龔得樹嘿嘿怪笑道:「莫非你又有話說?」
王熾道:「正是。」
「你的情老子已經還了,不再欠你什麼。」龔得樹道,「你也無須跟老子交代後事,老子沒工夫替你辦。」
看著龔得樹那殺氣盈然的臉,王熾的心亦緊張到了極點,他清楚龔得樹今晚定然要大開殺戒,殺了這些人,以洩心中之怒氣,以平其手底下那些兄弟的心。可他還是想試一試,拿命賭這最後一把。
王熾暗暗地吸了口氣,儘量使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擺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淡淡地道:「我還想跟你做個交易。」
龔得樹聞言,禁不住笑道:「你都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資格與我交易?」
「有!」王熾道,「不過在說這筆交易之前,我想先問龔旗主一個問題,可否?」
龔得樹被他勾起了些興趣,他想看看這小子究竟還有什麼鬼主意,便道:「你倒是說說。」
王熾道:「你不顧家人安危,揭竿起義,加入捻軍,出生入死為哪般?」
龔得樹毫不諱言地道:「為了生存。」
王熾瞭解捻軍與太平天國有根本的區別,他們聚眾起義,反抗朝廷,並不是為了推翻什麼,也不是為了建立什麼,只是為了錢財,為了活下去,因此龔得樹的回答,他並不意外,微微一哂,道:「多謝龔旗主的坦誠!現在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雲南臨元總兵馬如龍帳下的楊振鵬將軍,我與馬將軍曾在昆明一起出生入死,結下了過命的交情,今晚不管你殺了我們中間的哪一個,馬將軍都將發兵征討,為了我等幾個人的性命,為了洩一時的氣憤,把你數萬兄弟的命搭進去,你覺得值嗎?」
龔得樹臉色一沉,目中兇光一閃:「你是在威脅我?」
「我是在給龔旗主陳述利害。」
「捻軍要打的便是官兵,這種利害不需要你來與我講。」龔得樹沉聲道,「如果你想用這些來嚇唬我,顯然打錯了算盤。」
「龔旗主莫急,且聽我繼續往下講。」王熾道,「殺了我等,你日後必然不能安生,若你今晚能放了我等,我可以給你一條生財之道,不但可以保證你的生存問題,還能使你旗下的捻軍壯大起來。」
龔得樹在重慶的時候,已然見識過王熾的手段,因此他對此倒是毫不懷疑,說道:「你且說來聽聽,讓我掂量掂量值不值得放了你。」
「這條生財之道不需要你費吹灰之力,只消走一趟重慶。」王熾眼裡發著光,看著龔得樹道,「你就能淨賺五萬兩銀子。」
龔得樹一聽,眼裡便是一亮,不費吹灰之力,不需要下本金,就能淨拿五萬兩銀子,這樣的好事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極具誘惑性的。聽到這裡,龔得樹笑了,「聽你的意思,莫非真有天上掉餡兒餅的事兒?」
「差不多。」王熾也笑道,「成交嗎?」
龔得樹雖不懷疑王熾的本事,但這事畢竟有點懸,世上沒有人能夠平白無故發財的,一夜暴富更只是一種神話,而王熾對他說的恰恰便如神話一般,他自然不會盡信,說道:「誰知道你小子是不是誆我呢?」
「龔旗主要是不信,這事也好辦。」王熾道,「你去重慶時帶上我,到時拿到了銀子,你便放了這裡的所有人,要是拿不到,我們這些人還是在你手裡,到時你再殺也不遲啊。」
龔得樹眼珠子一轉,似乎明白了王熾的話外之意,道:「你的意思是現在不宜透露玄機?」
王熾道:「我要是現在說了,難保龔旗主不會出爾反爾!」
席茂之聽王熾兩嘴一張就是五萬兩銀子,心想五萬兩可不是小數目,你從哪裡去弄這些銀子?犍為一行,一招空手套白狼僥倖成功,莫非你還能故技重施,再耍一招空手套白狼?
「好!」龔得樹道,「這交易我做了,天亮後就出發去重慶!」
見雙方達成口頭協議,席茂之急了,湊過頭去道:「王兄弟,你……」
王熾知道他要說什麼,道:「席大哥放心,我自有辦法,你們只管在這裡等我訊息便是。」言語間,又轉過身去跟楊振鵬道:「你可是讓李曉茹去找馬兄弟了?」
楊振鵬點了點頭。王熾道:「如果在我未回之時,馬兄弟先到了,想辦法通知他,讓他暫時不要動手,等我回來。」
楊振鵬道:「你當真有此把握?」王熾鄭重地點了點頭。
馬如龍是被士兵抬著進軍營的。
天色微亮的時候,大渡河岸邊沖天的火光熄了,太平軍的糧草被燒了個乾淨。
為了糧草,雙方激戰了一晚上,當馬如龍殺過去營救岑毓英的時候,他自己也被捲入到了旋渦之中,太平軍不斷地圍將上來,將馬、岑兩人圍得鐵桶似的,那情形便如掉在汪洋大海里,你根本看不到彼岸,當然,也看不到希望,除了死亡。
虧的是駱秉章早有準備,那邊廝殺聲一起,他便命令駐紮在大渡河邊上的大軍壓過去,趁著敵軍糧草被燒後引起的慌亂,殺入敵營,將馬、岑兩人從死人堆裡拖了出來。
馬、岑兩人被抬入軍營的時候,已沒了知覺,幾乎跟死人無異。渾身上下都是血,連臉都讓血濺滿了,若非仔細辨認,根本無法認清他倆究竟誰是誰。
李曉茹和曾小雪也是在這個時候進入軍營的。甫入裡面,便聞到了一股異樣的氛圍,每個人都在忙碌著,他們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似乎出了什麼大事。
曾小雪微微地皺了下眉頭,轉首朝李曉茹問道:「這裡就是那馬大渾蛋的地盤嗎?」她心思單純,以為軍營跟山寨一樣,是劃分地盤的,而每個人都有外號,馬大渾蛋在她的眼裡,只是一個很平常的稱呼。
李曉茹朝她笑了笑,道:「是的,馬大渾蛋就住在這裡。」
兩位姑娘牽著馬徐徐往裡走,當中路過的湘軍有見過李曉茹的,便與她說道:「妹子,馬將軍受了傷嘍,你快去看看吧。」
李曉茹嬌軀一震:「傷重嗎?」
那湘軍道:「重得緊呢,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李曉茹放下韁繩,瘋了一樣往前跑出去。她恨他,也怨他,可不管有多恨多怨,並不妨礙她喜歡他,更無法驅逐他在她心裡的位置。
她使了勁地跑著,眼睛已不爭氣地流出淚來,什麼叫受了重傷,還沒有醒過來?馬大渾蛋啊,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渾蛋,你把我趕走了,送我去重慶,你卻掙扎在生死的邊緣,如果說重慶在別人的眼裡是天堂,可在我眼裡,沒有你的地方,便是地獄!
曾小雪不知道她跟那馬大渾蛋是什麼關係,也沒心思去關心,她只想救她的哥哥,所以當李曉茹往前跑出去時,她也在後面跟著跑。
一座營房裡,空氣中到處都充斥著血腥味,地上躺滿了受傷計程車兵,李曉茹雖是做藥材生意的,見過各種各樣傷殘的人,可見到滿屋子的傷員時,依然不免觸目驚心,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她往地上躺著的人一個一個看將過去,直到看見馬如龍時,她停下了腳步,亦停止了呼吸,半晌沒有任何動作,直如魂魄出了竅。
曾小雪在李曉茹的身後停下,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便看到了一副高大魁梧的身軀,如今這副高大的軀體像是被血漿浸泡過,連肌膚都是紅色的。身上的傷口處,皮肉翻卷著,大夫正忙著給他處理這些傷口。
曾小雪的清秀的蛾眉動了一動,這是一張年輕的臉,他雖閉著眼,臉上也無表情,與死了無異,可依然是那樣的英氣逼人,身上的那些傷口彷彿像是他的裝飾物,使他變得越發的高大、越發的偉岸。
原來這就是馬大渾蛋!曾小雪禁不住想,是什麼樣的力量讓他忘乎所以,受了如此重的傷,兀自還在戰鬥?
李曉茹突然蹲下身去,手捂著臉嗚嗚地哭將起來,曾小雪正要去勸,那正在替馬如龍料理傷口的大夫開口了:「這位姑娘,你在我身後哭著,叫我如何安心醫治?」
李曉茹突地仰起頭:「我哭我的,幹你什麼事?本大小姐告訴你,今日要是不能讓他醒過來,本大小姐保證也有人跪在你面前哭!」
那大夫不知道這霸蠻的大小姐是什麼來頭,見她這般說話,也不敢再去頂嘴,沉著眉繼續給馬如龍醫治。
天京:今天的南京,太平天國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