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渡河兩軍對壘 犍為縣妙收糧草

大渡河位於四川西北部,全長一千餘公里,是岷江最大的一條支流。因四川多山,這條河流所經過的地方,大多是惡水險灘,有些河流段上下落差達五百多米,且河中巨石密佈,水流湍急,於險惡處若非有當地村民帶路,尋常人休想渡過河去。

隨著河流一路向南,兩岸盡是絕壁峻嶺,氣象萬千,若是行舟其間,望著兩岸萬仞峭崖,便會油然生出一種森然之感。

經峨眉山到了樂山境內時,河道就顯然寬闊了起來,在上流河水的衝擊下,泥沙俱下,到了此處,河道陡然寬闊,便在兩岸形成了沖積平原,且在河中不時能看到沙洲,視野相對開闊。

太平天國想奪取四川,攻入其核心城池,便是選擇了在這裡渡河。

是時太平軍三路大軍,號稱十萬雄師,集結在河岸邊,並忙著於附近村莊徵收竹筏、船隻,準備過河。

事實上這時候太平天國的實力已經銳減,兵力遠沒有那麼多,集結在大渡河的大軍最多不過五萬罷了,但那勢頭依然是十分可怕的,把附近鄉縣的百姓嚇得不輕,逃的逃、躲的躲,實在走不了的也避到山裡去了。

如此一來著實把那些鄉縣裡當官的愁死了,你們都走了,徒留下當差的如何是好,這一個大大的爛攤子要怎生收拾?

王熾等人抵達這一帶的時候,所途經的鄉縣均是異常的冷清,家家關門閉戶,街上也沒幾人行走,且越是臨近大渡河的地方,越是荒涼。

進入犍為縣境後,由於此地瀕臨大渡河,已經是戰爭的前線了,而且又是山區,老百姓想要逃難的話,只能往重慶方向逃。可一來此地山路崎嶇,不易行走,最為關鍵的是海拔高,整個縣境都讓群山圍繞著,舉家往外走的話,行動不便不說,還有可能遇上山匪;二來居住在此的大多是農民,以務農為生,家裡也沒多少積蓄,萬一這戰爭曠日持久地打,逃出去的話能堅持多少時日?左右是個險,倒不如安穩地待在自家屋裡,聽天由命,因此這裡的老百姓反倒維持著正常的生產和生活。

然而所謂的正常生活,也只是表面現象,戰爭來了,兩軍陳列在河兩岸,物資運不出去,也購不進來,特別是秋收後的穀子,收上來後大量堆積著,山區多雨,如果在入冬前還不能銷出去的話,那就要發黴發芽,全部報廢了。

糧食是百姓的命,也是種糧戶賴以生存的根本,秋天本是豐收的季節,更是農戶喜悅的時節,然而現如今戰爭一來,喜悅變成了哀愁,眼看著一年辛苦種植上來的作物,慢慢黴變,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為此,犍為縣從上到下都在發愁,而這也是王熾來這裡的真正原因。

犍為縣的安撫使名喚姚金,人長得又瘦又黑,且很是矮小,留著一嘴的鬍鬚,跟他那消瘦的臉型極不相配,若是脫去他身上的官服,跟農戶無異。但此人的樣貌雖然醜陋,人卻很是精明,聽了王熾的來由後,便淡淡地說一句:「糧食本官不賣。」

席茂之一聽這話,不由得暗自稱奇,現在老百姓收上來的穀子都快發芽了,你卻還不賣,莫非等著明年直接播種不成?

王熾瞟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一聲,在姚金的對面坐下來,不說話,只盯著他看。

姚金被他看得心裡發慌,臉皮一皺,問道:「本官說了,不賣糧食,你卻還賴在這裡做什麼?」

王熾依然沒有說話,伸手入懷,取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輕輕地放在了姚金的面前,這才慢條斯理地道:「大人,這是什麼?」

姚金沉著臉道:「你當本官沒見過銀票嗎?」

王熾搖搖頭道:「這是老百姓的命,沒有了它,老百姓如何過冬?」

席茂之見此情景,心頭頓時就釋然了,這姚金不是不想賣糧,而是在擺官架子。

任何一個級別的官員,無論官大官小,也不論其現狀如何,態度總是要擺出來的,這種態度說形象一些,代表的便是身份,你一個平民百姓找上門來說事,我要是隨隨便便地答應了,身價就掉了。其次,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想抬一抬價,矜持一點兒,捂一捂,給對方造成一種我不缺買主的假象,一般情況下,價錢是可以抬上去的。

可惜的是姚金是官場上的人,跟王熾玩這一套,頗有些關公門前耍大刀的味道。王熾天生就是塊做生意的料,你肚子裡幾斤幾兩,他焉能看不透?二話不說,先拿出一張大額的銀票,說這不是銀子,是老百姓的命。姚金一聽這話,心裡就虛了,他這段時日不就在擔心這事嗎?

人與人之間交往打交道氣勢很重要,王熾擺出這種姿態,姚金兜不住了,臉上有些陰晴不定,「不瞞你說,在你之前已有好幾個商人找上門來了。」

「我也不瞞您說,我來此找您,一來是尊重,二來是公事。」王熾不疾不徐地道,「您不妨想一想,老百姓收割上來的穀子,眼看著就要發黴了,您說他們急是不急?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完全可以繞過您直接去收糧,到時候大不了向您交點課稅不就得了嗎?」

姚金一怔,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王熾,問道:「敢問你是從哪裡來的,有何公事?」

王熾伸手入懷,又拿出了張紙,不過這回不是銀票,而是重慶知府王擇譽的一道手諭,上面寫了要求各縣各鄉配合王熾徵收軍糧,數量為十萬石。

姚金拿過來一看,臉色頓時一變,火燒了屁股一般站了起來,衝著王熾抱拳道:「原來是知府大人派來徵收軍糧的,真正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你何不早說!」

孔孝綱笑道:「你在那裡端著,這事得慢慢說清楚才行。」

姚金訕笑道:「敢問王兄弟,這批糧食你準備怎麼收?」

王熾看了他一眼,會意地笑了一笑:「怎麼收都不會少了大人的好處,關鍵是大人的胃口有多大了。」

姚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這軍糧是要運到前線去的,莫非這裡面的空間還能可大可小?」

王熾笑了一聲,道:「軍糧動不得,前方將士在戰場浴血奮戰,我們如何能幹這種事?但是軍糧可以緩上一緩,各府都需要運軍糧過來,我們的這批遲上些日子,耽誤不了戰事。」

姚金雖不是生意人,但他的腦子轉得快,從王熾的話裡聽出了些名堂來,笑道:「王兄弟的意思是先讓錢生錢?」

王熾未作正面回答,問道:「縣裡那麼多村莊寨子,又有那麼多百姓堆積著穀子,如果處理不好,您也不好向上面交代吧?咱們這一來固然是為利,二來也是為了百姓。」

所謂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王熾簡單兩句話,便道出了錢生錢的門道,更解決了姚金日夜為之發愁的事情,這時候他已經把王熾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有連聲應是的份兒,不敢有什麼異議。

王熾見火候差不多了,道:「不過這幾天需要辛苦下大人,把犍為縣所轄村寨的糧食全部收購上來,到時我會負責一批批運出去,這筆生意的利潤分你兩成,如何?」

姚金是這裡的安撫使,對犍為縣的情況瞭如指掌,如果把縣轄區的糧食全部收購的話,少說也是幾十萬石的數目,在其中抽兩成利潤已經不算少了,聽了此話,不由得暗自心喜,心想這次真是遇上大主顧了,便迭聲道:「好好好!」

王熾略微沉吟了一下,又道:「但這中間還有三件事需要麻煩大人。」

姚金忙道:「請說。」

王熾道:「首先,按眼下這個局勢,百姓堆積的那些糧食,無論誰來收購,都不可能賣出個好價錢,能賣出去已經算是萬幸了。所以我們按每石二兩的價來收購,到時候若有百姓發牢騷,需要你去安撫。」

收購價越低利潤也就越大,這個道理誰都明白,姚金反正是抽利潤的,也樂得如此,道:「此乃分內之事,定當盡力。」

王熾道:「其次是眼下兵荒馬亂,盜寇四起,十分不安全,糧食運出去的時候,希望大人能派兵護送。」

姚金想了一想,他身為安撫使,手底下兩百多的鄉勇,到時候盡數派出去也就是了,當即便也答應了下來。

「這第三件事嘛……」王熾的語氣頓了一頓,「收購幾十萬石糧食,所需的銀子不在少數,我也不可能帶這麼多銀子在身邊,所以在收購的時候,先預付一部分給百姓,餘下的糧食運出去後,再與他們結算,這個工作也需要大人您去做。」

這才是王熾找上姚金的真正意圖所在。重慶方面只需要負責十萬石的軍糧,山西會館按照糧食收購均價,給開的是二十三萬兩的銀票,現在要把犍為縣轄區幾十萬石糧食全部收購進來,銀子的缺口就非常大了,這完全是屬於空手套白狼的事情。

這等事情一般人漫說是去做了,想都不敢想。但王熾不僅想了,而且還去實施了。在他看來,此事看起來難,實際上卻是極其容易的,只要給姚金些甜頭,由這個當地的父母官出面去做老百姓的工作,豈有不成之理?

可姚金也不是傻子,相反是極其精明的,他乾瘦的臉變了一變,眼裡精光一閃,似乎已然起了些許的疑心,只不過王熾是重慶知府派出來徵收軍糧的,且有王擇譽的手諭,他不敢明說罷了,因此嘿嘿笑了一笑,道:「不是我信不過王兄弟,您也說了,如今兵荒馬亂的,這麼多糧食收上來以後,你打算銷往何處啊?」

王熾冷冷一笑,猜到了他的心思,說道:「重慶前些日子出了點亂子,想必大人聽說了吧?兩大商號被查封,一度使城內的物資緊缺,引起騷亂。現如今雖已恢復了平靜,可糧食的缺口依然是有的。況且馬上就要進入冬季了,按照慣例,各糧行都需要囤些餘糧,以便應付來年春季的貨源。我在來之前,已與重慶祥和號接洽過了,我們收多少,他們就要多少,大人何須擔心這些?」

「王兄弟莫多心,我只是隨口問問罷了。」姚金聽了王熾的話後,暗暗地鬆了口氣,笑道,「你交代的三件事我定會辦到,只管安心便是了。」

王熾回頭看了眼席茂之等三人,心頭也是暗暗地鬆了口氣,這一招空手套白狼的計策,到這裡總算是成了!

馬如龍、岑毓英率一萬五千人馬,從昆明一路浩浩蕩蕩而來,這一日已臨近大渡河岸,雖說現在在他們所處的位置還望不到那奔騰的河水,但這一帶的山頂卻是雲蒸霧繞,煙霧嫋嫋,山川的翠綠之色在白霧裡若隱若現,宛如水墨畫一般,別有一番飄逸靈動之美。

在山壁之間,時有瀑布倒掛於峭崖之上,與霧氣融在一起,水流落地的聲音,跟著山中的鳥鳴起伏吟唱,使得這山水竟是有了靈魂似的,令人神思怡然。

李曉茹也騎了一匹高頭大馬,跟著馬如龍、岑毓英一道,並排走在最前頭,一路上來餐風飲露,也沒見她喊一聲苦,與一群大男人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絲毫不見有忸怩之態,反倒是興致勃勃,有時還跟將士們開幾句玩笑話,仿如她就是這隊伍裡的一員,令馬如龍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心想這小妮子平日裡一副霸氣凌人的大小姐模樣,卻原來還有這平易近人隨和的一面!

到了四川境內後,李曉茹的興致越發的高了,時不時地發出幾聲銀鈴般的笑聲。及至將近大渡河時,李曉茹便急不可耐地道:「我們可否走得快些,去看看那河流?」

馬如龍沒好氣地道:「你是沒見過河嗎?」

李曉茹白了他一眼,道:「河流自然是見過的,但四川的山水如何會與雲南的相同?」

女孩子生來便比男人心細,事實上雲南的地貌山川跟四川的差別是非常大的,雲南的地形恰如一座山梯,從東南部到北部,漸次增高,上下落差數千米,因此它的自然景觀和氣候落差也較大,說形象一點兒雲南一省的景觀和氣候變化,就像從廣東到黑龍江的差別;而四川由東至西,則是高山峽谷、成都平原和川西平原構成,西高東低,丘陵縱橫,高原起伏,地勢的複雜,形成了這一帶壯麗的山水。如果說雲南的景色如同一位不沾煙火氣的美女的話,那麼四川便是一位高大威猛的英雄,天生就帶有一種凜然的氣勢。

岑毓英見馬如龍對她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一時起了憐香惜玉之心,說道:「大小姐,倒不是馬將軍不讓你去看大渡河,實在是這一帶已近戰場,太平軍經常出沒,我等需要小心一些,免得出了什麼意外。」

李曉茹只看了馬如龍一眼,沒有說話,心裡卻在埋怨說,他就是個冤家,我上輩子欠了他的,要今世來還!可想到「冤家」一詞,又覺得好笑,偷偷地瞄了眼馬如龍,臉上露出股少女特有的嬌羞的笑意。

說話間,走過一段山路,進入了一道峽谷。此地兩側山峰雄峙,路上山石縱橫,崎嶇不平,馬如龍打眼望了下地形,回過頭去朝楊振鵬道:「傳令下去,讓大家打起精神來,小心點!」

李曉茹嬌軀微微一震:「這裡有山匪嗎?」

馬如龍嘿嘿笑道:「不遠處幾十萬大軍對峙著,山匪焉敢來這裡作亂?」

李曉茹冰雪聰明,聽了出了馬如龍的話外之音,臉色變了一變。岑毓英笑道:「大小姐莫驚慌,只是做一下防備,不一定有太平軍在這裡活動。」

豈知話音未了,從右側的山上呼啦啦冒出百十人來,喝道:「底下是什麼人?」聽其聲音,分明是一口的湖南湘音。

馬如龍抬頭望了那些人一眼,見穿的是官兵的衣服,便知是入川作戰的湘軍,當下抱拳道:「雲南臨元總兵馬如龍,奉命前來支援!」

那些湘軍聞言,神色間放鬆下來,道:「請出示令牌,以便帶你去見駱總督。」

馬如龍一聽四川總督駱秉章在此,心頭一喜,連忙取出令牌示之。其中一名湘軍走將下來,拿過令牌仔細看了後,道:「請隨我們來。」

部隊隨著那支湘軍穿過一道山嶺,進入一座山谷,是時從這裡向下望去,眾人不由得吃了一驚。只見山谷下面人馬擁擠,遍地營房,崗哨井然,駱秉章所率的湘軍居然駐紮在這群山環繞的山谷裡面!

順著這座山谷再往前面看,又是一道山嶺,嶺的那邊水聲嘩嘩,敢情大渡河便是從這山谷後面擦過去的。馬如龍濃濃的眉毛揚了一揚,俊美的臉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心想太平軍就在不遠處準備渡河,卻沒想到危機近在眼前,但要他們動身過河,這裡的湘軍衝將出去,太平軍便無還手之力了。

事實上馬如龍雖看出了駱秉章的戰略意圖,卻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駱秉章將兵馬分作了三路,一路為暗,藏於這山谷裡面,也是此番作戰的主力;第二路為明,眼下正在大渡河岸邊上,跟太平軍對峙著,以迷惑對方;第三路則是在河對岸唐炯方面軍,其任務是殲滅小金縣的太平軍後,再跟這邊的人馬遙相呼應,把太平軍全數殲滅在河裡。

這種排兵佈局,相當於一張大網,一旦太平軍跳入河裡,絕無漏網之理。

馬如龍、岑毓英被引入中軍營帳後,只見裡面坐了個老者,骨瘦如柴,邊看著案頭上的地圖,邊時不時揉一下眼睛,抬起頭來時,眼珠略有些混濁,眼瞼則是溼溼的,敢情是眼疾比較嚴重,看向馬、岑兩人時,眯了眯眼,定睛打量了下,似乎是想努力地看清眼前所站的人。

馬如龍渾沒想到赫赫有名的當朝重臣,竟是這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先是愣了愣神,而後想到他對大渡河沿岸兵力的佈置,恍如一張大網,大有不戰則已,一戰必全殲敵軍的氣勢,再看著他殫精竭慮在案前研究著戰前形勢,不由得肅然起敬,「撲通」跪在地上,大聲道:「卑職馬如龍,奉命前來支援戰事,聽候總督大人差遣!」

駱秉章只是唔的一聲,抬了抬手,示意他們起身。片晌後又問道:「是唐炯讓你們來的吧?」

岑毓英道:「李將軍另有要事,分身乏術,便由我倆領了綿州的人馬來了。」

駱秉章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過去。馬、岑兩人連忙湊上前去。駱秉章指著地圖,給他們簡略說了下對方的兵力分佈,以及三路官兵所在的位置,說完之後,抬頭道:「你們若有看法,只管說來。」

岑毓英道:「卑職聽憑總督大人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馬如龍低眉想了一想,卻問道:「太平軍準備了這麼許久,船隻該已籌備完畢,卻遲遲不曾動手,他們在等什麼?」

駱秉章看著馬如龍,眼裡閃過一抹異彩:「這也是我在思考的問題,你以為他們在等什麼?」

馬如龍蹙著眉想了會兒,抬頭道:「依卑職看來,有兩個原因,一是在等援軍。但是這個可能性很小,一則我們的主力藏在此地,他們並不知道;二則天京sup/sup方面形勢惡化,此番可以說是孤軍奮戰,並無援軍。」

駱秉章認真地聽著,沒有發話,只等馬如龍繼續往下說。

馬如龍道:「二是可能在等天氣。」

「天氣?」駱秉章白眉一沉,很快領會了馬如龍的話,沉吟了會兒,道:「他們想等河水最淺的時候過河?」

「這個只是卑職的想法,是否正確,請總督大人裁決。」馬如龍的話頭頓了一頓,又加了一句,「這一帶的氣候相信總督大人您最為清楚。」

駱秉章用手輕輕地拍了拍案頭,神情略顯得有些激動,「大渡河的上游段和下游段情況迥然不同,上游段處於高原雪山地帶,雨少雪多,水流量較少,下游段則經常發洪水,特別是在夏秋季,雨量大,洪流湍急。但是,眼下快進入冬季了,是雨量最少的時候,極易出現連續少雨的天氣。」

岑毓英不由得插嘴道:「果然如此的話,如何是好,總不能按兵不動,給他們創造機會吧?」

「也好,就給他們一個機會。」駱秉章的目光從馬、岑兩人的身上掃過,沉聲道:「我這張網固若金湯,只要他們渡河,必死無疑。」

馬如龍眼裡精光一閃,道:「卑職以為,不妨催他一催,好教他們早點上路。」

駱秉章聽了這話,陰沉嚴肅的臉終於看到了一絲淺淺的笑意:「你這年輕人不簡單,這事你去辦吧!」

馬如龍沒想到這麼快就領了任務,英俊的臉躍上一抹喜色,抱拳領命,退了出來。

從中軍大帳出來後,馬如龍找到了楊振鵬,交代他帶二十人,把李曉茹送去重慶。

李曉茹一聽,蛾眉一豎,嗔道:「你又要趕我走嗎?」

「大小姐,這裡是打仗的地方,你留在這裡做什麼,添亂嗎?」馬如龍陰著臉沉聲道,「臨行時,你父親再三交代,要把你安全護送到重慶,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擔待不起。」

李曉茹眼圈一紅,一抹極大的委屈瞬間從心頭蔓延開來,我不辭辛苦,離家別裡,千里迢迢地隨軍跟來這裡,為的是什麼?是為了多與你相處,為了多看你幾眼,卻不想收到的竟是你的冷言冷語,你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如此的鐵石心腸,將我拒之於千里之外!

馬如龍見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心裡一軟,剛想要安撫她兩句,卻見李曉茹眉頭一揚,道:「除非是你親自送我去重慶,不然本大小姐就賴在這裡不走了,活也罷死也好,與你無關!」

馬如龍看著她霸道的樣子,怒火頓起,對著楊振鵬喝道:「還愣著做什麼,等飯吃嗎?拉她走!」

楊振鵬無奈,只得叫了兩個士卒來,拉了就走。李曉茹邊被拉著走,邊罵道:「姓馬的,你是渾蛋,你是個不解風情的大渾蛋!」

看著李曉茹被強行帶走,岑毓英搖搖頭道:「馬兄弟,你如此對待人家姑娘,未免粗魯了些,這一趟出來,一路上她沒少吃苦,不都是為了你嗎?」

馬如龍皺了皺眉,微微一嘆,道:「岑兄,當斷不斷,其心更亂。」

岑毓英嘆息一聲,道:「既如此,那就不去想她了,走吧,我隨你去催一催那些太平軍!」

有句話叫作有錢能使鬼推磨,姚金在收購糧食這件事上,著實很賣力,不僅說服了百姓只支付一部分糧款,還動用自己的人手,出去幫忙收糧,可以說是盡心盡力。

王熾借鑑在廣西州時的方法,就地徵用工人,組織了一支一百餘人的馬幫,為了節約成本,也是考慮到此地以山路為主,又在當地租借了大批的驢子,用來馱運。打算運出山去後,從岷江走水路,運抵重慶。

一切準備就緒,第一批運往重慶的糧食,在犍為縣鄉勇的護送下出發了。兩百多人,一百多頭驢子,沿著山路,迤邐而行,蔚為壯觀。

不消半日,已行至趙家山麓,走在前面的王熾交代大家小心,席茂之、俞獻建、孔孝綱三人則各自率領鄉勇,分作三股力量,分別護在馬幫隊伍各處,以防出現意外。

虧的是這一段山路並沒遇上山匪,有驚無險地走了過去。下午時分,走出山區後,道路平坦了許多,王熾吩咐大家加把勁兒,在入暮之前趕到碼頭,把貨裝上船。

及至到了碼頭,夕陽已然西下,王熾說道:「兄弟們辛苦一下,我們把貨裝上船後,便去吃飯。」

然而在山區沒發生意外,就在大家忙著裝貨的時候,出事了。

不知何時,碼頭上多了一批人,不由分說,上來就搶。孔孝綱見狀,大喝一聲,揚起刀奔了過去,「什麼人,敢動大爺的貨!」

「老子要動的就是你的貨,別人的還不稀罕!」言落間,人群中走出一箇中年大漢來,一臉的橫肉,滿嘴如戟般的鬍子,長相很是兇悍。王熾望將過去,哈哈一笑,道:「原來是楊大哥,真是山不轉水轉,你我在這裡又重逢了!」

那中年大漢正是與王熾在毛蓋壩山相遇的捻軍頭目楊大嘴,他看著王熾,咧了咧嘴,嘿嘿獰笑道:「你說錯了,老子在這裡候你多時了!」

席茂之紫紅色的臉一沉,陰惻惻地道:「看來你是來找碴兒的!」

「你又錯了。」楊大嘴臉上兇光一現,道,「老子今天是來殺人的,為在毛壩蓋山死去的三百五十位兄弟報仇!」

孔孝綱冷笑道:「看來當日沒把你一起殺了,著實是個錯誤。」

楊大嘴怒笑一聲,喊一聲「殺」,那一批人便撲了過來。

王熾見此情景,大驚失色,他這邊加上馬幫兄弟,也就兩百多號人,而楊大嘴卻有五六百之多,若是硬拼起來,絕對不是他們的對手,急切間喊道:「楊大嘴,你且聽好了,當日貴軍的白旗旗主龔得樹乃我所救,今日之事若是讓他得知,必降你的罪!」

「罪你個先人闆闆!」楊大嘴把刀一揚,砍翻了眼前的幾人,說道,「殺你們這幫忘恩負義的畜生,老子是替天行道!」

王熾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這個煞星,眼見得自己的人一個個被殺,況且這些馬幫的人是由百姓組成的,若是均死於捻軍之手,這罪孽可就大了,回去如何向他們的家人交代?

楊振鵬領了二十個士卒,護送李曉茹一路往東北方向而走,雖說不是什麼重要的任務,但楊振鵬依然絲毫不敢懈怠,生怕這位大小姐萬一出了什麼事,無法跟馬如龍交代。

李曉茹起先還是極不情願,一路上罵罵咧咧的,把馬如龍的十八代祖宗都請了一遍,可走了半天的光景後,心情似乎平靜了下來。

楊振鵬時時注意著她的神態變化,聽著她一路罵將過來,把馬如龍罵得十分不堪,作為他的生死兄弟,心裡自然很是不舒服。可當她安靜下來時,卻不知為何,反而有些不習慣了。她的臉看上去很平靜,然仔細去觀察她就會發現,她平靜得有些異常,一如死水一般,蒼白的臉毫無表情,像是行屍走肉,沒了靈魂。

看到她這個樣子,楊振鵬劍眉不由得蹙緊了,何為心如死灰?眼前的這位姑娘便是。她與馬如龍雖還談不上是愛情,至多隻能算是崇拜,少女對英雄的崇拜。可是當一位情竇初開的少女,迷戀她心中的英雄時,她的情感是炙熱的,像烈火一般,純真而熱情。現如今,她心裡的火生生讓人撲滅了,她剛剛萌生的愛意生生讓人折斷了,那是殘酷的,極其疼痛的。當這一股愛情之火熄滅的時候,她曾經對愛情所有的幻想也隨之破滅,而與此同時,她的心亦死了,冷得像冰。

楊振鵬不知道她會不會做出極端的事來,寸步不離地跟在她左右,時刻不敢離開一步。為了使她忘掉那些傷心事,他還叫來一個最能瞎掰計程車兵,吩咐其給她講笑話。

可李曉茹卻如冰美人一般,任是那士兵如何賣力地說段子,都逗得其餘人哈哈大笑了,她卻連臉皮也沒動上一動。

是日傍晚,到了一個碼頭,楊振鵬眺望了一番,見河裡停有船隻,便說道:「今晚我們就在這裡找個地方落腳,明日走水路去重慶吧。」

眾士卒應是,正打算轉身去找客棧,突然一陣嘈雜之聲傳來,舉目一看,有兩幫人正在爭執,手裡個個都拿著兵器,瞧那陣勢,似乎馬上就要動刀子打架了。

這樣的事情十分普遍,楊振鵬也沒去在意,只看了幾眼,便繼要往前走。沒想到這時候李茹曉突然開口了,「且慢!」

楊振鵬一愣,他渾沒想到她會突然開口說話,忙拍馬走到其旁邊,問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李曉茹抬起手,指著那兩幫人爭吵的方向,冷冷地道:「去把那小子抓過來,給本大小姐揍一頓出出氣。」

楊振鵬再次往那邊望去,不禁喜道:「是王四兄弟!」

李曉茹橫了他一眼,道:「你要是不把王四那渾蛋抓過來,給本大小姐出氣,本大小姐就趁你不備去跳河,看你怎麼向姓馬的渾蛋交代!」

楊振鵬一驚,心想這李大小姐現在心情不好,倘若真去跳了河,那就當真無法跟馬如龍交代了,正自尋思著想辦法,突地傳來一陣兵器碰撞之聲,抬頭去看時,那邊的兩幫人已然打交上手了。

從雙方的勢力來看,王熾那邊明顯處於劣勢,估計撐不了多久。倘若換在平時,楊振鵬會義不容辭地過去相救,可現在卻不敢擅離半步。他怕了,不久之前,馬如龍讓他帶著辛小妹殺出杜文秀的軍隊去,他卻沒能好好保護她,最終死在了杜文秀的軍中。雖然說辛小妹的死責任不在他,可他卻常常為此自責,如果能把小妹牢牢地帶在身邊,結果還會不會是那樣的?

如今,馬如龍讓他保護李曉茹,如果把她也弄丟了,或出了什麼意外,他還有什麼臉面去見馬如龍?

楊振鵬望著王熾,年輕的臉上佈滿了內疚之色,但他的心裡卻已打定了主意,為免多生枝節,不去理會此事了,他只帶了二十人出來,即便是加入進去,怕也不是那些人的敵手。主意打定,正要叫大家走的時候,李茹曉突然拍馬跑了過去,嘴裡喊道:「王四,看本大小姐如何收拾你!」

以李曉茹的性子,換在平時是絕對不會做出如此魯莽之事的,此時頗有些自暴自棄的意味,也不管前面危不危險,只想撒一撒心裡的氣,咬著牙就往前衝。楊振鵬見狀,大吃一驚,急忙率眾跟了上去。

楊大嘴見突然衝出一幫人來,因楊振鵬等人換了裝束,穿的都是平民的衣服,不知道是什麼來路,轉頭喊道:「來者何人?」

李曉茹也沒去理會楊大嘴,縱馬衝到王熾身邊,揚起鞭子,便往他身上抽落。王熾不及防,被抽了個正著,肩頭處隨即現出一道血痕,禁不住痛撥出聲。捻軍見她上來就朝王熾抽打,料想不是敵人,都停了手觀望。

李曉茹見他痛叫的樣子,想起他在昆明城陷害濟春堂,逼他父親下跪的情景,只覺得分外痛快,貝齒一咬,又是一鞭劈頭蓋臉地抽了過去。這一回王熾有了防備,一矮身躲過去,大怒道:「你這瘋婆娘,想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