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興齋智救渝城 馬如龍入川平亂

重慶的這一次危機,對官府來說是一次重大的考驗,對商人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商機,而對洋人來說,則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不管是俄國的葉夫根尼還是英國的艾布特,在他們的國家成功登陸上海以及中國的沿海城市,並在那裡開設租界、掌握港口的特種運輸權之後,他們的野心便開始膨脹了起來,開始把目光放在了中國西南地區的重要城市,而云南和四川因此便成了洋人眼裡的兩塊肥肉。

原因很簡單,雲南接壤緬甸、泰國、印度,再過去便是不丹、尼泊爾,它是由中國通向世界的一個視窗,而從世界的角度來看,雲南就是中國與世界的一個貿易中心;四川的地理位置和重要性,在中國更是無須多論,在我們的五千年曆史裡,四川一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它是天府之國,物資之豐饒,是任何一個省份無法與之比擬的。別的不說,單以一座在西元前256年所建的都江堰,就足以養育成千上萬的人,所謂天下山水在四川,實在不虛。

從戰略的角度講,控制了雲南和四川,毫無疑問,等於是掐住了中國的咽喉。

在這樣的前提下,葉夫根尼便有了欲扼住重要經濟命脈的想法,他利用山西會館,與祥和號挑起內訌,進而一步一步將重慶引入不可收拾的大亂之中。如今他們預期的目標達到了,各種勢力交織在了一起,鬥得不可開交。

到了這種關鍵時刻,往往也是讓人最為擔心的時候。洋人開闢的戰場畢竟是在中國,利用中國人相互交惡以獲取商機,萬一他們覺醒了,不鬥了呢?

葉夫根尼覺得這是極有可能出現的狀況,一旦出現這樣的情況,他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而且還有可能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所以他請了英國人艾布特來幫忙,並且在重慶即將開戰之時,讓艾布特親自率領洋槍隊,以應付不可預知的突發局面。

艾布特率著洋槍隊走上重慶街頭的時候,團練使正領著鄉勇滿城搜捕混入城內的捻軍,看到這一幕,他的臉上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優雅的笑容,在他看來,這簡直是一個絕佳的表現機會,利用好了這個機會,他便將受全城矚目。

艾布特走上去跟團練使說,作為生活在重慶的一分子,為了保這個地方的安寧,他要和鄉勇一起參與搜捕捻軍的行動。

團練使沒有拒絕,作為一個非正式官員,他沒有膽量去拒絕這些令朝廷也畏懼三分的洋人,更何況他們的貨剛剛讓人劫走,參與搜捕捻軍是合情合理的。

於是一場滿城搜查捻軍的行動開始了,也許此時此刻,團練使並沒有意識到,他們跟洋人一起搜捕捻軍,等於向社會傳達了這樣一種資訊:在危急時刻,重慶官府跟洋人是走在同一條陣線上的。

而這恰恰是艾布特想要看到的效果。

搜捕行動很順利,因為老百姓不敢私藏這些反賊,他們只能躲在一些偏僻的地方,所以很容易就能搜得出來。就在艾布特和鄉勇趕著這些捻軍往城門方向奔跑的時候,在城門對峙的兩方勢力,在態度上有了較大的轉變,誠如葉夫根尼所預料的那樣,他們覺醒了!

當一個人覺醒的時候,你想要再去糊弄他,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艾布特看到城頭上士兵的武器都拿在手裡,並沒有舉起來的時候,他便已經意識到,現在他的難題來了。他是接到了捻軍攻城的訊息後,才帶著洋槍隊出來的,如今城內的捻軍都被搜出來了,如此長的時間過去後,城門還沒有動靜,這意味著什麼,已無須再去細想,他明白如果不能及時地去解決,後果是難以想象的。

奔跑中的艾布特突然停了下來,他毫不猶豫地拔出了手槍,朝前面開了一槍。

艾布特所使用的是德林傑手槍,乃1825年美國人發明,美國總統林肯便是死在德林傑手槍的槍口之下。在清朝的時候,中國還沒有這種槍,對於當時的中國人而言,那簡直就是一種神器,可瞬間殺人於百步之外,所以當艾布特的這一聲槍響後,前面的一個捻軍應聲而倒時,所有人都在一剎那愣住了,彷彿瞬間置身於一個奇異的世界,看到了驚異的一幕,忘記了害怕,亦忘記了奔跑。

隨著這一聲黎明前的槍響,重慶的天空一下子變得詭異莫測,沒有人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同時,一場前所未有的考驗亦隨之而來,是跟著洋人展開血戰,還是拋棄前嫌共同來維護這一方土地?

艾布特的心裡同樣也十分緊張,他開了這一槍後,拋棄了他優雅的神態,驀地大喝道:「還愣著幹什麼呢,捻軍就要裡應外合攻城了,快殺了他們啊!」

團練使蒙了,他只接到了搜捕捻軍的命令,如今城外的情況不明,他沒有權力做出這麼一個重大的決定。於是他朝不遠處城頭上的唐炯和王擇譽望了一眼。

艾布特卻沒有給他們交流意見的機會,命令洋槍隊將捻軍圍了起來,亢聲道:「誰敢亂動就殺了誰!」

城內的捻軍只有兩百多人,在一百多支槍口下,他們自然不敢亂動,這東西能殺人於無形,比風還快,哪個敢冒這風險?

艾布特朝捻軍掃了一眼,見無異狀後,便轉首朝那團練使道:「你不殺他們也可以,現在我把人交給你,由你接手看管,萬一讓他們跑了,責任由你來擔。」

那團練使自然不敢放走這些人,在沒有接到上頭命令之前,他只能接受洋人的這個指令。艾布特吩咐完後,則率領洋槍隊,迅速地往城頭跑去。

上了城頭後,他看到了跟之前想象中完全一致的場景,從兩方勢力所傳達出的資訊來判斷,他們可能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艾布特動了動眉頭,瞬間又做了一個決定,要把這剛剛萌芽出來的和平徹底打破,這是為了生存,也是為了利益。

唐炯對洋人恨之入骨,他來重慶本就是為打擊洋人,只是他雖然勇猛,在謀略上卻略輸了對手一籌,這才一步步陷入到了風暴的中心。為此他如今對這些洋鬼子更是看不順眼,見他們堂而皇之地衝上城頭,野蠻地干涉他的事情,不由得怒火中燒,一個箭步衝將上去,朝艾布特喝道:「哪個允許你們上來的?」

艾布特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這種態度,並不在意,淡淡地道:「我來護城。」

唐炯聞言,氣極而笑:「這城是誰的城?還輪不到你來保護!」

「不,你錯了。」艾布特搖搖頭道,「我們的貨在朝天門碼頭被人搶劫了,損失了數萬兩銀子,換作你,你會無動於衷嗎?好,我們撇開這些私利不講,以重慶的安定團結來說,我們這批貨是用來救市的,物資再不補充進來,其後果你是知道的,這麼重要的一批貨丟了,作為朝廷命官,你難道不應該負點責任嗎?只要我把這事捅到你們的皇帝面前,你馬上就會被撤職,你會失去在我面前大聲說話的資格。但是我沒這麼做,因為重慶亂象環生,需要你這樣的人來治理。現在我帶著我們的人來幫你剿滅反賊,從小處說是為追回我們的貨,從大處來說,是幫你們平定重慶,讓老百姓重獲安生,這個道理即便是到你們的皇帝面前去說,也是說得通的吧?」

艾布特在言語中特意兩次提到了「你們的皇帝」,徹底把唐炯給難住了。他是武官,可多少也懂些經濟,艾布特所言從生意的角度來看,並無不妥,因為讓銀子流通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可是如果將這種事情放之全國,那就十分可怕了。金銀儲備是考量一個國家的重要標準,國家的強大、富有與否,很大程度上由金銀的儲備量來決定,其道理很簡單,不管是哪個國家,其幣種都會上下浮動,甚至會貶值,以清朝前期為例,一兩銀子可換一吊錢,也就是一千文,而到了咸豐朝,銀價猛漲,一兩白銀能換一千三百文制錢!

當錢不再值錢的時候,一個國家必然會崩潰,會打亂社會秩序以及百姓的生活,這便是所謂的通貨膨脹。如果在這個時候,擁有足夠的金銀儲備量,就不必害怕通貨膨脹,國家完全有能力和底氣去調控市場。

而如果中國的金銀絕大多數都讓洋人捲走了,那麼這個廣袤的國家就只剩下一個空架子了,只會越來越貧窮,越來越衰弱,最終走向滅亡。

這個道理大多數人都懂,朝廷的那些高官自然也是明白的。可是當一個國家混亂,當它的法律已無法去控制強權的時候,整個社會的秩序就會回到最原始的時代,那就是弱肉強食,在沒有找到有效的方法之前,苟延殘喘也許就是當前朝廷在強敵面前的態度。

艾布特兩次提到「你們的皇帝」,就是在威脅唐炯,如果這件事情真的爭論起來,你們的皇帝是會偏向我們的,這裡沒有道理可講,在亂世強權才是硬道理。

唐炯緊握著拳頭,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狼一般,惡狠狠地瞪著艾布特,極度的憤怒讓他的腦子嗡嗡作響,在隱約之中他似乎覺得這一次自己真的做錯了,不該來重慶,更不該去觸犯洋人,仿如一個爛透了的毒瘡,在沒有尋得良藥的時候去動它,只會引起疼痛和潰爛。然而另一種聲音卻同時又在提醒他,如果在這塊土地上,所有人都對洋人充滿了敬畏,都不敢去觸犯他們,由著他們胡作非為,那麼這個國家將會淪落到什麼樣的地步?

唐炯霍地抽出刀來,一步步朝艾布特逼了過去。他豁出去了,如果說每一箇中國人都怕洋人的話,那麼從這一刻起,他要改寫這段屈辱的歷史,要用他的鮮血和生命告訴世人,我們應該勇敢地站出來,理直氣壯地去驅趕這些外來的侵略者!

王擇譽看到唐炯提著刀,一步一步逼向洋人的時候,著實嚇壞了,渾身打了個哆嗦,他是怕死,可他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唐炯就這樣去送死,忙不迭一個箭步衝上去,拉住了唐炯的手,「唐大人,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唐炯回過頭去,紅著臉沉聲道:「還記得漢朝名將陳湯的話嗎?宜懸頭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現在他們就在眼前,巧取豪奪著祖宗給我們留下來的財產和土地,莫非你還不敢動手嗎?」

王擇譽蒼白的臉變了一變,他看著唐炯,似乎看到了他身上湧動的熱血。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看著他犧牲,「還記得駱大人臨行時留下的話嗎?不管遇上什麼事,都不可衝動,你要知道,萬一你有所不測,重慶怎麼辦?」

唐炯一怔,停下了腳步。

艾布特的臉上閃過一抹冷笑,似乎料定了唐炯奈何不得他,就在唐炯止步的時候,他出手了。

「砰、砰、砰」的一陣槍響,在城頭冒出陣陣硝煙的同時,城下數十人應聲倒地。

捻軍之中頓時慌亂了起來,人叫馬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百里遙臉上兇光一現,似乎想率軍攻城,劉勁升卻阻止了他,「不能魯莽,撤到他們的射程之外去。」

「大掌櫃……」百里遙望了眼城頭上的洋人,似乎心有不甘,劉勁升卻不容他置疑,斷然喝了聲:「撤!」

百里遙重重地嘆息一聲,下令撤軍。可還沒等他們撤遠,城上的槍聲卻密集起來,後軍之中不斷有人倒下。

唐炯一把甩開了王擇譽的手,大喝一聲,一如被徹底激怒的兇獸,不顧一切地咻咻然往艾布特撲將過去。艾布特冷笑一聲,舉起手裡的槍,對準了唐炯:「你要是再敢走一步,我便要替你們的皇帝清理門戶了!」

這是多麼堂皇的理由,卻又是那樣的荒誕而可笑!唐炯大怒道:「你要是敢向我開槍,今日你也休想活著走下城去!」

話猶未了,城內陡起一陣殺伐之聲,唐炯霍地轉頭望去,只見那兩百多名捻軍奮力朝這邊殺將過來。他們知道城外就是他們的部隊,他們也看到了官府跟洋人合作,在逮捕著他們,如今城外的兄弟在洋人的槍口下慘遭屠殺,這種時候已沒什麼可顧忌的了,必須及早出手,裡應外合奪取城頭!

正如王擇譽所猜測的那樣,在混入城來的那批捻軍之中,領頭的正是白旗總旗主龔得樹。他帶頭殺到城門口時,驀然發出一聲暴喝:「城外眾兄弟聽令,攻城!」

龔得樹習武出身,氣力驚人,這一聲喝音量極大,城外的捻軍聽得分明,紛紛掉頭,潮湧一般呼喊著殺了過去。

驚天動地的攻城之戰終於還是在這個黎明打響了,戰爭的陰雲一下子在重慶的上空瀰漫開來。

王熾看著這一幕,嚇得面無人色,他並不是怕戰爭,這樣的場面他早就已經見識過了,他只是看清楚了洋人的真面目,以及他們的險惡用心。他們挑起了戰爭,卻讓中國人去自相殘殺,而這場戰爭過後,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那些洋人!

「打不得,不能讓他們打起來!」席茂之的紫赯臉帶著抹驚恐之色,「這一打就沒法收拾了。」

俞獻建沉著馬臉道:「大哥說得沒錯,這是洋人的陰謀,必須想辦法制止他們。」

曾么巴看了眼俞獻建,奇怪地道:「我們這裡只有幾百人,他們卻有幾萬人,上去就能把你踩死,哪個龜兒會聽你說理?格老子的,我們也衝上去,殺上城頭,把那幾個洋鬼子送去見閻王得了!」

孔孝綱也奇怪地看了曾么巴一眼:「洋鬼子的槍不認人的,你衝上去試試?」

曾么巴粗糙的臉一紅,正要爭論,突聽背後傳來一陣蹄聲,回頭一看,十來匹快馬正往這邊奔來,「格老子的,這又是哪方面的人?」

王熾定睛一看,道:「是杜元珪,唐炯手下的總兵。」

杜元珪是奉了唐炯之命出去偵察敵情的,下了馬後,朝城門那頭望了一眼,臉色一變,朝王熾問道:「雙方兵力均在萬人以上,你可有辦法去中止戰爭?」

王熾沒有回答,抬頭望著城門的方向,久久未曾說話。

此時戰爭已漸近白熱化,不管唐炯願不願意打,他已然被拖入了戰爭的旋渦,無法自拔。

艾布特順利地挑起了戰爭後,帶著洋槍隊下了城樓,唐炯唯恐他再生出事來,叫王擇譽隨時留意著。

作為一名戰將,唐炯完全具備了應有的條件,在如火如荼的戰爭中,他敏銳地嗅出了眼下可能出現的危機。艾布特下了城頭後,馬上就做了件令人震驚不已之事。

王擇譽聽了唐炯的吩咐,回頭看向城內時,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他驚駭得一如見了鬼似的,半晌沒回過神來。

艾布特讓洋槍隊分作三隊,一字排開,面朝著衝殺過來的捻軍,輪番開槍射擊,那兩三百名捻軍頓時就成了靶子,盡數倒在槍口下,只餘龔得樹一人孤零零地站著。

龔得樹看上去並不顯得健壯,甚至可以說有些矮小,但長得很堅實,全身的皮膚都黑溜溜的,看上去給人一種力量感。看著身邊的人都倒下去後,兀自未露懼色,相反他的臉上帶著濃濃的憤怒。他恨洋人,也恨官府,此時此刻他越發覺得揭竿起義是沒有錯的,即便是為此而犧牲了,亦無遺憾。

龔得樹看了艾布特會兒,霍地大喝道:「有種你殺了老子!」

艾布特笑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然後輕輕地揮了下手,讓人上去將龔得樹抓了起來,帶上了城頭去。

王擇譽看著艾布特一步一步走上來,心裡五味雜陳,他覺得像是掉進了洋人精心設定的另外一個圈套裡,讓所有人都覺得,官府跟洋人是走在同一條道上的,端的是有苦難言,有理也說不清。

艾布特走上城頭後,命人將龔得樹押上來,喊道:「你們的旗主現在就在我的手上,要想保住他的性命,就住手吧!」

捻軍見狀,果然不敢造次,停止了攻城。艾布特往城下掃了一眼,說道:「你們這幫反賊,劫貨攻城,大逆不道,要是抓起來,那都是死罪。但我現在不想為難你們,只要交出在朝天門碼頭劫去的那批貨,便放你們一條生路。」

唐炯朝艾布特看將過去,神情帶著不滿和怒意,好像現在的重慶是洋人在做主一般,由著他們說了算。他知道這樣不好,會讓人產生誤會。可是偏偏又不能出頭去反駁,因為艾布特的理由堂而皇之,是為了重慶以及重慶百姓的生死大計,如果你去反駁了,那麼就意味著要跟捻軍再次開戰,意味著不顧百姓的生死。

此時此刻,唐炯的心情與王擇譽是一樣的,他也覺得像是進了洋人的另一個圈套,偏偏進去後又沒有辦法再走出來。

不遠處的王熾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始終沒有說話,在其旁邊站著的杜元珪顯然有些急了,道:「你現在已無須想辦法去阻止戰爭了,我們做不到的洋人已經做到了。」

王熾回過頭來,眼裡帶著光,道:「有辦法了!」話落間,叫了曾么巴過來,如此這般跟他交代了一番。曾么巴聞罷,愕然道:「爺爺跟城裡城外的人都不相熟,為何要讓爺爺去?」

王熾道:「就是因為你不熟,跟哪一方都沒有利益牽扯,說話才最有效。」

「罷了罷了,格老子的,爺爺就聽一回你的差遣!」曾么巴不情願地嘟囔了一聲,大步往前走去。

曾么巴走到捻軍陣前的時候,龔得樹正在嚷嚷著不要管他死活,只管攻城。曾么巴瞟了他一眼,覺得他那副慷然赴死的勁頭,頗有些英雄氣,便產生了幾分好感,遊目顧盼,見陣前有幾人正在商量,估計便是領頭的,就過去問道:「你們誰是領頭的?」

那幾人看了他一眼,聽他的口音是四川本地人,便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混到軍中來?」

曾么巴道:「別龜兒的恁多廢話,能做主的出來說話,爺爺有解救龔得樹的法子。」

那幾人雖聽不慣他說話的語氣,但聽他說有解救龔得樹的方法,哪還有心思去計較這些,當中走出一位中年人來,道:「在下游民生,請大哥賜教。」

曾么巴拉了他出來,指著王熾等人所在的地方,道:「你認識楊大嘴嗎?他如今與我們在一起。」

那遊民生往前一望,果然看到了楊大嘴,驚道:「你們到底是哪一方面的人?」

「我們哪一方面的人都不是,只是一夥商人,但我們卻有方法把龔得樹救出來。」曾么巴道,「前提是你們即刻撤軍,讓我們把一批貨運進去。」

遊民生聽了這番話,兀自有點摸不著頭腦,道:「你們所運的這批貨,與解救龔旗主有何關係?」

曾么巴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道:「你看不出這場戰爭是洋人挑起來的嗎?只要我們的貨運進去了,老百姓的生活問題不就解決了嗎?老百姓的問題一解決,重慶的危機不也就過去了嗎,那洋人還鬧得起來嗎?」

遊民生低頭想了一想,似乎還是不太明白,又問道:「那要怎麼才能救出龔旗主?」

「我們在官府有熟人,只要你們一撤出來,等天黑的時候讓我們進城去,到時自有辦法。」見遊民生還在猶豫,曾么巴大聲道:「你要是還信不過我們,格老子的爺爺不管你了,你們再跟洋人打去吧。」言落間,轉身就走。

遊民生本來還在猶豫,見他撒手就走,心想此人是個直爽之人,料也不會無端來誆騙於我,忙道:「好漢留步,在下聽你的安排就是了。」

曾么巴咧嘴一笑:「聽爺爺的話沒錯!」

遊民生返身到城前,向艾布特說他們需要商量一下,待明日再行答覆。艾布特本來不肯,唐炯卻搶了他的話頭,道:「就這麼辦了,明日再說!」話落後,刻意瞪了艾布特一眼,似乎是在向他示威說,這重慶還沒輪到讓你來做主!

如此一來,艾布特也沒有辦法了,只得押了龔得樹暫時退將下去。

按照艾布特的想法,只要龔得樹還在他的手裡,那批貨就丟不了,而且現如今祥和號的魏伯昌還被關著,劉勁升雖說放是放出來了,但在短時間內也掀不起什麼風浪,所以他覺得重慶的市場還掌控在他們的手裡。

可艾布特萬萬沒有想到,他忽略了一個人,一個看上去並不起眼兒,卻足以讓他抓狂的人。

當王熾的貨在當天傍晚運送入城,由官府分派到各個商鋪,老百姓蜂擁而上去購買的訊息傳開後,艾布特徹底震驚了,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他自以為掌控了的重慶市場,正像流沙一樣,從他的指尖逐漸地流走。他急忙跑去找葉夫根尼,可是很顯然,葉夫根尼同他一樣,也正被那訊息震驚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滿屋子的雪茄味燻得艾布特眯了眯眼,他看到葉夫根尼那驚慌的神情時,反倒是冷靜了下來,「去知府衙門!」

葉夫根尼愣了一愣,道:「那個王擇譽膽小如鼠,找了他又有什麼鬼用?」

艾布特分析道:「我們的那批貨是在朝天門碼頭讓捻軍劫走的,這是一起性質惡劣的搶劫事件,他不管誰管?」

葉夫根尼眼睛一亮,道:「你是說讓王擇譽替我們去追討那批貨?」

「那批貨現在肯定還在重慶,捻軍短時間內也出不了手,想吞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來,怎麼辦?」艾布特道,「這個時候我們向王擇譽施壓,逼著他插手這起劫案,他走投無路之下,自會去與捻軍商量。只要我們拿到了這批貨,就還有機會。」

葉夫根尼把煙擲在地上:「那還等什麼,快走吧!」

抵達知府衙門的時候,府上坐了許多人,不僅王擇譽、唐炯兩人在,連劉勁升、百里遙、王熾等人也在。那架勢好似約好了一般,是專門在此迎接艾布特和葉夫根尼兩人的。

乍見到這種場景,艾布特便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兒,甚至隱隱地有股不祥之兆襲上心頭。未待艾布特回過神來,葉夫根尼已然大搖大擺地走到座位上坐下了,艾布特眉頭微微一皺,走到葉夫根尼的旁邊,也坐了下來。

王擇譽起身道:「兩位連夜到寒舍,不知有何貴幹?」

葉夫根尼沒去搭理王擇譽,卻瞟了眼劉勁升,笑道:「劉大掌櫃的身體真是好得緊哪,在城頭上吊了一天,好似一點兒事也沒有。」

劉勁升保養極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道:「葉先生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是強得緊啊,兩船的貨讓人給搶了,卻還可以到此談笑風生!」

葉夫根尼被這麼一搶白,臉上的笑容頓時就僵住了,沉聲道:「今晚我們就是來要貨的。」

劉勁升聞言,詫異地道:「要什麼貨,跟哪個要貨?」

艾布特「撲哧」地笑了一聲:「劉大掌櫃,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且問你,你現在能在這裡面對面地與我說話,是百里遙帶著捻軍把你救下來的吧?」

劉勁升點頭道:「不錯。」

艾布特道:「你們山西會館既然跟捻軍合作策劃了這次行動,莫非不知道我們的那批貨去了哪裡?」

劉勁升也笑了,且是哈哈大笑:「艾先生這話就說得就奇怪了,你們的貨去了哪裡,卻來問一個被吊在城頭之人,不覺得荒唐嗎?」

艾布特的眼睛微微一眯,那藍色的瞳孔裡發出一道幽藍的光芒:「我們的貨就是讓捻軍劫走的,今日你必須得交出來。」

劉勁升往百里遙看了一眼,問道:「有這事嗎?」

艾布特和葉夫根尼一起看向百里遙,等著他開口。

百里遙那張蠟黃的臉依舊毫無表情,聽了劉勁升的問話,轉首過去生硬地說道:「回大掌櫃的話,我這些天跟捻軍在一起,並沒有看到他們去劫貨。」

葉夫根尼聞言,終於忍不住了,拍案而起道:「你這是睜眼說瞎話!」

唐炯突然不鹹不淡地道:「葉先生,這裡是知府衙門,輪不到你來作威作福,更容不得你栽贓嫁禍,敢問你哪隻眼睛看到那批貨讓捻軍劫了?」

葉夫根尼一時語塞,紅著臉氣呼呼地站在那裡說不上話來。

艾布特冷眼看著堂上坐著的這些人,心中微微一凜,不管他們之前有什麼恩怨,如今都在用一個鼻孔出氣,即便是被清廷視作毒瘤的捻軍,亦在他們的保護範圍之內。看來排外的心理每個國家都是存在的,艾布特笑了笑,道:「我看明白了,你們是想來一個抵死不相認是嗎?可以,我承認剛才的話說錯了,因為我們的確沒看到是誰劫的貨。但是那批貨是在朝天門碼頭丟的,這總沒錯吧?」

唐炯道:「倒是聽說了是在朝天門碼頭髮生的事。」

艾布特把頭轉向王擇譽道:「王大人,貨是在你的管轄範圍內丟的,莫非你不需要給我一個交代嗎?」

這句話說得極是巧妙,卻也含了幾分威脅的意味。王擇譽不傻,自然聽得出來,忙道:「艾布特先生所言極是,貨是在朝天門碼頭丟的,本府有責任去查清此事。不過此案棘手得緊,望艾布特先生給本府些時間,有了眉目本府會及時彙報於你,可好?」

「不不!」艾布特容不得他打太極,搖頭道,「我只能給你兩天時間,兩天內你要是查不出來,我就會上報朝廷,你這個知府也就不需要再當了。」

王擇譽聞言,臉色頓時一變。唐炯臉上一紅,怒道:「你這是在威脅嗎?」

「這麼明顯的威脅,莫非你還看不出來嗎?」艾布特揚了揚眉,針鋒相對地道,「希望你們好生考慮一下,是官位重要還是貨重要。」言落後,朝葉夫根尼使了個眼色,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