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興齋智救渝城 馬如龍入川平亂

「兩位請留步!」

艾布特聞言,轉過頭去,發現說話之人正是王熾,當下冷笑道:「你便是王四吧?這一次是我看走眼了,你才是真正的高人!」

「承蒙誇獎,愧不敢當!」王熾朝他們拱了拱手,道,「在下想跟兩位說兩件事,不知可有耐心聽上一聽?」

艾布特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神情微微一愣,道:「請說。」

王熾道:「第一件事是放了龔得樹。」

「哦?」葉夫根尼氣極而笑,「如果你能把我說服了,我馬上就放人!」

「捻軍連當今的皇上都沒放在眼裡,兩位在他們的眼裡,只怕是連只狗都不如。」王熾走上兩步,走到大廳的中央時,正好跟葉夫根尼面對著面,眼神之中精光一閃,一字一字地道:「現在捻軍就在城門外,只需要這裡一道命令,城門那邊馬上就會把他們放進來,到時候你就不怕領事署變成一片廢墟?」

葉夫根尼聽了這話,高大的身子不由得顫了一下,「要是領事署毀了,在座的諸位怕也不會好過嗎?」

王熾嘿嘿冷笑道:「亂軍肆虐,一時不慎,發生了意外,怪哪個去?」

艾布特沉聲道:「你果然很厲害,要是領事署讓亂軍夷為了平地,你們的皇帝也不會追究到你們的頭上,好計,真的是好計!」

「謬讚!」王熾笑了笑道,「如此說來,你是答應了?」

艾布特的表情再也無法優雅得起來,咬了咬牙根,黑著臉道:「答應了!」

王熾道:「這第二件事,在下是想勸你,最好不要讓官府去查那批貨的事。」

艾布特的臉上抽動了一下:「這又是為何?」

「剛才你也說了,如果領事署讓亂軍夷為了平地,皇帝也無法追究,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反朝廷的,哪個能把他們怎麼樣?」王熾看著艾布特道,「既然誰也奈何不了亂軍,追查又有何意義?即便是真查到了亂軍的頭上,你認為能要得回來嗎?」

葉夫根尼大聲道:「按你的意思,我們丟了活該?」

王熾看了眼艾布特,道:「要是說得文雅一些,那就是運氣差,眼下朝廷也在打壓捻軍,卻拿他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如之奈何?要是說得粗俗一點兒,那就是活該倒霉,因為就算是皇上發話了,要撤了王大人的職,那又能如何,把王大人撤了,你們的貨就能回來了嗎?」

「我明白了。」艾布特重重地點了點頭,王熾這是擺明了暗中聯合官府和亂軍在欺負他。

「你明白了就好。」王熾道,「說不定日後咱們還能和睦相處。」

「咱們的較量才剛剛開始,我記住你了,王四先生!」艾布特說完,氣沖沖地轉身而去。

王熾目送著他們走遠後,轉身朝王擇譽道:「王大人,你差人去告訴遊民生,讓他帶人去領事署接龔得樹。」

唐炯起身笑道:「王兄弟,你今日對付洋人,說得他們面紅耳赤、啞口無言,著實痛快!」

「唐大人過獎了。」王熾自謙地說了一句後,又朝劉勁升道:「劉大掌櫃,捻軍所劫的那批貨,我建議由你全部入手了吧,一來可安撫捻軍,二來還能解決重慶的物資緊缺問題,你說呢?」

劉勁升明白,王熾故意漏說了一點兒,從洋人處劫來的貨是無本錢的買賣,中間的利潤要比平時大得多,他把這筆買賣讓給自己做,是有意相讓,以化解重慶城內這種爾虞我詐的局面,不由得暗暗佩服其為人大氣,當下也不推託,嘿嘿笑道:「如此老夫多謝了!」

十幾日後,山西會館將捻軍劫來的那批貨通過自己的渠道,全部流向了各個店鋪,而王熾繼續讓席茂之等人向外採購的貨,也陸續到了,重慶的危機至此終於結束,而在這中間受益最大的無疑就是王熾。他初至重慶,無財無勢,卻在這場風波中賺了上萬兩銀子,這使得他一下子就在重慶站穩了腳跟,且有了足夠的資本去做更大的生意。

這一日,王擇譽設宴,專門請了王熾、唐炯兩人來,感謝他們幫他渡過危機。由於心頭的壓力沒了,三人都是喝得甚歡,卻在這時,一紙戰報傳來,拂去了三人的酒興,陰雲重又襲來。

原來在大渡河對岸的太平天國軍隊攻城略地,已然準備渡河,看其氣勢,分明要跟小金縣一帶的太平軍聯合起來,在大渡河一帶拉開戰線,與清兵展開決戰,而且極有可能渡河之後,矛頭指向重慶。

現如今駱秉章已奉命去了大渡河,要求唐炯配合其作戰,消滅在小金縣一帶的太平軍,使他們無法呼應。

唐炯接到這訊息後,放下筷子起身就出去了。他早就盼望著這一場大戰了,對一個戰將來說,在官場裡你爭我鬥,實在是鬱悶得很,倒不如去戰場上痛痛快快地打他一場,以此來博取功名,成就一番大事。因此在出去的時候,他的臉上多少有些興奮。

唐炯作為一名武將,能出去打仗了自然高興,然接下來卻苦了王擇譽。十日過後,朝廷來了旨意,曰大渡河一帶官兵與太平軍作戰,急需軍糧,著令成都、重慶府各備十萬石軍糧,支援前線作戰。

超過十萬的大軍在大渡河作戰,而且這場仗一打,不可能幾天就能打完,拖上幾個月也是有可能的。成都、重慶作為後方重要城池,各撥十萬石糧食出去並不算多,也是理所應當的,並且作為「魚米之鄉」,按道理來講,這十萬石糧食是拿得出去的。可這事難就難在糧食是有的,官府卻沒銀子去收購。

秋後作戰是歷朝歷代的傳統,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秋後糧食剛剛收割上來,是糧倉最為充沛的時候,然而這個傳統在清朝晚期卻被打破了。國家大亂,哪個也不知道清廷能支撐多久,於是各級官府貪腐成風,中飽私囊,以為自己留條後路。凡朝廷撥下來的銀子,一級貪一級,大的大貪,小的小貪,到了地方官府或者具體的負責人手裡時,基本就只剩了個零頭,根本做不了事。別說是王擇譽收購軍糧沒銀子,後來唐炯、岑毓英出去作戰,都沒有軍需,要向王熾去借,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王擇譽接到籌備軍糧的命令後,整日愁眉不展、唉聲嘆氣,不知如何是好。眼下重慶的兩大鉅商剛剛被官府查封過,心裡必然是存在怨氣的,這時候去求他們,銀子可能會出一點兒,但未必會全出,而且還有可能給你些臉色看。

這是人之常情,王擇譽是理解的,你用不著的時候將他們關押起來,用得著的時候卻去要銀子,天下哪有這樣的理兒?所以王擇譽選擇不去,堂堂朝廷之命官,一府之地方官,如何能低三下四地去看人臉色?

可這世界畢竟是現實的,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沒銀子辦不成事終歸會理虧,那怎麼辦呢?王擇譽思來想去,想了半天想到了王熾。他覺得王熾這小子眼下雖不是富商,可能也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救濟,可這小子腦子活,辦法多。主意一定,便急急出了府去找王熾想辦法。

王熾此時也在發愁。

人在每個階段都會發愁,銀子少的愁銀子,銀子多的愁投資,王熾這時候正在愁如何將手裡的銀子投出去。

作為一個合格的有魄力和戰略眼光的商人,怎麼把手裡的銀子有效地用出去,是其必備的基本功,一如習武之人一般,能快速地學到一套拳,並不算是真本事,利用這套拳把人擊倒了,那才算是真正把功夫學到家了。

現在的王熾也是如此,他手裡有了些銀子,怎麼用,怎麼能把它用好,使其價值最大化,便成了當務之急。他首先想到的是開鋪立號,邊走馬幫運貨,邊在店鋪銷售,亦購亦銷,只怕是目前比較穩妥的方式。

可這想法好是好,卻也有個難處,開鋪立號是需要在臨街租房的,還需要招聘相關人員,以及添置店鋪內的相應設施等,如果再加上給店內鋪貨的費用,算起來便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手裡的這些資金就不夠用了。

就在王熾為銀子發愁的時候,另一位為銀子發愁的王擇譽找上門來了。

一般情況下,兩個同樣為銀子發愁的人,是擦不出火花的,虧的是他們乃兩個不同階層的人,一個是當官的,一個是商人,湊到一塊兒,卻擦出了光亮。

這道光亮不管是對王熾還是對王擇譽而言,恰如黑暗裡突現的光明,令人興奮。

兩人如此這般商量好後,便高高興興地一同去了山西會館找劉勁升。

劉勁升對王熾倒是並不反感,他感覺這個少年還是挺講義氣的,言出必果,行事有分寸,因此便好生接待了他們。

入座後,王擇譽首先開口說了出此行的目的:「本府此趟過來,是有件事要託付劉掌櫃。」

王擇譽並沒說找他幫忙,用的是「託付」二字,這讓劉勁升有種受重視之感,便笑道:「王大人客氣了,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定不推辭。」

王擇譽微微一笑,道:「大渡河那邊的戰爭已然打響,想必劉掌櫃已知道此事了吧?朝廷分攤了任務下來,要求我們調十萬石軍糧過去,支援戰事。可是你知道,現下社會混亂,盜賊四起,這麼多的糧食要是運過去,萬一有所不測,讓盜賊劫了去,如何是好?為了此事,本府思來想去,愁了許多天,今天倒是王四給本府出了個主意,不失為良策,特來與劉大掌櫃商量。」

劉勁升聽完這一番話,似乎還沒有明白過來,問道:「十萬石糧食可不是小數目,不管是走陸路還是水路,都有危險,我只是個生意人,府中並無兵丁,王大人找我來商議,卻是何意?」

王熾笑道:「王大人的意思是不運糧,直接差人拿銀票過去,到了那邊再兌換成銀子買糧。」

劉勁升聞言,恍然大悟。晉商的票號在當時是出了名的,可在全國通存通兌,相當便利。在盜匪四起的年代,將購糧款存到票號,只拿著銀票上路,那就沒什麼危險了。

劉勁升連忙站了起來,朝王擇譽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誠如王擇譽所言,這的確是託付,這種託付是官方對商人的一種最大的信任。理由很簡單,晉商的票號雖大,名頭也響,可票號畢竟不只是晉商才有,其他的商人也設有票號,且在重慶還有好幾家。那麼官府選擇將大宗的官銀存入到他的票號,就意味著是對他個人以及票號的一種信賴,劉勁升自然是要感謝的。

王熾見到劉勁升的舉止,便知時機已到,又接著說道:「現在朝廷撥下來的軍餉還沒到位,但那邊的戰事緊,軍糧拖延不得,需要票號先行墊付這筆銀子,把銀票先開了,待朝廷的軍餉到位後,再給你補上,不知可否?」

劉勁升聞言,這才聽明白了王熾的真正用意,然此時話已說到了這份兒上,再加上官府的這塊金字招牌,劉勁升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出了山西會館後,王擇譽對王熾再三表示感謝,說終於解決了他頭疼的大問題。王熾斜著眼瞟了他一眼,見他的笑容之中帶有些許的苦澀,便明白了他心裡在想什麼。

朝廷的那一紙命令,並沒有說要撥餉銀,說穿了王熾的辦法雖好,但給劉勁升的卻是一句空頭承諾,那麼接下去晉商票號的那個窟窿該怎麼去填呢?

果然,王擇譽謝過了之後,問道:「你真有辦法去填補那個大窟窿?」

王熾微微一笑,道:「大人只管放心,山西會館的銀票開出來後,我自有辦法讓錢生錢,再多出一筆銀子來,到時足夠填滿那個窟窿了。」

王擇譽不是生意人,自然不會知道如何在短時間內讓錢生錢,但他看到王熾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便略微放心了些,「如此本府就拜託了!」

「大人客氣了!」王熾拱手與王擇譽作別後,便回了住處。

王熾現在租了一間民居,以做臨時居住辦公之用。也許在外行人的眼裡,讓一個連房子都沒有的小販,去解決連官府都束手無策的軍糧問題,是件不可思議的事,然有些事情便是如此奇怪,別人想想頭都大了的事,到了王熾手裡,卻是可以玩得得心應手。事實上王熾的野心遠不止此,他還想要利用這筆銀子,解決自己開商鋪所遇到的難題。

是日下午,山西會館開出的銀票送到了,王熾拿了銀票後,又急匆匆地去了祥和號一趟,進門便碰上了桂老西,桂老西見其行色匆忙,便問有何急事。

王熾因與桂老西交情不算淺,便將重慶府籌辦軍糧這事跟他說了一遍,又說此事須與祥和號配合來做。

對桂老西來說,王熾是他的恩人,在十八寨時若沒有王熾幫忙,當時他的那批貨就很難要得回來,這一次被唐炯打下大牢,要是沒有王熾在從中周旋,他恐怕也沒這麼容易就被放出來,而且在祥和號被查封期間,更是王熾在暗中運作,大大地降低了祥和號的損失,因此見他有事找魏伯昌,便親自帶路,引了他進去。

魏伯昌聽了其來由,又見他如此這般地說出了具體操作的辦法,點頭道:「漫說是有利可圖,即便是這一趟毫無利潤,老夫也是義不容辭!」

王熾聞言,拱手謝了魏伯昌,便又告辭出來,往他臨時租賃的住處趕,見了席茂之等三兄弟後,便說道:「三位哥哥準備一下,今天我們就出發。」

孔孝綱問道:「打算去哪裡落腳?」

王熾道:「去大渡河!」

三人一聽,不由得愣了一下,要知道大渡河一線,官兵跟太平軍正在作戰,十分危險,去那邊豈非自討苦吃嗎?王熾看了他們一眼,情知其心裡有顧慮,笑道:「三位哥哥不必擔心,我們又不去參軍打仗,不過是去做一筆生意罷了,沒有危險的。」

雲南,昆明。

秋末冬初的昆明,並沒有讓人感到絲毫的寒意,反倒如初秋一般,在陽光之下,輕風陣陣,頗是涼爽。

李耀庭率著一萬五千人抵達昆明城外後,與城內的官兵裡應外合,大敗杜文秀軍,終使昆明解圍。當城門洞開,迎接凱旋的將士時,被圍了近一個月的百姓幾乎都走上街頭,夾道歡迎李耀庭及其從綿州帶來的將士們。

全城沸騰了,老百姓都把李耀庭視作救命恩人,甚至有人編民謠傳唱其功績。

按說到了這個時候,晉升加官是順理成章的事,雲南代理總督桑春榮在接待李耀庭的時候,便提到了此事,說要為其保舉一個縣令。不想李耀庭竟是搖了搖頭,道:「多謝大人抬愛,在下無意官場,若是大人當真有心,不如提拔他人,同樣可為國效忠。」說話間,眼神有意無意地望了望旁邊的岑毓英。

岑毓英自然是一心想求上進的,但一來李耀庭並沒指名道姓,二來也不能在這種事情上表現得太過於著急,因此只是當作不知,在一邊默默地站著。

桑春榮沒想到他會拒絕,消瘦的臉上露出一抹驚異之色,但隨即想到人各有志,也是勉強不得,便說道:「既如此,本官也不勉強於你。此番昆明能渡過危機,在場諸位都是功不可沒,本官一定會上奏朝廷,論功行賞。」

從桑春榮府上出來後,馬如龍迫不及待地問道:「王兄弟可好?」

李耀庭道:「我從那邊過來時,他尚未安頓好。不過以王兄弟的能耐,到哪裡都能立足,倒是無須擔心他。」

馬如龍一想也是,便轉過話頭又問道:「我知道你不想混跡於官場,日後可有什麼打算?」

李耀庭秀氣的眉頭微微一動,哂笑道:「倒是想學王兄弟,組建一支馬幫,做點小生意。」

岑毓英聞言,顯然不能理解其想法,道:「李兄弟,不是當哥哥的說你,桑春榮已應承你保舉個縣令,你又何必去吃這份苦?」

「各有各的苦吧,當官也有當官的難處。」李耀庭正色道,「我等之間都是共患過難的,不瞞兩位,我的性格之中多少有些書生意氣,所思所想不免理想化,現如今的官場徇私舞弊,上下貪腐,風氣已然敗壞。要不是你們兩位習有些技藝,可在這亂世之中安身立命,換作尋常的讀書人,恐怕不花錢去捐個官,這一輩子也休想涉足官場。便是因了這個緣故,我頗有些看不慣這世道,倒不如自己去做些小本買賣,圖個自在逍遙。」

馬如龍、岑毓英聽了這一番真摯之言,均是深以為然,一時間沉默了起來,邊慢慢地走著,邊各想各的心事。

卻在這時,迎面走來一位少女,長得甚是清純,迎著輕風,笑靨嫣然,一如池塘裡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很是可人。然在她烏黑亮麗的神色之間,隱隱然帶著抹不可侵犯的氣勢,這使她平白少了幾分少女的溫柔。

岑毓英見狀,笑了一聲,小聲道:「馬兄弟,這李曉茹怕是來找你的。」

果然,那李曉茹走到近前時,便道:「馬大將軍,可否賞臉喝一杯茶?」

馬如龍對這個人本來就沒有多少好感,後因她設計陷害王熾,害得王熾下了大牢,更是有些厭惡,便冷冷地瞟了她一眼,道:「不知道李大小姐有何貴幹?」

李曉茹道:「沒事就不能喝茶了嗎?」

李耀庭朝岑毓英看了一眼,岑毓英會意,圓圓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道:「馬將軍,我跟李兄弟多日未見,想與他敘敘舊去,我倆先行告辭!」說完,也不管馬如龍是否應承,便與李耀庭一道,大步走了開去。

李曉茹笑吟吟地看他們走遠,又把目光落在馬如龍身上,大大的眼睛一閃一閃的,也不說話,只盯著馬如龍看。馬如龍被她弄得沒法子,只得道:「大小姐盛情,卻之不恭,請帶路吧。」

李曉茹輕笑一聲,轉身便往前走。

兩人在向陽莊坐了下來,馬如龍掃了眼這座昆明城最大的酒樓,不由想起了當日在李春來的宴席中,他跟王熾不顧眾人側目,揚長而去的情景,一時不由得感慨萬千,此後大鬧總督府,劫持李春來等事情,一樁樁湧上心頭。

李曉茹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因問道:「你在想什麼?」

馬如龍看了她一眼,問道:「你可恨我?」

李曉茹認真地想了一想,然後道:「有一些。但你這人直來直去,愛恨露於臉上,是個性情中人,我卻也不怪你。」

馬如龍又問道:「你可恨王四?」

李曉茹蛾眉動了一動,道:「那人天生就是一副招人恨的樣子。」

馬如龍苦笑道:「有句話叫作同行如冤家,你恨王四可是因了這個?」

李曉茹認真地道:「他與你不一樣,那人心機深,鬼點子多,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十分可怕。」

馬如龍斂去笑容,也認真地道:「可惜你我非同道中人。」

李曉茹心裡清楚,她很難進入到馬如龍的心裡面去,見他直白地說將出來時,嬌軀不由得微微一顫,「你心裡住著一個人,對嗎?」

馬如龍沒有說話,但此時在他的眼前卻浮現出了一個人,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女。

李曉茹幽幽地嘆了口氣,她本想找藉口與他相處,誰承想剛說了幾句話,便陷入了這等情境,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使得氣氛顯得有些尷尬。

恰在這時,見李耀庭和岑毓英跑了進來,看他們的臉色,似是出了什麼事一般,馬如龍見狀,連忙起身迎出去,問道:「出什麼事了?」

李耀庭道:「唐炯差人來訊息說,太平軍在大渡河一帶集結,似要強行渡河,要我把帶出來的兵馬再帶回去,支援那邊的戰事。」

馬如龍道:「如此看來,咱們又要分別了。」

「不。」李耀庭道,「我想讓你帶兵去。」

馬如龍愣怔了一下:「這卻是為何?」

李耀庭道:「戰爭之於武將,便是求取功名的唯一途徑,我既然無意留戀官場,也就沒必要再插足進去,倒不如讓你和岑將軍前去,若是戰事順利,也好撈個功名。」

「好兄弟!」馬如龍伸手拍了拍李耀庭的肩膀,道,「既如此的話,我也不推託了,咱們這就去找桑春榮,讓其准許我們入川。」

李耀庭應聲好,轉身走了出去。馬如龍回頭望了眼李曉茹,道:「多謝大小姐款待,在下告辭。」

李曉茹似乎還想說什麼,剛動了動嘴唇,卻已見馬如龍急步離開了,氣得跺了跺腳,結了賬後,氣呼呼地回了濟春堂。

李春來正在屋裡看著賬本,見女兒氣沖沖地走進來,便問道:「哪個招惹你生氣了?」

李曉茹看了父親一眼,眼珠子一轉,說道:「阿爸,我有件事求你,望你准許。」

李春來見她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倒是怔了一怔,放下手裡的賬本,道:「何事?」

「我們在重慶不是有分號嗎?」李曉茹道,「我想去重慶分號打理事務,接管那邊的生意。」

李春來聞言,臉色便是一沉,他只此一女,把她當兒子一般的養,就是希望她能留在身邊,幫自己一起處理事務。如今長大了,終歸是女大不中留,一去便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心裡下意識地就有些排斥。但他沒有發作,只問道:「為了什麼?」

李曉茹見父親臉色不對勁兒,低了頭去,不敢把理由說出來。李春來嘆息一聲,道:「莫非是四川戰事吃緊,那馬如龍要去那邊了?」

李曉茹點了點頭。李春來眉頭一蹙,微微嘆息了一聲,道:「我覺得你與他之間,並非是同路人,如此執著,到頭來只會苦了你自己。」

李曉茹想了一想,道:「阿爸,你說的道理女兒明白,但你女兒的性格你也該是知曉的,我要得到的東西那就一定要得到。」

「可是四川亂得很哪!」李春來終是沒忍住情緒,加重了語氣,道,「怪只怪我從小把你嬌慣了,事事都由著你、依著你,終養成了你現在這種霸蠻的性子。」

「阿爸,如今的這世道,哪裡不亂?」李曉茹走上前去,拉了李春來的手臂開始裝可憐,「阿爸,你是最心疼我的,既然從小你就由著我,那就再由我一回吧。」

李春來回過頭去,看了女兒會兒,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兒女大了,終歸是要走的,阿爸不強留你。」

聽得李春來那略帶著傷感的語氣,想到離別在即,李曉茹突然眼圈一紅,靠在李春來的胸口,輕輕啜泣起來。

李春來道:「切記,到了那邊後,讓馬如龍派專人把你送到重慶,不可留在前線軍營。」

「我知道了。」李曉茹幽幽地道,「到了重慶,我就給你來信,報個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