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楊大嘴中計險喪命 李曉茹為情跳沱江

「我們深處敵營,所走的每一步,都須萬分小心,不能出任何差錯。」馬如龍沉著眉頭道,「想要在他們的眼皮子底子把糧食運出去,難如登天。」

王熾道:「我們不能忘了來此的初心,這批軍糧非送不可。」

「王兄弟所言極是。」馬如龍鄭重地點了點頭,王熾此行既是行商,更是為了支援川軍作戰,作為一個有良心的商人,豈能因做成了生意忘了本?思忖間眼角瞟了下李曉茹。

李曉茹七竅玲瓏,從馬如龍的眼神里已讀出了他的心思,卻是故意裝作沒看見,兀自道:「這是趟要命的差事,做之前可要想清楚了,凡事都須量力而行。」

王熾道:「馬兄弟,你在軍事方面熟悉一些,此事由你來做主吧,我等聽憑吩咐便是。」

「其實也並非沒有辦法。」馬如龍道,「讓李大小姐再裝一次土匪,到稍遠一些的地區去收糧,避開順天軍運出去,應不會出事。」

王熾吃了一驚,「若說要喬裝行事的,咱們這裡哪個都可以,讓李大小姐一個姑娘家冒此大險,在下以為不妥。」

「莫非你是看不起我嗎?」李曉茹生性好強,她本是有所顧忌的,聽王熾一說,反而嘴硬起來,「本大小姐做事哪次搞砸過?」

「王兄弟莫要忘了,你也是吃過她的虧的。」馬如龍似笑非笑地看著王熾道,「而且她上次扮過半路改邪歸正的土匪,就算讓順天軍察覺到了,也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來。到時我會聯絡清軍,讓他們派人接迎,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罷了。」李曉茹道,「本大小姐再走一趟便是。」

王熾擔心地看了她一眼,道:「切記一定要小心。」

李曉茹給了他個白眼:「你何時變得如此婆婆媽媽的了?」

馬如龍笑道:「動了情之人,皆是如此!」

李曉茹含羞帶嗔地看著他:「看來你還沒被我打夠啊,嘴巴利索得很!」

是日晚上,李曉茹趁黑摸出鹽場,到了一座林子裡,取出衣服和喬裝之物,迅速地改扮起來,不消多時,便已換了番模樣,活脫脫一副矮小精幹的土匪模樣,提了把刀,大搖大擺地往林子深處走去。

次日早上,蕭逸押送劉太和的那批貨回來,在王熾處交割好了,出來找到楊大嘴,將他拉到一個無人處,小心翼翼地道:「楊兄弟,你可有發現不對勁兒?」

楊大嘴愣了一下,道:「各處按部就班,井然有序,並無異常啊?」

蕭逸只有三十歲的樣子,人卻長得機靈,道:「我剛才去交割的時候,王四一夥人似乎在商量什麼,發現我進去時,皆不說話了。」

楊大嘴細細想了一下,道:「說起這個,我確也曾遇上過,被你一說,似乎是有些異常。他們來鹽場做生意,說到底做的就是我們的生意,有什麼事是不便讓你我知道的?」

「最為重要的是,那個李曉茹不見了。」蕭逸道,「在來找你的路上,我特意留意了一下,並未見到她的蹤影。」

「看來藍將軍讓咱們來看著,倒是來對了。」楊大嘴眼裡寒光一閃,「這些人果然有事瞞著咱們。」

蕭逸道:「你暗中去查一下,看看李曉茹去了哪裡。」

江油關內,藍大順陰沉著臉坐於大堂之上,旁邊坐著一位五大三粗的壯漢,是時雖已入冬,身上穿多了衣服,卻依然難掩其雄健之軀體。此人名叫李永和,外號李短韃,按四川方言的稱呼叫李短韃韃。

李永和雖也粗魯,但與藍大順又有不同,藍大順是兇狠而有野心,曾自立為王,李永和是憤世嫉俗,看不慣清廷所實行的所有制度,就連頭髮都看不慣。於是當所有人都留辮子的時候,他偏偏留一頭齊肩短髮,後來凡是加入他們軍隊者,皆是割辮而留短髮,李短韃韃之名便是由此而來。

李永和力大無比,性情豪爽,為人仗義,據傳有一年春天,正是春耕播種時節,村裡的人家大多插上了秧,唯有一戶因有事耽誤了些,其秧田又位於中間,尚未耕種。這一日牽了牛去耕地時,發現其周圍的田地都已插了秧,他的牛若是從別人的地裡過,勢必會把人家插好的秧踐踏,正自焦急時,李永和出現了,說道:「兄弟莫要擔心,我把你的牛背過去便是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走到水牛旁邊,彎下身子往牛的肚子旁一靠,右手在牛肚下一託,大喝一聲:「起!」幾百斤的一頭牛,被他扛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往秧田中央走,任是背上的牛如何叫喊,猶如粘住了一般,無法掙脫,村人見狀,盡皆歎服。

傳說難免牽強附會,不可盡信,不過李永和力大如牛,卻是毋庸置疑的。大軍入川,鎮守江油關後,憑著天險和英勇,凡是來犯之兵,無不鎩羽而歸,藍大順對其也是特別放心,認為江油關只要有李永和守著,那便是銅牆鐵壁,誰也休想越雷池半步。順天軍從平武城撤到江油關後,李永和就被派去了前線軍營,並沒留在府上。

然而,這次李永和遇上了駱秉章,卻頭疼了起來,因此來找藍大順商量對策。

藍大順在謀略上也並沒比李永和高明多少,得知訊息後,也頗是頭疼,「駱秉章那老匹夫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截流蓄水這種下三爛的手段,他居然也能想得出來!」

李永和鐵拳在椅子上一敲,道:「這種手段雖說費時費力,卻不失為有效的方法,一旦上流的蓄水量猛增,掘堤放水,咱們這裡可就變成澤國了,這天險便毫無優勢可言。」

「有一點我始終是想不明白。」藍大順蹙著眉道,「清軍的糧草被我軍燒了,他駱秉章哪來的底氣在此與我們耗著?」

「確實耐人尋味。」李永和虎目一瞪,「該不會有人偷偷地在給清軍運糧吧?」

「我也有此懷疑。」藍大順道,「可是這一帶都是我軍的勢力範圍,哪個有此狗膽,冒著天大的風險給清軍運糧?」

「這個可就不好說嘍。」李永和搖頭道,「有可能是當地鄉紳,也有可能是商人。」

「派些人出去到附近查查。」藍大順眼中精光一閃,終於下了決斷,「只要切斷了他們的糧道,駱秉章便再也沒什麼心思挖水渠了。」

「我看可行。」李永和道,「東南西北四處撒出網去,定能找出些眉目來。」

牛二走進去的時候,席茂之、於懷清剛巧回來,奔波了數日,臉上均有疲憊之態,不過因了事情進展順利,鹽商紛至沓來,兩人雖累,但依然難掩興奮之色,正眉飛色舞地與王熾報告。

王熾轉目一看,見牛二臉色不太好看,便問道:「牛二,出了何事?」

牛二憤然道:「楊大嘴正在暗中調查李大小姐的去向,教我發現了,因此來請教大掌櫃,該如何收拾那廝?」

王熾聞言暗吃了一驚。於懷清問是怎麼回事,王熾便將這裡的情況向他簡述了一下。於懷清聽完之後,眉頭微微一皺,道:「須想法子轉移他的注意力。」沉吟片晌,計上心來,對牛二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

牛二聞言,兩眼一亮,答應了正要出去,突聽席茂之道:「給他們點把火,效果會更好一些,今晚我也一起去吧。」

於懷清會意地笑了一笑:「也好,不過切不可露出馬腳。」

是日晚,颳起了風,不過天上倒是一片雲朵都沒有,月光灑落大地,天地間青濛濛的,只是入了冬後,風吹在身上很是不適。

楊大嘴喝了些酒後,正哼著小曲打算睡覺,突聽得有人敲門,便問道:「是哪個?」

門外有人答道:「楊大將軍,有情況。」

楊大嘴聽是捻軍士兵,開了門出來,被寒風一吹,縮了下脖子,問道:「什麼情況?」

那士兵道:「有一小股順天軍偷偷摸摸地運了批鹽出去。」

鹽場內的人員十分複雜,起義軍為了各自的利益,都派了自己的人駐紮在裡面,算是相互監督,內心其實是誰也不服誰,楊大嘴把眼一瞪,問道:「有多少人?」

那士兵道:「約有三五十人,推了十來輛車子。」

楊大嘴咬了咬牙,憤然道:「這幫龜兒子,居然揹著我們幹這等事!傳我命令,去叫五十個咱們的人來,老子要逮他個正著。」

那士兵道:「早該如此了,順天軍仗著人多,幹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該是給他們些顏色看看了!」

不消多時,五十人已準備完畢,隨著楊大嘴一聲令下,藉著月色,一路追了下去。約過一頓飯工夫,果然見前方不遠處,幾十個人推著十輛車正在趕路,楊大嘴咬了咬牙,道:「拿出傢伙來,給老子追上去。」說罷拔了刀出來,大喝一聲,急奔過去,將那些人攔了下來。定睛一看,果然是順天軍,楊大嘴「嘿嘿」怪笑道:「各位兄弟,咱們現在是兩軍合作時期,講的是精誠團結、共同抗敵,你等這般私下運貨、中飽私囊,不怕傷了我捻軍兄弟的心嗎?」

當中一人正是牛二所扮,他將臉都塗黑了,在帽子裡裝了假髮,委實難以看得出來,壓低了聲音道:「楊兄弟,你要知道咱們當前雖與太平軍合併了,但人心隔肚皮,誰能說得準日後將面對怎樣的局面呢?積攢些軍費總是不會有錯的。」

「老子明白了。」楊大嘴陰沉著臉道,「如此說來,你等此舉是藍將軍授意的嗎?」

「那倒不是。」牛二道,「兄弟們如此做,一則是搞兩個私房錢;二則嘛,到上面繳些厘金就是了,貴軍不也如此在搞嘛!」

楊大嘴冷笑道:「捻軍勢單力薄,可比不了順天軍,這個地區基本是由貴軍控制的,咱想拿也拿不了啊!」

牛二道:「那麼楊兄弟今晚是什麼意思?」

楊大嘴揚了揚刀,道:「有兩條路供兄弟們選,一是把貨送回去,皆大歡喜;二是將此事交由藍將軍裁決,若是藍將軍裁決不了,那就交給太平軍去處理,總之老子需要一個公道的說法。」

按照眼下各路義軍的形勢來看,捻軍和順天軍同時受太平軍節制,這件事如果真捅到太平軍那邊去,就非同小可了。牛二明白這裡面的利害,回頭看了旁邊的那人,那人正是席茂之所扮,朝其使了個眼色。牛二會意,抽出了刀來,沉聲道:「看來楊兄弟是不給兄弟們活路了。」

楊大嘴喝道:「大家乾的都是拎著腦袋的活計,憑什麼好處儘讓你們得了?現下王四正在銷售鹽場的鹽,你們卻還在營私,把咱們捻軍當傻子耍嗎?給老子上!」

雙方都喊一聲殺,兩廂惡鬥起來。楊大嘴是存了心想把事情鬧大,一旦死了人了,藍大順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可惜的是這幫人是席茂之、牛二所扮,他們巴不得義軍內部結怨,雙方各懷心思,大打出手,只不過席茂之這邊的人乃是馬幫工人,未曾受過專業訓練,時間一久便吃了虧,席茂之喝聲:「走!」率眾就跑。楊大嘴哪裡肯依,喊一聲:「追!」一路追將下去。

及至鹽場,席茂之大喊道:「捻軍殺人啦!」回身又與楊大嘴鬥作一團。鹽場是義軍的經濟命脈,十分重要,太平軍、順天軍、捻軍都有派人在此管理,如此做有個好處,可以相互監督牽制,但凡事都有利弊,一旦發生混戰,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是時,各方面的人均已休息了,聽到廝殺聲,紛紛拿了兵器跑出來,牛二見狀,正中下懷,喊道:「捻軍要反!」跑出來的人不明就裡,見自己的人被打了,不由分說,見人便打。

一場混戰就此拉開,寂靜的鹽場頓時熱鬧了起來。席茂之見已收到預定的效果,領了牛二等人退出來,任由那些人混戰。

於懷清、王熾兩人站在屋外觀戰,見席茂之、牛二換了衣服回來,雙方交換了個眼神,均是會意地一笑,如此一來,各路義軍隔閡加深,應該再沒心思去查李曉茹的下落了。然而他們並不知道,江油關方面的人也正在查支援清軍的力量。

瀘州sup/sup瀕臨長江,南接富順,歷來乃魚米之鄉,李曉茹收糧的第一站便選擇了此地。

按照李曉茹的算計,清軍約有十五萬之眾,按每人每三日約需要三斤半的供給計算,那麼該軍隊每日的糧食大約是十七八萬斤。從眼下的局勢來看,清軍要想對江油關形成合圍,實現北路的駱秉章部和南路的唐炯部對起義軍兩面夾擊的戰略目的,至少需要一個月時間,那麼就需要五百多萬斤糧食,足足四萬三千餘石,這相當於一座大型縣城一年的糧食總產量,如此多的糧食,於瀘州全部收齊並不現實,也較容易引起懷疑,因此她選了三座縣城,只說是附近佔山為王的好漢,因時局動盪,想來收些糧草,以防萬一。

鄉民們當然不會去管她是何出身,只要給銀子,自然就願意賣糧,雙方談妥價錢,於當日便開始收糧。然而即便如此,還是引起了李永和的注意,他得到這個訊息時,眼睛一亮,冷笑道:「看來果然有人在為清軍籌糧!」當即就去找了藍大順商議。藍大順聞言,兩眉一豎,咬牙切齒地道:「看來又是他!」

李永和訝然道:「藍將軍認得他嗎?」

藍大順道:「前次擄了馬如龍去,破壞我們計劃的就是此人。」

「哦?」李永和哈哈笑道,「如此一來倒是有趣了,我去會會他。」

藍大順道:「非是本將軍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李將軍去會他我不反對,不過那人狡猾得緊,與其過招時,須萬分小心。」

「我理會的,能讓藍將軍如此看得起之人,必非平庸之輩。」李永和說完,大笑著走了出去。如果讓他知道了那個所謂的山匪,其實是個女流之輩,不知會做何感想?

十餘日後,李曉茹在瀘州收了萬餘石糧食,她知道如今之行為,猶如在懸崖上走鋼絲,極易引人注目,一個不慎,萬劫不復。便想見好就收,等駱秉章的人到了後,馬上轉移地點。然而就在她等待駱秉章的人來之時,還是出事了。

這幾日來,李曉茹總覺得背後有人在盯著,回頭時卻又沒發現異常,是幻覺還是真的有人在暗中盯梢?如果真有人在注意她,會是哪方面的人?李曉茹雖然行事幹淨利索,膽大心細,也沒有怕過哪個,但當感覺到有人在窺視的時候,心中難免惴惴不安。

這一日晚上,李曉茹故意漫不經心地走到街上,裝出一副閒逛的樣子,暗暗地留意著周圍的環境,想要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在窺視。過沒多久,那種背後有人盯著的感覺果然再次襲來,她沉住了氣,佯裝沒發現,往街的另一端走去,行至一個拐角時,身子一閃,躲在了暗處。

須臾,一箇中年漢子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眼神往四周觀察著,一臉的詫異,似乎在思量,只一會兒工夫那人去了何處?李曉茹趁其不注意,從腰間拔出匕首,一個箭步躥將上去,刀鋒抵在那人喉嚨上:「別動!」

那中年漢子周身大震,臉色亦是為之一變:「好漢饒命!」

「要想饒你一命卻也不難,跟我走吧。」李曉茹將匕首抵在其腰後,去了她臨時租用的糧倉。

關了門後,李曉茹將那人推倒在地,點了火把將其打量了一番,從他的膚色和氣質看,並不像是從軍的人,基本可以排除是順天軍派來的細作,如果不是順天軍的人,卻又會是何人在注意她?

「老實說吧。」李曉茹把右腳擱在一張板凳上,把玩著手裡的匕首,裝出副土匪的模樣,神色一沉,「哪個吃了豹子膽,敢來老子身上打主意?」

「好漢休怒。」中年漢子道,「小的不過是個打雜的,在太和全劉大掌櫃手底下做事。」

「劉太和?」李曉茹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姓劉的是嫌命長了嗎,那龜兒子差你來到底是何目的?」

中年漢子道:「詳細的情況小的也不知,劉大掌櫃也不會跟小的講,據說是重慶來了個人,估摸著是好漢您所做的事,觸及了他們的利益,方有此舉。」

李曉茹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劉太和非省油的燈,此前便放過狠話,威脅王熾,莫非是我的行跡引起了他的疑心?那個從重慶過來的人又是何方神聖,為何會來查糧草的事情?

思忖間,看了那中年漢子一眼,料想從此人身上也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來,便道:「你回去跟姓劉的講,老子是佔山為王的好漢,叫他晚上睡覺的時候小心一些,免得哪天老子心頭不爽了,便去割了他的狗頭玩玩,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