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敵營再演苦肉計 自貢佈局鹽生意

古語云: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說的是四川的險山惡水。歷史上許多皇帝被逼無奈,避禍四川,一則固然是天府之國,糧食充沛;二則是因了此地的環境。

入蜀只有兩條路可行,即東面的瞿塘關以及北面的劍門關,一東一北,兩關雄峙,其周圍皆是險山峻嶺,千仞峭壁,綿延百里,易守難攻,這也是三國後期蜀漢尚能於亂世中存在數十年的原因所在。

巍峨的劍門山橫亙兩百多里,到了江油關時,其險峻之勢依然不減,西北有鷹嘴巖、鳳翅山兩山對峙,東南有夫子山、箭桿嶺險峰並立,四山環抱,峭壁巍巍,中間又有條濁浪滔滔的涪江從中而過,造就了這一道蜀北名關。

從平武城下來,清軍要想攻克江油關,必須要經過鷹嘴巖,或者渡涪江而入,但無論是水路還是陸路,都極其兇險,一旦遭遇伏擊,絕無突圍的可能。

是日晚上,月黑風高,一支隊伍悄然地出現在了鷹嘴巖的山道上。

這是一支千餘的清兵,由蕭啟江親自率領,往江油關的方向摸了下去。

與此同時,江油關的一座帥府大堂上,燈火通明,藍大順筆挺地坐在上首,臉色鐵青。在他的下面,右側分別坐著遊民生等捻軍及順天軍的頭領,而在其左側,則站了王熾、於懷清和李曉茹三人。

堂內火光搖曳,火把時不時地爆出啪啪聲響,使得大堂內的氛圍越發沉悶,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神色肅然。

腳步聲響起,堂外走來三五人,當火光對映在那些人的身上時,王熾等人的心頭不由得怦怦劇跳起來。只見馬如龍被五花大綁,由四名士兵押著,走入堂來。

「跪下!」後面計程車兵一推,馬如龍不由自主地被推倒在地。

王熾的臉皮一動,一股怒意上湧的同時,也為馬如龍感到不平。他少年英雄,南征北戰,威風八面,即便是面對再大的陣仗、再大的官員,他也敢以睥睨之態,漠然無視,何曾屈過他那黃金膝!而如今,他不僅被汙為貪官,還要在順天軍面前屈膝下跪,這對一個浴血奮戰過來的將領而言,是痛苦的、難以承受的。

馬如龍跪在地上,轉過頭來,目光從王熾、於懷清、李曉茹身上一一掠過,突然咧嘴笑了一笑:「原來三位也在此啊!」

藍大順目光一瞥,落到王熾身上,並未發話,似乎想要看看王熾會如何應對。

王熾收回遐思,搖頭一嘆,道:「馬兄弟,在下敬你,才稱你一聲兄弟,而你卻沒將在下當兄弟看待。」

馬如龍哈哈一笑,道:「別跟我扯什麼兄弟之義,我從加入杜元秀起義,到投靠清廷,為的是什麼?活著!靠什麼活著?銀子!在這個亂糟糟的世道,除了銀子什麼都靠不住。」

王熾深沉的一聲嘆息:「你的話令在下心寒!」

王熾的這一聲嘆息,大有為馬如龍的遭遇心痛之意,李曉茹卻是怒氣衝衝地走上去,一個巴掌拍在其頭上,「你這狗官,貪贓枉法,莫非你還有理了不成!」

「打得好!」藍大順看了會兒,終於發話了,他起了身一步步地走向馬如龍,及至面前時,霍地解下腰際的佩刀,「啪」的一聲,刀鞘砸在馬如龍的頭上,直將他打倒在地,腦袋嗡嗡作響。

王熾渾身一震,定睛看時,只見馬如龍的頭上慢慢地溢位血來,順著右側的太陽穴,緩緩地流下。他們一同出生入死,一同闖過無數的艱難兇險,他實在無法容忍馬如龍被敵軍侮辱,更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而視若無睹。他捏緊了拳頭,臉上明顯地表現出了憤怒。

這時,王熾只覺一隻手悄悄地捏緊了他的手,轉目一看,看到了於懷清暗示的眼神。王熾猛然省悟,是的,現在藍大順既不相信魏元,也沒有完全相信他們,他這是要通過馬如龍來試探他們。

想到此處,王熾不覺往李曉茹看過去,只見她豎著蛾眉,胸脯快速地起伏著,顯然她也在隱忍著巨大的憤怒和悲痛,而且她心中的這股悲憤比之王熾更甚。她痴戀過他,他曾是她為之瘋狂追求的物件,現在馬如龍受辱,若非身處在特殊環境之中,按照她的性子,只怕早已爆發了。

「你居然還敢來江油關,哈哈!」藍大順怒笑一聲,舉起刀鞘再次落向馬如龍的頭,又是「啪」的一聲,刀鞘裂作數片,散落在地。在藍大順的心裡,怒打馬如龍不只是要試探王熾,更是要將心頭積攢的火發洩出來。如果不是馬如龍陡然出現在紅岸碼頭,也許他現在已經知道誰是真正與清軍接頭的人,藍二順更不會無端喪命,今日的結果,其源頭皆出自這個人身上。

藍大順刀頭一指,將刀鋒擱在馬如龍的脖子上,額前露著青筋,咬牙切齒地道:「你來錯地方了,老子今晚就要用你的血來祭二順兄弟!」

李曉茹見狀,腳步一動,待要出去,於懷清眼疾手快,伸手製止了她的行為,一旦暴露身份,他們一個也別想活著走出這大堂的門!

藍大順握刀的手使勁兒的同時,目光一轉,落在王熾等三人身上,見李曉茹陰沉著臉,停了手上的動作,陰惻惻地一笑,問道:「你急了嗎?」

於懷清大吃一驚,心想這下完了!李曉茹何等機靈,走上去要拿藍大順手裡的刀,道:「讓我來結束了他。」

如此一來,藍大順反而被她弄得莫名其妙,緊捏著刀柄道:「你與他有何仇恨?」

李曉茹憤然地瞟了馬如龍,冷哼道:「在昆明的時候,這小子壞了我生意,還抓了我作威脅,要家父跪在他面前認錯,當時家父無奈,只得下跪。那一幕至今歷歷在目,是為奇恥大辱,反正將軍也想殺他,不如便宜了我可好?」說話間,目光一轉,眼含殺氣,朝藍大順直射過去。

王熾和於懷清看到此情此景,心頭咚咚直跳。李曉茹的這一招好比是戰場上的背水一戰,企圖在氣勢上去壓倒敵人,然而劍走偏鋒的結果是勝得徹底,敗得也徹底。他們心裡都清楚,藍大順是在試探,考驗他們的內心,而且按照常理來講,藍大順在沒弄清楚馬如龍的來意之前,是不會真下殺手的,李曉茹如此做,固然可以徹底讓藍大順取消懷疑,但誰能保證藍大順在喪弟之痛的情況下,不會做出意料之外的事呢?

藍大順突然咧嘴一笑,放開了手裡的刀,直起腰來,朝李曉茹道:「我成全了你。」

王熾、於懷清不禁面面相覷,連臉色都變了,心想這下弄巧成拙,如何是好?

李曉茹只覺腦子裡嗡嗡作響,這個瘋子不按常理出牌,他是真想我殺了馬如龍,還是依然在試探?如今騎虎難下,這一刀該不該下去?

李曉茹暗吸了口氣,朝馬如龍看了一眼,心想你小子該不會什麼也沒準備,就咻咻然前來送死的吧?

思忖間,陡然聽得馬如龍仰首哈哈一笑,舔了下流到嘴邊的血,破口罵道:「你這惡婆娘,倒貼都嫁不出去的假女人,你要是敢殺了我,相信你也走不出這裡!」

聽了這罵聲,李曉茹反倒是暗鬆了口氣,心想看來你是有備而來的,嘴上卻惡狠狠地反罵道:「你這死了都沒人收屍的狗官,死到臨頭了還敢滿嘴噴糞,本大小姐現在就解決了你,看看你有什麼本事讓我走不出去!」話落間,緊握著刀,作勢欲劈。

「不需我收拾你,藍將軍自會殺你。」

李曉茹等的就是他這句話,見他把問題拋向藍大順,手一停,往藍大順看過去。

藍大順本來就是想試探下李曉茹,並無意在事情沒弄清楚前,要了馬如龍的性命,見他話裡有話,便問道:「此話何意?」

「讓這女人走開,給我鬆綁。」馬如龍道,「我雖然貪財,可也是從戰場上走過來的,休要這般地來羞辱於我。」

藍大順寒聲道:「你有跟老子談條件的資格嗎?」

「有。」馬如龍緊盯著他道,「我既然敢到這裡來,必是帶了籌碼。」

王熾暗鬆了口氣,看來這一關算是過去了,只要馬如龍所說的條件有足夠的吸引力,那麼就可以穩住藍大順。

藍大順上前兩步,在馬如龍面前蹲下身,用手指撥開李曉茹的刀,「是什麼樣的籌碼?」

「關乎貴軍存亡。」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知道我為何來這裡嗎?」馬如龍冷冷一笑,「我犯的是貪汙罪,並沒違反軍紀,駱秉章不會貿然處決了我。本是要進入平武城後,再將我移送朝廷處置的,我卻在混戰之時逃了出來,因為我知道一旦被移送朝廷,革職不說,在牢裡還得關上個十幾年,試問我還有出頭之日嗎?」

藍大順沒發話,只盯著馬如龍看,似乎想要看透他是不是在撒謊。馬如龍濃眉一揚,又道:「在我說這件事情之前,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藍大順道:「說來聽聽。」

馬如龍道:「留我下來,加入順天軍。」

藍大順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道:「那要看你所帶的訊息值不值得本將軍留你了!」話音落時,奪過李曉茹手裡的刀,將馬如龍身上的繩索割斷了。

李曉茹見狀,心頭猶如落下了塊巨石,臉上卻是一股憤慨之色,「就這麼便宜了他嗎?」

「殺不殺他,自有本將軍說了算!」藍大順喝了一聲,李曉茹狠狠地瞪了眼馬如龍,悻悻然走開去,轉身時,朝王熾使了個鬼臉。王熾見狀,臉上露出抹淡淡的苦笑,心想方才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身首異處,你卻還有心情做鬼臉!

馬如龍從地上起來,甩了甩被打得兀自嗡嗡作響的頭,然後朝藍大順道:「昨晚一戰,貴軍傷亡慘重,其因在於從紅岸碼頭跟蹤過去的那兩個士兵暴露了行蹤。那個綁架我的土匪狡猾得緊,故意裝作不曾察覺,把他們引到了清軍的大營。」

藍大順暗吃一驚,心想這倒與王熾的猜測不謀而合,問題果然是出在跟蹤之人身上:「駱秉章得知這個訊息後,便將計就計,打了一個漂亮的伏擊?」

馬如龍點了點頭。藍大順又問道:「魏元到底是何身份?」

「不過是一個無利不圖的商人罷了。」馬如龍冷冷一笑,「重慶府向商界籌了十萬兩軍餉,讓他送過來,這小子想趁機撈一把,順便利用貴軍,殺了王熾,報他的殺父之仇。但令他想不到的是,到了這邊後,聽聞清軍糧草被燒,藏匿山中,不知所蹤,正不知如何是好時,恰巧在紅岸碼頭遇上了我。」

藍大順緊逼著問道:「那麼你為何會出現在紅岸碼頭?」

「我是從雲南趕過來的。」這一套說辭馬如龍已在心裡默唸了無數遍,因此說將起來,極為順暢,「戰爭對百姓來說是災難,而對當權者而言,卻是機會。我帶了兩千餘人,以支援四川戰事為由,進入川境,到了紅岸碼頭外圍時,我讓軍隊暫時隱藏起來,本是想去打探一下情況,誰知就遇上了魏元。後面發生的事情,相信將軍已然知曉了,我有權他有錢,與之一拍即合。」

藍大順眉頭一沉,思索了起來。他把馬如龍所言與他所掌握的情況快速地理了一遍,可以肯定的是,馬如龍的話基本可信,唯一值得懷疑之處就是,紅岸碼頭他與魏元的巧遇,真的有如此之巧,讓他們兩個遇上並在短時間內達成了合作?

「你現在可以說你的籌碼了。」藍大順決定再試探一次,看看他所謂的這個籌碼,究竟有幾分真實性。

「將軍算是相信我了嗎?」馬如龍看了他一眼,又道,「駱秉章在擬定了那場伏擊戰之後,同時又制訂了一個作戰計劃。」

藍大順聞言,心裡不由緊張了起來,問道:「是什麼?」

馬如龍瞟了他一眼,道:「在我說出這個計劃前,請將軍應允我的條件。」

「在本將軍答應你之前,你也須回答一個問題。」藍大順「嘿嘿」怪笑道,「如此重大的作戰計劃,你是如何知道的?」

馬如龍也「嘿嘿」笑了一聲,道:「將軍不要忘了,我雖貪得無厭,卻是個身經百戰的將領,他們雖恨我貪贓枉法,但他們同時也清楚,如今大清國的官員,有幾個不貪的?他們對此早已見慣不怪,所以並不曾對我防備,當我要求將功補過參與戰事時,駱秉章就同意了。」

藍大順眼睛一亮:「也就是說你參與了作戰計劃的制訂?」

馬如龍道:「不錯,這就是我來此投靠貴軍的籌碼。」

藍大順轉過身,朝右側所坐的順天軍及捻軍頭領看了一眼,「你等覺得如何?」

遊民生當作沒聽見一般,避開了他的目光。他為人比較謹慎,認為這是順天軍內部的事,最好不要去參與,如此出了問題也怪不到捻軍頭上,樂得個清靜。楊大嘴啟了啟嘴,似乎想要表達想法,看到遊民生的神色時,到了嘴邊的話又憋了回去。最後由順天軍的幾個頭領建議,只要證實馬如龍所言不假,可以考慮讓他加入。

藍大順一想也是,先證明真偽,再決定他的去留。當下說道:「只要證實了你所說,本將軍便讓你留在軍中。」

馬如龍拱手相謝,朝著藍大順沉聲道:「拿下平武關後,清軍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奇襲江油關。」

「什麼時候?」藍大順瞪大了眼睛,驚道。

「今晚。」馬如龍冷冷地道,「由蕭啟江為先鋒,從鷹嘴巖南下,目標是快速襲擊貴軍駐紮在鷹嘴巖的部隊,如此一來貴軍在西北的兩翼便失去其一,無法遙相呼應,進而拿下貴軍的鳳翅山部隊。戰鬥一打響,駱秉章所率的主力也會隨之而來,而你們估計也會聞風而動,趕過去增援,由於關中距以上兩處地方尚有一段路程,加上夜黑路陡,及至你們發現,從這裡趕去時,只怕清軍主力已居高臨下在那裡等著你們了,這時候他們就會對江油關展開強攻。」

藍大順心頭一震,襲擊西北兩翼,吸引關內的軍隊出去,一石二鳥,倘若此計成功,趕去增援的部隊被如數殲滅,江油關就危險了!此時的藍大順已經基本相信了馬如龍,轉身吩咐一名頭領速去探明情況,另命令餘下的所有人,集合軍隊,準備迎戰。

起風了。四周的林子裡樹影搖曳,沙沙作響。不遠處涪江水的咆哮聲亦是越來越響,大自然雄壯的聲音,似乎在配合著戰前的氛圍,使江油關一下子充滿肅殺之氣。

關內的一塊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了數千士兵,他們或持鋼刀,或扛鳥槍,神情肅然,只待頭領一聲令下,奔赴戰場。

王熾遠遠地望著這邊,心裡緊張得怦怦直跳。於懷清手拂青須,神色間倒是輕鬆了許多:「駱總督倒是下血本了。」

李曉茹抿嘴一笑,道:「駱總督就是駱總督,果然是大手筆!」

「只怕也是無奈之舉,沒有如此大的陣勢,如何取信於藍大順?」王熾眉頭一蹙,神色越來越凝重,「總督大人如此配合我們,接下來我們的壓力就更大了。」

「若是能在短時間內拿下江油關倒是好說,要是拿不下的話……」於懷清嘆息一聲,道,「只怕咱們還得秘密轉運一批軍糧過去,以保障清軍的軍糧不缺。」

王熾皺著眉點了點頭,卻沒有發話。要想從這裡轉運一批軍糧出去,難於登天。

這時候,只見從城門外奔入一匹快馬,向藍大順稟報軍情,藍大順聽完,臉色倏地一沉,大聲道:「以最快的速度趕赴鷹嘴巖,要是出半點差池,本將軍唯你們是問!」眾將得令,喝令三軍出發,急往城門外跑了出去。

於懷清道:「看來他們已經查實,清軍正在向鷹嘴巖進軍的訊息了。」

李曉茹鬆了口氣,道:「馬如龍的罪算是沒有白受。」說話間,藉著火光,朝馬如龍望將過去,他的臉上依然留著血跡,不知為何,心裡竟是起了股疼惜之意。

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後,山風裡傳來廝殺聲,看來是兩軍交上手了。

藍大順轉頭看向馬如龍,臉上浮現出一股笑意,「本將軍看到了你的誠意,今晚這一戰的勝利,將大大激發我軍計程車氣,即時起,你就是我軍中的一員了。」

馬如龍連忙單膝跪地,「多謝將軍不殺之恩,馬如龍今後願誓死效忠將軍!」

「起來吧。」藍大順笑容一斂,突問道,「依你之見,魏元該如何處置?」

馬如龍想也沒想,答道:「殺了。」

藍大順道:「你先前不是要與之合作嗎?」

馬如龍道:「此人如今不管是對將軍,還是對屬下而言,都沒有了利用的價值。放他回去,萬一向清軍報告這裡的情況,對我軍極為不利。」

「好得很!」藍大順哈哈笑道,「可利用者留,不可利用者殺,倒是合本將軍的脾性!」

一個時辰後,出去的隊伍回來了,他們臉上帶著興奮之色,滿臉通紅,眼裡閃閃發光,昂首闊步地進入了城門。藍大順舒了口氣,昨晚慘敗後,他們太需要一場勝利了,不在於殺了多少人,他們需要這麼一次發洩,來振奮士氣。對他自己而言,也需要這樣的一場勝利來出口惡氣,唯如此才不負藍二順拼了性命讓他順利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