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如龍道:「眼下咱們的國家,洋人入侵,義軍四起,烽火遍地,兵燹不絕,當官的也想求個自保,萬一往後有個什麼不測,好歹有個退路。我的確是前來支援戰事的,不過……也……也趁機想撈些好處。」
李曉茹見他漸漸入了戲,不由笑道:「你倒是說說怎麼個撈法。」
馬如龍皺了皺眉頭道:「這十萬兩軍餉,我扣下三成。」
「好你個狗官,不費吹灰之力,淨得三萬兩白銀!」李曉茹寒聲道,「那麼你給魏元什麼好處呢?」
馬如龍道:「餉銀本就不足,再被我扣下一部分,自然更是杯水車薪了。我便帶他去見駱總督,讓總督答應他就地行商,以鹽易餉,從這裡把鹽銷往重慶各地,然後從盈餘中再拿出一部分來補充軍資。」
李曉茹點了點頭道:「也就是說你來支援戰事,魏元來支援軍餉,都是千真萬確之事,只是一個貪士兵的血汗錢,一個藉機發戰爭財,皆是心機不純是嗎?」
馬如龍點了點頭。李曉茹怒道:「堂堂提督,在國家危亡之時,私扣軍餉,中飽私囊,你的良心真是讓狗吃了!把他帶走,交由駱總督去發落吧!」
幾名碼頭工人上去把馬如龍提了起來,一行人往山谷後面走。一場好戲落幕,演員退場後,下面的幾個觀眾心裡都炸開了鍋。特別是魏元,本是想借此機會,拉王熾下水,卻不想沒把王熾拉下水,自己反而濺了一身泥,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景,他即便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
水運使的眼裡盡是殺氣,這個書生此時一改文雅之氣,神色間恨不得立馬把魏元斬了:「魏大掌櫃好計策啊,你殺不了王熾,卻想借順天軍的刀報你的仇,本大人險些被你耍得團團轉。只可惜你運氣不好,偏偏遇上了駱秉章的人。」當下不由魏元分辯,將他押了回去,另吩咐兩名士兵,秘密跟蹤李曉茹,務必摸清楚清軍據點。
看著眼前的場景,席茂之如置五里霧中。他是清楚馬如龍為人的,在重慶時,為了救出王熾,曾一力肅貪,震動官商兩界,以他的脾性,如何會做出私扣軍餉之事?可如果馬如龍沒有貪汙,那麼眼前的這一切又如何解釋呢?
席茂之覺得,他得弄清楚這件事情,於是交代牛二回碼頭,按原計劃繼續南下去綿州,待他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去綿州與他們會合。牛二稱好,返身去了碼頭,席茂之則往山谷後面跟了下去。
走了一段路後,前面不遠處便是一座林子,李曉茹故意放大了聲音道:「為免引起順天軍的注意,你們都散了吧,先行回軍營,這個狗官由我押著便可。」趁著夜黑,摸著一個銀錠,偷偷塞到領頭的碼頭工人手裡,微聲道:「這些銀子權當是我犒勞兄弟們的,拿去給他們分了,快些散了吧。」
碼頭工人謝過李曉茹,呼喝一聲,鑽入林子裡去了。馬如龍問道:「下一步如何行事?」
李曉茹輕笑一聲,道:「後面有順天軍的人跟上來,你說如何?」
馬如龍年紀雖輕,卻已是久歷沙場的老將,很快就明白了李曉茹的心思,笑道:「莫非你想將計就計,給我軍送一份大禮?」
李曉茹眼神之中頗有得意之色:「你覺得如何?」
馬如龍道:「我軍糧草被燒,士氣低迷,若能大勝一場,振三軍之士氣,我這些苦也算是沒白受了。」
「先進林子再說。」李曉茹拉了他進入林子,在一個隱秘處蹲下身來,觀察林外的動靜。不一會兒,兩名順天軍便出現在了林子外,因李曉茹突然間不見了,正伸著脖子小心翼翼地往林子裡張望。
「來了兩人……咦!」李曉茹定睛一看,發現在太平軍的後面,還有一人,轉首朝馬如龍道,「你可看得清後面那人是什麼來路?」
馬如龍眯著眼看了會兒,道:「好像是席大哥!」
「不好!」李曉茹道,「席大哥不知內情,他見我倆被順天軍尾隨著,為免清軍主力的據點暴露,可能會出手替我們除掉那兩個尾巴,這樣就壞事了,須將他吸引過來才是。」
馬如龍點頭稱是,「可讓席大哥先去給駱總督通個信,確保此次行動無憂。」
李曉茹道:「我正是此意。」
當下,馬如龍將清軍所在位置告訴了李曉茹,以便她向席茂之傳達,說完之後,又道:「可我們在順天軍的眼皮子底下,如何把席大哥吸引過來?」
李曉茹壞笑一聲:「再來演場戲吧!」
馬如龍見她又抽出刀來,驚道:「還來啊!」
話猶未了,只聽李曉茹暴喝道:「好你個狗官,想暗算老子嗎?」一腳把馬如龍踢得滾下山去,撞在一棵樹上,若非是他身體結實,今晚如此又打又踢,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馬如龍只得配合著她,喝道:「到了駱總督處,不是發配就是在軍前斬首,橫豎是個死,有種你現在殺了我啊!」
李曉茹裝作一副被激怒了的樣子,提了刀過去,「格老子的,你以為老子不會殺你嗎?你這種狗官少一個是一個,老子現在就結束了你的狗命!」話落間,果然揚刀就要劈。
林子外的兩個順天軍倒是不急,反正他們只要跟著李曉茹走,必能順藤摸瓜找到清軍據點,只在那裡作壁上觀。席茂之不知李曉茹身份,生怕她果然一刀把馬如龍砍了,大喝一聲,現身出去。
李曉茹故作吃驚,喝道:「什麼人?」
席茂之山匪出身,身手矯健,奔入林子時,拔出刀來,往李曉茹身上落去。李曉茹不敢硬接,轉身躲開,輕叫道:「席大哥!」
席茂之聽得這一聲叫,愣了一愣,只聽李曉茹又道:「是我,李曉茹。」
席茂之這才從她的神色中認將出來,正要說話,卻又聽李曉茹道:「林外有順天軍監視著,你且不要說話,只管聽我說。」兩人邊說邊裝作鬥得激烈,待交代清楚了後,李曉茹佯裝鬥不過,賣了個破綻,抽身出來,把刀抵在馬如龍身上,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何來管此閒事?」
席茂之道:「我王四兄弟與這位馬提督有些交情,席某自是不能見死不救。這位兄弟,馬提督是斬首還是發配,該由駱總督發落,你動用私刑,斬殺朝廷命官,一旦讓駱總督得知,只怕也討不了好處。」
林子外的兩個順天軍聞言,心想看來魏元有一點兒說得沒錯,這馬如龍與王熾交情匪淺,只可惜這姓馬的貪得無厭,選擇了與魏元合作,這才有如今的下場。
李曉茹沉吟會兒,道:「罷了,老子賣你個面子,將他押送給駱總督發落便是。」
席茂之抱拳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望你莫要食言。席某還有批貨要送,先行告辭。」說完,大步走出林子來。
兩名太平軍見狀,更加堅信王熾只是單純來做生意的,與清軍無關,見李曉茹又押著馬如龍上路,便偷偷地跟上去。
次日午時,席茂之按照李曉茹所言,果然找到了清軍主力所在,見到駱秉章時,把李曉茹和馬如龍的計劃說了一遍。駱秉章聽聞,神色為之一震,道:「我軍正需要打一場勝仗,此訊息來得太是時候了!」
辭別駱秉章後,為免平武城的順天軍起疑心,席茂之沒敢去見王熾,騎馬南下與牛二會合去了。
也就是在這一日下午,魏元被押送到平武城。聽得紅岸碼頭那邊傳來的訊息時,藍大順又驚又喜,驚的是他懷疑錯了王熾,與清軍接頭的生意人居然是魏元;喜的是紅岸碼頭的水運使誤打誤撞,發現了駱秉章的人,不出意外的話,今天晚上之前,就能知道清軍所在的位置。當下傳令下去,要求部隊做好隨時作戰的準備。
楊大嘴接到軍令後,喜上眉梢,料理完所有事情後,出來找王熾,進門便笑道:「恭喜王兄弟了!」
王熾見他一臉笑意,問道:「在下有何喜事,竟讓楊大哥親自登門道喜?」
楊大嘴徑自找了把椅子坐下,道:「不瞞王兄弟,先前藍將軍對你有些懷疑,怕你是清軍的人,所以這第一批貨實際上是對你的一次試探。不過現已查明,此次負責前來與清軍接頭的是祥和號的魏元,與你並無關係,接下來我們的鹽估計都會交由你來銷售。」
旁邊的於懷清聞言,臉色一變:「貴軍如何發現是魏元在與清軍接頭?」
楊大嘴心直口快,也沒多少城府,便把魏元如何與馬如龍合作貪贓,馬如龍又是如何讓駱秉章派去的人綁架等事說了一遍,並道:「這叫作偷雞不成蝕把米,兩人都想發戰爭財,結果遇上了正主兒,事情敗露,反而喪了性命。」
於懷清眼珠一轉,又問道:「如此說來,貴軍已經找到了清軍據點嗎?」
因涉及軍事機密,楊大嘴笑了一聲,沒詳細往下說,只道:「應也快了。」
王熾、於懷清聽完楊大嘴的話,相互望了一眼,兩人皆是心知肚明,這裡面漏洞太多,定然有蹊蹺,只不過順天軍和捻軍不清楚馬如龍的為人,這才使得此計可成。但是有一點可以確認,若非那人綁架了馬如龍,且演了一場戲,使席茂之與馬如龍錯過了接頭時間,不然王熾的身份可能已然暴露,那麼是時楊大嘴便不會是來向他道喜,而是要取他性命了!
想到此處,王熾不由得汗流浹背,應付了楊大嘴幾句,將其送出門後,臉色一變,沉重地道:「會是誰在暗中幫我們?」
於懷清手捏青須,蹙著眉道:「馬將軍與我們相熟,他應該就是駱總督派來與我們接頭之人,但是他尚未與席茂之接上頭,卻和從重慶趕來的魏元相遇了,魏元正愁找不到清軍所在,這才把十萬兩餉銀給了馬將軍。然那魏元是何許人也?他與我們有殺父之仇,重慶方面的商人,又是迫於輿論壓力,不得不交出餉銀,新仇舊恨,縈繞心頭,這才派了魏元來,借順天軍之手欲置我等於死地。」
王熾眉頭一動,道:「也就是說,那救我們之人,知道我們與魏元有不共戴天之仇?」
「正是。」於懷清突然眼睛一亮,「莫不是李大小姐吧?」
話落間,只聽門外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於先生果然不愧是於先生,居然這麼快就猜到了是本大小姐所為!」
於懷清往門外看時,李曉茹已如一陣風般地跑了進來,她將馬如龍送到軍營後,脫下那一身土匪裝扮,又換回了女兒身。李曉茹到了屋裡時,明眸瞟了眼王熾,握起粉拳在他胸口打了一下,得意地道:「本大小姐又救了你這小販子一命,該如何謝我?」
王熾看到她,心頭一暖,嘴上卻道:「此地危險,你如何不待在重慶,跑了過來?」
李曉茹冷哼道:「本大小姐若是不來,你小子還有命在這兒與我裝正經嗎?」
王熾一想也是,太平軍對他早有防備,若非她適時鬧了一場,他早已身首異處了。繼而想到,這兩年以來,她數次與自己共患難,陪著他風裡來雨裡去,生死與共,不由心下感動,道:「李大小姐於在下恩重如山,在下沒齒難忘!」
於懷清搖頭嘆息道:「此恩確也重如山,只怕是要用一生來償還了。」
李曉茹聞言,俏臉一熱:「從來書生多矯情,果然不虛!」
王熾看了眼李曉茹,眼波含情,然後正色道:「你吸引了順天軍後,清軍的位置也就暴露了,此事你是作何處理的?」
「將計就計。」李曉茹嫣然一笑,「我讓席大哥先行去向駱總督稟明瞭情況,藉此機會,把順天軍引入山去,然後一鍋端了。」
王熾回頭看了眼於懷清,只見於懷清也是一副既驚異又欽佩之神色,一條計策,兩番謀略,好計啊!
「不出意外的話,清軍即將迎來一場大捷。」王熾的目光從於懷清身上移開,落向門外,當他站在勝利者這邊時,突然想起了魏元,那個父親被殺,承受著巨大痛苦和仇恨的人,他知道當站在高處,去同情或憐憫一個人的時候,對受害者而言,同樣也是一種傷害,可越是作如此想,心中越發愧疚,魏元不該死,更不應該死在順天軍的刀下。
「我想去救魏元出來。」王熾收回目光,再次落向於懷清。
於懷清大吃一驚,「為何?」
「冤冤相報何時了?」王熾濃濃的眉頭一蹙,「我們為了生意,已然致其父身亡,莫非還要再次置他於死地嗎?」
李曉茹笑吟吟地看著他道:「你這王死販子何時慈悲起來了,你想過救他出來的後果嗎?」
「李大小姐所言甚是。」於懷清忙道,「他身負血仇,即便是救了他出來,也不會念你的好,萬一他再次報復,如何是好?」
「一個人想要把事業做大,須有容人之量。」王熾正色道,「天順祥想要發展,想要做出他人無法做到之事,就必須能容形形色色之人,而非將對手一個個送上死路,你要知道,有時候對手的逼迫,也能逼出商機。就像此次我們來此行商,難道不是對手所逼的嗎?」
於懷清急了:「王兄弟,你所說的道理不才明白,做大事必有大胸懷,可你到了這種地步了嗎?天順祥剛剛起步,脆弱得如嬰兒一般,再小的打擊,也有可能是致命的。」
「那麼你覺得把魏元送上死路,理所應當嗎?」王熾加重了語氣,道,「害了魏伯昌,再去害他的兒子,於心何忍?」
李曉茹怔怔地看著他,她知道他被逼急了時,會憤然作色,會奮起抗爭,可是他的內心是忠厚善良的,甚至是有俠義情懷的,也許正是因瞭如此,他才能一步步走到如今,一個成功的商人,首先是做人,而後才是行商,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他也許是沒有錯的。
「於先生,當人產生愧疚的時候,即便身邊的銀子堆積如山,也是不會快樂的。」李曉茹道,「在去買賣城的路上,先是桂老西,後是魏伯昌和劉勁升,每一次生意上的成功,都是用他人的生命和鮮血鋪就的,這樣的競爭其實是反常的。我們只是商人,不是軍人。」
於懷清嘆息一聲,再沒反駁:「對順天軍來說,魏元已無利用價值,必是殺之而後快,你想要怎麼救?」
「大戰在即,藍大順正想著如何一舉殲滅清軍,估計暫時無暇去理會魏元。」王熾道,「待開戰之後,再伺機救他出來便是。」
落日隱沒在大山裡後,氣溫便開始下降,平武城倚水枕山,初冬時節,要比其他地方陰冷一些。
藍大順命人在落院裡生了堆火,與其弟藍二順隔石桌面對面而坐。
藍二順與其兄不同,他通史書,重情義,如果說藍大順是一個有謀略和勇氣的大將之才,而無政治頭腦、一心做著帝王夢的草莽英雄的話,那麼藍二順則是一個重情重義、擁有一腔熱血、古道熱情的俠客。他知道眼下世道混亂,群雄並起,與歷史上所有的末世王朝一樣,正在進行著新一輪的更新換代,在天下未定之際稱王登基,並非明智之舉。但即便是錯的又怎樣呢?人說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朝廷無道,官逼民反,在苛政之下父母雙親在一次天災中餓死之後,他便與兄長相依為命,沒有兄長的扶持,他能活到今天嗎?既然兄長要打天下,要稱王稱霸,不管錯也好,對也罷,他都要幫他去實現這個願望,哪怕是為此付出生命,亦是在所不惜!
「酒熱了!」藍大順從火堆上提起吊壺,在各自的杯子裡倒滿了酒,舉杯笑道,「二順,哥哥敬你一杯,預祝你今晚旗開得勝!」
藍二順拿起杯子,一輪淡淡的月光恰好映在杯中,模糊不清,一如眼下的局勢,晦澀不明。他看了兄長一眼,很想告訴他,如今跟了太平軍,前面的路也是吉凶難料,從目前各路義軍全面反撲的情形來看,更像是垂死前痛苦而瘋狂的掙扎,但當他看到兄長一臉的興奮和希冀時,終是忍下了沒說出口,咧嘴一笑,飲盡了杯中酒。
剛放下酒杯,看到一名士兵跑進來,稟報道:「啟稟將軍,剛接到探子傳來的訊息,那個山坳確認是清軍據點。」
藍大順看了眼弟弟,起身走入廳內,來到地形圖前,冷笑道:「這個山坳果然是藏身的好所在,不過有利必有弊,此處三面都是懸崖峭壁,只有一個出口,可將他們一鍋端了,徹底殲滅駱秉章所部。」
藍二順劍眉一揚,道:「我這就出兵,打他個措手不及。」
「再等等。」藍大順眼裡閃著精光,道,「駱秉章並非省油的燈,他也在時刻留意著咱們的動靜,等夜深之後,再分批出兵,方有把握一擊奏效。」
藍二順道:「哥哥想得周全!」
是晚子時,天上飄浮的雲遮擋了月光,天地瞬間被黑色吞噬,藍二順命令部隊分批次出發,不得發出任何聲響。三軍將士不敢違令,踏著碎步,疾速地跑出平武城,猶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奔向黑夜。
楊大嘴在營地裡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出兵,輕罵道:「他個先人闆闆,累活、苦活咱們去幹,這等天大的功勞卻沒咱的份兒,全給他自家兄弟去了!」
遊民生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心胸不寬,終是難成大事,你與他計較做甚?」
楊大嘴驚道:「遊旗主也對那姓藍的不放心嗎?」
遊民生朝左右看了看,拉了楊大嘴一把,走出軍營來,道:「咱們捻軍起義,可有坐天下之意?」
楊大嘴想了一想,笑道:「咱們起義這麼些年,倒是沒有聽說哪個頭領要當皇帝的。」
遊民生道:「姓藍的跟咱們不是一路人,所謂的兩軍合作,也不過是時局所迫罷了,按姓藍的脾氣,一旦此戰得勝,席捲四川全境之後,他便又要自己做土皇帝了,到時候朝廷和太平軍都饒不了他,咱們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須提前留個心眼兒算計下後路才是。」
楊大嘴聞言,想起於懷清也對他說過「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之類的話,與遊民生之言不謀而合,不由興奮地道:「咱們手裡握著兩座金庫,索性與那王熾全面合作起來,待撈足了咱們就走,心裡也踏實。」
「現在是時候了。」遊民生的臉上露出一抹淺笑,「姓藍的已經證實王熾沒有問題,他也希望手裡的鹽變現,以充軍資,俟明日你去與王熾談談。」
楊大嘴拍拍胸脯道:「遊旗主放心,包在我身上便是!」
丑時,後半夜的風更冷了,李曉茹搭了個梯子,爬上屋頂,靜靜地看著山那邊的動靜。
此時的山好似一座蟄伏著的龐然大物,黑乎乎看不到任何景物,也沒有一絲響動,然而這樣的靜默讓人有些壓抑,因為你可以猜想得到,再過一會兒,這樣的寧靜將會被打破,隨之而來的是地動山搖般的一場大決戰!
王熾也沒有睡著,走出屋來時,見李曉茹坐在屋頂,便也爬了上去,與其並肩而坐。王熾看了她一眼,見她的臉有些發白,問道:「你在緊張什麼?」
李曉茹幽幽地道:「這是一場大仗,有很多人會死,卻是我一手促成的。」
王熾聞言,頗是驚訝,沒想到她也有多愁善感的一面,道:「即便沒有你,清軍與順天軍也早晚有此一戰,你要知道,今晚的這場戰役,其實與你並沒關係。」
「你是說我自作多情了嗎?」李曉茹轉首看向他,「我千里迢迢來此,是否也是自作多情?」
王熾沒想到女人的思維竟如此跳躍不定,不由苦笑道:「你來助我一臂之力,我求之不得呢,如何會是自作多情?」
李曉茹哼一聲,問道:「算你還有些良心!」
說話間,突聽得山那邊起了陣躁動,兩人抬眼望去,只見漆黑的山上,驀然出現了無數火光,猶如流星一般,在空中一閃而過,又倏然而沒,與此同時,慘叫聲、吶喊聲大起,戰鬥開始了!
耳聽著驚天動地的聲響,王熾的心亦陡然緊張起來,「看這些火箭的方向,應是清軍所射,他們已經按計劃將順天軍引入山谷之內,要關門打狗了。」
在距王熾不遠處的城樓上,藍大順手扶城牆,目不轉睛地看著山那邊的戰場,越看越是吃驚,藍二順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去襲擊,本是甕中捉鱉,志在必得之事,清軍如何會事先知道?
不一會兒,有士兵疾步上來稟報:「將軍,我們上當了,那是個陷阱,二順將軍被敵軍兩面夾擊!」
「他姥姥,是哪個透露了訊息!」藍大順憤然地踢了腳城牆,目光一轉,落向旁邊的遊民生道,「速率五千人馬,前去助藍將軍突圍!」
遊民生在心底冷笑一聲,收拾爛攤子便輪到我們了嗎?表面上卻依然是一副恭敬的樣子,領命下了城樓來,招呼楊大嘴一聲,迅速地率軍出城去了。
隨軍跑了一段路,楊大嘴道:「遊旗主,清軍打這場包圍戰,乃早有準備,只怕早料到了我們會去支援,如此過去,不是送死嗎?」
「我知道,好事能輪得到咱們嗎?」遊民生眉頭緊皺,道,「到了那邊見機行事。」
楊大嘴只覺心頭怦怦直跳,跑了一段路,只聽得廝殺聲越來越重,又道:「不能再過去了,讓清軍包了餃子,想出來就難了。」
遊民生向著那個山坳望了望,心下也是惴惴不安,明知是計,還往前衝,唯死而已,可如果不上前線,回去如何交代?
正值此時,突見一小隊人馬從山上衝了過來,楊大嘴大驚道:「什麼人?」
對方看清楚了是楊大嘴等人,忙叫道:「自己人!」
遊民生見是順天軍,走上去問道:「你等突圍出來了嗎,藍將軍何在?」
原來藍二順為人謹慎,在上山之前將隊伍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為主力,由他親自率領,負責主攻;另一部分殿後,以策應主力。然即便如此分佈,在駱秉章和蕭啟江的率領之下,清軍的陣勢猶如銅牆鐵壁一般,裡面的藍二順突圍不出來,外面殿後的部隊也殺不進去,後來又有一小股清兵殺過來堵他們的後路,藍二順為使軍隊免遭全軍覆沒之災,讓他們撤出來,告訴藍大順,讓他撤出平武城。
遊民生雖然不怎麼待見藍氏兄弟,但當聽到藍二順之舉時,亦不由得為之動容:「藍將軍陣亡了嗎?」
「我們逃出來時,將軍依然在頑強作戰,但身上多處負傷,估計撐不了多久。」
楊大嘴嘆息道:「二順將軍是條漢子!」
到了平武城,藍大順聽說戰況後,兩眼通紅,睚眥欲裂:「二順,哥哥對不起你啊!」轉身下了城樓,命人集結隊伍,道:「老子若不殺光清狗,誓不為人!」
身旁士兵連忙勸道:「將軍,打不得!」
藍大順怒喝道:「老子去救弟弟,有何不可?」
遊民生上前道:「將軍且息雷霆之怒,眼下清兵士氣正盛,我軍又是剛受重創,不管是士氣還是兵力,皆不如對方,二順將軍拼了性命在給我們爭取撤退的時間,不可辜負了他一番苦心啊!」
藍大順若怒獸一般,來回踱著步,各路起義軍雖號稱三十萬,但由於戰線拉得太長,兵力分散,在平武城的兵力實際上不足十萬,藍二順一敗,十已去五,遠不足與氣勢如虹的清兵一戰。藍大順望著戰場的方向,咬著鋼牙,心想二順為我拼卻性命,我這做哥哥的若是獨自逃生,何以為人?驀然大喝道:「撤他個鳥,老子若救不出弟弟,堅決不撤!」
遊民生大吃一驚,心想我們若跟了你去,唯死而已,連忙走到藍大順身邊,附耳道:「將軍,軍中有內奸,再戰只會徒增傷亡。」
藍大順周身一震,隨即想到今晚的行動計劃周密,本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殲滅清軍,卻不想反而落入了他們的包圍圈,若非有人洩密,哪有這麼巧的事?他的腦海裡迅速地掠過王熾的影子,城內只有他們幾個是外人,不是他們還能有誰?
「你覺得是何人所為?」藍大順粗眉一動,寒聲問道。
遊民生則搖了搖頭:「眼下還不好說,末將以為,先退守江油關,待穩定下來後,好生查查,為二順將軍報仇。」
藍大順又回頭望了眼山那邊的戰場,廝殺聲漸漸稀了,此番出征的將士只怕已是凶多吉少,而他的弟弟應也已陣亡。想到此處,藍大順心如刀絞,咬著鋼牙道:「帶上魏元,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