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大順看了眼馬如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敢與本將軍一起喝酒嗎?」
馬如龍裝作一副恭順的樣子,道:「屬下恭敬不如從命,將軍請!」
進入大堂裡,馬如龍看了眼地上自己流的血,依然未乾,只一會兒工夫,卻成了藍大順的座上賓,想起不久前所發生的事,不免一陣後怕。藍大順瞟了一眼,笑道:「先前的不愉快,都忘了吧,凡熱血男兒,都不應記過往的仇恨。」
馬如龍稱是,跟著藍大順在桌前面對面坐下。不消多時,酒菜上來,藍大順舉杯與馬如龍一口飲盡,突然嘆道:「就在昨晚,我也與二順一同飲酒,誰能想到,如今卻是天各一方了。」
馬如龍看著他黝黑如鐵的臉,不想竟也有多愁善感的一面,便問道:「將軍只有二順一個弟弟嗎?」
藍大順點了點頭道:「父母謝世時,二順還不到十歲,我挖了個坑,草草地將父母埋了,二順在墳前大哭,我勸他說,有哥哥在不用怕,哥哥會保護你……」
藍大順哽咽了一下,眼圈微紅,道:「從此之後,我們兄弟倆相依為命。那年天災,赤地千里,再加上這天殺的年代,很多人都活不下去了,於是我們就揭竿起義。一路走到現在,終於熬出了頭,我原是想打下四川后,讓二順找個好女人成個家,讓他可以過上安生日子……如今想來,這許多年南征北戰,是他在為我建功立業,是我這個當哥哥的耗盡了他年輕的生命,昨晚一戰,是他保護我逃了出來……」
「我食言了。」藍大順略帶傷感地看了眼馬如龍,「沒有保護好他,讓他戰死在了沙場。」
馬如龍眉頭一動:「如將軍所言,這是一個充滿苦難的時代,或為了生存,或為了尊嚴,都拿命去爭取,在亂世說不上誰對誰錯,也沒有是非可言,我相信二順將軍死得其所,他用生命保護了他身後的兄弟,應是死而無憾。」
兩人又對飲了一杯,藍大順問道:「對王四你有何看法?」
馬如龍微微沉吟了一下,道:「那小子膽大包天,行事往往不按常理,所以他不是尋常的商人。」
藍大順饒有興趣地道:「那麼在你眼裡,他是個怎樣的商人?」
「大胸懷,大氣魄。」馬如龍道,「他可以容得下一切,卻不會與任何一方同流合汙,在雲南時,他曾兩次救了彌勒鄉,鄉紳曾為他捐了個官,而他卻棄官不做,毅然南下去了昆明。到了昆明後,曾為守昆明提供了巨大幫助,然因其性子使然,又被官府排擠,幾經周折,逃出昆明遠赴四川。在重慶的時候,他也曾為守重慶城提供物資保障,九死一生,到最後卻依然難免被陷害入獄,原因無他,凡有能力者,一旦露出鋒芒,便會對別人造成威脅,極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藍大順道:「如此說來,把我軍的鹽交給王四代理是可行的?」
馬如龍道:「屬下以為,完全可以。再多的鹽到了那小子手裡,都不是問題。」
藍大順低頭思量片晌,道:「我軍的鹽務今後就由你來負責,遊民生畢竟不是自己人,本將軍不甚放心。」
馬如龍聞言,反倒是怔了一怔,這是在試探還是真的信任了他?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件好事,只要在日後行事時小心一些,不露馬腳,這無疑是個很好的開端。
馬如龍神色一正,道:「多謝將軍信任!」
次日一早,魏元被拉出去斬了,在行刑前,他大罵著王熾,罵藍大順瞎了眼,罵老天不公,在痛罵和怨恨中結束了一生。
對魏元的死,王熾深為愧疚,他害了魏伯昌,如今魏元又死於非命,為了生意、為了個人的利益,莫非要害得人家斷子絕孫嗎?這不該是生意人的行徑。但是他同時也明白,當官場、戰場和商場這三股勢力糾纏在一起的時候,魏元的死又是必然的,誰也救不了他。
馬如龍道:「這裡是戰場,如果把生意場上的恩怨挪到戰場上來了結,那麼就是你死我活的惡鬥,不存在兩全其美的結果。」
王熾微微地點了下頭,表示理解。馬如龍道:「好在藍大順已經把鹽務交予我負責,接下來你就可以把大宗的鹽銷出去,此舉可以救得千萬人的性命。」
王熾抬起頭,看向馬如龍,臉上漾起抹淺淺的笑。是的,幾經波折,以鹽易餉的目標終於可以順利實施了,若是保障了清軍的糧草,保衛了四川全境的安危,那麼所拯救的就是千萬人!
「多謝馬兄弟!」王熾微哂道,「那麼接下來我們就一起再大幹一場吧!」
於懷清道:「起義軍佔了犍為、自貢兩大鹽場,年產鹽量在數百萬石,如此大的數量,我們怕是吃不消。」
「於先生所言不差,我們的確吃不消,但我們擁有特權,可以分配這些資源。」王熾道,「鹽場被太平軍佔據之後,隨著戰爭的持續,整個四川都會缺鹽。但是,有銷鹽資格、有自己引岸sup/sup的鹽商,又不敢來拿太平軍的鹽,一經發現,便是殺頭之罪。而我們可以將太平軍手裡的黑鹽合法化,鹽商見有鹽可賣,豈不趨之若鶩?等席大哥回來後,於先生和席大哥負責聯絡鹽商,我們爭取在近一段時間內,於沱江、嘉陵江、涪江、岷江、長江沿岸形成一條銷售網,以此來消化兩大鹽場所產出的鹽。」
李曉茹聞言,驚詫地道:「王小販子,你野心端是不小啊,如此下去,很快就能成為王大販子了!」
於懷清笑道:「如果能實現這個目標,的確是一筆大大的生意!」
馬如龍道:「冒多大的風險,做多大的生意,做成了也是應得的。」因恐藍大順起疑,馬如龍不敢在此久留,說完後便告辭出來。
兩日後,席茂之從綿州一帶銷鹽回來,說是因不知王熾已至江油關,從平武城繞了一圈回來,這才耽誤了行程。王熾問及綿州的情形時,席茂之道:「綿州城被圍已將近一月,據說城內幾近械盡糧絕,軍民皆是苦不堪言。此外,我打聽了一下那邊的鹽業情況,太平軍為了消化手裡的鹽,大多與私鹽販子合作,不過私鹽雖猖獗,卻依然是杯水車薪,鹽場內的鹽滯銷嚴重,鹽場主怨聲載道。」
王熾差了一個馬幫工人,去把馬如龍叫了來,向他轉述了下綿州的情況,說道:「唐將軍被困綿州城,械盡糧絕,須讓駱總督儘快想辦法,不然的話,綿州早晚不保。」
馬如龍稱是,道:「我們就趁著去自貢鹽場的時機,差人給駱總督帶個信過去,讓他儘快想辦法。」
越一日,由於懷清、席茂之負責去聯絡鹽商,而王熾、李曉茹和牛二則在馬如龍的帶領下,去了自貢的鹽場。不知是藍大順防著馬如龍、王熾等人,還是真想派人去做幫手,差了楊大嘴和順天軍的一個裨將蕭逸隨行,說是鹽場那邊有捻軍和太平軍的人,有這兩人在身邊好做事。王熾朝著馬如龍笑了一下,馬如龍也會意地一笑,你既然留了一著,那麼我們也只好小心從事了。但不論如何,對王熾來說,邁出了天順祥涉足鹽業的第一步。這一步的邁出,在王熾的經商史上,意義非凡,他即將從一位不知名的商販,邁向大生意人的行列!
自貢鹽場只是一個統稱,在自貢地區有很多鹽場,其中最為著名的是富順、榮縣兩個地方,甚至有川鹽之都之稱。
鹽都之譽乃四川人民智慧的結晶,井鹽是靠鑽鑿工具往地下打井,所得滷水煎煮而成,鹽井的深淺決定著滷水含鹽量的多少,早期裝置落後,俱是浚淘小井,為粗陋的工具手工所挖,挖到的滷水含鹽量可想而知,煮不出多少鹽來;到乾隆帝后期及嘉慶帝年間,挖鑽技術有所發展,鹽井的深度可達六七百米,汲出來的是淺黃色半透明狀的黃滷,含鹽量較高,鹽業自此進入高速發展期,大鹽商、大型鹽廠紛紛湧現出來;及至道光、咸豐時期,自貢鹽場的鹽井最深可達上千米,汲出來的為黑滷和巖滷,含鹽量最高。
值得注意的是,大清朝的這種鑽探技術領先世界八百年,為後來石油工業的發展提供了借鑑,也難怪到了清朝後期朝中的帝王將相一直以為自己是天朝上國,這種優越感是有歷史根基的。
四川人在商業上自古以來並無多大影響,當時的川鹽生意大多由秦商和晉商控制,秦、晉商人在鹽場翻雲覆雨,成就了許多大商號,然而鹽業雖高速發展,卻也並非一本萬利,所有的投資都存在風險,鹽業也是大浪淘沙,經營投資者能存活下來的並不多。
井鹽想要出效益,要經過鑿井、汲滷、輸滷、煎鹽等工序,從人工到裝置,投入巨大,井淺者幾千兩銀子,然滷水含鹽量不高,效益自然也得不到多少;井深者須數萬兩銀子,然也不是每口井打下去都會出滷水,耗費幾萬兩銀子不見其功者比比皆是。
王熾等人來到富順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平原之上,滿目皆是井架,像鐵塔似的,立於平原及丘陵之間,雄渾壯觀。成千上萬的工人,在井架及平原上來往穿梭。再往遠處望,擔水的或運輸的工人在兩條平行的路上,排著長龍徐徐移動,銜接著井架和遠處的灶房。灶房乃煎鹽所在,房頂的大煙囪吐著白煙,直入雲天,千百根菸囪、千百道直衝上天的白色煙霧,與藍天白雲映襯著,其磅礴之氣勢令人窒息。
王熾微吸了口氣,吸入鼻端的是鹹鹹的滷水的味道,以及煎鹽的灶房裡燒出的怪味。彷彿這是另一個世界,如果未曾目睹,決計難以想象在四川盆地上會存在如此一個熱火朝天、氣勢磅礴的工業鹽場!眼前的情景,讓王熾對這個世界的印象發生了改變,也讓他的眼界大大開闊了,生意不僅在於城裡商鋪的方寸之間,它是可以形成一個工業,甚至形成一個單獨的帝國,眼前所看到的不就是一個不太為人知的商業帝國嗎?
通過深入瞭解,王熾內心的震動越來越大,在這個上萬人的工業世界裡,分工井然有序,管理十分嚴格,高階工種有鑿井的山匠、煎鹽的燒鹽匠,輸滷的筧匠,均是有專業技術的工匠,其次有挑水的擔水工、燒火工、倉庫管理人員等,分工達四十五種,工錢從一吊到三十吊不等。在重要的工事上,又分別配備了掌櫃、經手、管事等管理人員,儼然一個管理體系完善的商業王國。
與之相比,王熾方才覺出自己的渺小,而且以前所做的事,不管是糧食、茶葉還是雜貨,其實賺的都是收貨和銷貨之間的差價,說白了只是一箇中間經銷商。而眼前的卻是商業的源頭,真正的製造商,他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商人該做的事情,所掌握的不僅僅是貨源,還有技術。
想到此處,王熾禁不住心潮澎湃,誰說商人只會投機取巧,只能生存在商場和官場的夾縫中?到了一定程度時,偉大的商人一樣可以成為國家發展的重要推動力。就以眼前的鹽場而論,如果沒有他們的建設,中國的鹽業如同其他行業一樣,將被洋人控制,如果沒有他們的探索,中國的製鹽技術如何能達到世界領先水平?是的,只要努力探索,不斷鑽研,商人也可以是偉大的,商人的付出也可以彪炳千秋!
從鹽場轉了一圈回到休息處後,王熾沉默了。怪不得李曉茹一直笑他是投機取巧的小商販,今日他明白了,李曉茹說得沒有錯,他的的確確是個投機者。
李曉茹走到他面前,笑道:「看到今日之景象,你是被震驚了還是自卑了?」
王熾老老實實地答道:「不瞞大小姐,在下是自卑了。」
「人啊,最為可怕的是狂妄自大,會自卑說明你還有救。」李曉茹在他旁邊坐下,斜著眼瞟了他一下,裝出一副前輩訓導後輩的樣子,道,「你如果真的有心,本大小姐倒是可以提點一下。」
王熾看著她的架勢,卻也沒在意,只誠懇地道:「請李大小姐不吝賜教。」
李曉茹見他誠心討教,便故裝高深地喝了口茶,讓牛二去外面放哨,以防讓楊大嘴和蕭逸偷聽了去,這才不疾不徐地道:「眼前的這場戰爭,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但可以肯定的是,太平軍是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勢頭很猛,即便是清軍勝了,也是兩敗俱傷。這場戰爭的後果你可有想過?」
王熾認真地想了一想,道:「清廷的經濟可能會崩潰,百廢待興。」
「你說的只是大方向。」李曉茹搖了搖頭,「往細節處想,你覺得太平軍一旦潰敗,會不會把這裡的鹽場拱手送給朝廷?」
王熾聞言,身子陡然一震,旁邊的馬如龍忍不住道:「你是說他們會毀了這裡?」
李曉茹冷笑一聲:「換作你,你會把大好的金礦完整無損地拱手送給敵軍嗎?」
馬如龍倒吸了口涼氣,「從戰爭的角度來看,誰也不會讓敵軍得了便宜。」
「這便是了。」李曉茹道,「不過這件事也要分兩方面看,對朝廷來說,這種打擊是致命的,對商人而言,卻不失為一個絕佳的商機。」
王熾靜靜地聽著,慢慢地回過味來。如果李曉茹所說之事真的會發生,那麼朝廷必會干預整飭鹽場,朝廷會如何整飭呢?從當前的形勢來看,國庫空虛,連軍餉都發不出來,那麼鹽場的整飭必是官管商行,至於誰敢去接手那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就要看你有沒有勇氣和信心了。
王熾思量了會兒,抬頭望向李曉茹道:「李大小姐所言極是,咱們要想把業務做大、做強,應將目光放在國家的層面,去審時度勢,掌握關鍵的業務和技術,振興我們的工業。不過,此乃以後的事,姑且放下不論,眼下還有一個難題,需要向李大小姐討教。」
李曉茹端起杯子,笑吟吟地道:「說吧,本大小姐今日心情好,多傳授你些生意經也無妨。」
馬如龍不覺笑道:「王兄弟,你若果然拜了李大小姐為師,我可不依,本是同輩,彼此無甚隔閡,你這一拜,她便高高在上,與我們差了一輩,我實難接受。」
王熾看了眼李曉茹那裝模作樣的姿態,搖頭苦笑,隨即眉頭一揚,正色道:「這裡的經銷業務一旦運作起來,便會在四川大部形成一條巨大的業務鏈,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的資金鍊如何解決?」
李曉茹美目一轉,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這裡的鹽大批次運出去,到了目標口岸後方才可以結算,驗貨入庫,銀貨兩訖,這是生意場上的規矩。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會形成一個資金回收期,也就是說頭期的貨款必須王熾支付,往後才會慢慢回籠資金,然而以王熾當前的實力,他還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資金流水線。
「只能在鹽場主身上想辦法了。」李曉茹轉首看向馬如龍,笑道,「你現在是順天軍的走狗,可以拿著雞毛當令箭,不妨和楊大嘴、蕭逸兩人打個招呼,然後再去與鹽場主商量一下。」
馬如龍無奈地苦笑一聲:「我有今日這身份,全拜李大小姐所賜,要我去可以,但你須敬我碗茶。」說話間,大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笑吟吟地看著李曉茹。
「想報復嗎?」李曉茹「嘿嘿」怪笑道,「說到底這是王小販子的事,與本大小姐無關,你要找人敬茶,卻是找錯物件了。」
「這段時日以來,我被你又打又罵,吃得苦還少嗎?」馬如龍道,「況且你如今與王兄弟差不多已經穿一條褲子了,要我幫忙,敬我一碗茶殊不為過。」
「找打!」李曉茹俏臉一紅,瞪著馬如龍道,「哪個跟王死販子穿一條褲子了?」
王熾支支吾吾地道:「在下說句公道話,馬兄弟在你面前確實遭了不少罪,拳打腳踢不說,還一口一個狗官,漫說是馬兄弟,連在下聽了也是頗不自在,敬碗茶道個歉也是應該的。」
李曉茹想起在紅岸碼頭時把馬如龍打得嗷嗷直叫,不由撲哧笑將出聲。「罷了,看在你吃了這麼多苦的份兒上,本大小姐就給你端碗茶喝喝。」言語間,李曉茹倒了茶送到馬如龍面前,說道,「非是我要下手那麼重,不那麼做難以取信順天軍,喏,這碗茶算是給你賠不是了。」
馬如龍伸手接過,道:「還沒說與王兄弟穿一條褲子,為何他一開口,這碗茶就送了過來?」
李曉茹嬌喝一聲,要去奪回那碗茶,馬如龍早有防備,身子一斜,躲了開去,回頭見李曉茹追過來,急忙奪門而出。
一天後,馬如龍在楊大嘴、蕭逸的協助下,與鹽場主都談妥了,約定在出鹽後五天內付款。王熾一聽,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有了這五天的緩衝餘地,他的資金就可以週轉了。
又過一日,第一位鹽商到了鹽場,乃是當地有名的大鹽商「太和全」的大掌櫃劉太和,因是第一位重要商戶,王熾親自出去接見。
那劉太和見到王熾時,神色間愣了一愣,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眼下義軍和清軍交戰正酣,王大掌櫃居然可以在兩軍之間遊走自如,如魚得水,劉某自嘆弗如!」
王熾打量了下此人,長得又高又大,膚色黝黑,顯然是經常在外奔走,從最底層一步一步做起來的實幹家,當下拱手笑道:「劉大掌櫃過獎了,我等行商除了必要的手段外,還要靠時運,在下不過是運氣好,恰逢其會罷了,論商場經驗手段,如何能與劉大掌櫃相提並論。」
「果然是運氣嗎?」劉太和收起笑意,看著王熾道。很顯然,作為當地知名的鹽商,他心裡並不服氣,本是自己的勢力範圍,握在手裡的生意,自太平軍進來後,鹽雖還是一樣的鹽,只因出自太平軍之手,無端變成了黑鹽,不得正常銷售。本地商人也曾到處走關係,叵耐各級官府都不敢擔此責任,軍匪有別,這是根本問題,與起義軍做生意,就是間接幫助起義軍,是殺頭的大罪。現在倒好,不知從哪裡來了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也不知其有什麼後臺,用了什麼手段,竟然接手了這盤生意。
王熾看著他的臉色,心中暗自一震,看來附近的這些大鹽商心中是有怨氣的,今後再面對這些人時,須多長些心眼了,不然的話,隨時都會有性命之虞。心中雖如此想著,臉上卻兀自端著笑意,反問道:「古人行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排於首位的天時,便是所謂的時運,當今天下,時局混亂,我輩行商端的是靠運氣了。」
劉太和哈哈一笑:「如此說來,王大掌櫃的運氣真是太好了!不過劉某提醒王大掌櫃,千萬不要以為鹽商會感激你,人皆善妒,為了生存,他們都會趕來要你的鹽,與此同時,你也會落入他們的視野,一個不慎,王大掌櫃便會從天堂掉入地獄,非同小可啊!」
王熾收斂了笑容,他的眼裡不由看到了這樣一幅畫面:一隻孤狼不小心闖入了一群狼的領地,那群狼齜牙咧嘴地將它圍了起來,狼眼裡射出兇狠的幽藍的光,尋找著機會,伺機要將他撕碎。
「多謝劉大掌櫃提點,在下記下了。」王熾看著他的臉,感受到了一種赤裸裸的威脅。他隱忍著,這樣的較量不同於戰爭,來不得硬的,憑的是謀略和手段,「劉大掌櫃請去庫房提鹽吧。」
劉太和哈哈一笑,走了出去。
李曉茹目送其離開,隨後道:「我擔心會出事。」
王熾也覺得惴惴不安,皺著眉頭道:「本地的商人如果要發難,會從何處下手呢?」
「不好說。」馬如龍道,「凡有些根基的商人,關係都十分複雜,難說會從何處下手。」
「這也是最為可怕之處。」李曉茹道,「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何時會被人算計都無法知曉。」
馬如龍道:「這一單生意,讓蕭逸負責去押送吧,有順天軍的人跟著,會多些保障。」王熾點頭稱好。
此後的幾天,來提鹽的鹽商越來越多,王熾不敢大意,小心應付著。另差牛二在當地招了幾百名工人幫忙,以應付搬運或押送事宜。
好在幾日過去了,並沒出什麼事,第一筆資金回籠後,生意也漸入正軌。這一日,突接到駱秉章送來的密件,馬如龍拆開一看,上書八字:圍魏救趙,援糧救軍。
馬如龍把信件交給王熾看,王熾看了一眼,神色沉重起來。按照駱秉章的意思,他是想圍困江油關,逼使綿州那邊的太平軍回來救援。如此一來的話,綿州的棋就活了,唐炯大可以揮師北上,與駱秉章一南一北遙相呼應。
然而圍城是需要時間的,特別是像江油關這樣的天險雄關,要對它形成合圍之勢,並非易事。當然,那是駱秉章所要考慮的事,與他王熾無關,讓王熾擔心的是,支援的軍糧該如何運出去?
眼下剛剛進入冬季,秋糧收上來沒多久,收糧並不成問題,難就難在當地的那些鹽商都在盯著他,身邊又有楊大嘴、蕭逸隨時跟著,哪個能保證在收糧和運糧的過程中,不會有人從中作梗?
「馬兄弟可有良策?」王熾把頭轉向馬如龍問道。
引岸亦稱引地、銷地,特指每個商人在某地區所劃分的指定經營區域,銷售經營區域劃分嚴格,不得越雷池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