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漢子如獲大赦,從地上爬起來,連忙跑了出去。剛剛出了門,腳下一停,神色間像是見了鬼一般,又一步一步往後退了回來。李曉茹見他這副神情,握緊了手裡的刀,悄悄地往門邊摸過去。
鹽場的混戰進入了白熱化,很多人都不明白為何而打,但是在打群架的時候,人的內心很容易在氣氛的感染下,產生一種對立的矛盾,一個在想你捻軍是什麼東西,敢在順天軍的地盤撒野,另一個想你順天軍算是哪根蔥,以為我們捻軍便是好欺負的嗎?人同此心,不需要什麼理由,越打越是激烈,而太平軍方面的人則夾在中間,一會兒幫這邊,一會兒又去幫那邊,本是要勸架,卻是越勸越亂,三路人馬在鹽場內越來越亂,不可收拾。
死的人越來越多,濃烈的血腥味在帶著鹹味的空氣裡瀰漫開來,看著這場越來越激烈的戰鬥,看著倒下去的人越來越多,王熾的心裡開始慌了。並非是他沒見過大場面,比這更慘烈的戰事他也經歷過了,他也並不是害怕,而是參與這場戰爭的人,都是苦難的底層百姓。他們因不滿現狀,揭竿起義,渴望的是有一個公平公正、安定的生存環境,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人是懷揣著夢想在為理想抗爭的英雄,他們不應該在這種內部的利益之爭中無端地死去。
「去通知太平軍的頭領了嗎?」王熾皺著眉頭問於懷清。
「在席大哥出發時,不才就派人過去了。」於懷清看了眼王熾,讀出了他的心思,道,「不過太平軍的駐防所在距此有些路程,估計趕過來尚需要些時間。」
席茂之道:「戰爭是殘酷的,這時候發生的事情不能用是與非對與錯去衡量,大家都是在錯綜複雜的時局裡求生存,生死一線間,做好自己的事吧,是非對錯百年後由後人去評說罷了。」
於懷清抿嘴笑了一下,道:「席大哥說得在理,不管做什麼,問心無愧便是。眼前的這一戰雖是我們一手促成的,但如果不如此做,我們就會死,清軍千萬將士會陣亡,國家的亂象會持續得更久,這恐怕也不是我們想看到的局面。」
王熾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但他依然覺得心煩意亂,回身進了屋去。牛二跟進去,給他倒了碗水。不一會兒,於懷清也走了進來,看了眼王熾,道:「既然走到了這一步,想想後面的路吧,優柔寡斷非大丈夫所為也。」
王熾抬起頭道:「於先生有何高見?」
於懷清道:「快刀斬亂麻。」
「在下明白。」王熾點了點頭,「這種時候容不得半點猶豫,就按先生的意思行事。」
說話間,陡然聽得外面有人一聲斷喝:「住手!」隨即「啪、啪」兩聲鳥槍聲,殺聲震天的鹽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王熾霍地起身,往外走去。
只見一名太平軍將領率著支五六十人的騎兵,衝入鹽場裡面,個個手持鳥槍,嚴陣以待。那將領在場地裡掃視了一圈,大聲道:「不管是太平軍、順天軍還是捻軍,咱們都是為了推翻清廷揭竿而起義的義軍,為了這麼些利益,不顧兄弟之誼大打出手,咱們的初心何在、義氣何在?」
鹽場內鴉雀無聲,濃濃的血腥味讓這裡的氣氛顯得無比凝重。那將領眉頭一揚,喝問道:「是哪個起的頭?」
無人應答,大家都低著頭,似在反思。然而眾人的神色卻是迷茫的,稀裡糊塗地打了一架,確實不清楚是為何而打,哪個帶的頭。楊大嘴憤然道:「是順天軍的人偷鹽!」
那將領兩眼一眯,語氣生硬地道:「是你親眼所見嗎?」
楊大嘴朝眾人看了一眼,這時候哪還辨得出究竟是哪個偷了鹽,不由惱羞成怒,「你的意思是老子無端鬧事嗎?」
「你看看這裡躺下了多少兄弟?」那將領大喝道,「莫非這些人就該白死嗎?若是指不出是哪個偷了鹽,本將唯你是問!」
楊大嘴又朝人群中看了一眼,心裡莫名一慌,心想又是老子疏忽了,怎麼就沒逮住那幾個人,稀裡糊塗地就參與混戰去了?
「你要殺老子?」
「軍有軍規,出如此大的事,本將要是睜一隻眼閉一眼當作什麼也沒發生,你覺得對得起死去的兄弟嗎?」那將領喝道,「抓起來!」
楊大嘴本就是粗人,見他們果然要拿他開刀,痛罵道:「你孃的,說是聯合作戰、共同抗敵,你把捻軍當兄弟看了嗎?別人偷鹽賣鹽不管不問,偏拿老子問罪,你要是敢動老子,捻軍兄弟定是不依!」
那將領看著虎視眈眈的捻軍,「嘿嘿」一聲冷笑:「斬!」
捻軍兄弟見狀,便要衝上前去,那將領沉聲道:「哪個敢動,殺無赦!」太平軍端著鳥槍,對準了氣憤填膺的捻軍。蕭逸見狀,恐又引起另一場戰爭,忙不迭上前道:「將軍且慢。」
那將領目光一轉,問道:「你又是何人?」
蕭逸抱拳道:「末將隸屬藍大順將軍麾下,可否請將軍暫息雷霆之怒,借一步說話?」
那將領終是動身下了馬,往外走去,蕭逸看了眼楊大嘴,隨即跟將上去。
這邊的席茂之見狀,驚道:「蕭逸頗有城府,怕是對我們不利。」
於懷清問道:「你們回來時,可有讓人發現?」
席茂之仔細想了一下,道:「當時太亂,不好說。」
牛二濃眉一動,道:「如果真讓蕭逸抓住了把柄,咱們如何是好啊?」
王熾看著蕭逸和那將領的背影,也有些沉不住氣,「果若如此,唯死而已!」
「看情形不太像。」於懷清眯著眼分析道,「如果真有把柄握在蕭逸手裡,他不會等到現在,最多也就是懷疑罷了。」
那將領走到一處鹽井前,回過身來道:「說吧。」
蕭逸道:「將軍若是殺了楊大嘴,怕是難以服眾,而且會傷了捻軍兄弟的心,迫使他們離開我們的隊伍。末將以為,以楊大嘴的性子來看,他絕不會無端鬧事,這中間有蹊蹺。」
那將領眉頭一皺:「說來聽聽。」
蕭逸道:「王熾那一夥商販,自從進入鹽場後,行為便鬼鬼祟祟的,有些異常。前日我發現隨他們而來的李曉茹不見了,便去與楊大嘴商量,讓他查查李曉茹的去向,不出一天,就發生了今晚這件事情。」
那將領聞言,不由得沉思起來,李曉茹的失蹤、王熾等人行為的異常,與今晚之事會有何聯絡?
「方才將軍讓楊大嘴指認是誰偷了鹽,楊大嘴卻無從辨認,此事值得深思。」蕭逸進一步道,「這可能是一起有預謀的陷害,末將以為,貿然殺了楊大嘴不可取,萬一錯殺了呢?」
「那麼你覺得應該如何是好?」
蕭逸道:「將楊大嘴先行關押,繼續追查李曉茹的下落,如果李曉茹真有問題,那麼今晚之事,必是王熾等人的陰謀無疑。」
「就依你所言便是。」那將領邊往回走邊道,「近幾日我會待在鹽場,直至此事水落石出為止,查李曉茹一事由你負責吧。」
蕭逸拱手道:「末將定當竭盡全力,儘快給將軍一個交代。」
李曉茹緊攥著匕首,一步步往門邊走去,微微探出頭往門外一望,嬌軀倏地一震,臉色煞白。
倉庫外面站著的是一位五大三粗、身如鐵塔般的大漢,大冷天的穿一件短打,外罩件鑲毛的馬褂,留著頭齊肩的短髮,與時下留辮的人相比起來,顯得很是怪異。腰掛柄佩刀,看其樣子應是行伍出身。身後跟了兩名隨從,手持大刀,神情肅然。
李曉茹見了這三人,心中又驚又奇,心想那中年漢子不是說他是劉太和差遣來的嗎?如何會出現個軍人?再看那中年漢子的臉色,似乎也是怕得要命,看樣子他們並不相識,在此相遇,純屬巧合。
李曉茹心念電轉,強自振作心神,粗著嗓子道:「這位軍爺是打哪兒來的,到此有何貴幹?」
那大漢正是李永和,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番李曉茹,見其身子瘦小,也沒見有多少力氣,不由咧嘴笑道:「讓藍將軍惦記的原來是你這麼個跳樑小醜,哈哈!不妨告訴你,我叫李永和,本是順天軍的將領,現隸屬太平軍節制,鎮守江油關。」
李曉茹暗吃一驚,強擠出一抹笑容道:「原來是李大將軍,老子……我叫李孝孺,本是佔山為王的好漢……」
「如今卻歸順了清軍,聽命於駱秉章,是嗎?」李永和接過她的話頭,臉上依然掛著絲笑意,但眼裡卻分明已含有殺氣了。
李曉茹見他的氣勢,心想今晚本大小姐命休矣。正不知如何是好,突見不遠處的草叢裡人影一晃,夜色中也沒看清楚是什麼人,只模糊地看到有人影一閃而沒,李曉茹銀牙一咬,反正死到臨頭了,索性賭他一把試試。心下一定,倏地跳到那中年漢子身前,大喝一聲:「想要殺他嗎?想也休想!」
李永和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莫名其妙,心想哪個要殺他?那中年漢子也是驚詫莫名,只聽李曉茹又道:「你以為殺了他,就可以掩蓋你做下的事嗎?」
李永和聽出了些苗頭來,藍大順曾說此人狡猾,勸他切要小心,看來果然不假,此人行事端是出人意料。思忖間,往後面看了一眼,並無什麼異常。未及他回頭,只聽刀風颯然,急切之下,腳下一錯,往右側退了幾步,定睛一看,李曉茹手臂一揚,又是一刀劈將過來。
李永和兩眼一瞪:「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叫身後的兩個隨從讓到一邊,抽刀在手,往前一迎,「當」的一聲大響,夜色中火星四濺。李曉茹力氣不及對方,虎口一麻,身子不由自主地退了數步。這一退恰好退到那中年漢子身旁,喝道:「不逃在此等死嗎?」
那中年漢子愣了一下,似乎還沒明白李曉茹為何要誓死護他,慌張地看了她一眼,掉頭就要跑。
李永和不知那人的底細,見李曉茹如此護他,以為他也是清軍的人,心想若是讓他跑了,清軍一到,這裡的事情就不好辦了,連忙朝那兩個隨從道:「攔他下來!」那兩人得令,追將上去,把那中年漢子抓了起來。
李曉茹眼神往不遠處的草叢處瞟了一眼,只見草叢裡冒出十餘個人來,當前兩人一個是像癆病鬼一般的中年人,另一個年紀稍輕,劍眉朗目,長得倒是頗為英俊,只是眉宇間含了一股殺氣,好似身負血海深仇。
那兩人李曉茹都識得,一個正是山西會館的大掌櫃百里遙,另一個則是祥和號大掌櫃魏元的弟弟魏坤。這兩人在此出現,讓李曉茹驚訝不已,他們聯袂而來卻是為哪般?轉念一想,剛才那中年漢子說有重慶方面的人去了太和全,想來應該就是他們了,估計是得知了魏元之死後,欲聯合這邊的商人,來找王熾的麻煩。
兩人先是往李曉茹身上掃了一眼,估計是覺得眼生,眼裡露出絲訝異之色。好在他們也是初到此地,對這裡的人和事俱不瞭解,因此也沒有懷疑。目光一轉,望向李永和,兩眼一眯,露出抹兇光來,很顯然他們也不認得李永和,在李曉茹的誘導下,把他當成了替清軍收糧之人。
「你等是什麼人?」李永和天生神力,且又是歷經了大大小小的戰役,似乎並未將他們放在眼裡,冷冷地問道。
「商人。」百里遙寒聲道,「閣下又是哪個?」
「商人?」李永和又看了眼百里遙,心下更是疑惑,難道真有商人替清軍籌糧?可問題是瀘州雖非太平軍的勢力範圍,然畢竟是前線戰區,他們替清軍籌糧,何以敢如此明目張膽?李永和咧嘴一笑:「好大的狗膽,你就不怕本將軍把你一刀砍了嗎?」
百里遙眼裡寒光一閃,李永和為方便行事,出行時穿的是平民的服飾,百里遙聽他自稱本將軍,以為是清軍的將領,來此接管軍糧的,要殺了劉太和的人,替背後出資的王熾掩蓋行跡,嘿嘿冷笑道:「閣下的膽子也不小啊,你以為殺了他們,就萬事大吉了嗎?」
百里遙天生就有一股凜然之氣,再加上其說話的態度,徹底把李永和激怒了,粗黑的眉毛一揚,喝聲:「區區商販,也敢在本將軍面前放肆!」話猶未了,大刀一揚,往百里遙奔襲過去。
百里遙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夜色中見一道凌厲的刀光朝他襲來,臉色兀自未變,兩手一揮,後面的那十幾人便朝李永和殺將上去。
兵器的撞擊聲若爆栗般驟然響起,火星激濺中,只見李永和身子滴溜溜一轉,手裡的刀化作一道白練,若銀龍似的,隨著他身子的移動,繞天匝地,兩三招下來,便有三四人倒地痛呼。
李曉茹見狀,心想這李永和天生神力,眼前這些人絕非其敵手,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趁著眾人沒注意於她,轉身就跑。
李永和雖被身前的這幾人纏住,但是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來會李曉茹的,因此激戰中他依然留意著李曉茹的舉動,見她要跑,驀地一聲大喝:「抓住她!」
那兩名隨從本是看著中年漢子的,聽得李永和的這一聲喝,其中一人連忙追了上去。
「你倆都去,莫要叫她跑了,我隨後就到!」李永和又是一聲喝,刀尖一探,其前面一人應聲而倒。另一名隨從聞言,不敢怠慢,亦隨後追了出去。
百里遙見他如此重視那個矮小的土匪,不由回頭疑惑地看了下魏坤,心想那不起眼兒的矮小漢子究是何人?魏坤顯然也是莫名其妙,他們來之前並沒聽劉太和說起過這一號人物,眼見得他們的人已然死傷過半,再鬥下去難免都成為李永和的刀下亡魂,便往百里遙使了個眼色。
百里遙眉頭一沉,喊了聲:「撤!」帶了餘下的四五人,撒腿就跑。
李永和沒心思去管他們,提了刀邁開大步朝李曉茹逃竄的方向追了下去,在他眼裡看來,只要逮到了李曉茹,逼其開口,必能知道清軍籌糧的情況。
就在李永和追出去沒多久,百里遙和魏坤再次從夜色中現身出來,他們走到倉庫門邊,往裡看了看,見裡面全是糧食,便料定裡面必是清軍的糧草無疑,當務之急是要查清楚那兩人的身份,看他們到底與王熾有沒有聯絡。百里遙輕喝了聲:「走!」帶了劉太和派來的那中年漢子,一行人也朝李曉茹消失的方向跟蹤了下去。
李曉茹摸黑跑出了瀘州,是時雖有月光,可風很大,風沙遮眼,情急之下,李曉茹顧不上辨方向,只管往前奔跑。
也不知跑了多少路,李曉茹喘氣如牛,回頭一望,見月色下三條人影飛快地往這邊移動,不覺心頭怦怦直跳,她的身份是決計不能暴露的,一旦讓他們識破了她的真實身份,王熾等人怕是一個也逃不掉。當下把銀牙一咬,繼又往前跑。
風中傳來奔騰咆哮的水聲,空氣裡的水汽亦是越來越濃,李曉茹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聽到水響,彎著腰用手支在雙腿上,抬頭往前一看,神色大變。前邊不遠處就是一道懸崖,那水響就是從崖下面傳來的。
李曉茹只顧著拼命地跑,並未留意方向,此乃瀘州南部,崖下的那條河水便是沱江。
沱江乃長江支流,橫貫四川中部,流域面積廣,水流量大,水勢湍急,聽那咆哮的水聲,若是從懸崖上跳下去,絕沒生還的道理。
李曉茹往後面望了一眼,後面那三人越來越近了,不由得心頭一沉,莫非本大小姐今晚要葬身於此了嗎?可如果不跳下去,身份被揭穿,王熾等人就會被一網打盡,一個也休想活著出去。想到此,李曉茹銀牙一咬,抬頭向著明月吐了口氣,心說:王小販子啊王小販子,本大小姐雖說不上叱吒風雲,可在昆明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後來跟著你走南闖北,出生入死,儘管吃盡了苦,可這一路上來也說得上是運籌帷幄,替你擋災消難,誰能想到你我良緣未成,不曾看到苦盡甘來的美滿,卻要為你獻身捐軀了!
「前面已沒有路了,你還想跑嗎?」李永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李曉茹美目一閉,一股悲傷湧上心頭,只覺眼眶內火辣辣的,你個王死販子,本大小姐活著不能再折磨你,死了我也不會放過你,還會去與你痴纏!嬌軀一擰,猛地往前跑了出去,在懸崖邊縱身一躍,月光下一道嬌小的人影一閃,落下崖去!
李永和渾然沒想到她會選擇跳崖,跑到崖邊去看時,下面濁浪滾滾,水汽迷漫,卻哪裡還有她的人影。
後面尾隨而來的百里遙、魏坤看到此景,亦是震驚莫名,此人究竟是誰,是怎樣的信念,讓他一躍而下,選擇了死亡?
(第三部完)
瀘州:今四川省瀘州市瀘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