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重慶府派糧徵餉逼商人 天順祥效仿前明開中法

「你……你……」李曉茹被他氣得直跺腳,「你就倔吧,官府關了你幾次,還不長記性,下次送你去吃皇糧時,休想本大小姐去救你!」

王熾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既不接她的話,也不去反駁她,待席、於兩人入內後,徑吩咐道:「席大哥,你火速去查一下附近幾個城池的食鹽流通情況,越詳細越好,明晚之前,將結果說與我聽。」

席茂之兩眼一亮,心領神會地笑了一笑:「你可想好了嗎?」

王熾鄭重地點了點頭,道:「我想賭一把。」

席茂之應好,轉身而出。於懷清正待相問,王熾卻一把拉了他的手,邊往外走邊道:「於先生隨在下去一趟衙門!」

於懷清尚是一頭霧水,問道:「去衙門做甚?」

王熾道:「路上再與你說。」

「王死販子!」李曉茹獨個兒被扔在天順祥,王熾臨走時也並未向她有個交代,一時怒從心起,追出門去,雙手叉著小蠻腰道,「你以為你有七十二變,能把十萬糧餉變出來嗎?刑部大獄沒要了你的賤命,蕭知章要剁了你的狗頭時,可別來本大小姐面前哭!」

王熾回頭喊道:「此番兇險得緊,未免令尊罵你胡鬧,快回濟春堂去吧!」

到了衙門裡時,王熾看到付少華的臉色,委實嚇了一跳。只見他面若死灰,兩眼無神,好似眾叛親離、大難臨頭一般,能在他臉上嗅出死亡的氣息。

「王兄弟,本官讓人算計了!」付少華在椅子上微微地挪了挪身子,垂頭喪氣地道,「那些糧餉,他們拖著不上繳,分明是要將本官置於死地。」

王熾在其旁邊坐下,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沉聲道:「大人,如若要死,王四陪你一起死,但如今離繳餉日期尚有二十餘日,在此期間,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所謂樹倒猢猻散,大難臨頭各自飛,此情景雖然殘酷,卻也是世情如此,如果王熾在此時抽身離開,付少華自也怨不得他。然而讓付少華沒想到的是,在這種時候,王熾居然要與他共生死,一時情緒激動,竟落下淚來,握住王熾的手,哽咽道:「兄弟,有你這句話,付某死而無憾了!不過蕭知章、趙培要置駱總督一黨於死地,此一劫是無論如何也逃不過去了,你不過一介商人,不必插足進來,好生做你的生意去吧。」

王熾正色道:「依在下看,未必就沒有活路。」

付少華神色一振:「莫非兄弟有辦法?」

王熾道:「大人可聽說過開中法?」

付少華一愣,未曾明白過來:「兄弟指的是什麼?」

王熾道:「自春秋以降,鹽業一直實行鹽引制,鹽商想要經營鹽業,須在官府取得鹽引,而後在固定的引岸sup/sup經銷食鹽,致使鹽業壟斷,鹽價暴漲,財富亦聚於少數人的手裡。明太祖推翻元朝後,為防止蒙古殘餘勢力反撲,在北邊安置了二十餘萬兵力,沿長城設九鎮,以拱衛京師。如此邊關倒是穩定了,可隨著時日的推移,問題亦暴露了出來,那二十多萬人每年需耗糧千萬石計,布匹十萬餘匹,再加上從內地調糧過去,所損耗之人力、物力巨大,使朝廷財政不堪重負。為解決此問題,明太祖便實施了鹽業開中之法令,允許民間商人向邊關輸送糧草,以三十斤糧食換取一份鹽引。商人見有利可圖,應者如雲。大人您看,明太祖四兩撥千斤,不費國庫分毫,解決了邊關糧餉問題,且又讓利給了商人,豈非利國利民之舉嗎?」

付少華一字一句地仔細聽畢,臉上的血色越來越濃,及至王熾的最後一個字落去,他的臉激動得漲成了豬肝色:「兄弟要以明太祖的開中之法,解決此次的糧餉問題嗎?」

「為何不可呢?」於懷清微哂道,「大人身兼川東道之要職,握有四川鹽票分配之大權,是時自貢鹽場為太平軍所佔,附近城鎮的食鹽必然緊缺,大人要是能給予我等行鹽之權,以食鹽的銷量兌現糧餉,豈非利人利己之事嗎?」

付少華一拍大腿,大聲道:「此事無甚可說的,只要能渡過此劫,教駱總督安心作戰,救我萬千川民,付某甘願以王兄弟馬首是瞻,聽憑吩咐!」

「大人言重了。」王熾道,「在下的意思是此事要麼不做,要做就索性把它做大了!」

付少華愣怔了一下,問道:「兄弟要怎麼做?」

「他們屢番算計於我等,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們也該回敬一下了。懇請大人幫在下做兩件事。」王熾鄭重地道,「第一件事,公開歷數重慶商人不顧國家安危,大戰之際陽奉陰違,不肯捐餉之罪行,好使他們吃不了兜著走;第二件事,希望大人給在下一個名分,向重慶父老說明,此番駱總督出師之糧餉,均由天順祥一力承擔,以便於在下日後於重慶扎穩腳跟,開展生意。」

付少華起身,也鄭重地道:「兄弟不顧安危,救付某於水火,助剿匪大軍無後顧之憂,此名分即便是兄弟不說,付某也會給你。」

「好!」王熾濃眉一揚,起身道,「那麼此事就這麼定了!」

從衙門出來後,王熾就著手準備鹽運。翌日傍晚,席茂之派出去查探的人陸續從各地回來,並給了王熾一張報表,詳細標註了各地用鹽情況。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老百姓家裡的鹽暫時不缺。」席茂之道,「只不過自貢鹽場淪陷,百姓心慌,紛紛囤鹽,致使商戶手裡的鹽所剩無幾,因此鹽價日日走高。」

於懷清道:「眼下川鹽源頭被截,兩淮的鹽遠水救不了近火,確實是個大好的商機。但這裡面也有問題,我們看到了此商機,其他鹽商定也留意到了,市場不免被瓜分,要想在二十日之內以鹽運生出十萬兩糧餉來,只怕是有點難。」

王熾把報表放在桌上,道:「你們看,越是接近戰區,缺口越大,要置之死地而後生,唯隨軍銷鹽。」

於懷清倒吸了口涼氣,不可思議地看著王熾道:「王兄弟,隨軍做生意,這不是鬧著玩的!」

席茂之是山匪出身,藝高人膽大,笑道:「於先生可莫要忘了,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興許就是最安全的。」

「隨軍行商,也是有先例的。」王熾道,「當年康熙爺平準噶爾時,便是帶了一批山西商人,隨軍深入蒙古草原,販賣軍糧、馬匹等軍需品,又同時在蒙古與當地人進行貿易,這就是晉商,他們的生意能佔大清朝的半壁江山,靠的不僅僅是運氣,還有勇氣。」

「即便是隨軍貿易可行,但還是有問題。」於懷清憂心地道,「貨源在何處,我們在短時間內去哪裡弄那麼多的鹽?」

王熾胸有成竹地道:「當然是自貢鹽場。」

此語一齣,連席茂之也吃驚不小:「自貢鹽場已讓太平軍佔了,莫非你要與太平軍交易嗎?此乃死罪也!」

「不!」王熾微哂道,「是要火中取栗。」

席茂之看了眼於懷清,於懷清亦是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他,兩人面面相覷。

「如何取?」於懷清緊張地看著王熾問道。

王熾道:「他們怎麼佔的,咱們就怎麼取。」

四川盆地內山多水廣,除去嘉陵江外,還有一條遼闊的江水,名曰涪江。其發源於岷山雪寶頂,穿越重山,帶著一身的綠意,奔流而下,至平武縣時,乍遇鳳翅山、鷹嘴巖處,因兩山夾峙,周圍皆是峻巖峭壁,水流驟急,濁浪滔滔,此處有一座關隘,名喚江油關,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三國時劉備入川后,在此駐防大軍,後主炎興元年,曹魏徵西大將軍鄧艾兵出陰平,從峭壁攀崖而下,奇襲江油關,滅了蜀漢。

涪江水出江油關後,迂迴至四川盆地北麓,江面逐漸開闊,到綿陽平原後,最終匯入嘉陵江。

這一路上險山惡水,盡數被起義軍佔領,清廷要想奪回失地,難於登天,是時駱秉章面臨的不只是聲勢浩大的義軍,還有這天險屏障。

馬如龍帶著曾小雪一路從雲南而來,繼又北上平武縣,為的是要與駱秉章大軍會合,參與這場史無前例的決戰。

千里跋涉,從雲南領萬餘大軍北上入川,倒不是說馬如龍如何忠君愛國,他是要報仇,為了曾小雪的哥哥曾么巴,也為了他曾經的部下、出生入死的兄弟楊振鵬,他要捻軍血債血償。

站在涪江邊上,馬如龍轉頭看向曾小雪。她的臉微微有些發白,清澈的眼裡透著絲幽怨,蛾眉緊蹙著,怔怔地望著江水。

山風吹起她的衣袂,亦吹亂了她的思緒。她生於這片山水,長於這片山水,曾幾何時,在哥哥的庇護下,她無憂無慮地生活在山寨裡,不知世道之兇險,甚至時常傷春悲秋,莫名其妙地去傷感花開花落、時季輪換,憐憫螻蟻鳥蟲之卑微,唯獨忽略了風雲變幻的時勢。

毛壩蓋山一戰,山寨盡毀,曾么巴為此喪命後,原本就寡言少語的曾小雪更加不愛說話了,心中只是想著要為哥哥報仇。除了此事,任何事都難入其慧眼,哪怕面對的是婚姻大事。

在跟馬如龍成婚時,她也只是說一切從簡,擺個儀式就是了。馬如龍甚為心疼於她,自然不想為此俗事而擾了她的心境,因此在成婚當日,友人同事一律沒請,只他兩人面對紅燭,雖道是顯得冷清了些,但兩人的心卻是平靜而滿足的。

每當思及這些,馬如龍便覺得,她是不幸誤入人間的仙子,這世上紛擾之事,統統與她無關,了結了此番的事情後,就帶她回雲南,好教她安靜地生活。是時,見她俏生生地站在江邊,白衣勝雪,衣袂迎風,更顯得其弱不禁風,禁不住走上去,輕輕地握了她的手。曾小雪回過頭來,報以一笑。

過不多時,一名兵卒上來,遞交了封密函,說是駱總督那邊來信了。馬如龍急忙拆開,上書二十字:匪寇猖獗,合而擊之,明日亥時,效仿士載,奇襲江油。

士載就是三國時曹魏大將鄧艾,看來駱總督要學他拿下江油關了!馬如龍濃眉一動,頓時間神采飛揚,他多少是瞭解駱秉章的,江油關緊鄰綿州,如果合清軍主力,拿下了江油關天險,對圍在綿州城外的義軍的打擊是巨大的,如此一來,清軍就能一鼓作氣解圍綿州,救了唐炯。想到此處,他朝曾小雪投去一瞥,意思是說,曾大哥之仇可報了!隨後命令全軍就地休息,俟明日配合駱秉章主力作戰。

是晚,為了不教義軍發覺,三軍就地而坐,也不埋鍋造飯,一律只食乾糧。因恐曾小雪感染風寒,馬如龍特地給她搭了個小帳篷,算是享受特殊待遇了。

戌時過後,夜色漸深,山中溼氣重,又是秋後,沒多少時間,眾將士身上就被露水打溼。沉寂之中,山裡忽傳來一陣嘈雜聲,馬如龍覺得奇怪,遂命人去探。過不多久,士卒回來稟道:「聲音從平武境內傳來,從山頭望下去,城裡燈火通明,像是在舉辦什麼活動。」

馬如龍濃眉一動,心想這時節會有什麼活動,如此熱鬧?再者平武已為匪寇所佔,老百姓又有甚可慶祝的?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交代了曾小雪兩句,讓她先行休息,遂帶了兩名隨從,趁黑摸上山頭去。

從這座山往下望,平武城之景象一覽無餘,誠如士卒所言,城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且伴著嘈雜之聲,像極了在搞什麼活動。細細一聽,雖說只能從夜風中聽到零散的隻言片語,但由於說話之人聲音很大,還是能聽出個大概。那不是百姓在舉行什麼活動,而是太平軍在宣揚異教,大意是強調天下一家,上帝為父,耶穌為子,而太平天國各王則為上帝之子,耶穌之兄弟,降人間以降邪魔外道。何為邪魔?自秦漢以來,佛教道術皆為邪魔外道,包括統治了中國的清廷,皆為妖魔,鼓動百姓弘揚正道,鏟妖除魔……

宣道者在上面大聲說幾句,下面便有一幫嘍囉附和,因此聲震山川。馬如龍聽了會兒,不由皺了皺眉頭,心想以迷信蠱惑百姓之政權,終將是難以長久的。正要轉身回去,突見不遠處的草木中埋伏了數人,因雙方隔了些距離,加上城內透出來的光線晦暗不明,辨識不清到底是哪方面的人。

馬如龍暗自一震,心想莫不是駱總督的人也被吸引過來了?如果真是駱總督方面的人……想到此處,心頭禁不住狂跳起來,太平軍為何要在此時宣揚教義,僅僅是為了讓老百姓跟隨他們對抗清兵嗎?如果是讓老百姓相信他們的信仰的話,為何不選擇在白天,而要在晚上進行呢,難道他們就不怕清兵偷襲嗎?

除非是另有目的。馬如龍的心怦怦劇跳起來,眼睛又朝埋伏在草木中的那幾人看了一眼,把鋼牙一咬,斷然做了個決定,朝身邊的兩名隨從做了個手勢,意思是潛行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制住對方。

那兩人會意,隨著馬如龍貓著腰躡足而行,及至相近時,奮然躍身虎撲過去。隱藏在暗處的那幾人猝不及防,被撲倒在地,正要反抗,見馬如龍等人乃清兵裝束,急道:「自己人!」

馬如龍目光如電,在他們身上打量了一番後,問道:「你等是何人部下?」

原來潛伏在此的共有四人,皆是駱秉章底下計程車卒,因見平武城內嘈雜,特來打探情況。馬如龍聽完他們的解釋,倒吸了口涼氣,太平軍成功吸引了官兵的注意力,定還有下一步的舉動。

心念未已,城內傳來數聲尖叫,緊接著火光大盛,幾所民舍相繼起火,藉著山風之勢,越燒越旺,噼裡啪啦的燃燒聲幾里外亦能聽得到。

從城外看去,火光下人影幢幢,風中時不時地傳來悽叫和厲喝聲。馬如龍轉首看向身邊的幾人,火光映得他的臉異常凝重:「速去通報駱總督,謹防今夜有變。」

那四人被說得莫名其妙,明明是平武城內出了事,而且事情已經發生了,何以要稟知駱總督謹防有變?馬如龍加重了語氣道:「此乃聲東擊西之策,賊兵有可能偷襲軍營,快去!」

那四人這才省悟過來,慌慌張張地轉身回去了。見他們離開,馬如龍又朝身邊的一名親隨道:「去調一支百人精兵來,隨我去支援駱總督,要快!」那人不敢怠慢,轉身飛奔而去。

不出多時,一支百人組成的精兵已到,馬如龍輕喝一聲,率眾往清軍大營方向而去。剛翻過一座山頭,便見一處山坳裡露出火光,只一會兒工夫,火勢愈來愈大,濃煙卷著火舌直衝上天。馬如龍見狀,臉色大變,頓足道:「來遲一步了!」

其餘人面面相覷,心想果然讓馬將軍料到了,此乃起義軍聲東擊西之策!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只聽馬如龍又道:「趕過去看看!」眾人低聲應喝一聲,急往起火處趕。

剛下山頭,聽得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傳來,火光之中人影幢幢,從前面一道山坳裡跑出來,尚未待眾人回過神來,只見馬如龍濃眉一揚,低喝聲:「殺過去!」眾將士這才省悟過來,原來那是起義軍,忙打起精神跟著馬如龍衝了過去。

馬如龍臨戰經驗豐富,果然如他所料,那些衝出來的正是與太平天國軍聯合作戰的捻軍,他們以太平軍在城內宣教、焚燒不信教的百姓房舍為掩護,趁機襲擊了清軍的糧草,領頭的那人是個三十開外的中年漢子,又高又大,一臉的橫肉,滿嘴如戟的鬍子,正是捻軍旗下的楊大嘴。

莫看楊大嘴長相粗獷,戰場上的經驗卻是不缺,見迎面撲來一支人馬,也不與他們正面交鋒,大喊了一聲,帶著他那十幾人往小徑上跑了。

馬如龍甫到此地,不熟悉地形,加上駱秉章那邊突遭偷襲,人心慌亂,亦未能及時追擊,讓楊大嘴一幫人跑了。

進入清軍大營時,眾將士正忙著滅火,場面很是混亂。駱秉章也趕到了後路軍的糧草大營,臉色鐵青,火光映得他的身子越發得瘦弱。馬如龍上前行禮時,駱秉章搖了搖手,示意免了此禮。一旁的蕭啟江恨得迭連跺足,黑瘦的臉盡是怒意,罵人時連湘音都帶了出來:「那些賊配軍,下次叫我遇上,老子非乾死他不可!」

「怕是已經失去與他們交鋒的機會了。」駱秉章回頭看了眼蕭啟江,臉上露出沮喪之意,「隨軍之糧草本就寥寥無幾,如今一把火如數化為灰燼,何以為戰?」

馬如龍看著駱秉章的臉色,心頭暗暗一震。駱秉章雖垂垂老矣,但論智慧和謀略,天下鮮有匹敵者,即便是再大的戰役,又何曾見過他露出沮喪頹敗之色?眼下糧草盡毀,軍心不穩,若是敵軍趁機突襲,焉能與之一戰?思忖間,只見駱秉章轉過頭來,道:「明晚奇襲江油關的計劃取消,三軍連夜退出三里,以防不測。你的軍隊於我殿後,保證我軍主力安全撤離,可有問題?」

馬如龍忙拱手道:「卑職誓死保證主力安全撤離!」

駱秉章長噓了口氣,「去吧!」

馬如龍領命而去,回到駐地後,將本部人馬分作兩股,一股以瞭望為主,分散各處,偵察敵軍動向,一股則迅速轉移到駱秉章部不遠處,掩護他們撤離。

好在駱秉章當機立斷,連夜撤了出來,並未受到起義軍追殺。然撤是撤了出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等待著朝廷撥下來的糧草,還是棄戰撤軍?要是在原地等朝廷的糧草,那救命的糧何時能到,在等待的這段時間,會否再次遭到敵軍之偷襲?

一系列的問題,若巨石一般壓向駱秉章的心頭,那瘦弱的軀體在晨風裡微微顫抖著,仿似已然不堪重負……

是日清晨,天剛破曉,重慶城朝天門碼頭的工人及商戶們則已然開工了,淡淡的晨霧裡,碼頭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在人群中一名衙差敲著銅鑼,大喊道:「天順祥大掌櫃、義商王熾,獨立承擔川軍出征之糧餉……」邊敲邊沿著碼頭一路喊將過去。與此同時,在重慶城的城頭及各個人流聚集處,皆貼了衙門佈告,痛斥重慶商人,面對國難漠然之行徑,大力讚賞王熾一力承擔糧餉之功績。一時間重慶上下議論紛紛,滿城都是在說天順祥王熾的事,幾乎一天之間,天順祥名聲大噪。

王熾、席茂之、於懷清及牛二所帶領的馬幫,出城門的時候,付少華特意組織了一批百姓,沿途送行,場面之壯觀,即便是京城大員,亦難望其項背,可謂史無前例。

於懷清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這才覺得王熾此舉是值得的,不管這趟以鹽易餉的生意,前途有多少風險,但只要是挺過了這一關,可抵他人十年經營之功,臉上不覺露出了笑意。

到了城外,王熾拜別付少華,又朝送行百姓拱了拱手,大聲道:「各位重慶的父老,我王四雖為一介商人,但在下言必行、行必果,此番出行,定助川軍將士無後顧之憂,好教他們保我大清江山無虞,保我四川全境百姓平安!」

這一番話算不上慷慨激昂,聽之亦不能使人熱血沸騰,可在時局異常緊張之時,聽來卻是十分暖人心窩。付少華作為一方之父母,臨難之時,王熾毅然出手,在此情此景下,更是心潮澎湃,大聲道:「王兄弟放心去吧,本官及全城百姓,定保天順祥無事!」

王熾頷首稱謝,與眾人拜別,翻身上馬時,驀然發現在送行的人群裡,有一位嬌小的身影,站在眾人的前頭,一雙妙目滴溜溜地在一人身上打轉,眼波含情,依依難捨。那姑娘正是許春花,王熾微微一愣,心想春花何時與他好上了?不覺將目光往牛二身上落去。

牛二的眼神亦望著許春花那嬌小的身影,古銅色粗糙的臉上,此時竟也滿是柔情。看到這一幕,王熾不由得嫣然一笑,所謂「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再硬的鐵漢,在女人和情感面前,也能有柔情的一面!

兩人似乎在避諱什麼,彼此都沒有說話。許春花揮了揮手,一臉的希冀。牛二似乎看懂了她的內心,朝她微微頷首,似乎是在說,不會讓她徒然空等。

無聲的表白,默然的誓言,讓王熾心頭為之一怔,眼前油然浮現出一個姑娘的身影。他與李曉茹之間的關係似乎也是如此,因了身份、地位、財富等之間的差距,相愛卻難相守。從某種層面上來說,許春花是他的人,牛二想把許春花要過去,就得掂量掂量他的身份,需要有足夠的底氣來向他要人。

這便是現實社會,即便是愛情,也得在現實中低下三分腰。王熾縱身拍馬,迎著晨風向前奔出去,與此同時,心裡做了一個決定,讓許春花有一個好的歸宿,只要她與牛二兩情相悅,將來定要成全他們!

馬蹄聲響,踏破清晨的寧靜,一行人在眾人的期盼下離開了重慶城。實際上不管王熾此行成功與否,天順祥和他個人在重慶的地位已然奠定,無可動搖,這一點連對他頗有成見的李春來也不能否認。

李福喘著氣跑進來的時候,李春來就已料到了是什麼事,未待李福開口,便問道:「可是小姐不見了?」

李福吃驚地道:「大掌櫃如何就猜到了?」

李春來搖頭苦笑一聲,說道:「知女莫若父,那丫頭心裡在想些什麼,老夫如何不知?」

「可要去把小姐找回來?」

「隨她去吧!」李春來嘆息一聲,「王四那小子,論心機論能耐,老夫也自愧弗如,此番官府派糧徵餉,於他而言,本是禍事,他卻硬是四兩撥千斤,避開了與重慶商人的正面衝突,效仿前朝的開中法,以鹽易餉,轉禍為福了。嘿嘿……讓丫頭去幫幫他也好,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福一聽,鬆了口氣,心想這下大小姐可以如願了。

從重慶到平武一帶,有相當遠的一段路程,因了戰事緊張,加上王熾身負重擔,不敢耽擱,日夜兼程,於七日後抵達了平武城一帶,本是要想方設法跟駱秉章聯絡的,可沿途一打聽,說是清軍糧草讓義軍燒了,早已撤軍。

王熾聞言,一時百味雜陳,不知是喜是憂。若說駱秉章放棄了此次的作戰計劃,他身上的擔子也就沒了,但如此一來,心裡不免也有些失落,臨行時付少華搞了那麼大的陣仗,全城都知道他王熾支援戰事來了,空手回去,如何與人交代?若是駱秉章沒走,只是暫時隱藏了起來,伺機而動呢?那麼就暴露出了另一個問題,要是在短時間內找他們不到,一旦戰事失利,又如何回去見重慶父老?

於懷清望了眼周圍的崇山峻嶺,道:「要在這種地方找出一支軍隊來,猶如大海撈針,不才以為,如果駱總督沒走的話,定也是在密切關注著敵軍的動向,與其我們主動苦尋,倒不如按計劃開展業務,讓他們來和我們聯絡。」

「好計!」王熾眼睛一亮,道,「這一帶是兩軍的主戰場,主要兵力皆佈防於此,我們就從這裡開始開啟突破口。」

席茂之稱好,轉首朝牛二招呼了一聲,一行人帶了馬幫便往前走。

太平軍、順天軍、捻軍聯合攻佔自貢一帶地區,其戰略目的十分明顯,川鹽、淮鹽是清政府主要的產鹽地區,阻斷了川鹽,也就意味著阻斷了西南地區的鹽務,掌控了這一帶主要的經濟收入。事實上四川除了自貢鹽場外,還有樂山一帶的犍為鹽場,在道光朝以前,其規模比自貢鹽場還要大,現在這兩大鹽場悉數讓義軍控制,相當於攥住了兩大金礦。

所謂共患難易,同富貴難,三軍聯合起來後,表面上看去聲勢強大,實際上是有分歧的,特別是捻軍,起義之初便無信仰,以生存聚財為目的,如今天天在金礦邊上轉,豈有不生私心之理?太平軍、順天軍情知他們的德行,於是便日夜派人防著,甚至專門派了人手督辦鹽運。

如此一來,捻軍就不依了,一起打下來的地盤,憑什麼讓你來管理?因了這層怨氣,捻軍時常去碼頭或鹽場私扛鹽包、販賣私鹽。太平軍一來怕內部矛盾升級,二來也是戰局緊張,防不勝防,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們去了。如此一來,相當於預設了販私鹽的合法性,太平軍、順天軍方面的人見捻軍可以扛鹽包,為何我就不能扛?及至後來,底下的將士皆在偷鹽販鹽。

王熾所說的突破口便在於此,進入平武城內後,租了個民舍,打算就地收購食鹽。這一帶由順天軍掌管,兩軍將士都藏著私鹽呢,聽說有人在城內收購,紛紛拿了鹽去賣。

楊大嘴自偷襲了駱秉章的糧草後,認為立了大功,更是肆無忌憚地命人去私扛鹽包,待積累了一定的量後,就著人偷運出去,賣給附近一帶的鹽商。這一日聽說平武城內有人收鹽,大是高興,徑往王熾處而來,欲先去打探一下是哪裡的鹽商在收購。

王熾做夢也不曾想到,會在此處遇上楊大嘴,見他高大的身子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時,想躲已然不及,愣愣地站在當地。

楊大嘴乍見王熾,也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沉,如戟似的鬍鬚根根倒豎,厲喝道:「好你個王四,真是冤家路窄啊!」邊說邊從腰際抽出刀來,殺氣騰騰地往裡面走。

王熾見狀,臉色大變,此前在毛壩蓋山時,他曾與曾么巴聯合誆了楊大嘴一回,險些使他喪了性命,此番相見,可謂是分外眼紅,以楊大嘴的性子,豈能饒過了他?

按察使:清朝官名,記名,則為清朝官階制度,一般為有功之臣,在吏部或軍機處記名,以備升遷。

順天軍:指李永和、藍大順的起義軍。

宣宗皇帝:道光。

引岸:指鹽商固定的經營區域,每位鹽商在拿到鹽引時,都被指定了地區,不得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