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重慶府派糧徵餉逼商人 天順祥效仿前明開中法

1861年8月22日,在大清朝的歷史上,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日子,從這一日開始,清朝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歷史的走向從此改變了。

咸豐十一年,這個歷經了苦難的皇帝結束了他悲劇的一生,駕崩於熱河避暑山莊,因英法聯軍進逼北京,火燒了圓明園,咸豐帝在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依然未能回到紫禁城。

他剛繼承大統時,如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意興遄飛,欲改革振興這個積貧孱弱的國家。他勤於政事,日日理朝,去邪任賢,啟用曾國藩等一批能臣,旨在重振綱紀。叵耐道光帝剛剛去世一個月,便爆發了太平天國起義,其如蝗災一般,迅速地漫延;緊接著英法聯軍發動了第二次鴉片戰爭,步步蠶食中國,內憂外患,中國三千年未有之變局,盡是讓這位瘦弱的年輕皇帝趕上了!

他想抗爭,卻又疲於應付,他痛恨國內紛紛揭竿而起的起義軍,厭惡趁機犯境的洋人,奈何道光朝後,國庫空虛,窮得連軍餉亦捉襟見肘,甫承大統,抱負未展,空有一腔熱血,如之奈何?

他懊惱、痛不欲生,終在兩次大沽口之戰,以及英法聯軍入侵北京後,心情跌入谷底,以酒和鴉片麻醉自己,心神交疲之下,崩於熱河,享年31歲。

咸豐帝並非昏庸無能之帝王,其雖在被迫無奈之下,做了不少錯誤之舉措,然終歸是時局所向,無可厚非。只是有一人他本應提防,卻是疏忽了,導致其後代子孫大權旁落,亦使銳意改革的光緒帝手腳受縛,使大清精銳北洋水師盡數亡於甲午一戰,此人便是他的懿貴妃——葉赫那拉氏。

葉赫那拉氏權力心甚重,咸豐帝死後,暗中聯合恭親王奕、軍機大臣文祥、顧命大臣僧格林沁等人,發動辛酉政變,在同治帝登基後,挾幼帝垂簾聽政,史稱慈禧太后。

慈禧聽政後,為迎合奕,開始了中國近代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洋務運動。

洋人轟開了閉關鎖國的清政府的大門,國人被迫走出門,去迎接外面的事物,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當這道大門被開啟的時候,國內的爭鬥亦趨白熱化,一邊是朝中頑固派和洋務派的明爭暗鬥、唇槍舌劍,一邊是朝廷與起義軍最後的你死我活的拼殺。

何為師夷制夷、中體西用?關鍵是討好並穩住洋人,唯有讓對方滿意了,不來騷擾了,方可靜下心來、心無旁騖地學習洋人的技術,並且休養生息。也只有得到了洋人的認可和幫助,才能專心致志地處理國內問題。

這一點奕做到了,儘管討好洋人之舉,受到朝野上下之非議,但不得不承認,奕的行為取得了洋人的支援,至少在短時間內,朝廷可以騰出手來處理國內問題了,而國內的首要問題便是揭竿起義的起義軍。

起義軍看清了國內形勢後,自然也意識到與朝廷決戰的時刻到了,不管是太平軍還是捻軍,紛紛在各地行動起來,攻城略地,欲作最後一搏。

唐炯出師後,在犍為一帶遭到捻軍和太平軍的瘋狂攻擊,三萬人馬節節敗退,起義軍則勢如破竹,襲擊了自貢鹽場,大軍直指川西、成都一帶,唐炯被迫退守綿州。

起義軍席捲四川,朝野震驚,作為四川總督的駱秉章更是吃驚非小。

「是我低估了敵軍實力!」駱秉章微微一嘆,混濁的眼落在身側所坐的那人身上,一臉的歉意,「辛苦老弟了!」

在駱秉章旁邊所坐的是位六旬開外的老者,名喚蕭啟江,字濬川,湖南漣源人,少年時曾在四川經商,後折節讀書,入國子監,1853年加入湘軍,此後南征北戰,因戰功顯赫,官至按察使記名sup/sup,因四川大亂,率湘軍入川平亂。

蕭啟江雖年紀略小於駱秉章,但由於連年作戰,身上大小傷無數,傷及筋骨,入川時身體抱恙,與駱秉章一樣已是風燭殘年,高大的身軀皮包著骨頭,瘦骨嶙峋。見駱秉章滿臉愧疚之色,他爽朗一笑,道:「老哥哥,你我征戰一生,若是臨了病死在床上,反倒是憋屈了,報效朝廷,何來辛苦一說!」

駱秉章點了點頭,頗是認同此言,便問道:「老弟入川,可有禦敵之策?」

蕭啟江沉吟片晌,嘆道:「匪首李永和、藍大順本在雲南活動,曾建了小朝廷,改元順天,如今之形勢於他們不利,因此各股起義軍便聯起手來,做最後的反撲,順天軍sup/sup投靠太平軍,受太平軍節制,此番入川,更是聯合了捻軍,號稱三十萬,你我眼下之兵力,難堪一戰。」

駱秉章眯了眯,他明白並不僅僅是兵力,還有糧草和軍餉以及朝廷上下明爭暗鬥、意見不一,本來就亂成一鍋粥的國家,現下更是混亂不堪了,以至於做事前先要看看對方是哪一派。

駱秉章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並未言語,只待蕭啟江繼續往下說。蕭啟江卻是苦笑一聲,道:「唯死戰耳!」

駱秉章將目光投向廳外,是時即將入冬,寒風蕭瑟,陽光晦明不定,毫無暖意。駱秉章吸了口涼氣,慢慢地起了身,臉色若寒冬的岩石,冷峻而堅硬,道:「老弟,國難當頭,就讓我倆拼卻這身老骨頭,去沙場走一遭吧!」

蕭啟江眼裡射出道精光,起身與駱秉章並肩而立,提了口氣道:「卑職願以老哥哥馬首是瞻,不平叛亂,誓不還師!」

重慶知府王擇譽以烈酒生吞鴉片自盡後,川東道臺付少華暫理重慶事,身兼二職,本該是件喜事,可付少華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喜悅之色。

朝中兩個派系在爭,地方兩個政權在鬥,這種時候,不管你站在哪邊,皆是不堪其擾,身上的職務越多,也就意味著面臨的麻煩越大。

面對當下紛擾之形勢,付少華的頭腦是清醒的,駱秉章親率大軍出征後,上面的任務就下來了,要求重慶方面不遺餘力地支援戰事,一月之內須湊足十萬糧餉,送到軍前,若有懈怠,軍法從事。

接到這命令時,付少華不由得搖頭苦笑,這也算是官場上的慣用伎倆了,拿一件冠冕堂皇的事來給你出難題,你想反駁都找不到理由。可是沒銀子靠什麼去支援戰事?當今朝廷,從上到下,窮得叮噹直響,能支援的也就一條爛命了。

付少華決定放下身段,去求重慶的商人高抬貴手,只不過前次因糧草之事,讓布政使趙培算計了一回,此番他不敢再去尋王熾,而是直接去找了百里遙。你不是跟趙培穿一條褲子嗎?現在趙大人命令下來了,那就由你帶頭去做這件事吧。

百里遙的頭腦,並不遜於前山西會館的大掌櫃劉勁升,自他接管重慶山西會館以來,業務穩步上升,很快便得到了上下之認可,順利穩固了地位。聽了付少華來意後,百里遙並未有絲毫推諉之意,爽快地答應了。這讓付少華多少有些意外,正要表示謝意,突又聽百里遙道:「付大人,此番匪禍,不同以往,朝廷投入之兵力,亦是倍於往日,如若僅靠山西會館一己之力,無疑是杯水車薪,到頭來要是糧餉不足,戰事不利,上面還是要責怪於大人。」

付少華聽這話說得在理,點頭道:「百里大掌櫃所言甚是,本官也是為此夜不能寐,不知大掌櫃有何想法,本官願洗耳恭聽。」

百里遙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目光一轉,道:「要想從根本上解決此事,不妨以官府的名義,召集本地商人開一個協商會,到時按商戶規模之大小、經營專案之區別分攤下去。派糧徵餉、捐資助剿歷朝有之,想來到時候大家也不敢當著眾多人的面回絕。」

「此計甚妙!」付少華眼睛一亮,心想你雖與蕭知章、趙培一路的,這次倒果然是在為我出謀劃策,當下笑道,「兩天後本官便安排協商會,屆時望百里大掌櫃帶頭響應,本官感激不盡!」

「付大人客氣了!」百里遙道,「國難當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付少華以為,山西會館乃重慶商界的龍頭,只要百里遙帶頭響應,此事多半就沒有問題,因此回府後,便令下面的人填寫名帖,投送至各商戶手中,籌備協商會事宜。

王熾是在次日一早收到邀請帖的,看到這個帖子時,濃眉一蹙,叫來天順祥總管於懷清商議。

「付大人如何找了百里遙帶頭捐餉?」於懷清看完帖子後,奇怪地念叨了一句。

王熾苦笑道:「前次糧草一事,我們剛到犍為,百里遙卻先我等一步,到了那邊,後經打探,方知是朝中兩派暗鬥之結果,百里遙顯然與蕭知章是一路人。付大人此時找他,估計是被逼急了,病急亂投醫。」

「此事怪就怪在這裡。」於懷清手捏頷下青須,徐徐地道,「付大人支援洋務派改革時弊,按道理蕭知章該會授意百里遙,從中作梗才是,緣何百里遙爽快地答應了帶頭派糧徵餉之事?」

「我找你來,便是為解此惑。」

「依不才之見,有兩個可能。」於懷清道,「一則是眼下起義軍鬧得正凶,蕭知章他們暫時摒棄了政見,協同駱總督作戰;二則此番所謂的協會商,恐怕不會如表面上看起來的這般簡單。」

「你是說這裡面有貓膩兒?」王熾眉頭一沉,又道,「在下如何沒察覺出端倪來?」

於懷清搖頭無奈地笑了笑道:「既是未露端倪,擔憂亦是徒然,靜觀其變就是了。」

兩日後,重慶商界的戰時派糧徵餉協商會於知府衙門召開,幾乎重慶商界有名有姓的商人都請到了,竟有上百之眾,滿滿地擠了一廳。

付少華作為主持方,分析了當下之形勢,太平軍、順天軍、捻軍集結三十萬大軍,擾亂川境,兵鋒直指成都,形勢危急云云,最後坦言:「國庫空虛,難以支撐眼下聲勢浩大之戰事,望我重慶商界,有錢出錢,有糧出糧,共度時艱。」

此番話落後,下面的商人均議論起來,付少華目光炯炯,看著他們的反應,然討論許久,未見有回應者。付少華不由得冷冷一笑,這些商人不便公然回絕,卻是有意識地集體裝瘋賣傻,做出一副關切之狀,卻是沒一人出頭承擔責任。

付少華將目光有意無意地往百里遙投將過去,百里遙靜靜地坐著,好像眼前所發生之事與他並無關聯。

王熾一直在暗中留意著事態的變化,付少華和百里遙的舉動,自然也盡落眼裡,心想百里遙在背後答應得好好的,莫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付少華吃記閉門羹吧?

思忖間,不想百里遙卻開口了。「諸位——」其聲音並不洪亮,卻是極為深沉,一下子將嘈雜的議論聲壓了下去,「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婦孺尚且懂得此理,我等豈能熟視無睹,任由起義軍禍亂國家?」

百里遙的臉色如同病入膏肓之人,毫無生氣,在山西會館任總管之時,便有許多人畏懼於他,如今榮升大掌櫃,身上更是多了種威嚴之氣勢,因此在他說話之時,百餘人鴉雀無聲。

「在下提議,眼下秋收甫畢,糧食不是問題,關鍵是銀子。大夥兒既然來了,多少幫襯一些,待籌齊了銀子,再委派一人運送糧餉,可好?」百里遙鷹隼般的眼裡精光一閃,在大廳上轉了一圈,未待眾人反應過來,又道,「山西會館願出一萬兩白銀,以支援出征之將士,各位量力而行,出多少隨意便是。」

百里遙話音甫落,眾商人再也無法作壁上觀了,紛紛上報支援之數目。

看到這一幕,付少華咧嘴笑了,看來此番他找百里遙是找對人了,此會過後,重慶糧餉問題,已可無憂。王熾往於懷清望了一眼,發現他的眼裡也盡是疑惑,莫非值此大戰之時,朝中兩派果然已摒棄了前嫌?

過不多時,眾商人填報餉銀事宜已進行得差不多了,王熾自是不便置身事外,也要上去填報天順祥的支援款,百里遙走上幾步,把王熾叫了下來,「王大掌櫃且慢!」

因了在買賣城王熾設計相繼要了祥和號魏伯昌及山西會館劉勁升的性命,到了重慶時,雙方都是老死不相往來,即便是在街上相遇了,也是未曾說過話,此時見百里遙主動開口,王熾不免有些意外,出於禮貌,拱了拱手道:「百里大掌櫃有何賜教?」

百里遙嘴角一彎,像是冷笑:「王大掌櫃胸藏丘壑,腹有謀略,在下豈敢賜教於您?只是眼下餉銀已足,獨缺一個運送糧草之人,王大掌櫃膽大心細,又自建了馬幫,不妨擔了運糧重任,以解前方將士之急?」說話間,目光一轉,看了眼不遠處的付少華。

王熾曾資助付少華三萬兩的解繳之銀,他一直感念於心,自是不會將麻煩事推給王熾。可眼下此事,王熾可免繳餉銀,只負責糧草運送,無論如何也不會虧了他。見百里遙目光投來,付少華轉目朝王熾問道:「不知王大掌櫃意下如何?」

王熾未忙著答應,朝百里遙淺淺一笑,道:「百里大掌櫃這是要便宜在下嗎?」

百里遙道:「便宜談不上,只是人盡其事,各司其職罷了。」

王熾仔細留意了下百里遙,見他的臉上兀自毫無表情,委實吃不透他此番究竟是好意還是歹意,又朝付少華問道:「上面可有要求,幾時送達糧餉?」

付少華道:「一月之內,將糧餉送至軍前。」

王熾想想時間足夠,再看此事怎麼也不像是陷阱,便點頭應承了下來。

及至散了會,王熾隨著眾人離開衙門,到門口時,只見一位少女急匆匆而來,明眸皓齒,長相清秀,只是神色之中隱含了一股霸蠻之氣,正是濟春堂重慶分店的大掌櫃李曉茹。王熾見狀,連忙迎將上去,笑道:「李大小姐也來了!」

「有些事耽擱了,竟是遲來了一步。」李曉茹往王熾望了一眼,壞笑著問道,「經此一會,你被颳去了多少,透露予我一些,好教我心中有個數。」

於懷清失笑道:「與會者多則上萬,少則數百,獨我等未出分毫。」見李曉茹好奇,便將百里遙的提議說予她聽。

李曉茹聞言,大為驚異:「那半死不活的癆病鬼,何時關心起人來了,莫非你們果然在買賣城建立起了深厚之感情?」

王熾情知這小妮子嘴毒,便不再跟她鬥嘴,只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且由他去吧。」辭別李曉茹後,徑回了天順祥商鋪。

越三日,馬鍋頭牛二從雲南走馬幫回來,在席茂之處交割完進出貨單後,順口道:「起義軍三面合圍成都,虧的是長江以東暫時安全,不然這一路上來,很難順利抵達重慶了。」

席茂之聞言,不由抬起頭問道:「可有聽說從哪三路合圍成都?」

牛二想了想,道:「北路軍正在攻打綿州,據說唐炯大人現如今被困在城內,動彈不得;東北方向是在達州一線作戰,戰線拉得較長,令官兵頭疼得緊;另一路嘛,起義軍霸佔了自貢鹽場後,一路北上,聽說已打到了眉山,距成都不過幾十里路了……格老子的,你說萬一成都果然不保,重慶會不會成為起義軍的下一個戰場?」

席茂之未曾說話,放了筆後,徑去找了王熾。牛二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惹他生氣了,一時瞪著牛樣大的眼睛,看著席茂之的背影唸叨:「不曾想席大哥恁地小氣!」

席茂之將牛二帶來的訊息說了一遍,王熾聽完當前之局勢,目不轉睛地看著席茂之道:「席大哥的意思是……」

席茂之點頭道:「不錯,食鹽!」

千年以來,鹽商是眾多商人為之眼紅的一個行業,然在絕大多數時候,鹽業之經營權都掌握在少數人手裡,須憑鹽引行銷,一引難求。本朝宣宗皇帝sup/sup因見鹽價暴漲、鹽業壟斷之局面愈演愈烈,遂改鹽引為鹽票制,招販行票,不論資本多寡,皆可量力執行,去來自便,將鹽業融入市場競爭。可形式雖易,根本未改,鹽票制依然保留了鹽引的各項手續,普通商人想要參與鹽業,漫說一票難得,那些老牌鹽商也不允許你搶他們的飯碗。

最為關鍵的是,自貢鹽場為太平軍所佔,戰區的食鹽固然是緊缺的,可你敢冒著生命危險運過去嗎,即便是你想運,到處都有義軍把守,運得進去嗎?

王熾在開設了商鋪後,顯然不敢如以前那樣敢於冒險了,搖搖手道:「此事風險太大,不可輕率從事。」席茂之情知危險係數頗高,當下也沒強求。

又過三日,因協商會後付少華那邊一直沒有動靜,王熾不免覺得奇怪,心想當日各商戶都填報了支援之糧餉,按說六七日過去了,應該都上繳了才是,何以遲遲不見響動?正思忖間,突見李曉茹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她美目一轉,在屋內掃視了一遍,道:「咦,今日何以未見春花在前侍候主子?」

王熾笑道:「牛二家的房頂漏了水,春花幫忙去了。」

李曉茹搖頭嘆息道:「這小妮子用心不專,須好生管教才是,萬一要是主子餓了渴了,怎生是好?」

王熾知道女人善妒,許春花日日在他身邊侍候著,她心裡一直不舒服,便把話題引了開去,道:「濟春堂的生意近來可好?」

「自打聽了你的主意,請了城內知名的郎中駐店後,客似雲來,濟春堂的業務總算是恢復正常了。」李曉茹話頭一頓,瞟了眼王熾,又道,「只是阿爸依然擔心我與你廝混,要繼續留在重慶一段時間。」

王熾啞然失笑:「令尊管束得緊,今日卻何以跑來見我?」

「你這王小販子只怕又有麻煩了!」李曉茹「嘿嘿」怪笑著道,「今日我去了知府衙門,繳那糧餉,你猜付大人是何表情?」

王熾正為此事奇怪,見李曉茹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忙問道:「是何表情?」

「協商會上,大夥兒都慷慨填寫支援糧餉,可那都是空頭承諾,迄今為止,兌現之人寥寥無幾,絕大部分商戶未見動靜,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李曉茹目射精光,冷笑道,「上頭有令,一月之內須將糧餉送到軍前,如若違約,軍法從事。他們給付少華在紙上畫了一張大大的餅,讓你負責運送糧餉,這中間一旦出現差池,被送上斷頭臺的就是你和付大人了。」

王熾周身一震,怪不得百里遙爽快地答應帶頭籌餉,原來其用意在此!更令他想不到的是,朝中兩派朋黨相爭,竟置國家安危於不顧,不由怒道:「協商會上眾商戶所填寫的支援數目,白紙黑字地寫在紙上,糧餉未到,如何能遷罪於籌備及運送之人?」

李曉茹道:「他們拖你個半個月以上,你未能如期運到,不遷罪於你,卻要怪哪個去?再者說當下之官府,均存黨同伐異之心,黑的尚且能說成白的,殺你一個小商販又豈在話下?」

王熾沉默了,他知道李曉茹說的是實話。自從替付少華墊付了那三萬兩的繳解銀後,他便在無意間捲入了這場朋黨之爭,加上地方商人私人恩怨的推波助瀾,他王熾已無法從那泥潭中脫身出來,眼下唯一的可行之計是,只能在這場殺人不見血的暗鬥中去尋找生機。

如何尋求生機呢?王熾濃眉一動,目光一抬,望向門外。

與王熾同樣憂心的是付少華,他本以為協商會後派糧徵餉之事已圓滿解決,可隨著時日的過去,心裡越來越沉重。這一日將百里遙叫過府來詢問,因何糧餉遲遲未曾到位?

百里遙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鷹隼般的眼看了付少華一眼,道:「付大人,眼下四川各地戰事四起,大大地打擊了商業,商人的日子也不好過,答應之糧餉遲遲未到,估計是他們手頭也不寬裕,不妨再等幾天看看。」

付少華不傻,見百里遙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裡就明白了三分:「百里大掌櫃,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本官心中藏著一個疑團,懇請解惑。」

百里遙道:「大人只管說來便是。」

付少華道:「唐炯出征犍為之時,本官曾讓王四負責糧草之事,不想他到了那邊時,你卻已經在犍為了,敢問百里大掌櫃,可是奉了趙大人之命?」

其實這是心照不宣的事,即便是不說,彼此心裡也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付少華之所以揀這個時候相問,另一層意思是,你可是趙培的人?如果是的話,此番拖延糧餉的事可是受了趙培的意思,打擊異黨的?

「是的。」百里遙目光一抬,眼睛冷冷地看著付少華,直截了當地承認了。

看著百里遙那肆無忌憚、目空一切的樣子,付少華的心頭倏然湧起股怒火,加重了語氣道:「為黨同伐異,你等竟置國家安危於不顧嗎?」

「呵!」百里遙從喉嚨底下發出一聲怪響,好似付少華的言語可笑至極,「是哪個將國家安危置於不顧了?家國飄零、千瘡百孔,莫非便是匹夫之罪?江山是你們坐的,律法是你們定的,享受著來自四方之供奉,收受著來自各界之奉敬,戰事來了還要徵派糧餉,天下亂了卻責怪是匹夫之罪嗎?不妨實話告訴大人,這天下不管哪個來坐,對我等而言,不過是換了番天色罷了,是霽是雨,生意照做,倘若果然大難臨頭,該死的是你們,怪只怪你們貪得無厭,怪只怪在國家千瘡百孔之時,還不忘了朋黨之爭。大人以為我等草民,願意在你們的爭鬥中生存嗎?非也,此不過是無奈之舉、權宜之計罷了。」

「好一個是霽是雨,生意照做!」付少華霍地一拍桌子,面白無鬚的臉頓時漲得呈紫紅色,「既然你說得如此豁然,何以要加入趙培陣營,來與本官作對?」

百里遙冷冷地道:「民怨沸騰,義軍四起,列強入侵,國將不國,值此大亂之時,不圖強自保也就是了,還要去迎合洋人的思想,學習他們的技術,莫非華夏幾千年之歷史,還不如蠻夷嗎?所謂的改革,不過是自取滅亡罷了。」

付少華的臉由紅轉青、由青變白,他似乎從百里遙的話裡,聽出了一股不祥之感。倒並不是說他動搖了支援朝廷改革的心,而是覺得,在這件事的背後,恐怕還有更大的陰謀。他怔怔地看著百里遙,道:「既然話已說開了,不妨把你知道的都說了吧。」

百里遙倒也不避諱,說道:「駱總督此番出征,只怕是有去無回了。」

付少華周身大震,這句話的另一層意思是,駱秉章一死,你們這群站在駱秉章背後支援改革的人也活不長久了。

「為何?」付少華瞪著百里遙問,眼裡終是露出了惶恐之色。

百里遙道:「如今的軍隊之中,亦有派別之分,不然的話,兵匪之亂,何以如此猖獗?眼下駱總督在四川能調動的兵力只怕不多;其次,蕭知章大人傳了密令下來,糧餉之事要我等虛與委蛇,能拖則拖,偌大的軍隊,無糧無餉,人心思亂,如何作戰?因此,駱總督此去,恰如孤軍深入,凶多吉少。」

付少華倒吸了口涼氣,道:「待此戰敗後,蕭大人再以拖延糧餉罪,將本官繩之以法,藉此排除異己?」

「正是。」

付少華只覺腦子裡嗡嗡作響,癱軟在椅子上,臉色白得嚇人。確切地說,他並非什麼好官,此前他也曾在川東道任上貪過不少。但他是有抱負的,不想看著這個國家由著洋人欺凌,希望它強大起來,因此支援洋務派改革,投入了駱秉章的陣營。

從當前的形勢來看,支援改革並沒有錯,恭親王已成立總理衙門,慈禧太后亦對此表示支援,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張之洞等一批能臣,均在全國開展以「師夷長技以自強」的運動,只是令付少華沒有想到的是,頑固派竟然如此明目張膽地排除異己,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他們就不怕朝廷治他們的罪嗎?

付少華自然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更不會想到慈禧支援洋務派,不過是為了得到和穩固權力的權宜之策罷了。

眼看著大難臨頭,卻不知問題究竟出在何處,不知該如何應對,付少華慌了,莫非就要這麼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嗎?

「退出來吧,只要你退出此番的承運糧餉任務,即便他們要怪罪,也怪不到你頭上。」李曉茹看著蹙眉凝思、一臉沉重的王熾道,「在這種時候退出,沒人會怪你。」

王熾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相對於付少華而言,王熾倒並未亂了心智,他知道眼前的局,是四川巡撫和當地商人合謀挖的,表面上看跳將下去,萬劫不復,可轉念一想,之前那麼多陷阱,你是如何過來的,又是如何借勢謀局,將死棋走活的?這個時候退出來,僅僅是逃避運糧嗎?

王熾濃眉一揚,只怕是在逃避責任吧?國將不國,生靈塗炭,狠得了心逃避責任,不聞不問嗎?

李曉茹見他還在猶豫,不由急道:「王小販子,你可是吃飯吃傻了,如此明顯的陷阱莫非你還想往下跳?」

「事有百態,福兮禍兮,不去嘗試,焉知非福?」王熾說了一句後,讓外面的夥計去叫了席茂之、於懷清兩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