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高瞻遠矚放棄買賣城 開幫立戶佈局天順祥

「好計謀,好謀略!」就在劉勁升愣怔著等著百里遙的答案時,門口又走來兩人。前面一人正是人高馬大的葉夫根尼,他邊走邊陰沉著臉拂掌而來,「用你們中國的話來說,果然下得一盤好棋,看似每一步走得都是閒棋,卻已在不經意間將對方圍死,到最後關頭,大局收官,給人以致命一擊!」

葉夫根尼身後跟著的是英國辦事處的阿爾瓦,他笑吟吟地朝王熾攤了攤手,並做了個鬼臉,然後道:「葉夫根尼順著萊克公司的運貨渠道,查到了你在俄國的商鋪,然後又找到了我,死纏爛打地逼著我說出了你的計謀。」

阿爾瓦並沒參與王熾的全盤計劃,他所知道的不過是個大概罷了,王熾朝他微微一笑,道:「無妨。」

劉勁升驚訝地看著眾人,在這瞬間,他覺得自己被孤立了,除了祥和號的魏氏兄弟,在場的所有人好像都知道王熾算計自己的這個局,他像一個被隔離起來的傻子,由人看著自己在這個局裡團團亂轉。

他曾是重慶的一方霸主,但要他放一句狠話,重慶商界所有人都會為之動容,而現在,那一雙雙熾熱的眼睛,彷彿都在等著看自己的笑話!他憤怒地瞪大了眼睛,驀地轉身,大喝一聲,朝王熾撲將過去。

王熾未提防,被抓個正著。只見劉勁升咆哮著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李曉茹見狀,朝身邊的俄國大漢嬌斥道:「還不放開本大小姐?」

俄國大漢見戲已結束,連忙給她鬆綁。李曉茹三下兩下掙脫繩索,急躥上去,飛起一腳,把劉勁升踢了開去,一把抱住王熾,帶著一臉的歉疚道:「你個傻子,如何就真的答應了他們退出買賣城?」

王熾也趁機抱住她的嬌軀,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她身上的髮香襲入鼻端,聞著這既陌生又無比熟悉的味道,他的心頓時安定了下來,暗想經歷了這許多的風風雨雨,終擁你入懷,吃再多的苦也是值了!

劉勁升咬著牙起身,還待撲上去,卻聽得常正英陡然一聲喝:「來人啊,將人犯劉勁升綁了!」

這一聲喝落在劉勁升的耳朵裡,不啻晴天霹靂,他像一隻被徹底激怒了的兇獸,咻咻然地用那通紅的雙眼瞪著常正英:「常大人,當初你和桂大人可沒少拿銀子,如何又來過河拆橋?」

常正英那滿臉麻子的臉依舊帶著抹笑意:「你如此說可有證據?不過本官告訴你,汙衊朝廷命官,可罪加一等!」

這時候,已有衙差上去,把劉勁升抓了起來,劉勁升使勁地掙扎著,瘋了一樣破口大罵:「常正英,你不得好死!」

「是嗎?只怕不得好死的是你吧?」常正英被罵得有些惱了,從懷裡取出張紙出來,「啪」地往桌上一放,喝道,「你最好看清楚了,這是你和魏伯昌在花旗洋行私購軍火的出貨單,上面有你倆聯名簽署的字跡,白紙黑字,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可說?」

魏氏兄弟聽了這番話,著實吃驚不小,疾步走過來檢視,一看之下,頓時便面色煞白。魏元結結巴巴地道:「我父親……私販軍火……」

「你以為你父親真是被冤殺的嗎?」於懷清走上兩步,冷冷地道,「他們在北京的時候,為置我等於死地,一邊利用軍火陷害我等入獄,一邊大發其財。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在英俄兩國友人的幫助下,終使此案真相大白!」

於懷清說話間,朝著斯蒂夫、阿爾瓦等人微微一笑,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謂的天網恢恢,不過是利益驅使下做的另一樁買賣罷了。而所謂的真相大白,也不過是各種權力和利益擠壓下的結果,其實真正的真相,只怕是永遠也沒有大白的時候了。

魏坤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大喝道:「我父親一生樸實勤懇,誠信為本,如何會做這等事?」

王熾牽了李曉茹的纖手,走將上去,沉聲道:「在下原也很欣賞令尊,可惜的是後來其利令智昏,終是未能保得晚節。恕在下說句不敬之言,令尊死有餘辜。」

魏坤把手指向孔孝綱,大聲道:「他殺我父親,莫非不該遭到報應嗎?」

王熾濃眉一揚,也大聲道:「我俞二哥命喪西堂,就該白死了嗎?今日在下不妨把話說白了,我等苦心孤詣設下此局,就是要讓害我等之人得到應有的報應!從昆明到重慶,從重慶到天津,再從天津到北京,在下一路走來,都受到欺壓陷害,甚至害得席大哥的山頭被剿,俞二哥命斷西堂,幾次下獄,九死一生,我設此局,便是要讓世人看看,我王四並非任人宰割之輩!」

「王大掌櫃好強的氣勢!」常正英臉上端著笑,眼裡卻散發著寒光,他此番北上買賣城,也是受到了英俄洋人的逼迫,今聽著王熾的這番話,不免有些刺耳,陰陽怪氣地道,「但願王大掌櫃日後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啊!」

王熾自是聽得出這是揶揄之詞,也沒去理會他,轉首朝劉勁升道:「你還有何話要說?」

劉勁升看了眼百里遙,再看看斯蒂夫,萬念俱灰,道:「商海沉浮,潮起潮落,你也要記住了,哪個都不會有永久的輝煌。」

王熾恭身一拱手:「多謝劉大掌櫃訓示!」眼皮一抬,目送著劉勁升被押出倉庫去。

熊摯臣輕咳一聲,道:「劉勁升私販軍火,按律當斬。念魏伯昌已死,不再追究。王熾等一干人,在北京時所定的罪名取消,即刻起還你等自由之身。本官希望在場的各位,日後能誠信經營,良性競爭,不可再有殺人放火這些下作的勾當!」

王熾、於懷清等人聞言,相互看了一眼,均露欣喜之色,揹負了這麼久的私販軍火之罪,終於沉冤昭雪!

魏氏兄弟見私販軍火已然扣實,無可反駁,雙雙悻然離去。葉夫根尼點燃了一根雪茄,狠狠地抽了兩口,說道:「你佯裝離開重慶,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後在買賣城捅了我一刀,這一招果然夠狠夠絕,咱們重慶再見吧!」言落間,又吸了兩口煙,然後把大半根雪茄猛擲於地,返身離開。

王熾朝倉庫裡的人行了個四方禮,道:「在下王四,本是滇南小販,今能得諸位鼎力相助,深感榮幸,亦深為感動。在下承諾,料理完後續之事後,便離開買賣城,不再插足此間生意。」

言落間,門外進來個穿短褂的漢子,說是京津幫的工人,他們各商號的茶葉已陸續到了買賣城,未曾銷售出去的,盡皆入庫,請求王大掌櫃定奪。

王熾用萊克公司的名義,號召各商號運茶葉入城,在自行銷售的基礎上,凡滯銷的萊克公司照單全收,以此來抵制葉夫根尼。京津幫一直讓晉商壓了一頭,聽到這訊息,自是聞風而動,致使茶葉大量湧入,各倉庫幾乎都堆滿了。

王熾轉首朝斯蒂夫看了一眼,道:「咱們做出的承諾,須如實履行,你先回萊克公司,把他們滯銷的茶葉,照單全部收購進來。」

斯蒂夫稱好,帶著維克多等人離開倉庫。

熊摯臣走上兩步,突然向王熾行了一禮。王熾見狀,大驚失色,連忙上前伸手扶住:「熊大人何以如此,愧煞王四了!」

熊摯臣道:「王四兄弟大胸懷、大手筆,本官心悅誠服。此番買賣城之風波,也虧了你暗中周旋,使本官躲過一劫,該是受我一禮。」

王熾笑道:「有今日之結果,是大家同心協力所致,大人多禮了!」

從倉庫出來後,王熾率眾人直奔落腳的客棧,望眼欲穿的許春花,盼了多日後終於見到了主子,喜極而泣,嚶嚀一聲,情不自禁地撲入王熾懷裡,啜泣起來。

王熾連忙安慰道:「王四該死,教春花擔心了!」

「主子回來就好!」許春花哽咽著道,「這下奴婢再也無須擔驚受怕了!」王熾見她臉上帶淚,若梨花帶雨,心下一軟,情不自禁地將她抱在懷中。

李曉茹站在一旁看著,心裡不免產生醋意,但轉念再尋思,那王小販子為了救自己,甘願捨棄在俄國的生意,也算是情真意切了,現在人家只是主僕情深,急切間做出的舉動,無須在意,當下便隱忍了下來,在一旁冷眼旁觀著。

許春花抱著王熾哭了會兒,不經意間看到李曉茹的表情,連忙省悟,伸手抹了把眼淚,向李曉茹請安。李曉茹佯裝一副不在意的樣子,笑道:「春花無須多禮!」

這一日,一夥人在客棧備了桌好菜,好生慶祝了一番,次日一早,王熾便趕去萊克公司,與斯蒂夫交割商號事宜。並按照原先的承諾,將俄國及買賣城的商號轉讓給斯蒂夫,其中的財產兩者均分,並由斯蒂夫折算出商號具體財產後,將現銀交給王熾,而王熾則不再插手原商號的生意。

五六日後,買賣城後續之事已然安排完畢,王熾等人便準備行李,打算離開買賣城。

買賣城官府的監獄裡,劉勁升披頭散髮地蜷縮在角落裡,雙目無神,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完全沒了昔日的氣勢和風采。

百里遙站在監獄的門外,怔怔地看著昔日的主子,他的臉色雖說依然冷峻如常,可眼裡卻隱隱露著痛苦之色。他是冷酷的,像冰一樣不可親近,可這並不代表他無情。他只是現實的、理智的,在分析和看透了局勢後,為了生存,抑或說為了自己今後的前程,毅然選擇了背棄。從情理上來講,此時此刻,他也有頗多的無奈和苦痛。

百里遙站了會兒,蹲下身倒了兩碗酒,道:「大掌櫃,可還願與我再喝碗酒?」

劉勁升聽到聲音,慢慢地抬起頭,朝著百里遙看了會兒,彷彿在看陌生人,面無表情,沙啞著聲音道:「予我送行嗎?」

「送行也罷,道別也好,咱們總算是主僕一場。」百里遙端起碗,伸手將酒送到牢裡去。

劉勁升「嘿嘿」一聲怪笑:「可憐我嗎?劉某馳騁商場一生,該享受的榮華富貴都享受過了,無須哪個來可憐。」

百里遙依然固執地端著酒碗,道:「我會打理好山西會館,縱然他王四手段再多,也絕不使其敗落。」

劉勁升沉默了會兒,挪動了下身子,伸手接過酒碗,一飲而盡,然後把碗一扔,「啪」的一聲,瓷碗應聲而碎,道:「你走吧!」

百里遙看著那碎裂的碗,慢慢地直起身子,朝劉勁升行了個禮後,轉身離開。

待百里遙走遠後,劉勁升轉過頭看向那碎碗,突地從鼻孔裡嘿地噴出一口氣,眼裡竟迸出淚來,仰頭闔上眼時,淚水滑落臉頰……

王熾等一行人騎著駱駝離開買賣城的當天,熊摯臣專程前往送行,而俄國方面,在斯蒂夫的帶領下,一些曾在王熾那裡獲過利的俄商,亦結隊而來,加上京津幫的一些商號掌櫃,送行之人竟達上百之眾,從北街蜿蜒而來,浩浩蕩蕩,蔚為壯觀。

看到如此一幅場景,李曉茹不由心花怒放,然在一陣興奮之後,卻又不免感慨。曾幾何時,他們這群人總是低人一等,無論到哪裡,處處皆受排擠,與今日之場面不啻雲泥之判,原來所謂的尊嚴,是拼出來的!

告辭了,買賣城!李曉茹回頭望向這座繁華的商貿小鎮,這座曾帶給她屈辱和榮耀的城池,這裡所發生的一切,終將永遠銘刻在她的生命裡!

王熾等人離開後,其出行之情景以及他們在買賣城的事蹟,越傳越廣,為人所樂道。

十餘日後,他們走出了沙漠,進入陝甘地界,再走十來日就可以抵達四川了。王熾手搭涼篷,說道:「前邊有一個鎮頭,今日我們便在那裡歇腳吧!」眾人稱好,當下拍馬而行,徑直往那鎮頭趕去。

入鎮時,已是落暮時分,一輪紅日掛在西邊的山頭,映得山坡上的黃土一片金黃,眾人迎著這夕陽,相互莞爾一笑,繼又往裡走。

入了鎮不久,眾人正想要找個客棧住下,突見一人氣喘吁吁地飛奔而來,至李曉茹的馬前時,撲通跪倒:「大小姐,可算是把您找著了!」

李曉茹定睛一看,見跪於馬下之人,正是父親李春來身邊的隨從,名喚李福,在李家已打了二十來年的工,老實敦厚,深得其父信賴,當下連忙下馬,將他扶了起來,問道:「福叔叔,你不是在昆明嗎,如何到了此地?」

李福皺著眉頭,急道:「大小姐,您是不知道,出事了!」

李曉茹大吃一驚:「阿爸怎麼了?」

「自您離了重慶後,當地之藥商便圖謀不軌,聯合起來抵制濟春堂。」李福一臉的愁容,說話間眼光瞟了下王熾,頗有些不滿之色,「特別是魏伯昌死在買賣城的訊息傳到重慶後,那些藥商趁著商界憤怒之情緒,揚言是一個行腳之商販,攪得我重慶雞犬不寧,當真是當我重慶無人了嗎?徐福記的大掌櫃徐芻在我濟春堂的同一條街上,連開了四五家藥鋪,使得濟春堂連月入不敷出。老爺聽說了這情況後,從昆明趕去了重慶主持大局。」

李曉茹聞罷,揚了揚馬鞭,嗔怒道:「前次商界之軒然大波,引起政商兩界動亂,連知府王擇譽亦因此而喪命,他們鬧得還不夠嗎?」

「每處地方都有排外之心理,這是難免的。」於懷清拂著青須,朝王熾說道,「看來我等重返重慶,壓力依然不小。」

席茂之的目光從王熾掠到李曉茹身上,喟然道:「只怕王兄弟的壓力會比我等更大。」

李曉茹似乎聽出了弦外之音,轉首朝李福問道:「阿爸可是大發雷霆了?」

「可不是嘛!」李福道,「老爺命我出來,便是要把你拉扯回去,說是她要還想在外面瘋,就無須再回去了。」

李曉茹倒吸了口涼氣,道:「明日我便趕回去!」

當下在鎮頭歇了一晚,次日一早,就隨著李福徑直往重慶趕,十日後,到了重慶,李曉茹絲毫不敢怠慢,連忙去濟春堂見了父親。

進去的時候,李曉茹發現父親沉著臉坐在大堂之上,雖未見其有明顯的怒色,但作為一方之商界領袖,舉止之間自有一番威嚴,他目光一轉,往外看來時,李曉茹的嬌軀下意識地一顫,縮了縮身子。

李春來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厲聲道:「你不是膽大得很嗎,如何也有怕的時候?」

李曉茹平時自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此番搞得濟春堂虧損,心裡難免發虛,連說話的聲音也低了:「阿爸,地方上的商人,見不得人好,一副小肚雞腸,您又不是不知。」

李春來「嘿嘿」一聲怪笑:「英雄尚且死於小人之手,莫非你不知道嗎?」

李曉茹把頭一低,怯生生地走上前去,裝出一副可憐狀,撒嬌道:「阿爸,女兒知錯了,女兒一定把失去的爭回來。」

李春來依然未改嚴厲之色,問道:「可知你錯在何處?」

李曉茹輕聲道:「任性。」

聽了這兩個字,李春來又好氣又好笑,不覺氣消了大半:「任性不假,把為父教你的從商之道,忘得一乾二淨,卻是不該!」

李曉茹忙道:「女兒不曾忘。」

「不曾忘?」李春來眼裡精光一閃,「與那王四一起,四處闖禍,還敢說不曾忘?何為生意?信為本,和為貴,商之道也!你把重慶商界鬧得翻江倒海,居然還要了祥和號、山西會館大掌櫃的性命,這是在做生意嗎?要是如此為商,為父百條命也賠沒了!你說要把失去的爭回來,如何爭?要再次把重慶商界攪個天翻地覆嗎?」

李春來的這股怨氣,李曉茹早已料及,況且重慶商界確實被他們玩了個天翻地覆,故也並沒去反駁,但這並不表示她便認同了其父的觀點。至少目前,她對王熾的做法是欣賞的,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資金的普通人,若不靠自己的本事去拼殺出一條血路來,如何能在這亂世出人頭地?而且那些當地的所謂的商界領袖,仗勢欺人,不擇手段排除異己,倘若不給他們些教訓,如何立世?

思忖間,李曉茹裝作戰戰兢兢地瞄了眼父親,虛心地請教道:「那麼按阿爸之見,我們下一步該如何做?」

李曉茹如此低聲下氣地說話,其目的是想讓李春來快些消了氣,莫再把怒氣撒到王熾身上去,不想李春來沉聲道:「斷了與那王四的來往,專心治理濟春堂。」

李曉茹大吃一驚,心裡陡然生出一股叛逆之意。她對王熾的感情一直是若即若離的,雖說後來受許春花的刺激,時時萌生醋意,卻也沒敢明顯地表露出來,這才有了買賣城聯合斯蒂夫所唱的那出戲,以此方式來考驗王熾對她的態度。人的心理便是如此奇妙,本是隱晦的感情,讓人一激反而會爆發出來,聽李春來讓她與王熾斷了來往,大聲問道:「阿爸為何要我如此做?」

李春來道:「年輕人氣血方剛,有膽色、敢拼搏是好事,可不能不顧大局,恣意妄為,那王四四處樹敵,不但他自己難以在重慶扎穩腳跟,你若與他相處,還會把濟春堂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阿爸,我承認一直不怎麼聽你的話,可對你的經商之道,向來是尊重的,且也一直在如此做,可這一次卻是難以苟同。」李曉茹微蹙著柳眉,大大的眼睛裡精光灼灼,決心要與父親辯論一番,「阿爸,任何理論放在不同的人身上,都需要區別對待。王四一介行商,無依無靠、無財無勢,他想要在這亂糟糟的世道活下來,若是完全遵從以信為本、和為貴,叫他如何活下來?從天津到買賣城,劉勁升、魏伯昌設下一個個陷阱,我們今天能回到重慶,可謂是九死一生,一個人若連立於世尚且不能,如何談信為本、和為貴?若非置之死地而後生,把他們打垮了,我們能回得來嗎?儘管有的時候我也認為他鋒芒太露,樹敵太多,可他不如此做,還有第二條路嗎?」

「所以他跟我們不是一路人!」李春來似也動了真氣,豎著灰白的眉頭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與他為伍,只會害了你自己!」

「可女兒相信他。」李曉茹激動地看著父親,眼圈一紅,淚光閃閃,「有句話叫‘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他有志氣、有謀略,眼下雖舉步維艱,可終有一日,他定然會攀上人生的巔峰,傲視群雄!」

李春來被她這一番話氣得岔了氣,漲紅了臉道:「你當真要如此違逆為父嗎?」他見她的神色越來越堅決,一連說了幾個好字,「你若是非要跟了他去,不管濟春堂之安危,我就當白生了你這女兒!」

李曉茹嬌軀一顫,怔怔地看著父親,眼裡的淚水大滴大滴地滴落下來,驀地身子一擰,往外跑了出去。李福一直在外聽著裡面的動靜,見她跑將出來,連忙追出去:「大小姐,不可使性子啊!」

「叫她走!」李春來氣得渾身發抖,朝李福暴喝了一聲。李福聞言,止住了腳步,嘆息一聲,返身轉回。

李曉茹跑出濟春堂後,徑直來找王熾訴苦,不想他竟不在屋內,許春花說主子去赴唐炯大人之約了。李曉茹本就是個心急之人,要尋之人尋不見,氣得跺了跺腳,轉身就又走了。

事實上到了重慶後,王熾的壓力也非常大,眼下雖說少了劉勁升、魏伯昌那樣的對頭,可其人雖去,勢力猶在,再加上重慶商界均對他懷有敵意,想要在這個地方紮根,可謂是阻礙重重。聽得唐炯來邀,心想此人與馬如龍一樣,是個性情中人,倒可一敘,便帶了於懷清前去赴約。

此時的唐炯已離開綿州,轄綏定府sup/sup,雖說品級未改,但轄制六縣,且依然握有兵權,權力較原先大了許多。此番聽得王熾從買賣城大勝而還,因特地趕來,要與其一會。

雙方見面,寒暄了幾句,未免尷尬,都是隻字未提杜元珪奉駱秉章之命北上伺機行刺一事。閒談過後,唐炯突問道:「王兄弟,今後可有什麼打算?」

王熾輕輕嘆息一聲:「此番北上,雖是打擊了葉夫根尼,卻也徹底得罪了重慶之商人,眼下在下之處境依然是不容樂觀。」

唐炯點了點頭,似在等他繼續往下說。王熾也是準備好了要與其推心置腹一番,便又道:「有人的地方便有競爭,到哪裡都無可避免,如是因了競爭,退避三舍,所謂的一展抱負,只怕永遠只是紙上畫餅之說罷了。因此在下依然想在重慶建立商號,於亂中爭利。」

唐炯聞言,拍案叫好,笑道:「王兄弟胸懷大志,不畏紛爭,乃成大事者也!可想好了在哪裡立號,號為何名?」

王熾道:「具體位置倒是尚未曾選定,號名卻是有了,叫天順祥。」

「天順祥,大吉之名,取得好!」唐炯讚了一聲,隨後面色一正,又道,「我有一事相勸,聽與不聽,王兄弟自行定奪。」

王熾聞言,端正了坐姿,正色道:「請唐大人賜教!」

唐炯道:「重慶之商人,皆對你虎視眈眈,連那與你結盟的濟春堂都受到了牽連,此局面對你極為不利,若是走尋常之路,很難突出重圍,站穩腳跟。」

王熾稱是。唐炯繼道:「做大生意者,無不有大胸懷,王兄弟不妨把目光從重慶商人的爭利之中移開,落在官員身上。」

王熾聞言,情知唐炯要吐肺腑之言了,大為感動,拱手道:「王四身陷困境,多謝唐大人指點迷津!」

唐炯搖搖手,示意無須客氣,道:「所謂政商,從古至今,渾如一體,官要靠商提升政績,商要從官處得到實惠,兩者相互依靠,亙古如斯。我前段時間得到一個訊息,川東道庫銀告急,眼看著秋後解繳之期將至,急得團團亂轉,四處向商人借款,以解燃眉之急。可大家都知道,川東道庫銀虧空也不是一兩天的事,借出去的銀子相當於填了無底洞,屆時礙於官威,還不敢去討要,因此各商人都尋由推諉,不肯出借。」

王熾朝於懷清看了一眼,轉首問唐炯道:「缺了多少?」

唐炯道:「三萬兩。」

王熾濃眉一動,低目凝思起來。

按照清朝官制,地方行政機構設省、府、縣三級,所謂川東道,實際上是省級行政的衍生權力機構,為正四品,在知府之上,總督、巡撫之下,直接聽命於布政司,負責監督地方機構,防止地方勢力坐大,兼管厘金稅收、司法教育諸事。然也正是因其職位是監督而非管治,使之地位有些不明朗,可官場之妙也就妙在此處,越是晦澀不明的便越可大展手腳,不只是權力之手可伸向各處,騰挪漁利的空間也頗大,是時天下動亂,人人自危,官員也是中飽私囊,以圖後路,這便是川東道庫銀虧空的原因所在,同時亦是當地商人不願借銀的理由所在。

王熾低頭想了會兒,思路逐漸開啟。從目前的局面來看,誠如唐炯所言,受重慶諸商人之圍困,想要闖出一番新天地,勢必做困獸之鬥,且成敗與否,尚是兩說。若是改變策略,避開商人而從官府下手,急其所急,必獲其賞識,進而得其支援,那麼局面便不一樣了。所謂官之所求,商無所退,便是此理。思忖間,王熾眼睛一亮,道:「唐大人,這筆銀子在下墊付了。」

「不急。」唐炯搖搖手道,「兩軍作戰,尚且講個師出有名,你這麼大筆銀子送出去,自然也需要個名分。依我之見,不妨在你的天順祥招牌打出來之後,給那道臺大人設個小小的局,好教他對你感恩戴德,銘記這雪中送炭之誼。」

於懷清聞言,不由笑道:「唐大人深諳官場之道,洞徹商界之理,高人也!」

唐炯笑道:「先生過譽了!」

雙方又閒談了會兒,王熾遂告辭出來,及至重慶的落腳處時,聽許春花說李大小姐曾來找過,見其臉色,似乎不太好看。王熾聽說,暗叫不妙,交代了眾人一聲,急又轉身出來。

尋了半天,眼見已過了亥時,仍未見李曉茹蹤影,王熾急得滿頭大汗,心想如此苦尋終不是辦法,不如去濟春堂看看她回去了沒有。當下硬著頭皮徑直去了濟春堂。

李春來被女兒氣得連晚飯都沒心情吃,突聽李福來報說,王四求見,怒意不由得又湧將上來,心想好你個小子,騙得我女兒暈頭轉向,這會兒又來誆她老子不成?當下把眼一抬,沉聲道:「讓他進來,老夫倒要看看他能說些什麼!」

不一會兒,王熾大步入內,眼光滴溜溜地一轉,未見李曉茹,心想莫非她尚未回來嗎?思忖間,又看了眼李春來,見他臉色陰沉,隱含著一股怒意,連忙躬身抱拳道:「小子王四見過李大掌櫃!」

李春來拍案而起:「王四啊,可還記得昆明時你我結的怨隙?」

王熾嚇了一跳,惶恐地道:「李大掌櫃息怒,此一時彼一時也,你我雖有過不快,但如今遠離昆明,均是身處異鄉,何須再計較這些?」

李春來一副擺明了就要給他難堪的態度,蠻狠地道:「倘若老夫定是要計較呢?」

王熾道:「在下以為,李大掌櫃現在之怒,源於濟春堂之危機,而非昆明之怨。」

李春來「嘿嘿」冷笑道:「今日濟春堂之危,你小子自然脫不了干係,舊怨未除,又結新仇,你居然還有臉來見老夫,膽子不小啊!」

王熾眼裡精光一閃,問道:「若是小子能解李大掌櫃眼下之危,您可願一笑泯恩仇?」

李春來灰白的眉頭一揚:「濟春堂的危機老夫自有辦法解決,何須你來教我?」

「適才小子在外面觀察了一下,在濟春堂的旁邊,至少多了四五家藥鋪,那徐芻分明是要以合圍之勢,困住濟春堂。」王熾道,「若非出奇招,絕難突出重圍。」

李春來冷哼道:「那又如何,莫非這世上只有你有奇招不成?」

王熾又是拱手一禮,誠懇地道:「李大掌櫃乃昆明數一數二的大生意人,當知審時度勢,衡量利害,若是因了此事,遷怒於您的女兒或是小子在下,只會是越鬧越僵,更與解決濟春堂之危無益。小子誠望李大掌櫃給個機會,以贖小子之罪過。」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李春來見他一副誠摯賠罪之態,再說面對眼下的局面,自己確也沒想出良策應對,當下便順坡下驢,道:「姑且說來聽聽!」

王熾心下一喜,道:「百姓買藥無非是治病救人,然普通百姓得了病,須先請郎中診斷,再來藥鋪抓藥,李大掌櫃若能不惜重金,請來一位重慶地區赫赫有名的郎中,來此坐診,百姓必聞風而來,到時候……嘿嘿,任是他徐芻把整條街買下來都開上藥鋪,也是無濟於事的。」

李春來聞言,心下狂喜,暗忖這小子鬼主子果然多得緊,老夫若是把病人都攬了過來,他徐芻開多少家藥鋪也是徒然!然心裡雖作如此想,臉上卻絲毫不露喜色,依然沉著臉做出一副不屑之色,道:「你當徐芻是傻子了嗎,老夫可請郎中,莫非他便不會嗎?」

「從商之道,講的是先機,這便要看李大掌櫃請的是什麼樣的郎中了。」王熾道,「人一旦有難,便易迷信,況生死之事乎?您只要打聽清楚,重慶地區哪一位郎中名聲大,便請哪一位前來坐診,小子擔保屆時不管是大病小病,大夥兒都願往濟春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