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高瞻遠矚放棄買賣城 開幫立戶佈局天順祥

李春來聞畢,深以為然,可轉念一想,這小子是為了討好於我,方有此舉,若是女兒將來跟了他,四處樹敵,我的家業還是要被他毀了。思及此,又是一聲冷哼,道:「莫要以為獻計討好,便能讓老夫容納了你,今晚不妨把話與你說絕了,想也休想!」

王熾聞言,不再置言,恭身告辭出來。走到路上時,突見李福從門裡出來,朝他小聲道:「你在裡面所獻之計,我也聽了,端是好計!我相信大小姐的眼光,你去朝天門碼頭找她吧。」

王熾驚道:「她在朝天門碼頭?」

李福道:「正是哩,我早就找著她了,奈何大小姐的脾氣倔得緊,死活勸不回來,你去好生開解開解她吧!」

王熾連忙道謝,急往朝天門碼頭而去。

是時,已過亥時,一輪秋月正圓,懸於半空,銀色的月華若薄紗似的,垂瀉於天地之間,滾滾的嘉陵江水從此流過,水波泛銀,江山蒙紗,使這一座先秦時所建的「古渝雄關」,平白多了一種神秘之美。

再開朗的姑娘,亦難免會有多愁善感、楚楚可憐的時候,王熾看到碼頭廣場上那一個嬌小的身影時,心裡莫名地悸動了一下,在江風的吹送下,她的裙袂翻飛,月光灑在她的身上,使她身體的嬌弱及美麗一覽無餘。

王熾輕輕地走上去,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的肩頭時,突地遲疑了一下,停在了半空,然後喟然道:「我錯了。」

李曉茹也沒回頭,淡淡地問道:「你何處錯了?」

王熾道:「我只顧做自己的事,一直忽略你的感受以及難處。」說完這句話,他抬起頭去看她,卻看到她微微聳動的肩膀,不由大吃一驚,忙走到她的前邊,只見她淚水漣漣,一臉的委屈之色。王熾見狀,心下越發內疚,忍不住一把攬她入懷,道:「我知錯了,我罪該萬死!」

李曉茹攥起拳頭,在王熾的胸口捶擊著。王熾卻也不躲,由其打著,待她的氣消了些,便把適才去濟春堂的事說了一遍。

李曉茹睜著大大的眼睛,驚訝地道:「這時候你居然敢去見我阿爸!」

王熾苦笑道:「我苦尋你不見,只得硬著頭皮去了。」

李曉茹含著眼淚撲哧笑出聲:「虧了你所獻的奇招,應可稍解阿爸之怒。」

「令尊還是容不下我。」王熾道,「不過我能理解令尊的心,你看我們到處闖禍,所過之處,雞犬不寧,如何能叫他放心呢?」

李曉茹抹了把眼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問道:「那你以後還到處闖禍嗎?」

王熾苦笑道:「我又何嘗想闖禍?只是時勢逼人,我若不如此抗爭,這天下何有我王四的立錐之地?他日我若站穩了腳跟,必不會如此了。」

李曉茹自是理解他的苦楚,道:「好好地做下一番事業來,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可好?」

王熾鄭重地點點頭,道:「必不負大小姐所望!」

十日後,王熾在朝天門碼頭附近,租了個臨街的店鋪,掛出「天順祥」的招牌,正式對外營業。

看著那黑底燙金的招牌,聽著噼裡啪啦不停炸響的鞭炮,王熾站在店鋪的門口,心情久久難以平靜。為了這一日,他幾經風雨,歷經劫難,九死一生,然而他相信,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從今日起,他的人生將是另一番模樣,他要帶著自己的商號,在重慶落地生根,將之做大做強,有朝一日真正地成為一塊金字招牌!

遐思間,忽有人碰了下他的肩膀,回頭一看,只見孔孝綱朝他眨了眨眼睛,一臉的壞笑。王熾意識到了什麼,連忙轉身,看到了李曉茹站在陽光下,正笑吟吟看著他。

今日,李曉茹穿了一襲淺藍色的琵琶襟衣衫,緄邊描繡,很是精緻,下著件時下最為流行的魚鱗百褶裙,站在晨風裡,裙襬飛舞,亭亭玉立,美麗不可方物。許是因了性子的緣故,她平時穿著極為簡單隨性,陡然盛裝出場,不由教王熾看得呆了。

李曉茹抿嘴一笑:「莫非不曾見過如此大方得體的美貌女子嗎,直把你看得若二流子一般,找打不成?」

王熾臉上一紅,連忙上去招呼。李曉茹把手一伸:「喏,阿爸說了,你小子今日好歹立業了,雖說是冤家,少不得隨份賀禮!」

王熾趕忙接在手裡,憨笑道:「多謝李大掌櫃!」

於懷清不失時機地湊上來,笑道:「李大小姐隨的這是什麼賀禮,可否拆了看看?」

李曉茹道:「這是阿爸的禮,並非我的。」

於懷清若有所悟地道:「哦,李大小姐沒捎禮,卻把自己捎來了,也是好的!」

李曉茹佯嗔著要打於懷清。正說笑間,突聽得蹄聲驟起,三匹快馬疾往這邊而來。定睛一看,在前頭的是唐炯,與其並肩而行的則是位四十出頭的官員,體態微微發福,面白無鬚,著一身錦緞華服,像極了略有些資產的生意人。王熾未曾見過此人,卻也猜得出來,他應是唐炯嘴裡所說的川東道臺付少華,最後的是杜元珪。

王熾連忙帶著於懷清、席茂之、孔孝綱等人迎將上去,待他們勒住馬頭時,躬身行禮。

唐炯下了馬,哈哈一笑,客套兩句後,便與王熾、付少華兩人引見。

付少華早就聽說了王熾其名,只是在重慶出事的那段日子,他剛巧去了外地辦事,緣慳一面,後又聽唐炯說,王熾願意解囊,救其所急,因此這時兩廂見了,付少華顯得很是親切,握著王熾的手道:「王大掌櫃有勇有謀,端的是少年英雄,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寒暄幾句後,王熾將他們請入店鋪內,待許春花奉上茶後,唐炯瞄了眼王熾,打了個哈哈,開口道:「付大人,先前我曾與您提過,王兄弟有意藉資於川東道,如今你們兩廂見了面,不妨今日就把這事給定下來吧。」

付少華目光一轉,落向王熾,笑道:「不瞞王大掌櫃,川東道最近銀庫……」

王熾抬手打斷了他的言語,微哂著道:「付大人,此事在下已聽唐大人說了,在下確有意願拿銀子出來,以解大人之急。不過,大人您也看到了,今日天順祥剛剛開業,裡裡外外的開銷大得很,眼下手裡並無餘銀,您看可否這樣,寬限在下半個月,待商鋪的第一筆營業款收進來,便與大人送去?」

付少華自然知道他並非什麼大生意人,又是新店開張,手頭拮据在所難免,聽其說第一筆營業款收上來後便送予自己救急,大為感動,連忙拱手道:「王大掌櫃急公好義,付某沒什麼好說的,你這朋友我交定了!」

唐炯笑道:「如此甚好!」

正說話間,有店內夥計送上來一個錦盒,說是祥和號送來的賀禮。於懷清訝異地看了眼王熾,起身去接了過來,開啟看時,清癯的臉倏然一變。王熾問道:「是什麼?」

於懷清走上前,將錦盒放在桌上,眾人湊上去一看,均不由得吃了一驚,裡面所放的並非是什麼賀禮,而是一塊凝固了的豬血。李曉茹道:「這是何意,血債血償嗎?」

「該是此意。」於懷清道,「我們與祥和號的樑子怕是難解了。」

王熾想了一想,抬頭吩咐那夥計道:「你速去把席大哥、孔三哥找來。」

夥計應聲而去,須臾,席茂之、孔孝綱兩人大步入內,問是何事。王熾讓他們看了那塊血,道:「孔三哥手刃了魏伯昌,魏氏兄弟不會善罷甘休,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我等要想在重慶安安穩穩地做生意,便不能與他們公然衝突,孔三哥,在下有一事相求,你可願否?」

孔孝綱把大眼一瞪,道:「要我遠走避難嗎?」

「非也,非也!」王熾忙解釋道,「我們在天津有一條漕運船,在下想讓你去負責漕運。」

孔孝綱依然不服,道:「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出門避難卻是哪門子事?那漕運船你差他人去吧,老子就是要留在重慶,看他們能奈我何!」

席茂之呵斥道:「三弟,天順祥剛剛成立,豈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生事?王兄弟做此安排,並非是膽小畏事,而是為了生意,不須再鬧,明日便走!」

孔孝綱無奈,嘟囔了兩句,應承了下來。

付少華見狀,道:「王大掌櫃,開門做生意,須防小人啊,日後若有難事的話,可來尋我,但要力所能及,必不推辭。」

王熾看到這位川東道臺表面上一副貪得無厭的樣子,但為人倒是頗有江湖義氣,心想此人倒是可交!便在言語間刻意與其套近乎,相談甚歡。

次日,送走了孔孝綱去天津後,王熾又安排席茂之去組織一支馬幫,要利用這支馬幫隊伍,打著天順祥的旗號,於川滇之間來往走貨,亦購亦銷,並任命席茂之為管事,負責馬幫及進購貨物,於懷清為天順祥總管,管理商號日常之事務,自此,王熾的商業團隊初具雛形。

越十日,眼看著答應付少華的半月之期將至,王熾交代了於懷清一聲,轉身出來,徑往道臺衙門而去。

道臺府設在重慶西南部,與天順祥所在頗有些路程,王熾騎了馬出來,及至衙門時,兩廂見了面,付少華還以為他帶了銀票來,不想王熾見了面便跪倒在地,口呼:「草民有罪!」

付少華大吃一驚,邊去扶他起身,邊急問道:「王大掌櫃有話慢慢說,到底出了何事?」

王熾苦著臉道:「本是答應大人以半月為限,便奉上三萬兩銀子,爭奈在下新店開張,只有支出去的款項,並無回收之資,眼看著日期將至,未能兌現昔日之約,特來請罪。」

付少華不知是計,心裡「咯噔」一下,也是慌了,但一則人家是確實有困難,二則他答應借銀子,只是出於好意,並非義務,卻也責怪他不得,當下把眉頭一沉,道:「不瞞王大掌櫃,那解繳的銀子,下月必須上繳,若是延誤,著實擔待不起,這可如何是好啊!」

按照王熾與唐炯商量的計策,是要給付少華出些難題,表現出王熾借銀之不易,由此好教付少華記得此恩。王熾見火候差不多了,正擺出一副要為朋友兩肋插刀之態,說即便是四處去借,也要籌齊銀子,給大人奉上之言。不想付少華道:「王大掌櫃,眼下有一筆買賣,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王熾聞言,反倒是愣了一愣,便順口問道:「是何買賣?」

付少華道:「太平軍在大渡河大敗之後,最近其餘部又聯合了捻軍,在犍為一帶活動,唐炯大人前日已率兵去了。古語有云,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但唐大人走的時候,只帶了三日的糧草,布政司的趙培大人說,至少要等半個月之後,方有軍餉撥下來。你看可否利用你的渠道,去收一批糧草上來,給唐大人送過去,待軍餉下來了,你的盈餘部分,便挪出來借予本官,如此可好?」

王熾濃眉一沉,問道:「唐大人帶了多少人去?」

付少華道:「三萬。」

王熾迅速地盤算了下,心想這筆買賣即便賺不了三萬兩銀子,就當是賺個人情了,當下拱手道:「多謝付大人,這趟子買賣在下接下了!」

付少華大喜,道:「如此甚好,那你趕快回去準備吧。」

王熾告辭出來,到了天順祥和於懷清一商量,於懷清捏著青須想了會兒,道:「王兄弟,不才明白你的意圖,付少華那筆銀子反正要出,不如再賣他個人情,可千里迢迢運糧草出去,是有危險的。咱們如今建了商號,不比從前,行事須有顧忌,不才以為,不值當。」

「於先生可還記得我們在重慶監獄時,李大小姐說過的一番話?」王熾道,「她說這世上每個人都活在圈裡,每個固定的圈都有一幫志同道合的人,官場如是,商場亦如是。人之所以能成事,須靠圈裡的人幫扶,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遠遠撐不起一座大廈。」

於懷清笑道:「不才記得,她說我等缺少人脈。」

王熾點頭道:「在下認為,她說得頗有道理,這趟買賣可能賺不了銀子,但也要把它當作天順祥的一件大事來做。」

「可是從以往的經驗來看,軍糧都棘手得緊,你就不怕再出個意外?」

正說話間,席茂之進來道:「席某以為,可學前次犍為收糧的經驗,直接去地頭收購。」

王熾笑道:「在下正是此意!」

於懷清轉目朝席茂之道:「你有把握?」

席茂之道:「到了那邊後,便聯絡唐大人,讓他派軍給我們護送,可保萬無一失。」

於懷清雖依然有些擔心,但見王熾和席茂之都已下了決心,只得不再言語。

當天準備了一番後,翌日王熾便帶了席茂之以及天順祥的馬幫,往犍為方向而去。

這一支馬幫是席茂之剛建立起來的,共有三十人,個個都是精壯漢子,馬鍋頭名叫牛二,體形較孔孝綱還粗,長得又高又大,好似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他是重慶當地人,說起話來操一口濃濃的川音,在川滇之間當了十來年的馬幫工人,對這一帶的地形極為熟悉。因此,一路上便由牛二為嚮導,專抄小路近路行走,以便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犍為。

六七日後,抵達犍為境內一處叫豬石灘的地方,此處瀕臨岷江,河系眾多,豬石灘遍地都是被河水沖刷過的石頭,而在其下流,則是一大片丘陵地,梯田沿著山勢梯次往上,層層疊疊,蔚為壯觀。在其上面,便是連綿不絕的大山,山上林深樹密,雲蒸霧繞,見之便教人望而卻步。

王熾吩咐牛二帶兩名兄弟去山上探一探,看唐炯的軍隊是否在山上。牛二欣然應好,招呼了兩人,便往山上走。

那牛二長得一副粗蠻相,可畢竟是走了十餘年的馬幫,心思縝密得緊,到山麓時,見另兩個兄弟只管大搖大擺地上山,牛二急趕上去,揚起蒲扇樣大的手,「啪啪」兩聲,落在那兩人的腦袋上,瞪起牛一般大的眼,低喝道:「趕啥子趕?萬一山上的不是唐大人的軍隊,是太平呢,你倆不就趕著去投胎了嗎?」

那兩人聞言,嚇得臉色一變。牛二往前打量了下,回頭道:「跟著老子走!」便藉著一條山溝,彎著腰爬了上去。

到了山腰,牛二突地停了腳步,後面兩人正要發問,牛二卻回頭,那銅鈴樣大的牛眼一瞪,嚇得兩人生生把話頭嚥了下去。停下來聽時,在清脆的鳥鳴聲中,隨風隱隱吹來一兩句說話聲。牛二朝後面的兩人打了個眼色,小心翼翼地循聲而去。

爬過一道山脊,不遠處有一座山坪,上面席地坐了五六個人,其中一人是個三十開外的漢子,長得也是十分高大,一臉的橫肉,再加上一嘴如戟的鬍鬚,活脫脫一個玩命的主兒。牛二觀看了會兒,粗眉一揚,心想看樣子那並非是唐大人所率的官兵,莫非太平軍駐紮在了山上?再凝目一看,那些人果然都未結髮辮,個個披散著頭髮,且都穿了前明的服飾,定是亂軍無疑了!

若是王熾或席茂之在場的話,定能認出那漢子便是捻軍頭目楊大嘴,牛二與他素未謀面,只覺心頭突突直跳,目光往四周打量了下,見無異樣,便朝後面的兩人揮了揮手,示意趕緊下山。後面的兩人會意,悄悄地掉了個頭,輕手輕腳地摸下山來。

卻說在豬石灘等候的王熾等人,見牛二入了山後,許久沒有動靜,不免有些擔心。正仰著頭往山上張望,旁邊的席茂之像是聽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轉身往後潛行過去。王熾見狀,暗吃一驚,心想莫非有太平軍摸上來了?

思忖間,席茂之已到了前面那道山坡的邊緣,微探出頭向外看,甫伸出頭去,又迅速地縮了回來,回頭朝王熾使了個眼色。王熾雖沒看懂他的意思,但看他的臉色,便知不是什麼好事情,貓著身走過去,順著席茂之所指的方向探頭一看,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

原來正從山坡下摸將上來的是兩名清兵,倒不是說被清兵發現了後會將他們如何,而是他們錯估了形勢,如果說清兵駐紮在下游的話,那麼山上很有可能隱藏了太平軍,牛二等三人危矣!

王熾霍地站起身來,把從山坡下正往上走的兩名清兵嚇了一跳,呼地舉起鳥槍,對準了兩人,低斥道:「什麼人?」

王熾邊搖手示意叫他們別開槍,邊道:「在下是重慶商人王四,敢問唐炯唐大人可在下面?」

那兩名清兵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又問道:「既是商人,來此做甚?」

王熾道:「奉川東道付大人之命,前來送糧草的。」

清兵聞言,這才把槍放下來,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一人留下來繼續打探敵情,另一人帶王熾去找唐炯。王熾道了謝,吩咐席茂之率馬幫兄弟繼續在此等候,密切關注牛二的動靜,隨後便跟了清兵往下游而去。

沿著溪流一直往下,穿過幾片梯田,進入一座山澗,這才看到清兵駐軍所在。此時唐炯正坐在臨時搭建的營帳裡面,見到王熾時,大為驚異:「王兄弟!你如何到這裡來了?」

王熾道:「在下奉付大人之命,前來籌備糧草。因想著從重慶運過來,恐有不測,欲在當地收購些糧食,想請大人派些人護送,以保周全。」

唐炯聞言,濃眉一蹙,古銅色的臉頓時陰沉下來。王熾見狀,心裡「咯噔」一下,急問道:「這裡面有何問題嗎?」

王熾走後,另一名清兵便端著槍又去打探。臨走時,席茂之交代他說,我們有三位兄弟上了山去,尚不曾下來,若是遇見了,囑咐他們速速下山。那清兵稱好,徑往山上走。

那清兵並沒利用有利地勢,而是專揀好走的山路走,這般行徑誠如牛二所言,是往山上投胎去的。牛二等人很早就發現了他,苦於山上有楊大嘴一幫人,不敢出聲示警,沒過多久,果然便出事了。

清朝的兵種往大了說,大致可分為兩種:一為八旗兵,是入關時八旗子弟組合而成,清朝立國後,這幫人開始疏於訓練,好吃懶做,幾乎上不了戰場;二為綠營兵,基本上由漢人組成,在清乾隆朝中期之前,戰鬥力相當強,康熙平三藩時更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到了後期,隨著皇朝的沒落,綠營兵的戰鬥力也隨之下降,有的甚至是中途拉壯丁強行入伍的,沒經過正規的軍事訓練。是時,這個清兵估計是沒什麼經驗,堂而皇之地往山上走,陡聽得「砰」的一聲槍響,好在鳥槍的精準度不高,子彈從他的身前擦了過去。

那清兵嚇得面無人色,要往樹叢中躲時,「砰、砰」又是幾聲槍響,被射在腦袋上,哼都沒哼出聲,當即栽倒,滾下了山去。

牛二見此情形,也是嚇得不輕,忙叫其他兩人蹲下來,不可妄動。剛藏好身子,便聽得山上一陣騷動,冒出一批義軍。幾乎與此同時,楊大嘴帶了二十幾人,衝下山來,敢情是要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清兵。

如此一來,牛二等人便遭殃了,眼看著那些人越走越近,再蹲在原地非被他們發現不可。牛二回頭看了眼後面的兩人,見他們嚇得面白若紙,不由怒從心生,輕斥道:「等死嗎,格老子的還不快走!」

那兩人「唰」地起身就往山下跑,估計是動靜大了,讓對方發現了行蹤,「砰、砰、砰」幾聲槍響,子彈從他們的腦袋邊飛射而過,直把兩人嚇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又矮下身去。牛二瞪著銅鈴樣的眼睛,恨不得將他倆一口吞了。「要投胎何須這般地著急?」踢了他們一腳,牛二彎著腰繼續往山下走。

楊大嘴見狀,邊喊邊追將過來。

唐炯濃眉一沉,看著王熾道:「山西會館的百里遙也來這邊籌備糧草了!」

王熾大吃一驚:「奉了何人之令?」

唐炯沉聲道:「布政使趙培。」

王熾身子一震,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看著唐炯道:「趙培為何要如此做?」

「付少華要你來此,是為了籌集那筆上繳的銀子,這才臨時決定要你跑這一趟,從這一點上來看,不像是什麼陷阱。」唐炯蹙著眉想了會兒,苦笑道,「官場的水深得緊,我也無法看透,但毫無疑問,此間定然有鬼,依我之見,你應退出,回去之後,尋個理由,把那三萬兩銀子給了付少華便是。」

王熾點頭稱是。正說話間,陡聞數聲槍聲傳來。唐炯霍地起身,正要喊人,便見杜元珪大步入內,道:「將軍,槍響是從山上傳來的,應是亂軍有動作了!」

唐炯道:「你速帶人去看看,順便把王兄弟送出去。」

杜元珪領命,急帶了王熾出去。趕到那邊時,牛二等三人正抱頭鼠竄,從山上跑下來。杜元珪打量了下山上的情形,見對方人數不多,便領了清兵往前阻擊。楊大嘴見下面有清兵反擊,不敢再往下追,呼嘯一聲,退上山去。

杜元珪走到王熾跟前,道:「王兄弟,此地不宜久留,我護送你們出去吧。」

王熾道了聲謝,便在杜元珪的帶領下,走出豬石灘。至官道上後,兩廂道別,分道揚鑣。

卻說王熾與杜元珪作別後,徑往重慶趕,進了重慶城後,叫席茂之先帶馬幫兄弟迴天順祥,自己則去見了付少華。

付少華聽完王熾的敘述後,臉色越來越難看。王熾小心問道:「付大人,怎麼了?」

付少華瞟了他一眼,道:「怕是趙培有意為難於我。」

王熾知道這裡面涉及官場秘密,也沒多問,說道:「付大人,那三萬兩銀子在下既然答應了你,便絕不會食言,請大人給在下三日時間,三日後必雙手奉上!」

付少華聞之,不由大為感動:「王兄弟,付某謝了!」

王熾見他以兄弟相稱,笑道:「大人既視在下為兄弟,便莫要見外,在下這就去籌銀子!」

三日後,王熾從天順祥支了三萬兩銀子,專程跑去送予付少華,付少華千恩萬謝,隔日便拿這銀子上繳了布政司。

此時此刻,不管是王熾還是付少華,決計不會想到,便是這三萬兩銀子給他們惹來了大麻煩!

原來自火燒圓明園之後,在《天津條約》的基礎上,清廷又被迫簽訂了《北京條約》,在熱河避難的咸豐帝身體本就不好,內憂外患之下,以酒色鴉片麻醉自己,身體一日差過一日,朝中大員皆知他們的主子時日無多,便開始暗下活動,尋找新的靠山。

精於實幹且嗅覺敏銳的恭親王奕,早已意識到在內憂外患的雙重夾擊之下,清朝必亡,便想著以改革圖中興,力挽狂瀾,是年秋後協同桂良、文祥等大臣,上書咸豐帝,分析時局,認為太平軍、捻軍之亂,為心腹之患,而西方列強則為肢體之患,要攘夷須安內,並提議成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以處理外事。

此提議被咸豐帝接受,並於同年成立了總理衙門。然奕的野心並不於此,他成立總理衙門意在「師夷制夷,中體西用」,通過效法西方的武器、軍事,以達到自救強國的目的,這便是後來發生的著名的晚清洋務運動。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且說奕露出「媚洋」的姿態後,朝中分作了兩派,一方為改革派,一方為頑固派,兩派勢力在咸豐末年及慈禧執政之前的這段特殊歷史時期,暗暗較著勁兒,且從朝中延伸到了地方官府,布政使趙培、四川巡撫蕭知章反對改革,駱秉章與曾國藩如同知己,自是支援改革,那付少華貪雖貪也,卻也看清了當下之朝廷,若不變法圖強,唯亡而已,因此站了在駱秉章一方。

川東道受布政司直接管理,趙培覺得付少華不識抬舉,就利用糧草一事,給他出了個難題,好教他知道哪個才是他的頂頭上司。也是合該王熾倒霉,本是想著讓付少華記恩,這才生出糧草一事,無端捲入了官場暗鬥。趙培聽說付少華繳了繳銀,好生奇怪,差人去一打聽,方知是王熾救濟。

付少華繳了銀子後,來找駱秉章,將近來發生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駱秉章素有眼疾,聽完之後,微微眯著的雙眼倏地射出一道精光,道:「雖千萬人吾往矣,好你個王四,為人處世果然與眾不同!」

付少華稱是,道:「此番的解繳之資,重慶之商人均不肯解囊,若非王四,卑職萬難交差。」

駱秉章從鼻孔裡哼出一口氣,像是冷笑,亦像是對王熾之舉的讚許,卻沒再發話,只搖了搖手,示意付少華下去。

待付少華退下後,駱秉章徐徐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眯著眼往窗外瞅著,天上雲鎖晴空,陽光時隱時現,而西邊卻早已是烏雲彌天,看來晚上便是要變天了。

那麼當今之天下呢?駱秉章吐了口氣,抬起右手倚在窗框上,瘦若干柴的手因緊抓著窗戶而顯得越發蒼白。時勢造英雄,眼下即將展開的這個變局,可會有人脫穎而出,去改變這變幻莫測的時局?

駱秉章抬起左手抹了下眼睛,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前出現了那個濃眉大眼、虎頭虎腦的王熾,嘴角微微一翹,心下尋思:天下將有大變,大清國即將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革,你可會順勢而為,翻雲覆雨?

綏定府:今四川東北部,開府於四川達州,下轄六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