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妙計露端倪完美收官 因果有迴圈作繭自縛

許春花平時脾氣很好,一副恭順的樣子,極少使性子發脾氣。但是這一次她是真的惱怒了,於懷清剛進門,她就倒豎著柳眉,劈頭蓋臉地問道:「這麼久了主子未見蹤影,他是不是出事了?」

於懷清看著她那氣洶洶的樣子,失笑道:「王兄弟若出事了,不才豈還能如此輕鬆?」

「你沒良心!」許春花嗔道,「要沒出事,怎的也沒個音信?」

於懷清推著她在椅子上坐下,讓其消消氣:「他只是去俄國辦一件重要的事,現在還不方便透露,過些時候他定然會好好地回來!」

「這話你已說過很多次了!」許春花呼地站起來,嗔道,「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我才相信!」

於懷清無奈,只得道:「且說來聽聽。」

許春花轉身提了只籃子出來,道:「這是我做的幾樣點心,你帶去給主子,並要他親筆寫封信回來,你可做到?」

於懷清道:「春花姑娘吩咐的,不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許春花見他答應得爽快,心裡這才好受了些,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於懷清倒了杯水,邊喝水邊沉思了會兒,便提了那籃點心,走出門來,通過阿歷克賽處,徑往俄國。邊境的俄國士兵對他也有幾分相熟了,只檢查了下籃子,即放行。

於懷清見到王熾時,將籃子放下,道:「王兄弟,我們要收局了。」

王熾蹙著眉點點頭:「我理會得,劉勁升那邊有何反應?」

於懷清道:「那老狐狸狡猾得緊,先是去了一趟陶松年處,遲疑了幾天,這才去跟萊克公司接洽。」

王熾道:「那是個可怕的對手,收局時還須萬分小心,不可叫他察覺到什麼才是。」

說話間,李曉茹已經把籃子裡的點心拿了出來吃,邊吃邊稱讚道:「這是哪兒來的,買賣城還有如此可口的點心賣嗎?」

於懷清看了眼王熾。王熾與他對望了一眼,似乎已然明白了,尷尬地笑了一下。李曉茹何等機靈,從他們的神色裡讀出了資訊,臉色一沉,朝於懷清質問道:「這是春花做的吧?」

於懷清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是的。」

李曉茹嚥下嘴裡的點心,似也在咽心頭的那口氣,然後故作輕鬆地道:「奴婢給主子做點心吃,本屬平常,可你倆的臉色卻有些不大對勁兒,還有何事?」

於懷清又朝王熾看了一眼,道:「春花這些天委實擔心得很,說要你寫封親筆信給她,她才好放心。」

「見字如面嘛!」李曉茹酸溜溜地道,「那還不快寫啊,莫讓佳人空傷懷!」

王熾輕嘆一聲,這些日子難為春花了!他和於懷清策劃了這個局,隨著事態的發展,後來大家陸續都參與了進來,唯有春花不知情,卻最是難熬。當下起身走到桌前,提筆寫了封信,交給於懷清帶回去。

李曉茹的眼睛滴溜溜地跟著那封信轉,卻又不好意思說讓她看一眼,一臉的惱怒。於懷清看在眼裡,嘆息一聲,起身道:「王兄弟,不才告辭了,此間兇險重重,切要保重身體啊!」這一語雙關之詞,王熾自然聽得出來,苦笑一聲,送他出去。李曉茹也是聽出來了,俏臉一熱,道:「你這窮酸,越發的貧嘴了!」只聽得門外傳來於懷清一聲大笑。

及至王熾回來,李曉茹沒好氣地道:「你是打算要跟春花過一輩子嗎?」

王熾故意激她道:「這是自然的,莫非還能把她趕走不成?」

李曉茹本是想聽幾句貼心的話,被他如此一激,又羞又惱,轉身走出門去。

萊克公司在買賣城的負責人叫斯蒂夫,是個二十開外的年輕人,穿一襲淡黃色的西裝,白色襯衣上繫了個黑色的領結,幽藍的眼睛嵌在白皙的臉上,十分的惹眼。他把劉勁升領到桌前坐下,然後十分客氣地用中文說道:「劉大掌櫃之名,我如雷貫耳,今日得見,萬分榮幸!」

斯蒂夫的態度讓劉勁升很是意外,謙遜之餘還對他十分恭敬,當下哈哈一笑,道:「斯蒂夫先生年輕有為,令吾輩汗顏哪!」

斯蒂夫謙和地笑了笑道:「劉大掌櫃有何貴幹,不妨直說吧。」

劉勁升輕咳了一聲,道:「斯蒂夫先生定然知道,晉商在買賣城的主要業務就是茶葉,劉某做茶葉生意多年,也算得上是這方面的半個行家了,今有大量上好的茶磚,不知先生可有興趣?」

「我們公司正在大量收購茶葉,興趣自然是有的,只是……」斯蒂夫瞟了劉勁升一眼,攤攤手做了個無奈的表情,「貴商號最近出了不少問題,我一旦接手你的貨,萬一出了岔子,損失的可不只是銀子,還有公司的聲譽。」

「劉某很是理解您的擔憂,但希望也請您理解,那些問題並非我們有意為之,而是有人在搞鬼。」劉勁升誠懇地道,「想必生意場上的那些事您也見得多了,肯定知道同行惡意競爭、相互詆譭之事。」

斯蒂夫淡淡一笑:「我當然理解您的苦衷,甚至相信您是為人所害,可您能保證類似的事情不會再發生嗎?」

劉勁升聞言,一時語塞,心想買賣城這地方魚龍混雜,誰敢擔保不會出事?

正值劉勁升不知道該如何答話時,門口人影一閃,走進來一人,大聲道:「再傻的人也不會去犯同樣的錯誤,在下以性命擔保,絕對不會再出現茶葉裡摻鴉片之事,若是真出現了,您只管來取在下的這顆項上人頭!」

斯蒂夫吃驚地看了眼來人,問劉勁升道:「他是誰?」

劉勁升也相當吃驚,門邊上站的是百里遙,他傷勢尚未痊癒,臉上依然可以看到瘀青,但他的神色卻是堅毅無比,那鷹隼似的眼裡未見寒光,卻有一股視死如歸的慨然之氣。這讓劉勁升心頭油然升起股暖意,他們之間有過敵視、有過懷疑,可是在緊要關頭他還是會如往常一樣挺身而出,患難與共,老夥計畢竟是老夥計!

劉勁升轉首朝斯蒂夫道:「他是山西會館的總管百里遙。」

斯蒂夫笑道:「劉大掌櫃有如此忠誠的手下,令人羨慕!不過這畢竟是生意,不是戰場,沒必要把性命押在上面。」

劉勁升道:「他只是著急了些,望您莫怪。不過我等與您合作之誠心,可見一斑。」

斯蒂夫低首沉思了會兒,道:「我就賣百里遙一個面子,收購你們的貨,但有一個條件。」

劉勁升見有了轉機,心下一喜,道:「您只管說。」

斯蒂夫道:「您的每一批貨我只支付兩成的貨款,待全部收訖之後,查驗無誤,再結餘款。」

劉勁升暗吃了一驚:「斯蒂夫先生,劉某有上萬斤的茶葉,若只付兩成貨款的話,劉某家小業薄,怕是會週轉不了。」

「我如此做非是刻意刁難,只是為了保證公司的利益。」斯蒂夫道,「至於您資金如何週轉,那就是您自己的事了。」

劉勁升見他一副不可退讓的姿態,把牙一咬,道:「也罷,依您所言!」

斯蒂夫起身握手:「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劉勁升告辭出來後,轉首往跟在旁邊的百里遙道:「這次的買賣得以談成,全仗你挺身而出為我擔保,多謝了!」

百里遙道:「陷入如今這般局面,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今日之事,大掌櫃不必掛心。」

劉勁升笑道:「待這批貨處理完後,我們找個地方好好喝一杯!」

百里遙稱謝,道:「今日您出去後,我收到了一個訊息,這段日子以來,王四有一明一暗兩條渠道在運貨。」

劉勁升聞言,笑容立時便沒了:「另一條是什麼渠道,如何發現的?」

百里遙道:「自從知道彼得堡失火,杜元珪追殺王熾是他們設下的計謀後,我便懷疑王四不只是想讓杜元珪做內應這麼簡單,於是我就開始留意他們每天的活動。現在看來,伊萬那條線應是他們打的幌子,吸引我們注意的,另一條線他們偽裝成了京津幫的駝隊,通過阿歷克賽的商鋪,運往俄國。」

劉勁升倒吸了口涼氣,道:「也就是說,這明暗兩條線在彼得堡失火之後,便開始運作了?」

「應是如此。」

劉勁升沉思了會兒,又道:「他假裝讓杜元珪追殺,進入俄國,是一石二鳥之計,而且他還一邊打壓我們,一邊暗暗地在俄國開啟局面……好小子,這般謀略,當今天下,只怕是絕無僅有了!」

百里遙沒想到他對王熾的評價如此之高,不由得訝然道:「大掌櫃何以如此誇他?」

劉勁升轉過頭去看百里遙,臉上盡是失意之色,道:「面對如此對手,委實令我膽戰心驚,看來我真是老了,在這一場賭鬥中,我常常顧此失彼,方有今日之局面。」

百里遙眼裡寒光一閃:「大掌櫃也不必灰心,管他有多少能耐,刑部的通緝令一到,照樣難逃一死。」

劉勁升未曾接話,又是沉著眉想了一想,而後喃喃地道:「他既有如此謀略,豈能沒料到我會利用刑部的通緝令?」

百里遙臉色一動,卻是沒有說話。

是日晚上,許春花因看到王熾的親筆信後,很是高興,特意讓客棧夥計多準備了兩個菜,與於懷清、杜元珪兩人一起有說有笑地吃著。

於懷清夾了片烤羊肉,嚼了兩口,咂咂嘴道:「今晚的菜頗合不才之胃口,莫非這是春花有意犒勞不才的嗎?」

許春花笑道:「你帶了主子的親筆信來,便是說明不曾誆我,這才犒勞你的!」

於懷清搖頭苦笑道:「借不才個膽子,也不敢誆春花姑娘!」

正說笑間,突見一個洋人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於懷清知道他是阿歷克賽的夥計,見他神色不對勁兒,問道:「出什麼事了?」

那洋人道:「王四託人傳訊息來,說李大小姐不見了!」

於懷清臉色一沉,轉首望了眼外面的天,天上繁星點點,月色當空,已過戌時,若說她今日是吃醋負氣出走,這時候也該回去了,莫非讓人給抓了去?

想到此處,於懷清心頭大驚,在此收局之時,若是對方以李曉茹的性命來威脅,就大大不妙了!當下朝那洋人問道:「王兄弟可有何吩咐?」

那洋人道:「他讓你去打探一下,看看是否是劉勁升所為。」

於懷清低頭看了眼杜元珪,杜元珪放下飯碗,起身道:「我這就去!」

於懷清道:「切記要在暗中查探,不可讓劉勁升察覺。」杜元珪道聲理會得,大步走了出去。

許春花失色道:「李大小姐會不會有危險?」於懷清看了她一眼,卻是未曾說話。

約一個時辰後,杜元珪去而復回,朝著於懷清搖了搖頭。一旁的許春花看得莫名其妙:「李大小姐究竟是被抓了還是沒被抓?」

於懷清讓她不要擔心,打發她去收拾桌子了後,對杜元珪道:「此事若不是劉勁升所為,就越發棘手了。」

「在這節骨眼兒上,如果找不出李大小姐,確實棘手。」杜元珪眉頭一揚,道,「不過對方抓了李大小姐,終歸是有其目的,不如以靜制動,等著對方出題吧。」

「也只有如此了。」於懷清嘆息一聲,道,「杜將軍,須辛苦你去一趟俄國,保護王兄弟,以防不測。」

杜元珪稱是,道:「我今晚就趕過去。」辭別於懷清後,便連夜去了俄國。

一夜未眠的王熾眼裡佈滿了紅絲,晨曦落在他的臉上,蒼白的臉滿是懊惱。從天津到買賣城,李曉茹跟著他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的罪,還曾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拿出銀子來救濟,在俄國的生意她更是忙裡忙外、日夜操勞,她雖然脾氣不好,愛嫉妒吃醋,可這一切皆是因為她對眼前的男人缺少安全感,如果你不氣她,不拿話激她,她豈能讓人劫了去?

王熾越想越是懊惱,突地一拍桌子:「是我害的她!」

杜元珪轉首看去,只見他眼裡有淚光閃動,不由得暗自一震,忙勸慰道:「他們劫了李大小姐,無非是覬覦你的生意罷了,咱們到時見招拆招,定能救她出來。」

王熾道:「可要是對方的野心不止如此呢?」

杜元珪一愣,想起了在北京所遇之事,禁不住眉頭一皺,臉色亦沉重起來。

過不多時,前門店鋪的洋夥計送來一張紙條,說是有人扔進來的。王熾忙問道:「人呢?」那夥計說那人扔了紙條就走,動作很快,不曾見到人。王熾連忙展開紙看,只見上面寫道:今夜亥時,隻身帶五萬兩銀子去斯洛博達,若違約,李曉茹命休矣。

杜元珪蹙著眉頭道:「看來是中國人所為。」

王熾點了點頭,洋人鮮有用天干地支記時日的,既以亥時相約,應是國人所為。看過這張紙條後,王熾的心裡彷彿落下了塊石頭,如果對方只是要銀子,那麼此事就簡單多了。當下叫來賬房夥計,讓他去備下五萬兩銀子。

杜元珪道:「晚上我陪你一道去吧。」

王熾搖頭道:「當下是我們收局的關鍵時候,未免惹怒了對方節外生枝,還是依他所言,由我一人前去為好。」

杜元珪道:「可萬一此事沒這麼簡單呢?」

王熾毅然道:「倘若真出了意外,那也是命,是我欠李大小姐的,我認了!」

劉勁升親自在倉庫督促一批貨出倉,累得滿頭大汗,邊拿毛巾擦汗邊從倉庫裡面走出來,剛到門口,見百里遙迎面而來,便駐足問道:「何事?」

百里遙眼裡閃過一抹寒星,道:「李曉茹讓人劫持了。」

劉勁升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道:「何人所為?」

百里遙道:「目前還不知道是哪方面的人做的,但於懷清已急得團團亂轉,估計王四更急。」

「這是好事啊,如此一來,王四明暗兩條運輸線都會受影響,我們可趁此機會,加快發貨速度,佔領俄國市場。」劉勁升臉上發著紅光,想了一想,又道,「動用一切手段查清楚是誰劫持了李曉茹,一有情況速來知會與我。」

百里遙稱是,返身而去。劉勁升用毛巾抹了把臉上的汗,回身又進了倉庫,催促工人裝貨。

與萊克公司的合作,劉勁升原是有顧忌的,畢竟涉及那麼多的款項,萬一有個閃失,後果不堪設想。但當聽到李曉茹被劫一事時,劉勁升拋卻了顧慮,決心放手搏一把,將失去的市場奪回來。

及至當日晚間,劉勁升從倉庫裡運出了萬餘斤的茶磚,雖說只收得兩成的貨款,但他覺得,只要能給王熾造成壓力,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從倉庫出來時,夕陽西下,晚霞在買賣城的房頂塗抹了一層金色,很是壯麗。

劉勁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悠然地走將出來,至街上時,碰到百里遙走過來,便急問道:「可有了眉目?」

「查到了。」百里遙的臉上也頗是興奮,低聲道,「是萊克公司所為。」

「哦?」劉勁升的眼前馬上便浮現出了那油頭粉面、穿著西裝打著領結的斯蒂夫,訝異地道,「是生意上的過節嗎?」

百里遙道:「據我猜測,該是王四對萊克公司形成了一定的威脅。」

劉勁升道:「看來我們跟萊克公司是同道中人。」

百里遙點頭道:「不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可以跟他們加強合作。」

劉勁升高興地拍了拍百里遙的肩膀,「忙了一天了,隨我一同用膳去!」

於懷清此時也正同許春花一同用晚膳,突見一個洋人走了進來,因見他面生,便起身問是何事。

那洋人說是萊克公司的員工,受斯蒂夫之命前來傳一句話,李曉茹被劫是他們公司所為。

於懷清聞言,驚訝地看他道:「是你們?」

那洋人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慎重地走到於懷清身邊,低聲耳語了兩句。於懷清越聽越是吃驚,打發了那洋人走後,便放下碗筷道:「春花,不才須出去一趟,你先吃著,無須等我了。」言落間,也未等許春花說話,疾步走出客棧。

於懷清趕到俄國王熾的店鋪時,王熾剛好吃完晚膳,正準備著去斯洛博達赴約,見於懷清跑得一頭大汗,便知是有急事,問道:「何事讓先生如此著急?」

於懷清道:「劫持李大小姐的是萊克公司!」

王熾聞言,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道:「是他們?這是為何?」旋即似明白了些什麼,又道,「你是說……」

於懷清會意地點點頭,「今晚之約,不才建議不去。」

王熾思量了會兒,抬頭道:「這場戲得演下去,為了李大小姐,也為了我們這個局能順利收官。」

於懷清皺了皺眉頭,似有些不理解,目光一抬,看向王熾,四目相對時,似又在他的眼睛裡讀出了什麼,便點頭同意了。

是晚亥時,王熾帶了五萬兩銀票,隻身去了斯洛博達。

斯洛博達是恰克圖最大的交易市場,從中國流入的貨物都會在此集中,然後再分批次銷往各地。

這是一處紅色的建築,牆磚瓦片都採用鮮豔的紅色,看上去讓人產生一股暖意,特別是對生意人來講,這是一塊福地。

王熾經常來此,並不陌生,進入大門後,裡面便是一個呈正方形的大型市場,場內的空間被分割為一個個方格子,是為銷售或批發貨物的商鋪。不過此時商鋪裡面已然沒人了,只五個守衛看護著。王熾進去的時候,他們只看了他一眼,並未阻攔,也不曾出來問話。

王熾朝他們笑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繼又往裡走。他邊走邊打量著裡面的情景,忽然,只聽得有一個聲音傳來:「銀子帶來了嗎?」

王熾停下腳步,伸手從懷裡取出五張大額的銀票,往前揚了一揚,「五萬兩銀子,一錢不少!」說話間,眼睛不斷地在各個角度掃視,試圖找出對方的藏匿之所,只惜此地甚大,有上百間商鋪,加之裡面沒有燈光,看不到對方究竟藏在何處。

這時,只聽那人冷笑一聲,「把銀票放到左首第十間商鋪的桌上,然後退回原處。」王熾依言走到第十間鋪子前,把銀票放好,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回來。

「很好,沒想到你倒是聽話得緊!」

王熾拱手道:「在下只為救李大小姐,閣下現已見到銀票了,請放人吧。」

「李大小姐不在此地。」那人道,「而且這五萬兩銀子也不過是試試你的誠心罷了。」

王熾濃眉一揚,「閣下此話何意?」

「你覺得李大小姐只值五萬兩嗎?」

王熾道:「人的生命自然不能以銀子衡量,只是閣下已經拿到了銀子,如此刁難,莫非想出爾反爾不成?」

「我說了,這五萬兩隻是試一下你的誠意。」那人陰惻惻地笑道,「我還要五萬兩。」

王熾怒道:「閣下不要欺人太甚!」

「是嗎?」那人冷笑道,「那你明天就來收屍吧!」

王熾吃了一驚,忍著怒氣道:「在下只是一介小商販,哪來這許多銀子,望閣下通融則個。」

「你以為這是在菜市場買菜嗎?」那人沉聲道,「你是沒銀子,可你有茶磚,儘快賣出去不就有銀子了嗎?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若沒見到銀子,我就殺人。」

王熾道:「希望這是閣下最後一次跟我討價還價。」

那人笑了一聲,道:「放心,這是最後一次!」

王熾憤怒地甩了甩袖子,轉身出來。及至店鋪裡時,見杜元珪正在等他回來,當下把斯洛博達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杜元珪聽完,急道:「王兄弟,依我之見……」

未待他說完,王熾搖著手阻止了他,「就依他所言,三天內再籌五萬兩過去。」杜元珪苦笑著搖頭。

次日午時,劉勁升安排了一桌宴席,專請萊克公司的斯蒂夫,並將他請到上位,親自斟酒,笑道:「這是買賣城最好的馬奶酒,斯蒂夫先生嚐嚐!」一副獻媚之態。

斯蒂夫端起杯子,淺嘗一口,微哂道:「不瞞劉大掌櫃,我平時極少喝酒,因此這酒是好是壞,端是嘗不出來。」

劉勁升笑道:「無妨無妨,快來嚐嚐菜!」

斯蒂夫卻沒動筷子,抬頭朝劉勁升道:「中國人喜歡在酒桌上談生意,劉大掌櫃今日請我來,不知所為何事?」

劉勁升道:「斯蒂夫先生對中國文化真是知之頗深,既如此,劉某就不繞彎子了,敢問先生,那李曉茹可是你抓的?」

斯蒂夫聞言,藍色的眼裡射出一抹精光,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勁升道:「劉大掌櫃對這事也感興趣嗎?」

劉勁升道:「不瞞先生,劉某與那王四可謂是宿敵,曾有過數次交鋒,如若那李曉茹被劫真是先生所為,那麼我們便是同道中人。」

斯蒂夫未置可否,反問道:「是同道中人又將如何?」

劉勁升道:「我等便可以加強合作。」

「不不不!」斯蒂夫搖頭道,「劉大掌櫃要知道,我們公司雖在大量收購茶葉,可畢竟不是無底洞,是會飽和的。為了收你的這些貨,我已經拒絕很多客戶了。」

「劉某時刻感念先生之情,不敢或忘。不過劉某以為,既然合作了,何不繼續深入合作呢?」劉勁升朝斯蒂夫方向挪了挪屁股,靠近他一些,故作親密地道,「先生您想啊,您抓那李曉茹為何?而劉某呢,對那王四的性格瞭如指掌,如果咱們果真強強聯手,那王四必死無疑。」

斯蒂夫似乎有些心動,嘆了一聲,道:「我與他無非是商業競爭,只是那小子太過霸道,公然在俄國與我爭搶市場。」

「這就是了!」劉勁升一拍桌子,「劉某也是因了他太過於霸道,這才要與他一決高下。」

斯蒂夫想了一想,問道:「你手裡到底還有多少貨?」

劉勁升道:「尚有兩萬餘斤。」

斯蒂夫暗吸了口氣,「你如何囤瞭如此多的貨?」

「是為對付王四而準備的。」劉勁升笑道,「先生若是收了劉某的這些貨,劉某定助先生一臂之力,讓王四在俄國和買賣城消失,如何?」

斯蒂夫遲疑了一下,「還是按照老規矩,按兩成的貨款結算嗎?」

劉勁升暗自咬了咬牙,點頭道:「還是按老規矩!」說話間,端起酒杯,又道,「來,幹了此杯,祝我們合作愉快!」雙方一飲而盡。

這時候,百里遙急匆匆地跑了進來,神色間有些慌張。劉勁升見狀,眉頭一沉,正要問話,又見門口處人影一閃,一個高大的身影闖將進來,大聲道:「劉大掌櫃好興致啊!」

劉勁升定睛一看,頓時臉色大變。眼前此人,金髮藍眼,高額大鼻,一嘴的黃鬍子,正是俄國駐重慶領事葉夫根尼!

「我說如何不對勁兒呢,資訊一個個傳來說是今年市場飽和,價格低迷,原來是你們在搞鬼!」葉夫根尼瞪著劉勁升,一副要把他吃了的樣子,「好計策啊,在重慶失去了市場份額,卻跑到買賣城來,堵我的源頭!」

劉勁升吃驚之餘,望了眼百里遙,意思是說他怎麼突然跑到買賣城來了?百里遙眼裡不免也有些慌亂,道:「祥和號的少掌櫃魏元、魏坤也到了。」言下之意是說,正是祥和號的人把他引過來的。

劉勁升聞言,這才明白過來。魏伯昌被殺的訊息傳到重慶後,其子自然憤怒,特別是魏伯昌那夫人,天生的大嘴巴,定然是哭天搶地地哭鬧,整個重慶的人都能聽到她的哭聲,況葉夫根尼乎?

不過從眼下的形勢來看,葉夫根尼失去俄國市場幾乎已成定局,祥和號的少掌櫃趕過來,除了給其父收屍外,似乎也不能挽救他們在買賣城的地位。但是,如果能把他們的憤怒轉嫁到王熾身上,再加上萊克公司的力量,他王熾還能在俄國繼續待下去嗎?

想到此處,劉勁升笑了,向葉夫根尼行了個禮,道:「葉夫根尼先生別來無恙?」

葉夫根夫氣呼呼地坐下,然後嫻熟地取出根雪茄點燃了,吐出一股煙霧後,目光一抬,微眯著眼朝劉勁升道:「劉大掌櫃,想來你也是重慶數一數二的大生意人,怎麼行事這般的無知?你可曾想過,斷了我的財路,把我惹惱了,今後到了重慶你可還能安生?還有,我必須告訴你的是,這一局的較量還沒有結束,誰能笑到最後還是未定之數,你如此大張旗鼓地與我作對,就不怕再也回不去重慶了嗎?」

劉勁升訕笑道:「葉夫根尼先生所言極是,不瞞您說,劉某也是上了王四的大當了,這不正在跟俄國萊克公司的斯蒂夫先生討論如何對應王四之事嘛!」他說話時,故意在「俄國萊克公司的斯蒂夫」等字眼兒上加重了語氣。

不想葉夫根尼叼著雪茄,不屑地看了眼斯蒂夫:「斯蒂夫先生,敢問在貴公司所任何職?」

斯蒂夫似乎並沒將他那傲慢的態度放在眼裡,悠然一笑:「公司總理事。」

葉夫根尼問道:「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嗎?」

斯蒂夫道:「略知一二,據說是借領事之職,謀己之利,做了不少大生意。」

「看來你中文學得很是不錯!」葉夫根尼吸了口雪茄,突然朝門口喊道,「進來!」

話音甫落,只見鼻樑上架著副眼鏡的伊萬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許是緊張的緣故,消瘦的臉很是蒼白,走進來後,習慣性地用手扶了扶眼鏡,然後迅速地往葉夫根尼瞄了一眼,那神情好似老鼠見了貓一般,十分膽怯。

「暗地裡跟王四合作,從中分紅利,是我虧待你了嗎?要不是你這般年紀了,今日我非打斷了你的手不可!」葉夫根尼用夾著雪茄的手指著伊萬惡狠狠地道,「現在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把你查到的說出來吧!」

伊萬應了幾聲好:「按照您的指示,我親自去俄國查了,在俄國沒有查到萊克這家公司的註冊記錄。」

劉勁升聞言,臉色頓時就變了,他與萊克公司的合作,涉及幾十萬兩銀子,如果對方真是個空殼公司,那他的銀子豈非要打水漂了嗎?思忖間,眼睛忍不住往斯蒂夫瞟了過去。

斯蒂夫依然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笑道:「葉夫根尼先生身居高位,目光遠大,所見所聞都是大事件、大人物,如我等無名小卒,就不免難入法眼了。」

葉夫根尼粗魯地把雪茄丟在地上,「這話是什麼意思?」

斯蒂夫好整以暇地道:「我從沒說過萊克公司是一家公司,如果您往低處查,就能查到其實這是家商號。」

「這是個誤會!」劉勁升暗鬆了口氣,笑道,「誠如葉夫根尼所言,這一局之勝負尚是未定之數,我們不妨精誠合作,給王四來一個了斷,如何?」

葉夫根尼冷笑道:「沒有利益,哪來的合作?」

劉勁升道:「王四出局後,俄國的市場還是您的,劉某定不爭奪。」

葉夫根尼看了他一眼:「你先是斷了我的財路,卻又來與我合作,要我如何再信你?」

劉勁升道:「在生意場上,利益便是最大的信任。」

「好!」葉夫根尼霍然起身,「我就再相信你一次!」言落間,起身朝門外走去,伊萬也連忙轉身跟著走出去。

葉夫根尼的脾氣本來就大,得知那些中國商人在自己的源頭做手腳時,簡直火冒三丈,從酒店出來後,回到彼得堡,就把伊萬辭退了,像趕狗一樣連踢帶罵把他趕了出去,並且在當天下午,進入俄國,動用他的關係,徹查王熾的去向。可是王熾並沒公開露面,連商鋪都是拿俄國人的名字登記的,根本無從查起,半天下來,連王熾的蹤影都沒見著。

這個結果令葉夫根尼十分意外。毫無疑問,王熾定然隱藏在恰克圖,而且已經建立起了關係網以及隱秘的貿易渠道。當務之急,要麼是揪出王熾,要麼掐斷其貿易渠道,方能給他造成打擊。葉夫根尼想了會兒,做了一個決斷,我既然一時無法找到你,那麼就先掐斷你的渠道,讓你自己跳出來。

心念電轉間,他把懷疑物件落在了阿歷克賽和斯蒂夫身上,他們兩人一個是王熾銷貨的入口渠道,另一個雖表面上看起來跟王熾無關,但冒充公司大肆收貨,形跡甚是可疑。主意打定,就連夜去了阿歷克賽處。

阿歷克賽老實敦厚,膽子也不大,可到底是商場老將了,看到葉夫根尼臉色陰沉地走進來,便知其來意,將他請入客廳後,又是奉茶又是敬菸,假惺惺地客套了一番。

葉夫根尼瞄了他一眼,沉聲道:「聽說你在給王四走貨,可有這事?」

阿歷克賽老老實實地應承道:「是的,先生。」

「他是中國人,你為什麼要幫他?」

阿歷克賽道:「先生,這是生意,無關國籍。」

葉夫根尼眼裡精芒一閃,臉上湧出股怒意:「那王四沒有茶引,也沒有龍票,他是在利用你的身份出口茶葉,你敢說這僅僅是生意嗎?」

「這就是生意。」阿歷克賽認真地道,「生意人講利益,何為利益?那便是相互利用。而對俄國百姓來講,反正他們喝的茶都是從中國進口,至於從哪個生意人手上所買,並不關他們的事,因此,我的行為更無損國家。先生氣沖沖跑來質問,只怕是損害了您的利益,可是?如果真是這樣,我在此只能表示抱歉,這是商場的規則,即便您是政府官員,也無權干涉。」

葉夫根尼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人,說話居然滴水不漏,抓不到其任何把柄,便忍著怒意問道:「你可知道王四的貨從你這裡經手後,銷往哪裡去了?」

「不知道。」

葉夫根尼眉頭一沉:「貨是從你這裡走的,走向何處去了,你怎會不知?」

阿歷克賽道:「從我這裡經手的貨,一律都在斯洛博達中轉,最終會去向何處,我的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