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夫根尼霍地起身,憤怒地走了出去。如果那是個中國商人,他完全可以要求官府把他的商鋪封了,或者乾脆抓人。可那是俄國人,他反而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不過,此行雖沒在阿歷克賽處問出些什麼,可還是看出了些端倪。阿歷克賽行事說話縝密,然為人卻保守,不像是那種有膽略的大生意人,也許王熾真的僅僅是利用他的渠道走貨,並非真正的合作者。換句話說,可能伊萬、阿歷克賽都只是誘餌,其真正的合作者實際上同王熾本人一樣,是藏在暗處的。
如果說在重慶的時候,葉夫根尼僅僅是看到了王熾的勇,那麼在買賣城他則看到了王熾的謀,此時他意識到,那個王熾要比劉勁升之輩可怕百倍!
葉夫根尼、魏元、魏坤等人的到來,使買賣城的氛圍陡然緊張起來,一如此時的夜色,雖星光耀輝,卻也十分迷離,誰也猜不透明天會是什麼樣子,自然也無法看清楚這一場暗流洶湧的爭鬥,哪個才是最後的贏家。
劉勁升的心裡非常清楚,葉夫根尼表面上答應了再相信他一次,實際上是兩條心,根本不可能走到一塊兒去。那麼如今的局面便從他與王熾的對立,變成了三方競爭,形勢更加撲朔迷離。他現在急需考量的是,那個所謂的萊克公司,值不值得信賴,需不需要繼續合作?思忖間,他把目光往百里遙身上瞟了一眼,似乎是在徵詢他的意見。
百里遙目光一閃,似乎有話要說,終是忍了回去。劉勁升直接道:「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依我看,萊克公司不太可信。」百里遙道,「他是公司也好,商號也罷,與我等無關,可他取這麼一個商號名稱混淆視聽,用意何在?」
劉勁升點頭道:「這正是我所擔憂的。那麼你的意思是中止跟他的合作嗎?」
百里遙道:「現在中止合作,只怕是晚了,一則我們有幾十萬兩銀子壓在那裡,二則萬一斯蒂夫是一個正規的商人呢?眼下我們的聲譽本就不佳,正是需要誠信交易的時候,如此出爾反爾,日後就越發的舉步維艱了。」
劉勁升蹙著眉道:「你的意思是賭一把?」
話猶未了,突有人來報說,萊克公司的斯蒂夫求見。劉勁升吃驚地道:「他這時候來見我卻是何意?」
百里遙道:「只怕是葉夫根尼給他製造了壓力,他也急需找一個可以幫襯的合作伙伴。」
劉勁升失笑道:「中午我還在求他,這會兒他倒反過來求我了,這局勢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不妨先看看他的誠意。」百里遙眼裡閃著狡黠的光,「如果他有足夠的誠意,我們的利益應與他是一致的。」
劉勁升稱是,便請了斯蒂夫進來,本想客套幾句,卻見其臉色陰鬱,似乎是帶著火氣來的,不由問道:「何人得罪了先生?」
斯蒂夫直截了當地道:「明日你們交貨後,我多付一成貨款。」
劉勁升心下一喜,表面上卻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道:「莫非是葉夫根尼向您施加了壓力?」
「那狗東西,仗著自己是官方人員,以權謀私,欺人太甚!」斯蒂夫罵了一句,道,「他懷疑我來路不正,要清查我的物流,嘿嘿!這些老把戲豈能瞞得了我,不過是想打壓對手,提升他自身的競爭力罷了。今晚我來找你,並拿出多付一成貨款的誠意,就是想與你精誠合作,加快發貨速度,不給那狗東西翻身的餘地!」
加快發貨速度,飽和俄國的茶葉市場,既打壓了葉夫根尼,也打壓了王熾,完全符合劉勁升的根本利益,他當即便答應了下來。請了斯蒂夫入座,讓人獻上茶後,劉勁升又試探性地問道:「那李曉茹您打算如何處置?」
斯蒂夫冷笑道:「你很快就會看到結果!」
看著斯蒂夫怒氣衝衝的樣子,劉勁升笑了。他覺得不管萊克公司屬什麼性質,只要斯蒂夫是跟王熾站在對立面的,那麼就是他最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而且從眼下的局面來看,自葉夫根尼、魏伯昌的兩個兒子進入買賣城後,表面雖亂,但若理清了這裡面的關係,還是在朝著於他有利的方向發展的。
王熾在俄國坐大,對葉夫根尼形成了較大的威脅,魏伯昌為孔孝綱所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其子必找王熾麻煩,而斯蒂夫又抓了李曉茹,要與王熾分庭抗禮……這些事情無一例外地都指向王熾,不出幾日,這些力量將形成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將王熾摧毀!
斯蒂夫瞟了眼劉勁升,似乎有些厭惡他的這張嘴臉,眉頭微微一蹙,告辭出來。
回到萊克公司後,剛剛進門,便見賬房來報說,剛剛收到了王熾送來的五萬兩銀票。斯蒂夫聞言,年輕的臉上露出詫異之色,「他果然送來了?」
賬房稱是,並把銀票送到其面前。斯蒂夫低頭瞄了一眼,「嘿嘿」怪笑道:「窮盡囊中十萬銀,只為還她一日情,沒想到他果然痴情得很!」
那賬房也是笑了一聲,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斯蒂夫未及說話,見有手下人進來說,祥和號少掌櫃魏元求見。
「他到底還是來了!」斯蒂夫嘴角一撇,笑了一聲,朝那賬房道,「你先下去看看那李曉茹,須把她照看好了。」
賬房應是,轉身退下。不出多時,魏元大步入內,見到斯蒂夫時,口稱先生,拱手見禮。斯蒂夫看了他一眼,此人已過不惑之年,身上自帶有一副沉穩之態,雖說其父剛故,眉宇間難免露出傷感,但舉手投足不失分寸,頗為老練。
與這樣的人相處,斯蒂夫自是不敢怠慢,用中國式的禮儀拱手為禮,「魏大掌櫃的事情,我深表遺憾,望少掌櫃節哀順變。」
魏元稱了謝,說道:「在下聽說先生在大規模收購新茶,並劫持了李曉茹,要與王熾分庭抗禮,因而認為先生與在下是同道中人,方有此行。」
斯蒂夫似乎早料到了他的來意,因此並不驚訝,道:「說到底我與王熾,只是商業上的競爭,並無深仇大恨,閣下要報仇,完全可以通過官府解決。」
「先生莫非不覺得熊摯臣與那王熾沆瀣一氣嗎?」魏元冷笑道,「無論是假龍票一事,還是茶葉摻鴉片一案,都是他們聯手所為,奈何家父不幸,成了他們那場戰爭中的犧牲品。」
聽完這一番話,斯蒂夫不由得對他另眼相看:「魏少掌櫃初到買賣城,對眼下的局勢卻是洞若觀火,令我佩服!不知少掌櫃要如何與我合作?」
「在下願出五萬兩銀子,讓王熾交出孔孝綱。」魏元道,「這對您來說,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斯蒂夫笑著點頭道:「讓王熾去選擇要佳人還是兄弟,倒是好玩得很!不過我要先見到銀子,至於此事最終是成是敗,則與我無關。」
「這是自然。」魏元從懷中摸出五萬兩銀票,遞到斯蒂夫手裡,拱手道,「拜託先生了!」
斯蒂夫毫不客氣地收了下來:「願我們都如願以償!」
送走魏元,賬房又走了進來,在斯蒂夫身邊小聲地說了兩句。斯蒂夫聞言,皺了皺眉,「她到底想要做什麼?」
賬房搖頭嘆息一聲:「這事我們怕是做不了主。」
斯蒂夫點點頭,轉身走出門去,坐上一輛馬車,往北街疾駛而去。進入俄國境內後,在一家店鋪前停了下來。斯蒂夫下了車,前後望了望,見無異狀,這才低頭走了進去。
此店鋪正是王熾與李曉茹在俄國經營的商號。斯蒂夫進去時,王熾正坐在桌前冥想著什麼,見他進來,並不驚訝,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來了!」
斯蒂夫坐到桌前的椅子上,年輕的臉因著急而顯得有些紅潤:「王先生,那位李大小姐我侍候不了,您還是想辦法把她弄回來吧。」
王熾淡淡一笑:「為何?」
斯蒂夫道:「眼下葉夫根尼、劉勁升、魏元等都要將你置於死地,當此緊要關頭,您怎麼能由著她胡鬧?」
王熾調整了下坐姿,問道:「她又出了什麼花招?」
斯蒂夫苦笑一聲,學著李曉茹的語氣道:「死不了的王小販子,有了些銀子便了不起了嗎,區區十萬兩銀子就能消了本大小姐的怨氣了嗎?哼,想得美,須再叫他吃吃苦才是!」
王熾看著他模仿李曉茹的腔調,不覺失笑出聲:「就依了她。」
斯蒂夫驚訝地看著王熾,訝然道:「恕我不能理解你們中國人的戀愛方式,莫非浪漫便是由著對方任性胡為嗎?」
「一則是我欠了她的,陪著她鬧或能減輕我心裡的負疚;二則她此舉也算是誤打誤撞,吸引了對手的注意力,讓你更好地隱藏在了買賣城。」王熾看著他道,「明晚我們就收局,於先生那邊已經準備就緒,剩下的事由你來安排。」
斯蒂夫聞言,神色陡然間緊張了起來,「為何突然收局了?」
「時機到了!」王熾沉聲道,「葉夫根尼最近對你查得緊,再拖下去恐會生變。」
斯蒂夫沉吟片晌,起身道:「那麼我這就去準備了。」
「答應你的事情,我會履行的。」王熾突然道,「你放心,了結此事後,我會離開買賣城。」
斯蒂夫會意地一笑,轉身走出門去。
起風了。
風裡揚著沙,這時候若是往北走,逆風而行,須眯起眼睛,不然眼裡很容易進去沙子。山西會館的工人正頂著風沙,把倉庫裡的最後一批茶葉運出去,十餘輛車在街上排成了長長的隊伍,由劉勁升親自押車,百里遙負責指揮車隊,徐徐往萊克公司而去。
作為山西會館的大掌櫃,劉勁升極少幹押車這種事,今日親力親為倒也並非是這批貨有多麼重要,乃因這是最後一批貨,待這批貨交到萊克公司後,他手裡的三萬五千斤茶葉便全部出手了,一旦對方驗收無誤,就可以結清餘款。想到這些,劉勁升不覺有些興奮。
車子抵達萊克公司後,由對方的工人一一過磅,陸續運抵倉庫。劉勁升叮囑百里遙負責入庫的事情後,便轉身來找斯蒂夫。
斯蒂夫帶著一臉的笑意迎將過來,道:「恭喜劉大掌櫃最後一批貨交割!」
劉勁升也笑道:「承蒙斯蒂夫先生照顧,免除了劉某的後顧之憂!」
雙方寒暄兩句,入座後,斯蒂夫正色道:「劉大掌櫃今日可有空閒?」
劉勁升問道:「若是先生有事吩咐,劉某再忙也要盡綿薄之力。」
「不不不!」斯蒂夫搖頭道,「劉大掌櫃今日若是有空,我想請你看一場好戲。」
「哦?」劉勁升不防有他,依然笑盈盈地道,「能讓先生感興趣的,必是好戲,劉某若能旁聽,幸何如之。」
「不過在看戲之前,我有個不情之請。」斯蒂夫眉頭一動,道,「眼下這場戲萬事俱備,獨缺個演出的場地,可否借劉大掌櫃的倉庫一用?」
劉勁升暗自一怔,心想區區一場戲,哪兒不能演,為何要去我的倉庫?當下脫口問道:「為何?」
「劉大掌櫃莫要多心,此戲排場較大,不管是演戲還是觀戲之人,都是有頭有臉的顯赫人物,不巧的是我的倉庫已經滿了,總不能讓人家在露天將就吧?」斯蒂夫道,「你的倉庫現在不是已經騰出來了嗎,我想正可一用,不知劉大掌櫃意下如何?」
劉勁升遲疑了一下,一絲隱隱的不安一閃而過,卻又想不出哪裡有蹊蹺,因此只得笑道:「先生既然開口了,劉某卻之不恭,只管安排便是了。」
斯蒂夫告了聲謝,喚來一人,吩咐將一干人等及用具搬去山西會館的倉庫。那人應是,轉身出去了。
劉勁升忍不住問道:「請恕劉某冒昧,這究竟是場什麼樣的戲,令先生如此上心?」
斯蒂夫幽藍的眼裡精光一閃,嚴肅的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冷笑:「戲的主角是王熾和李曉茹。」
劉勁升心頭倏地一跳,既緊張又興奮:「您是要處置他們了?」
斯蒂夫卻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說話間,他取出懷錶看了眼時間,又道:「現在還有些時間,劉大掌櫃可有興趣喝一杯?」
劉勁升聽說他要對付的是王熾,心頭已完全放鬆下來,笑道:「先生也好飲嗎?」
斯蒂夫起身從壁櫥裡取出一瓶葡萄酒,邊用起子嫻熟地開封,邊微哂道:「中國的燒酒我有些喝不習慣,倒是偶爾會喝一杯葡萄酒。」說話間,已倒了兩杯酒在高腳玻璃杯裡,拿在手中時,微微一晃,送到劉勁升的面前。
劉勁升伸手接過,只見此酒殷紅如血,不覺笑道:「此酒劉某也曾喝過一兩次,據傳是由葡萄汁酵釀而成,只覺頗是神奇,然其味微澀,亦未見酒之烈性,因此不甚喜歡。」
斯蒂夫微哂著晃了晃杯中酒,道:「酒是一種文化,亦是信仰。歐洲人把葡萄酒和麵包視作上帝的血肉,故每日必食,反倒是中國的酒食,只將其當作娛樂助興之物,暴飲暴食,絲毫不加珍惜,未免暴殄天物。」
劉勁升聞言,微微一怔。斯蒂夫瞄了他一眼,又道:「此酒紅而不烈,溫柔如女人尚且能殺人不見血,劉大掌櫃如何能小看了這酒呢?」
劉勁升怕得罪了對方,連忙賠笑道:「聽了先生此番言論,劉某豁然開朗,劉某先乾為敬了!」言落間,仰首一飲而盡。
斯蒂夫見他這般地牛飲葡萄酒,頓時興趣索然,只小酌了一口,把酒杯放下,「我們先去倉庫看一下,點驗無誤後,再去看戲,盡興之後再回來結你的貨款,可好?」
劉勁升稱好,便隨了斯蒂夫走出門去。
是日午時,山西會館的倉庫外圍,已被一群官兵圍了起來,在靠近倉庫的地方,則由一支洋槍隊和帶刀侍衛守著,裡外圍了兩層,個個神色肅然、殺氣騰騰,引來大批路人的圍觀。
劉勁升隨同斯蒂夫從馬車上下來時,看到這般場景,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忍不住回頭朝斯蒂夫看了一眼,心想莫不是以借場地為由,要往我身上潑什麼髒水吧?但轉念一想,斯蒂夫要處置的是王熾,至少眼下他們之間的利益是相聯的,這髒水再怎麼潑應也潑不到我的身上來。
斯蒂夫似乎看透了他內心的不安,笑道:「有人被劫持了,官府自然要擺擺樣子,虛張聲勢而已。」
劉勁升訕笑道:「先生所言極是。」
兩人走進去時,熊摯臣已在裡面了,臉色一如往常的冷漠,好似天塌下來都不關他的事,然在見到劉勁升時,臉色似乎一沉,目光一轉,望向別處。劉勁升知道他們之間如今形同仇敵,決計說不上話,當下也只作視而不見,冷冷地站在一邊,心下卻想,你與王熾一個鼻孔出氣,著實害了我一把。今日洋人出面對付王熾,看你還如何神氣!
正思忖間,倉庫門口人影一閃,進來兩人。劉勁升定睛一看,正是祥和號的魏元、魏坤兄弟,因其父剛故,臉上自是不太好看,冷冷瞟了眼現場後,也沒去理會熊摯臣,徑往斯蒂夫拱手道:「見過先生!」
劉勁升雖不知道魏氏兄弟與斯蒂夫結盟的事,但看今日到場之人,暗覺好笑,心想今兒個倒是熱鬧了,斯蒂夫誠不欺我,果然是一場好戲!心念電轉,拱手道:「兩位少掌櫃請了!」不想魏氏兄弟卻橫視了他一眼,沒給他好臉色看,魏坤冷哼一聲,道:「劉大掌櫃,祥和號遭此變故,你的功勞不小啊!」
劉勁升碰了一鼻子灰,強笑道:「魏少掌櫃誤會了,劉某也是讓王四利用了,如今咱們應同仇敵愾才是。」
魏元「嘿嘿」一聲怪笑,卻未置言。斯蒂夫瞟了他們一眼,道:「幾位且慢使氣,不論如何,今日咱們都是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的,即便是要鬥法,也等過了今日再說吧。」又朝熊摯臣道,「熊大人,把你手裡的人也帶上來吧!」
熊摯臣回頭往這邊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動,然後朝身邊的一名隨從低聲吩咐,那隨從領命,躬身退出去。須臾,四名衙役押了孔孝綱、席茂之兩人上來。
魏坤見狀,臉色驀地漲紅,大喝一聲,衝過去就要動手。衙役一邊阻止,一邊將孔、席兩人保護了起來。
「放肆!」熊摯臣低喝道,「你要是再敢胡鬧,本官便將你抓了治罪!」
「放你孃的狗屁!」魏坤的脾氣要比他哥哥魏元大了許多,紅著眼厲喝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卻為何遲遲拖著不判,是何道理?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與王四同流合汙,今日若不給個交代,老子要你的狗命!」
祥和號也算是大商號,財大氣粗,這樣的話要是在私下裡說,並不稀奇,可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辱罵朝廷命官,不免有些刺耳。好在熊摯臣並非那種容易上火的人,不然只怕是要鬧起來。斯蒂夫作為主事之人,見氛圍不對,連忙道:「魏坤兄弟,你信得過我嗎?」
魏元聞言,忙呵斥魏坤不可胡為,又朝斯蒂夫賠笑道:「我等兄弟自是信得過先生,聽憑先生做主。」
經此一鬧,倉庫內誰也沒有再作聲,靜得落針可聞,使得氛圍有些壓抑。這時候門口又來了兩人,前頭那人正是一臉書生氣的於懷清,其後跟著的是杜元珪,不知是出於什麼用意,杜元珪特意換了身官服,腰佩大刀,手按在刀柄上,大搖大擺地走將進來,威風凜凜。劉勁升、魏氏兄弟等人雖對於懷清恨之入骨,但一來懾於杜元珪之威;二來有斯蒂夫坐鎮,都不敢放肆,只冷冷地敵視著。
於懷清故作輕鬆地朝大家拱了拱手,強擠出一絲笑意:「該來的不該來的,今日倒都來齊了,好不熱鬧!」
「熱鬧嗎?」斯蒂夫眼裡寒光一閃,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莫非於先生今日也是來看戲的?」
於懷清仰首強笑一聲:「不才若非看戲,難不成是為劫人的嗎?」
劉勁升一副作壁上觀的樣子,拂掌笑道:「於先生不愧是大雅之人,好雅興!」
於懷清未去理會他的揶揄,徑直走到席茂之、孔孝綱兩人面前,彎腰拱手,「不才無能,教兩位受苦了!」
席茂之紫赯色的臉毫無表情:「受苦無妨,不要再受辱便是。」
孔孝綱咬著鋼牙道:「於先生,咱好歹兄弟一場,一會兒給兄弟來個痛快的!」
於懷清又是躬身一揖,轉過身來,面向斯蒂夫道:「今日此會,可是斯蒂夫先生安排的?」
劉勁升把頭轉向斯蒂夫,要看他如何回答。斯蒂夫冷冷一笑,慢條斯理地道:「於先生是懷疑我劫持了李小姐嗎?」
於懷清冷哼道:「莫非不是?」
斯蒂夫笑著搖頭道:「於先生號稱能洞察先機,今日這話卻是說錯了,我也只不過是聽命於人罷了。」
斯蒂夫此話說得實在,這場戲從頭到尾都是王熾和李曉茹安排的,他的的確確是被動行事而已。然而劉勁升卻聽蒙了,心想這場戲不正是你一手安排的嗎,莫非後面還有人不成?
於懷清眼裡精光一閃,也不由問道:「若非是你安排,那又是何方神聖?」
未及斯蒂夫回答,但聽外面有人高喊道:「內務府武備司郎中常正英常大人到!」
眾人聞言,心下不覺都是一震。喊聲未了,門口處走來五人,當中那位體形又矮又胖,若彌勒佛似的肥頭大耳,滿是麻子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其身後跟著四名侍衛,統一佩了刀,一臉肅穆。
熊摯臣見狀,連忙迎上去,甩了甩袖子跪拜道:「下官買賣城理事熊摯臣參見常大人!」
其實買賣城的理事大臣,相當於各地知府,屬正五品官員,內務府郎中也是正五品,兩者是同一品級的,只是內務府是皇家總管,乃皇上身邊的人,在氣勢上總壓人一頭,外官見了不得不以禮相見。
「熊大人多禮了!」常正英伸手將他扶起,眼睛滴溜溜地往周圍掃了一圈,又笑道,「買賣城方寸之地,大有乾坤,熊大人坐鎮此地,委實辛苦了!」
聽了此話,熊摯臣大有遇上了知己之感,心頭一暖,拱手道:「大人體恤邊塞外官之苦,下官感激不盡!」
常正英出現後,劉勁升的眼睛一直盯著他轉,從今日的事態來看,內務府應是帶著通緝令來了,不然的話他沒理由千里迢迢地跑這一趟。這對劉勁升而言,是絕對的好事,只要那通緝令一到,王熾無論如何也難逃一劫。可轉念一想,似乎又有些不太對勁兒,區區一份通緝令,讓傳令兵送過來,報與熊摯臣,讓當地的衙差負責抓人就是了,武備司郎中何以親自來了,這裡面究竟有何玄機?思忖間,他忍不住朝斯蒂夫看了一眼,莫非斯蒂夫所說的聽命於人,指的便是常正英?
斯蒂夫卻沒理會他的眼神,徑走過去跟常正英寒暄。
看著再次熱鬧起來的倉庫,劉勁升只覺心頭突突直跳,總覺得這裡面有哪裡不對勁兒。斯蒂夫會與常正英聯合嗎?他手裡有李曉茹,若是處理得當,足以給王熾致命一擊,為何要專門邀常正英來?除非他與王熾有深仇大恨,定要置其於死地,可斯蒂夫和王熾有深仇大恨嗎?一連串的問題一下子從心頭冒出來,越想越是摸不著頭緒。
斯蒂夫跟常正英寒暄一番後,回身過來低聲吩咐一名洋人,不遠處的劉勁升豎著耳朵,聽得分明,他是在吩咐人把正主兒請上來。
誰是正主兒?是李曉茹嗎?若真是她的話,這明顯是個陷阱,王熾會為了李曉茹往裡跳嗎?劉勁升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緊張得嚥了口唾液。
不消多時,果然看到李曉茹被反綁著雙手,由兩個身強力壯的俄國大漢帶了進來。劉勁升迅速地看了眼那兩個俄國人,屬於典型的大力士,身似鐵塔,渾身都是肌肉,眼神顧盼之間,犀利如刀。
在那兩位俄國大漢的後面,緊跟著一位黃髮碧眼的俄國人,四十開外,身材中等,外貌上並無獨特之處,因其穿了件白色的襯衫,戴著戒指的手指上夾著根雪茄,看上去卻是煞有氣場。走到裡面時,只見他抬手吸了口煙,然後「噗」地吐將出來,朝斯蒂夫哈哈一笑:「哦,斯蒂夫,近來可好?」
斯蒂夫迎上去,與那人親切地擁抱了一下:「托維克多先生的福,過得還算不錯!」
看到這個維克多的時候,劉勁升似乎看明白了一些,斯蒂夫聽命的應是此人,或者說是兩人聯合起來共同設計了今日之會。
在劉勁升的內心翻騰之時,李曉茹看著這個場面,也不由得蒙了。
按照李曉茹自己的設計,她是受了王熾的氣,又恨他時時念著許春花,把眼前人視若無睹,這才委託斯蒂夫找人把自己「綁架」了,目的是讓王熾也好好地緊張她一回,同時要看看在他的心中,她究竟佔了多少分量。
這個計劃是她跟斯蒂夫秘密商定的,她自然不知道斯蒂夫怕侍候不了這位大小姐,已然把他們的秘密洩露給了王熾,而王熾則借勢謀局,索性依了她的性子,安排了這場大戲。李曉茹不知道這裡面的玄機,被眼前的陣勢嚇著了,一臉的驚恐,頗有些假戲真做的意味。
李曉茹的表現,正是王熾想要的效果,因此斯蒂夫只當作沒看見,把頭偏往一隅。是時,那兩名俄國大漢將她一推,喝一聲:「走!」李曉茹嬌軀踉蹌了一下,被推上前去。
戲已然開場了,而且這場戲是她自己安排的,雖說劇情沒往她想要的方向走,但事到如今,只得硬起頭皮往下演了。她狠狠地瞪了眼俄國大漢,極不情願地往前走。
這時,維克多的眼神朝於懷清身上一落,喊道:「王四呢,莫非還想當縮頭烏龜,連他的女人也不要了嗎?」
於懷清用眼角的餘光迅速地瞟了眼斯蒂夫,心下暗暗好笑,你所找之人演得甚是逼真啊!但臉上卻裝出一副憤怒的表情,甚至連眼睛裡都冒著火氣:「你們究竟是誰,得了十萬兩銀子,還不肯罷手,不嫌欺人太甚了嗎?」
維克多抬起手吸了口雪茄,道:「王四在俄國境內,大肆開展生意,當我俄國沒商人了嗎?今日就是想讓他開開眼,好教他知道俄國的盧幣也並非那麼好賺的!」
聽了此話,劉勁升心下竊喜,看來洋人跟中國人一樣,也排斥同行,搞暗中打擊報復這一套!
於懷清朝倉庫內的人掃了一眼,冷笑道:「維克多先生好手段啊!找這麼一大幫人來,中外聯合,同心協力,一起打擊我等,如此大的場面,著實令不才受寵若驚!」
李曉茹顯然也感到了氣氛不太對勁兒,蛾眉一豎,也不知是真急了還是在接著演戲,嬌斥道:「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話猶未了,只聽一陣笑聲傳來:「製造如此大的場面,不就是要逼著在下現身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王熾緊蹙著濃眉,目如朗星,大步入內。到了倉庫裡時,掃了周圍一眼,王熾提了口氣道:「我王四本是一小販,承蒙諸位看得起,為在下一人,竟請得官商兩界之重要人物,幸何如之,在下有禮了!」說話間,果然把手一拱,行了個四方禮。
劉勁升見他果然出現,且表現得不卑不亢,不禁暗暗喝了聲彩,心說好你個小子,果然有膽色!
與劉勁升不同的是,李曉茹見他冒險赴約,芳心大為感動,許是受了這種大場面氛圍的影響,眼裡竟是流出淚光來:「你個傻小子,明知危險,卻果真是來了!」一時間真情流露,言語哽咽,竟連斯蒂夫、於懷清等知道內情的人,置身於這等情境之中,也不由得動容。
「不妨跟你實說了吧,我不缺錢。」維克多丟了菸頭,傲慢地道,「只是要你認個錯。」
王熾濃眉一揚,問道:「在下錯在何處?」
維克多道:「這生意場往好聽了說叫商場,說白了它就是個弱肉強食的角鬥場。你現在就好像闖入了一座森林,侵犯了這座森林裡面眾多虎狼之權益,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認錯退出角鬥,二是遵守叢林法則,接受角鬥。」
王熾看了眼李曉茹,冷笑道:「綁架一個女人,也算是叢林法則嗎?」
維克多笑道:「是你把她帶入叢林的。」
王熾問道:「敢問如何個認錯法?」
「跪下!」維克多笑嘻嘻地看著王熾,一副戲謔之狀。
眾人聞言,都不覺驚異不已,生意也罷,報復也好,有事談事便了,何以如此辱人?王熾濃眉一動,生硬地道:「你這是要當眾辱我嗎?」
「跪你祖宗!」孔孝綱睚眥欲裂,甚為入戲,「七尺男兒,只跪天跪地跪父母,給洋狗下跪,豈有此理!」
儘管大家都是在演戲,可這番話卻把維克多罵火了,轉身抓過李曉茹,手腕一翻,不知何時,手心已多了把明晃晃的匕首,把李曉茹的手強按在桌面上,惡狠狠地道:「我數到三,若是不跪,便剁她一根手指!」
李曉茹驚叫一聲,眼睛看向王熾,心裡卻想,考驗你的時候到了,看你在不在意本大小姐!
「一……二……」
王熾雙目暴突,帶著血紅,惡狠狠地看著維克多。在他數到二的時候,驀地雙腿一屈,「撲通」跪倒在地。
李曉茹見狀,又驚又喜又是感動,心想好你個王小販子,原來你可以為我屈尊落跪,平時卻為何對我那樣的冷淡,活該你今日受這般的屈辱!心裡雖作如此想,看到王熾低著頭跪在那裡,終歸還是心疼了起來,含淚道:「王小販子,你可恨我?」
王熾抬頭看向她,真誠地道:「在昆明的時候我曾恨你入骨,到了重慶後,我們合心同力,一致對外,你成了我最好的生意夥伴,而如今你卻是我的知己,心中唯有感激,並無恨意。」
李曉茹聞言,淚水撲簌簌而下:「當真嗎?」
王熾鄭重地點點頭道:「絕無虛言!」
這場戲演到這兒,李曉茹的心願已了,本可就此收場,但如今這麼多外人在,自是不便陡然收場。維克多收起匕首,道:「好一個多情種子!中國有句話叫愛江山更愛美人,誠然不虛,看來你是願意放棄在俄國的業務,換她一命了?」
王熾咬了咬牙,目光從李曉茹的身上掠過,落在維克多身上:「只要放了她,我願放棄俄國的一切業務,並退出買賣城!」
此話一落,可謂是語驚四座。要知道王熾在買賣城和俄國已打通了業務渠道,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此時放棄,就意味著之前的努力都將付之東流了。特別是劉勁升,他是瞭解王熾的,情知他做生意頗具謀略,手段更是大開大闔,隱然有大家手筆,莫非真的甘願半途而廢?
事實上王熾所說的也並非虛言,他審時度勢,明白隨著洋人一步步深入中國,直接在國內收購貨物,甚至建設工廠,買賣城功能的喪失不過是早晚的事罷了,與其等著買賣城衰弱再謀出路,不如現在急流勇退,再返重慶,早做打算。
這番心思李曉茹自然是不知道的,她還以為王熾真讓自己給騙了,為救自己寧願放棄大好前程,一時大為感動,哭得如淚人兒一般,轉首朝維克多嘶喊道:「這下夠了嗎,他已答應了退出俄國,還不能饒了他嗎?」
維克多愣了一愣,心想這是你出的主意,要嚇唬一下這小子的,如何怪起我來了?奈何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做戲須做全套,道:「你當眾立下字據,承諾退出俄國商界,我便放了她。」
王熾稱好,起身要了筆墨,提筆寫下承諾書,交予維克多。李曉茹吃驚地看著王熾的舉動,心想你當眾許下這等承諾,哪還有挽回的餘地,急道:「你當真要這麼做嗎?」
王熾斬釘截鐵地道:「在下心意已決,絕不後悔!」
李曉茹心想,這下糟糕了,假戲真做端是要毀了生意!遊目間,見劉勁升、魏氏兄弟等輩,正虎視眈眈地看著,強敵環伺之下,若說這其實是她一時興起,設計王熾的把戲,那麼斯蒂夫的身份就徹底暴露了,到時真的要死無葬身之地!
正不知如何是好時,突見魏元轉首朝斯蒂夫沉聲道:「就如此放了他嗎?」
魏坤大聲道:「趁著兩位大人在場,望大人為民做主,把家父被殺一案斷了吧!」
熊摯臣看了眼常正英,常正英微微一笑,道:「今兒個既然來了此地,該辦的事自然得辦,熊大人,此乃你的管轄所在,還是由你來判吧。」
熊摯臣微微一躬身,目光落在魏氏兄弟身上:「兩位要為父報仇是嗎?」
魏元冷笑道:「熊大人,此話您可能說錯了。並非我兄弟要為父報仇,而是希望您給家父申冤,給他老人家一個公道。」
熊摯臣道:「好,那麼本官便給你一個公道,在劉勁升的茶葉裡摻鴉片的,的確不是你們祥和號所為,而是另有其人。」
劉勁升早就想到此案是有人暗中作祟,而且極有可能是王熾跟熊摯臣合謀之下所導致的結果,但他沒想到熊摯臣會當眾揭露真相,不由得暗自一怔。魏坤急問道:「敢問大人,究竟是何人害我父親?」
熊摯臣目光一轉,落到王熾身上:「是王熾!」他聲音嘶啞,吐字略有些不清,但此三字落入眾人耳中,卻是字字驚心。
「果然是他!」魏元臉色一沉,咬牙切齒地道。
李曉茹臉上兀自掛著淚,睜著大大的眼睛,朝熊摯臣急喊道:「你胡說什麼?」
劉勁升雖不明白熊摯臣是出於什麼心思,要當眾與王熾決裂,但既然機會來了,他自也不想放棄替自己辯白的機會,大聲道:「熊大人,王四栽贓嫁禍,縱容孔孝綱殺人行兇,並藉此機會,離間劉某與祥和號,致使我等損失巨大,懇請大人按律法辦!」
熊摯臣卻不疾不徐地道:「劉大掌櫃可還記得此案是誰發現,又是哪個舉報的?」
劉勁升愣了一下道:「百里遙。」
熊摯臣頗有深意地咧嘴一笑,此一笑對熊摯臣來講,只怕是破天荒的,十分難得,然眾人看在眼裡,卻是比哭還要難看,特別是劉勁升,看著他臉上的那份笑意,只覺心裡傳來陣陣寒意,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臉色倏然一變:「是他舉報的又如何?」
「茲事體大,作為您的左膀右臂,並且作為山西會館的智囊,難道他在行事之前,真沒有想過要設法先與您商量嗎?」熊摯臣臉色一沉,恢復了原先的冷漠,「在晉商總會當眾揭露魏伯昌之惡行時,莫非他真的沒想到後果嗎?」
這些問題劉勁升都想到了,甚至為此懷疑過百里遙,但後來發生的事,又讓他改變了想法,特別是在與斯蒂夫初次商談時,百里遙以性命作擔保,叫他深為感動。今天,這些問題再次從熊摯臣的嘴裡吐出來,他覺得每一個字都直撞心窩,擊得他心口咚咚直響,唇舌發乾。這是真的嗎,是真的嗎?還是將陷害魏伯昌的伎倆再次重施,來離間他們主僕?
劉勁升慌了,眼神迷亂地看著熊摯臣,越看越覺得看不透對方。只聽熊摯臣又道:「還記得龍票一事嗎?」
劉勁升聞言,腦子裡嗡嗡直響,臉色變得紙一樣白,不可思議地瞪著熊摯臣道:「你說龍票一事,也是他所為?」
熊摯臣沒有接話,把頭一轉,看向站在於懷清身後的杜元珪。劉勁升連忙也朝杜元珪看過去,此時此刻,他是多麼希望杜元珪能夠推翻熊摯臣的言論,即便是從側面證明百里遙並沒背叛他也是好的,不然的話,縱橫一生,最後卻死在身邊人之手,他死難瞑目!
杜元珪瞥了眼劉勁升,道:「當日我跟著百里遙去查龍票,本是要伺機殺他的,奈何遲了一步,待我趕到時,他已從裡面出來,說是龍票已然不見。」
劉勁升瞳孔充血,眼裡的血絲根根暴現:「那又如何?」
「因為龍票是他拿的。」杜元珪沉聲道,「在茶葉裡摻鴉片,也是他所為。」
劉勁升驀地仰首一聲長笑,聲嘶力竭地道:「你們合力離間了我和魏伯昌,莫非還要再次離間我們主僕嗎?哈哈,你以為劉某還會信你嗎?」
話猶未了,門口走來一人,正是百里遙。此時,他的臉色比以往更加的陰沉,直如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看不到一絲的血色。劉勁升雖說早已看慣了這張臉,可在此時看來,未免令他觸目驚心,因為他似乎已然從那冷得如寒山之巔的神色裡讀出了某種不祥的資訊。
百里遙走到熊摯臣不遠處,停下腳步,然後轉個身與劉勁升面對面地一站,探手入懷,取出了一張龍票。劉勁升定睛一看,突然間眼前一黑,蹌踉了兩步,那龍票上分明寫著「重慶山西會館劉勁升」的字樣,正是他丟失的那張!
「這是為何啊?」劉勁升看著他艱澀地問道。
「取你而代掌山西會館。」百里遙冷冷地說了一句,絲毫不留餘地。
劉勁升皺著眉頭,保養較好的臉上因了極度的憤怒,盡顯歲月刻下的痕跡,似乎在這一瞬間,一下子老了許多,「你日夜在我身邊,殺我之機會,何其之多,在重慶的時候,我被唐炯所抓,是你率捻軍兵臨城下,不計生死將我解救出來,那樣的情況下,尚且未曾動手,為何要在此地對我下黑手?」
「因為我看到你大限已至。」百里遙眉頭微微一動,眼裡似乎閃過一抹痛色,「你鬥不過王四。」
劉勁升驚訝得微啟著嘴,目光從王熾身上開始,慢慢地往在場的人掃視了一遍,倏地心頭大痛,他說我大限已至?為何我卻尚未看到失敗的跡象?莫非我真的老了嗎,老得已然迷失了心智?
「為什麼?」劉勁升最後把目光又轉回到百里遙身上,神色間帶著抹深沉的痛苦以及從巔峰跌落到谷底的失落。王熾身上揹著軍火買賣案,且內務府的人就在現場,即便是我敗了,也是兩敗俱傷、玉石俱焚,為什麼說我鬥不過王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