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克圖與買賣城相隔不過百餘米,然一城之隔,卻是兩種風情。
中國人的建築講究對稱,顏色和裝飾風格推崇和諧,不管是古代還是近代,在我們的每個建築裡,基本都有一個主題,此主題便固定了建築的特色和風格。而恰克圖則剛好相反,它是不對稱的,不管是室外還是室內,頻繁地利用形態方向不規則的渦形和曲線,而後用較為搶眼的色彩,造成視覺上的突兀之感,甚至在一幢建築物上都找不出相同的窗戶。
魏伯昌已非第一次進入恰克圖,但他依然被眼前的景物所吸引,並且發出這樣的感嘆:一個民族的個性往往會淋漓盡致地體現在建築上,它的自由奔放、不拘一格,十分鮮明地從這些建築上表現了出來!
魏伯昌痛恨洋人的侵略,他們用野蠻的方式霸佔了自己的國家,每個國人都會有切齒之痛。可他們與眾不同的個性,或者說優點,卻不得不去承認。
魏伯昌在恰克圖交割了貨物之後,又在這裡待了兩天,他相信王熾不會走遠,定然還待在這座城池裡面。
第三日早上,魏伯昌接到底下人的稟報,說是在一條大街的角落處發現了王熾。
魏伯昌吃驚地道:「在街上?」
在底下人的帶路下,果然在街道角落處找到了王熾,見到他時,眼前的情景讓魏伯昌吃驚不已。
只見王熾蜷縮在角落,臉上沾滿了汙垢,仿似多日未曾吃過飽飯,眼神無光、神態懨然,完全是一副落魄的乞丐狀!
魏伯昌雖在商界浸淫了一輩子,也經歷了得力助手桂老西之死以及天津敗北的慘痛,但他行事卻不像劉勁升那般的心狠手辣,看到王熾這副模樣時,油然動了惻隱之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微微一嘆,道:「王兄弟,老夫委實沒有想到,你在俄國竟落魄至斯!」
王熾沒有動,只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表情木然,內心卻翻騰了起來。在重慶的時候,他們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因為利益之爭,陡然站到了彼此的對立面,即便此時身在異國他鄉,依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要相對著演戲!
「異鄉落魄,最是無顏見故人。」王熾喟嘆道,「你走吧,只當不曾相遇。」
「起來,王兄弟。」魏伯昌伸手去拉他,「老夫請你吃飯去。」
「可憐我嗎?」王熾肩膀一甩,甩脫了他的手,「魏大掌櫃,恕王四放肆說一句實話,你我在此相見,不是巧遇吧?」
魏伯昌輕嘆著道:「不錯,老夫是特意來查探你在俄國的處境的。不過現在老夫並無絲毫嘲笑或可憐你的意思,是誠心想要與你一同吃餐飯。」
「多謝了!」王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們都回不去了,豈還能如以前那樣把酒言歡?」
魏伯昌垂下眼皮,站了起來,人還是原來的人,只是心變了,再相見已為陌生,談何把酒言歡?思忖間,吩咐手下去買些吃的東西來,然後轉身道:「王兄弟,既如此的話,老夫告辭了,好生保重!」
王熾挪挪屁股,撇過頭去,不再去看他。魏伯昌嘆息著搖了搖頭,他明白王熾是好強之人,最不想在這種時候有熟人看到其窘迫之狀,便回身離開。這時候,突有一個路人走過,目光一瞟街旁的王熾,從錢袋子裡取出一枚盧布,「叮」的一聲,扔在他的面前。
王熾抬頭看了眼那路人,不由得苦笑出聲,那人走得很快,王熾並沒看清楚其面目,然從走路的樣子及背影,還是一眼就辨認了出來,她分明是李曉茹喬裝的。心想這小妮子扮作俄國人來此惡作劇,倒是應景得很!
魏伯昌自然想不到那人是李曉茹喬裝的,為了不叫王熾尷尬,連忙轉身就走。
是日下午,魏伯昌回了買賣城後,將在恰克圖所見與劉勁升說了。
劉勁升聽完之後,眉頭一挑,似在思索著什麼。魏伯昌以為他聽了此訊息後,會因除去一個強勁的對手而額手稱慶,卻沒想到會是這一副嘴臉,不由得詫異地看著他。
劉勁升想了一會兒,轉首朝魏伯昌看過去,眼裡閃過一抹寒光:「你怕是被騙了!」
魏伯昌吃了一驚,「什麼?」
劉勁升道:「你運貨去恰克圖能遇上他,於懷清最近也在往恰克圖運貨,難道就找不到嗎?」
魏伯昌這才省悟過來,臉色一變:「他如此做用意何在,迷惑老夫嗎?」
「這是一個精巧的局。」劉勁升咬著牙「嘿嘿」一陣怪笑,「彼德堂失火、王熾被杜元珪追殺,甚至空白龍票事件,都是這個局裡面的環節,此局一環套一環,在打擊迷惑我們的同時,他則秘密潛入俄國,開展貿易渠道。」
「一石二鳥,好計啊!」魏伯昌倒吸了口涼氣。
「恐怕沒這麼簡單。」劉勁升蹙著眉道,「恰克圖街頭偶遇,顯然是王四刻意設計的,他為何要故意讓你遇上,難道就不怕你我起疑嗎?還有,我在伊萬處遇上於懷清時,他也故意透露說,跟伊萬談的是生意上的事,這斷然不可能是巧合。」
魏伯昌點頭道:「也就是說這個局發展到現在,可能只是個開始,我們眼前所看到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劉勁升冷笑道:「他可能是要故意激怒或誘導我們。」
魏伯昌坐不住了,起身道:「他到底要幹什麼?」
「我們都小看王熾了,這些天你我兩個老傢伙在他佈下的局裡上躥下跳,居然還毫不知情,嘿嘿!」劉勁升沉聲道,「我們得還擊了,不然會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
魏伯昌道:「去北京拿刑部的通緝令嗎?」
「不!該是讓協助王四的人付出些代價了!」劉勁升臉色一寒,喝令百里遙來見。不消多時,百里遙疾步趕來。劉勁升道:「去把杜元珪給我抓來。」
魏伯昌大吃一驚,「你要動他?」
「劉某不光要動他,還要動熊摯臣!」
百里遙看了眼寒氣襲人的劉勁升,低頭道:「今天並未見過杜元珪。」
劉勁升聞言,瞥了眼百里遙,目光如刀:「你不知道看住他嗎,還是故意要放他走的?」
百里遙大驚,「屬下不敢!」
「不敢?」劉勁升道,「當日你發現龍票不見時,莫非就沒懷疑過他?」
百里遙也不辯解,低頭不語。魏伯昌道:「杜元珪的出走,說明他就是王四安排的棋子,事已至此,責怪百里遙亦無濟於事了。」
「我責備他,並不是說要他補償什麼,而是質問他,對我是否還忠心!」劉勁升瞪著百里遙沉聲道:「你行事向來滴水不漏,怎麼此番就沒了防範之心?」
劉勁升的言語仿如一記重拳擊中百里遙的內心,他動了動眉頭,道:「是他的身份讓我放鬆了警惕。」
「罷了,罷了!」劉勁升雖對他極度不滿,但畢竟是多年的老夥計,再者眼下掉入對方的圈套之中,亦無心再去追責,只得嘆息一聲,轉首朝魏伯昌道:「我們一起去見見熊摯臣吧。」
魏伯昌看了他一眼,情知民與官鬥非同小可,但到了這一步,不下狠手,似也難以反敗為勝了,當下便點頭答應下來。
有人說前朝的官不好做,特別是明朝晚期,黨派林立,東林黨、齊黨、楚黨、宣黨、閹黨等各黨派以地域為單位,相互彈劾、傾軋,不只皇帝束手無策,連官員亦是人人自危,不知哪天頭頂上的烏紗便丟了。
可熊摯臣覺得當朝的官比之前朝更難,那時候再亂,亂的只是內部,現在是內外都亂得一團糟,當官者恍如迷路的孩子,看著上級、商人、洋人輪番在面前晃,卻無從依靠,更不知道該往哪條路上走,於是大家都隨波逐流,走到哪裡算哪裡。
熊摯臣的淡漠是被世事逼出來的,像沒有安全感的女人一樣,感覺這世上無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無從選擇,於是只得裝出一副高高在上、不可親近的樣子,企圖以這樣一副外殼來保護自己。可悲的是,到了最後卻發現,自己成了別人一顆可利用的棋子,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劉勁升、魏伯昌走進來的時候,熊摯臣便已經猜到他們此行的目的。他暗自一嘆,世路風波險,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
劉勁升裝模作樣地行過禮後,說道:「今日此行,劉某與魏大掌櫃有一事須請熊大人幫忙,望大人成全。」
熊摯臣也只能裝模作樣地問道:「何事?」
劉勁升道:「大人拿空白龍票誆了劉某,莫非不想將此事說清楚嗎?」
熊摯臣「呵」的一聲,像是冷笑:「記得當日你還在謝本官未曾拿你法辦,今日何以改了初心,要本官給你一個交代了?」
劉勁升道:「因為劉某已然查實,那張龍票並沒有丟。」
「找著了?」熊摯臣眉頭輕輕一動,目光往他身上掃過去。
「大人不信嗎?」劉勁升目光一轉,亦往他逼視過去。
熊摯臣眼瞼一垂,避開了他的目光。這裡面有個玄機,如若熊摯臣繼續裝傻,那麼就要為自己的傻付出代價,如若懷疑他找著了龍票,也就意味著你知道這裡面的事,承認參與了此事,那麼你就更該為此付出代價。
熊摯臣只覺眼前橫了把刀,寒光襲人:「你倆在本官面前莫要耍心機了,說此行的目的吧。」
魏伯昌乾咳一聲,拱手道:「望大人立即逮捕王四及其一干同黨。同時,也望大人跟他們撇清關係,獨善其身哪。」
熊摯臣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眼裡開始充血:「你們真以為權力如刀,藉著這把刀,想殺誰便殺誰嗎?」
劉勁升冷笑道:「問題是大人已經亮出了這把刀,且在劉某身上砍了一刀,莫非大人還想再收回去嗎?」
熊摯臣兩手緊握著椅背,沉聲道:「你在威脅本官?」
「不。」劉勁升道,「我們只是在提醒大人,不要站錯隊。」
「若是本官哪個隊都不想站呢?」
「劉某已經說了,這把刀一旦亮出,你就沒有選擇了。」劉勁升道,「劉某給大人兩天時間,如若大人不做選擇,那麼只能讓理藩院來傳喚大人了,要是濫用職權,野蠻幹涉市場,參與惡性競爭的罪名成立,您手裡的這把刀就該易手了。」
劉勁升說完與魏伯昌一道走了出去。熊摯臣怔怔地待了許久,突地一揚手,揮落了桌上的杯盞。下人聽到聲響,急忙進來檢視,熊摯臣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吼道:「滾!」下人嚇得臉色大變,忙不迭轉身跑出去。
自王熾消失後,許春花像丟了魂似的日夜牽腸掛肚,只要於懷清一進來,便趕上去問王熾的下落。這倒並不是說她與王熾的感情有多深厚,事實上他們之間相處時日不多,並無情義可言,然許春花是從一而終之人,這種思想已流在了她的骨血裡,只要她認定了他是主子,便會一輩子忠心不二。
是時,正是午後,客棧陽臺上的許春花一雙妙目目不轉睛地盯著遠處。忽然,有兩人小跑著進入客棧的大門。
許春花見了那兩人,又驚又喜,驚的是於懷清居然帶著追殺王熾的杜元珪回來了,喜的是那煞星一齣現,說不定就會有王熾的訊息,嬌軀一扭,返身入內,未待於懷清開口,便朝杜元珪厲聲道:「我家主子何在?」
杜元珪見她柳眉倒豎,一臉怒意,不由苦笑著朝於懷清道:「你看你給我安排的好差事,現在大家都把我當作了仇人!」
於懷清哈哈一笑,道:「許姑娘莫怒,王兄弟好得緊,過些時日就可回來!」
許春花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道:「當真嗎?」
「假不了!」於懷清道,「去給我倆倒壺涼茶,一會兒還要出去一趟。」
許春花聽得王熾沒事,眉開眼笑,應了一聲,翩然而去。待許春花走後,於懷清正色道:「現在劉勁升已知道了空白龍票的事,以他的性格,定然會去找熊摯臣麻煩,我們這個局至此算是正式鋪開了,這段時間委屈了杜將軍。」
「不妨事!」杜元珪淡淡一笑,道,「今天上午劉勁升已經去了熊摯臣處。」
於懷清眉頭一沉,道:「上午你已經離開劉勁升處,如何這麼快便知道了他的動向?」
杜元珪從懷裡取出張紙條,遞了過去。於懷清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劉逼熊逮捕王熾」等字,不由抬頭問道:「這紙條從何而來?」
杜元珪道:「就是剛才你我在街上碰頭之前,一個孩童送來的,說是有一位叔叔叫他送此物來。」
於懷清抬手捋著清須,沉思片刻,道:「你覺得是何人在暗處幫我們?」
此時,許春花端了涼茶上來,分別給兩人倒了一杯,杜元珪一口喝下,咂巴了兩下嘴,道:「有可能是百里遙。」
於懷清又問道:「為何是他?」
杜元珪道:「當日為免事情敗露,我隨他去檢視龍票,本是要將其制服的,因慢了一步,我到門口時,他已然返身出來了,說是沒看到龍票。」
「你是說劉勁升的龍票是他拿了?」
杜元珪點頭道:「應該是他拿的。」
於懷清眉頭一蹙:「莫非他想要取代劉勁升的位置?」
「這個尚難確定。」杜元珪道,「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此人目前對我們沒有威脅。」
兩人又喝了些水,見天色已過午,於懷清起身道:「熊摯臣已被逼到了牆角,無路可退,杜將軍且在此休息,不才去會一會他。」跟杜元珪作別後,從客棧出來,徑直去了衙門。
誠如於懷清所言,熊摯臣已被逼到了牆角,像一隻困獸環視著周圍的環境,試圖突圍。
所謂狗急了跳牆,人與獸一樣都具有獸性,此時的熊摯臣人神交織,各種念頭不停地在腦子裡來回晃動,善惡只在一念之間。
於懷清的到來,似乎讓熊摯臣看到了一線希望,錯亂的眼神中露出一抹光亮。
於懷清瞟了眼熊摯臣,微哂道:「熊大人氣色不太好,莫非遇上了不順心的事?」
熊摯臣雖急著他指點迷津,卻因此人高深莫測,且又不明他的來意,便模稜兩可地道:「於先生神機妙算,能料先機預知禍福,不妨猜猜本官究竟遇到什麼麻煩了吧。」
於懷清哈哈笑道:「大人真把不才當作神仙了嗎?」
熊摯臣依然裝作一副淡漠的樣子,道:「你若不是神仙,那便是控局者。」
於懷清兩眉一挑,道:「敢問大人,何為控局?」
熊摯臣從喉嚨底下發出「嗬」的一聲怪響,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莫非不是設下陰謀,害人利己嗎?」
「非也!」於懷清搖搖頭道,「所謂控局,便是放風箏那人,順勢而為,借勢謀局,從而翻雲覆雨。然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福兮禍兮,便要看如何謀勢。便如大人眼下之處境,緣起龍票一事,想那劉勁升乃睚眥必報之輩,豈能不報那一箭之仇?」
熊摯臣眼中精芒一閃:「那麼按先生之見,本官當如何順勢而為?」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熊摯臣低頭凝思一會兒,道:「劉勁升曾借內務府之名,將你等設計入獄,莫非你要還他一個牢獄之災?」
於懷清從桌上捏了只茶杯在手,邊把玩著邊道:「熊大人,有些事可明說,有些事不可說。」
熊摯臣點頭道:「你要本官如何做?」
「大人手中有權,莫非是忘了用嗎?」於懷清喝了口茶,微哂道,「發動京津幫,給他們提供便利,同時給晉商製造麻煩,使他們的業務增長變緩,此消彼長,晉商必慌。」
熊摯臣聞言,心胸為之開闊起來,暗說是啊,都言權力是把雙刃劍,劉勁升可用它來威脅於我,我怎麼就不能去威脅他呢!思忖間,抬眼朝於懷清道:「如此看來,你我之利益,從今之後便是捆綁在一起了?」
於懷清不失時機地躬身拱手道:「多承大人照料,不才感激不盡!」
這一番談話,雖說牽涉到雙方共同的利益和安危,但至少從眼下的局面來看,是於懷清解救了熊摯臣於危難,然他卻謙遜地躬身相謝,令熊摯臣對其頓生好感,不管如何,與這種人合作,比之劉勁升強了許多。
熊摯臣起身,破天荒地拱了拱手,算作回禮。
兩天之後,劉勁升給熊摯臣的限期到了,然而這一天,各種訊息紛至沓來,讓劉勁升的神經頓時緊繃了起來,意識到一股強大的危機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