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摯臣終於坐不住了,一拍椅子的扶手,沉聲道:「你最好把眼睛睜大了看清楚,是在什麼人面前說話。」
於懷清好整以暇地道:「不才自然知道。」
熊摯臣道:「那麼如果沒人向你下手,或者說下手之人不是劉勁升,又當如何?」
伊萬把頭轉向於懷清,一副好戲要上演的興奮之態。於懷清卻是波瀾不驚地道:「不才以這顆項上人頭擔保!」
熊摯臣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當真?」
伊萬本是存著一副看戲的心態,聽他說要以人頭擔保,臉色不由得凝重了起來:「這事如果真讓你說中了,自然是好的,要是沒按你說的發展,卻也沒關係,可另想辦法,沒必要為一句話賭上顆人頭。」
熊摯臣敢情從未見過如此狂妄的書生,注視了他許久,見他始終一副成竹於胸的樣子,好似想到了什麼,突問道:「你便是為此事而來的吧?」
於懷清故作高深地笑了一聲,道:「不才是否為此事而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劉勁升要動不才的貨,而伊萬先生恰好需要找一個人負責縱火案,到時候你們拿劉勁升抵罪,而不才則免去了危險,皆大歡喜。」
伊萬站起身,伸出右手去與於懷清握了握,道:「這事就這麼定了!」
當天薄暮時分,由於懷清、李曉茹領頭,在席茂之、孔孝綱的押送下,拉著十幾車茶葉去阿歷克賽處交貨。未到地頭,卻讓一夥人攔住了去路,領頭的正是百里遙和杜元珪兩人。
李曉茹見到杜元珪,一來是為了配合於懷清之計演一場戲,二來是王熾去了俄國後杳無音信,心裡正恨著他,破口大罵道:「姓杜的,這一路上來我們待你不薄,便是養一條狗,這幾個月來也養熟了,你卻不顧情分,翻臉就動手,今天你要是不把王四找回來,本大小姐跟你沒完!」
杜元珪只瞟了她一眼,未作理會,朝於懷清道:「這批貨本將軍扣下了,在王四現身之前,暫由山西會館保管。」
孔孝綱擼了擼袖子,提刀就上。李曉茹見狀,也要跟著孔孝綱上去打架。於懷清將他們攔了下來,冷笑道:「你是朝廷命官,小民不敢與之為敵。要貨可以,但這批貨既然由山西會館暫且保管,必須得讓劉勁升出面,不然的話,休怪我等不給杜將軍面子。」
杜元珪遲疑了一下,轉首朝百里遙道:「差人去把劉大掌櫃請來吧。」百里遙回頭吩咐一人,去叫劉勁升。
沒過多久,劉勁升疾步而來,朝於懷清等人笑了一笑,道:「諸位,杜將軍有軍令在身,不得已而為之,萬望海涵。既然這批貨由劉某暫時保管,那麼劉某便要得罪了!」
話音甫落,霍地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劉勁升以為是有埋伏,暗吃了一驚,定睛看時,卻見一大隊官兵趕將上來,帶頭的正是熊摯臣,在他的旁邊還跟了個瘦小的洋人,卻是俄商伊萬。
這兩人聯袂出現,讓劉勁升詫異不已,因不知所為何來,當下迎將上去,拱手道:「劉某見過熊大人。」
熊摯臣面無表情地道:「劉大掌櫃,你的野心可不小啊!」
劉勁升聽得莫名其妙:「熊大人此言何意?」
「你們生意人講的是誠信經營,公平競爭,可你的所作所為委實叫本官吃驚得緊哪!」熊摯臣道,「為了維護晉商在買賣城的霸主地位,火燒彼得堡,還欲在光天化日之下搶人貨物,你如此做法,令本官情何以堪?」
劉勁升聽了這話,心頭倏地一沉。他縱橫商場幾十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馬上就反應過來,這是中了人家圈套了。可問題是哪個設的圈套,讓他來鑽呢?他把目光從於懷清及伊萬身上掃將過去,然後把近日來買賣城發生的事迅速地理了一遍,只覺越想越是迷茫。從彼得堡失火、王熾被追殺出逃,再到今日此事,不像是有什麼關聯,莫非眼前之局只是個巧合嗎?
劉勁升眉頭一動,冷笑道:「熊大人有什麼證據,說是劉某燒了彼得堡?」
熊摯臣從袖口取出張龍票,在劉勁升面前抖了一抖,「這是在案發現場撿到的,你自己看看。」
劉勁升湊過去凝目一看,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那龍票上面分明寫著「重慶山西會館,劉勁升」等字樣,上面蓋有理藩院的大印,決計不會有錯!
劉勁升白皙的臉像是讓人打了一巴掌一樣難看,低聲吩咐百里遙道:「馬上回去找一下龍票在沒在。」他不相信自己的龍票會出現在彼得堡。
百里遙不敢怠慢,飛一樣地跑了出去。杜元珪看著他跑遠,走上幾步,在劉勁升身邊道:「劉大掌櫃,茲事體大,我跟著百里遙一同去看看。」
劉勁升看了他一眼,點頭同意了。杜元珪臨行前朝於懷清瞥了一眼,隨即發足跑去。
百里遙看似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跑起來卻是相當快,而且他像是有意不讓杜元珪追上,拼了全力往前跑。杜元珪雖是武將出身,力氣大,較之百里遙還是慢了一拍,等他到門口時,百里遙已然陰著臉從裡面出來了。
杜元珪問道:「龍票可還在?」
百里遙目光一轉,眼裡閃著寒芒:「怎麼杜將軍比我還要緊張?」
杜元珪道:「我要殺了王四覆命,這張龍票關係到我成事與否,豈有不緊張之理?」
百里遙邊往外走,邊冷冷地說道:「龍票沒了。」
杜元珪身子一震,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愣怔了良久,方才跟了上去。
劉勁升聽了百里遙的回覆後,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這很顯然是一個精心謀劃的圈套,其可怕之處在於,放在自家的東西,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人家手裡,是出了內賊,還是讓高手盜了去的?
劉勁升看了眼百里遙,似想說什麼,熊摯臣卻搶先開口道:「劉大掌櫃,咱們好歹相識一場,就不要在街上站著叫人看笑話了,不妨去了衙門再說話。」
劉勁升看向熊摯臣,覺得此人平時雖不陰不陽的,沒點人情味,實際上為人精明得緊,聽其說話的語氣,似還有商量的餘地,便道:「事到如今,聽憑大人吩咐便是。」
熊摯臣喝了聲「走」,帶著劉勁升去了衙門。李曉茹不失時機地朝劉勁升做了個鬼臉,意思是你偷雞不成蝕把米,活該。劉勁升因一時沒想清楚這裡面的玄機,沒去理會,跟著熊摯臣去了。
到了衙門關起門來說話時,熊摯臣果然沒有為難他,跟伊萬協商私了。伊萬不過是想填補那些茶磚的損失,好向葉夫根尼交代罷了,最終以劉勁升賠償兩萬兩銀子達成協議,由熊摯臣作為見證人,當場寫了協議書,三日之內把銀子付清。
伊萬走後,劉勁升恭恭敬敬地朝熊摯臣鞠了一躬:「多謝大人!」
熊摯臣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揮揮手示意讓他退下。
劉勁升雖是滿肚子的疑惑,卻也沒有發問,走了出來。不是他不想問,而是不敢問,況且他現在對此事毫無頭緒,萬一問錯了,把熊摯臣激怒了呢?
熊摯臣其人表面上喜怒不形於色,冷淡得不近人情,實際上他是在和稀泥,哪頭也不得罪,但也不過於親近哪邊,在這爾虞我詐的亂世之中,對於一個沒有野心的人而言,這或許是明哲保身的最好方法。然而這次卻不一樣,熊摯臣完全可以藉此事將他置於死地,讓他徹底在買賣城消失。他沒有如此做,說明還是有良心的,不想借洋人的刀殺自己的同胞。因此那一鞠躬他是發自內心的,並未有絲毫做作。
回到住處後,劉勁升的內心開始翻騰起來,想不明白收藏得好好的龍票怎麼會出現在彼得堡?思索了半晌,覺得龍票不是大物件,輕易難以發現,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身邊出了內鬼。
是時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塞外跟中原不同,早晚溫差很大,夜風襲來時,劉勁升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他揉了揉昏沉沉的腦袋,起身想去休息,突地,一陣輕微的衣袂迎風之聲響起,隨即篤的一聲響,寒光一閃而過,一把匕首插在了柱子上。
劉勁升跑出門去看時,門外燈光晦暗,樹影婆娑,那投匕之人早已沒了蹤影。當下回身去看,只見那匕首上帶了張紙條,取下來一看,上面粗糙地畫了條龍,除此之外,卻沒看到一個字。
劉勁升眉頭一皺,心想這是什麼意思?轉念一想,莫非……他倒吸了口涼氣,身子微微一顫。
如果說這張白紙上所畫的龍,是指空白龍票之意的話,那麼對方應該是想告訴他,今天熊摯臣出示的那張龍票,根本不是在案發現場撿到的,而是事後填了他名諱……
劉勁升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臉色發白,鼻息亦急促了起來。看來熊摯臣直接參與了此事,從他的性格推斷,應是被逼迫的,而相逼之人定是伊萬無疑。然而這起看似普通的栽贓嫁禍案,卻讓他越想越是震驚,那投匕首的是何許人?既然龍票是後來填上去的,那麼他自己的那張龍票應該沒丟才是,卻為何也沒了呢?今天在大街上,當他要帶走王四的貨時,熊摯臣的突然出現,到底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如果說不是巧合,那麼……
彼得堡失火,王熾被追殺,熊摯臣、伊萬的突然出現,百里遙回來檢視龍票是否丟失時,杜元珪也跟了過來……一樁樁事情在心頭泛起,難道這是王熾佈下的局嗎?
劉勁升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那張紙,只覺冷汗直冒,暗地裡把牙一咬,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一定要讓那內鬼現形。
次日一早,於懷清吩咐席茂之、孔孝綱兩兄弟再去訂貨,交代完畢,將他們送出門後,把李曉茹叫出客棧,說有緊要之事要她去幫忙。
李曉茹邊跟著他走,邊問道:「到底是什麼事?」於懷清只說到了就知道了,便不再言語。李曉茹見他一臉的慎重,也就沒再多問,只管跟著走。
到了阿歷克賽的鋪子外時,李曉茹似已預感到了什麼,蛾眉一動,面現緊張之色。到了裡面,阿歷克賽將他們帶到一間屋子。這屋子前後不著院,光線照不進來,昏黃的燈光下,只見在一處牆角下坐了一人,長得濃眉大眼、虎頭虎腦的,雖說光線昏暗,沒辦法看清楚他的面目,但李曉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來,驚叫道:「你個死小販子,來了買賣城怎麼也不送個信,報個平安,卻在這裡故作神秘,叫人家好不擔心!」
此番話在驚喜之下脫口而出,說完之後,看了旁邊的於懷清、阿歷克賽兩人一眼,見兩人神色曖昧,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方才覺得適才表現得過於激動了,不由得俏臉緋紅。
王熾起身走到她面前,道:「在下魯莽,叫大小姐擔心了,實在該死!」
李曉茹羞得跺了跺腳,冷哼道:「鬼才擔心你,只是看你沒死,有些意外罷了。春花才是真正擔心你的,這幾日來茶飯不思,要是她得知了這訊息,定會高興。」
王熾鄭重地道:「我在這裡出現的事,還說不得,包括春花也不能讓她知道。」
李曉茹訝然道:「為什麼?」
「為免不必要的麻煩。」王熾請眾人坐下,隨後又朝李曉茹道,「今日叫你來,是想請你隨在下去俄國做一筆大買賣。」
「你是越挫越勇啊,人家把你追殺到俄國,你就把生意做到了俄國!」李曉茹嘴上揶揄著,眉眼間卻滿是興奮,「是什麼大買賣?」
王熾道:「大小姐還記得善水居嗎?」
「自然記得。」李曉茹蛾眉一揚,「刻骨銘心!」
「善水居之敗是敗在這混亂的世道、黑暗的官場,其營銷手段是成功的。」王熾道,「在下想用善水居的營銷手段,到俄國去賣茶葉,試想連中國人都相信養生茶一說,洋人聽了,豈有不趨之若鶩之理!」
李曉茹聞言,不由嬌笑出聲:「這主意好!」
阿歷克賽也笑道:「當時我聽了王先生的主意後,也十分興奮,西方的工業革命興起後,到處都烏煙瘴氣,喝茶就是為了養生,現在你把養生的理念融合到茶裡面,我相信西方的老百姓一定會非常樂於接受。」
「我們沒有龍票,到時就從阿歷克賽先生處走貨,進入俄國。」王熾道,「阿歷克賽從我們這裡淨抽兩成紅利。」
李曉茹跟著其父在生意場摸爬滾打多年,經驗豐富,高興歸高興,卻也沒樂昏了頭腦,眉頭一沉,道:「你在買賣城如此大張旗鼓地來往運輸茶葉,不怕引起各方面的注意嗎?」
王熾道:「無妨,買賣城由於先生坐鎮,出不了事。」
李曉茹看了眼於懷清,見其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情知他們倆定然有事瞞著自己,當下也不說破,跟著王熾從阿歷克賽的後院出來,進入俄國境內後,前後望了望,見沒什麼人,突地一把抓起王熾的前胸衣襟,蛾眉一豎,嬌斥道:「快些老實交代,你到底瞞了我什麼,不然的話,本大小姐就讓你命喪異國他鄉!」
王熾連忙求饒:「大小姐且莫動粗,在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李曉茹嗔道:「你與於懷清暗中互通訊息,卻絲毫沒讓我知道,莫非本大小姐如此不值得你信任嗎?」
「非也!」王熾道,「此事須秘密進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並非是信不過大小姐!」
李曉茹明白這個事理,可心裡卻依然難以接受,一把推開王熾,嗔道:「本大小姐現在很不高興!」
王熾被推得踉蹌了幾步,覥著臉笑道:「在下如何做,才能讓大小姐高興起來?」
李曉茹瞟了他一眼,見他一副死皮賴臉的樣子,心裡暗覺好笑:「在俄國這段時間,你要像春花侍候你一樣,侍候本大小姐,哪天本大小姐心情好時,自然留你一條小命。」
王熾沒想到她心裡的梗在這裡,只得應承道:「聽憑大小姐吩咐!」
於懷清從阿歷克賽處出來後,又馬不停蹄地去了英國辦事處見了阿爾瓦,說近期有大宗的茶葉要運出去,望阿爾瓦多加照料。說了許多好聽的話後,又承諾分他一成紅利。
阿爾瓦見王熾這幫人很識趣,又是巴夏禮的朋友,自然樂得接受,說要是有什麼不方便,只管來找他就是。
於懷清辭別阿爾瓦後,又匆匆趕去彼得堡。他對那個又瘦又小的俄國佬並無好感,然假借空白龍票,設計陷害劉勁升一事,他們合作得很是成功,因此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一見面就與伊萬親切地握了手。
伊萬很欣賞他的智慧,熱情地牽了他的手,引其到椅子前坐下,然後命人泡了咖啡,道:「這東西原產於非洲,十六世紀傳入歐洲,與中國的茶一樣,很受歡迎,你不妨嚐嚐。」
於懷清沒喝過這東西,卻也不拒絕,淺嘗了一口,只覺入口苦澀,且伴有一股濃烈的異味,不覺皺了皺眉頭。伊萬問道:「不好喝嗎?」
於懷清笑道:「這世上為人推崇之飲品,其味無不怪異,多喝幾口不才應也能適應。」
伊萬不覺莞爾一笑:「於先生對事物總有獨特的見解,令我欽佩。前兩日於先生幫我挽回損失,還沒來得及當面致謝,先生如果真想喝這咖啡,一會兒我準備一瓶讓你捎去。」
於懷清微微一笑,拱手相謝,算是接受了,隔了會兒,說道:「不才今日此行,想與伊萬先生談一筆買賣,不知可有興趣?」
伊萬黃眉一蹙,道:「不瞞先生,我受葉夫根尼所僱,在此打理倉庫,如果私下裡做生意,是有違協議的。」
「無妨。」於懷清道,「這筆買賣不需伊萬先生出面,只管坐享其成便可。」
這世上沒人不愛財,伊萬兩眼一亮:「先生說來聽聽。」
於懷清沉吟了下,組織好說辭後道:「不久之後,我們有大宗茶葉抵達買賣城,並且要運送出境。伊萬先生知道的,我們剛到買賣城,人生地不熟,且根基未穩,一個不慎,便有人貨兩空之虞,所以想倚重伊萬先生,有什麼麻煩時,望伊萬先生能出面調解一下。當然,不管在這過程中,有沒有麻煩到先生,我們都會給先生抽一成紅利。」
伊萬臉色一動,顯然有些動心。但他畢竟是老江湖了,疑惑地問道:「於先生要是想找靠山,該找熊大人才是,為什麼要找我?」
於懷清微哂道:「伊萬先生自謙了,熊大人雖然是官,但他夾在各方勢力之間,其實並不好受。而您卻不一樣了,雖無官職,卻有威信,在買賣城哪個敢不賣您的面子呢?」
人人都喜歡聽好話,此話一落,伊萬便笑納了。於懷清瞟了他一眼,見其接受,心想此計已成一半了。
又跟伊萬品論了下咖啡,兩人正自說得歡,突聽有人來報說,劉勁升帶著百里遙、杜元珪來訪。於懷清聞言,眼裡寒光一閃,心說終是把你等來了!思忖間瞟了眼伊萬,笑道:「敢情劉大掌櫃是送銀子來了!」
伊萬扶了下眼鏡,道:「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劉勁升帶著百里遙、杜元珪大步入內,雙方見了禮後,劉勁升看到裡面還坐著於懷清,不由得一愣,訝然道:「原來你也在,真是巧了!」
於懷清兀自坐著,冷冷地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伊萬乾咳一聲,道:「劉大掌櫃可是依約來兌現銀子的?」
劉勁升取了兩張銀票出來,道:「這是兩萬兩銀子,請您驗收。」
伊萬接了過來,確認票額無誤,便也取出那張協議,當面撕了,道:「你我之間兩清了,劉大掌櫃若沒事的話就請便吧,我跟於先生還有事商量。」
劉勁升看了眼於懷清,心頭疑雲頓生,心想莫非他們之間果然有什麼聯絡?於懷清瞧了他一眼,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說道:「劉大掌櫃莫要多慮,不才與伊萬先生不過是些生意上的事罷了。」
劉勁升本就疑心,聽他說跟伊萬談的是生意上的事,越發懷疑那空白龍票之事跟王熾有撇不清的干係,便冷笑一聲,道:「伊萬先生,劉某此行,除了還銀子外,還真有一事要與您說道。」說話間,取出那張畫了龍的白紙,走上去放到桌子上。
伊萬抬手按了按眼鏡,眯著眼看了會兒,詫異道:「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有人送過來提醒劉某的。」劉勁升沉聲道,「它的意思是說,伊萬先生當日出示的那張龍票不是劉某的,甚至可能是用空白龍票填上去的。」
伊萬臉色一沉:「這麼說來,你的龍票沒丟?」
劉勁升陰沉著臉,生澀地道:「丟了!」
伊萬不由冷笑道:「既然丟了,你有什麼證據說當日我手上的那張是空白龍票?」
劉勁升眉毛一蹙,道:「劉某此行,並非要跟先生辯個是非黑白,只是府中出了家賊,來跟先生討個商量。」說這話時,眼睛故意往百里遙和杜元珪看了一眼。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入於懷清的眼裡時,不由得暗自一驚。
伊萬眼睛一眯:「此話怎講?」
劉勁升道:「熊大人和先生到街上去阻截劉某時,如果手裡拿的是空白龍票,那麼在彼得堡失火的時候,劉某手裡的龍票還沒有丟,不然的話您何須拿空白龍票說事呢?」
伊萬眉頭一沉,眼神不由自主地朝於懷清瞟了一下。事實上他至今也沒想明白這中間的玄機,拿空白龍票去勒索,以填補失火的損失,乃無奈之舉,甚至到了熊摯臣處,他也沒想好要向誰開刀。
問題的關鍵就在此處,按正常的邏輯推斷,於懷清無法控制劉勁升手裡龍票的去向,最有可能做手腳的是百里遙、杜元珪兩人,難不成這兩人裡的其中一人,和於懷清有合作?
伊萬用手扶了扶眼鏡,道:「這是貴府的家事,不知你要跟我討個什麼商量?」
劉勁升陰惻惻地笑道:「您覺得哪個是家賊?」
伊萬目光往百里遙、杜元珪身上落去,故裝糊塗地道:「你是指他們兩個?」
話音剛落,但聽杜元珪「哼」的一聲:「原來劉大掌櫃叫我倆過來,是為捉賊啊,你可要想清楚此舉的後果!」
劉勁升固然怕官,特別是那種軟硬不吃的官,可如今他鑽入了人家設計的圈套裡,生死一線,卻也顧不得許多了,說道:「杜將軍且莫作怒,劉某也是被逼無奈,乞望諒解。」
伊萬在官商兩界混跡多年,老奸巨猾,「嘿嘿」一笑,道:「於先生神機妙算,往往能料機於先,不妨請他說說。」話頭輕輕一拋,把難題丟給了於懷清。
事到如今,於懷清自然難以再作壁上觀,起身道:「若以不才之好惡而論,自然希望這家賊是杜將軍,我王兄弟逃竄至俄國,下落不明,杜將軍倘若一直留在買賣城,端是叫不才寢食難安。然平心而論,卻不該是他。」
劉勁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為何?」
於懷清手捋青須,慢悠悠地道:「一則他是朝廷命官,身份顯赫,且又是受駱總督之令而來,無暇顧及其他;二則他跟劉大掌櫃您無冤無仇,如何會做這等事?」
百里遙沉聲道:「閣下的意思,那家賊便是我了?」
於懷清笑而不語。劉勁升道:「於先生之言,似乎極是有理,可仔細推敲,也有瑕疵,他受駱總督之令不假,可眼下畢竟沒到非要殺王四的地步,萬一這是故意演給人看的一齣戲呢?」
「哦?」於懷清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道,「劉大掌櫃言下之意是說,這出戲是故意演給你看的?」
劉勁升道:「莫非不是嗎?」
於懷清搖頭失笑道:「劉大掌櫃想象力之豐富,委實令不才佩服!就算真如你所想的那般,那麼敢問劉大掌櫃,此舉動機何在?莫非為了讓你破那兩萬兩銀子之財,便設計如此一齣大戲嗎?」
劉勁升一怔,心想是啊,王熾逃竄在外,致使其團隊群龍無首,若果真只是讓我賠些銀子去,的確說不通!他疑惑地看了眼於懷清,拱手道:「多謝賜教,不過無論此事是否與你有關,你我之間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咱們後會有期,告辭!」
於懷清兩手一抬,笑吟吟地還了一禮,拱手與之送別。
待他們走後,伊萬回過頭來,眯著眼問道:「於先生,龍票之事的確蹊蹺,可也是在你的計劃之內?」
於懷清哈哈一笑,「伊萬先生果然相信不才能神機妙算嗎?」
於懷清那虛虛實實的一番話把劉勁升說蒙了,他一方面懷疑杜元珪可能是內鬼,另一方面卻又覺得難以成立。回到落腳處後,想了半天,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正自犯愁間,魏伯昌疾步走了進來,見他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便明白了是為什麼事,道:「劉大掌櫃,老夫以為,能用銀子解決的事情,就不是什麼大事,只當是破財免災了,接下來我等該全神貫注地應付跟王四的賭約才是。在北京時未能置其於死地,買賣城這一戰,雙方都是憋著恨的,須時時留心哪。」
劉勁升一怔,道:「魏大掌櫃所言甚是,劉某這幾日確實疏忽了!」
魏伯昌道:「我們從重慶過來的貨到了,為免引起葉夫根尼的注意,都是馬幫從山路馱來的,因此延誤了些時日。」
劉勁升微作沉吟,道:「這批貨我想直接運入俄國去,你覺得如何?」
魏伯昌一驚:「你是要去查王四的下落?」
「那小子就像野草一般,撒哪兒長哪兒,即便只給他一條隙,也能折騰出一片天地來。」劉勁升道,「不可不防啊!」
魏伯昌點頭稱是。劉勁升又道:「此次就辛苦魏大掌櫃走一趟,如何?」
魏伯昌情知他受龍票一事困擾,急欲查個水落石出,便爽快地答應下來,道:「你放心吧,恰克圖不大,老夫定能找他出來。」
次日,劉勁升幫著魏伯昌清點了貨,裝載上車後,朝魏伯昌道:「魏大掌櫃,劉某想跟你借兩個人。」
魏伯昌道:「哪兩人?」
「越不起眼越好。」劉勁升冷笑道,「趁著你此番出境,劉某想看看百里遙、杜元珪兩人究竟哪個是內鬼。」
魏伯昌眼裡精光一閃:「你隨便挑吧,保重!」
理藩院是清朝管理西藏、蒙古等少數民族地區的最高機構,同時負責對俄國的外交事務。中國商人與俄國交易時,實行信票制,即龍票,相當於貿易許可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