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庭道:「王兄弟打算今日離京,現在入城應還趕得上與他會合。」
杜元珪訝然道:「何以這麼快就離京了?」李耀庭便把昨晚遇襲之事說了,杜元珪聞言,也是吃驚不小,道,「如此在下先行告辭了,兩位一路走好!」
與李耀庭道別後,杜元珪不敢怠慢,急往京城而來。入了城後,找到客棧所在,一問之下,才知他們皆已離開,虧的是於懷清想得周全,臨走時交代了店家,要是有人來找,就說他們去了學士府。
杜元珪雖是武行出身,卻是心思縝密之人,他們本要離開京城,臨時改變主意去了學士府,料知是出了變故,便又騎了馬往學士府趕去。
到了地頭,遇上李曉茹和孔孝綱兩人,相問情況時,孔孝綱道:「他們進去有一會兒了,至今沒有什麼動靜。」
杜元珪道:「我進去看看。」行至門口時,被守門的攔了下來,說是沒有桂大人的命令,一律不得入內。杜元珪兩眼一瞪,氣勢儼然,喝道:「本將奉四川駱秉章駱總督之令,有要事面稟桂大人,滾開!」
杜元珪這一聲喝聲色俱厲,把守門的嚇得驚了一驚,眼見得他要往裡闖,攔又不敢攔,只得跟著他入內。穿過前院,到了大堂外時,裡面已是劍拔弩張,王熾、於懷清、席茂之三人讓二十餘人圍著,恍如銅牆鐵壁一般,憑席茂之一人之力,想要帶著兩人殺出來,難於登天。
杜元珪本就是性情中人,見此情形,睚眥欲裂,所謂的京官亦如披著羊皮的狼,在利益面前同樣會露出兇殘的本性!當下大喝一聲:「都住手!」
席茂之帶著王、於兩人,面對那麼多的殺手,正自心驚膽戰,循聲望去,見是杜元珪到了,喜出望外。王熾、於懷清看到杜元珪揹負九環刀,面呈殺氣,威風凜凜地站於院中,也是心頭一鬆。
桂良沒想到這時候會有人闖進來,喊道:「外面何人?」
杜元珪也不報名諱,道:「末將奉四川駱秉章大人手諭,有急事求見!」
當今皇上對駱秉章也是敬重三分,桂良自也不得不理會,走了出去,站到院裡,道:「什麼事,說吧。」
杜元珪將一封信函呈於桂良。桂良拆開來一看,臉色一沉,抬頭看了看杜元珪,疑惑地道:「他們是北上對付俄國人的?」
杜元珪也不說話,只是蹙著雙濃眉不容置疑地點了點頭。看著他的氣勢,桂良自然不敢去懷疑手裡這道手諭的真假,可眼下的局面卻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收拾。現在刀都亮出去了,要是不殺了王熾這些人,委實不甘心;可要是咬咬牙痛下殺手,除非連眼前的這個杜元珪也一道殺了,不然的話,那王熾是負有使命的,說到底是在為朝廷辦事,若傳了出去,他的頂戴花翎都有可能不保。
桂良抽動著那兩道高懸著的眉毛,在權衡著利弊。過了許久後,往向天明看了一眼,說道:「把人撤了吧!」
向天明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圖。殺王熾是私怨,而他身負使命,殺了他便成公案了,駱秉章定會揪著不放,到時誰也兜不住。當下咬了咬牙,把手一揮,那些殺手都退了出去。
王熾噓了口氣,走出門去,朝杜元珪拱手致謝後,轉身對桂良道:「桂大人,如果能拋卻私怨,我們之間還是有共同利益的,內務府走私軍火,是一樁震驚我朝的走私貪腐案,一旦查實,任他內務府如何狡猾,亦難逃制裁,而你桂大人就可以等著皇上嘉獎了。」
桂良陰沉著臉沒有說話,哼的一聲回身走入大堂去了。揭了皇上的傷疤,不革職砍頭就算是輕的了,還等著嘉獎,豈非笑話!
王熾討了個沒趣,招呼於懷清等人一聲,正要往外走,突聽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喲,府上可熱鬧得緊哪!」
王熾往前一看,迎面走來一個太監,清面無須,二十來歲的樣子,然其年紀雖輕,從服飾打扮上看,品級卻是不低,眼神往王熾等人的身上飄過,落向大堂裡的桂良。
桂良見到此人,連忙擠出一抹笑意,轉身迎將出來,說道:「原來是安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那安公公名叫安德海,是咸豐帝御前太監,因其聰明伶俐,且善於奉迎拍馬,在宮裡如魚得水。後得葉赫那拉·杏貞sup/sup賞識,咸豐帝駕崩後參與辛酉政變的便是此人,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安德海與桂良互見了禮,說道:「我奉了皇上口諭,讓大人立刻進宮。」
桂良心頭一震:「可知是什麼事?」
「天大的事。」安德海道,「洋人撇開天津,直接揮師朝京城來了。」
「這怎麼可能……」桂良面色煞白地道,「天津不是有僧格林沁嗎,如何能讓他們繞開了天津,直取京師?」
安德海往王熾等人看了一眼,小聲道:「皇上不也是在為此憂慮嘛,這才急著讓我出來,請你入宮。」
桂良不敢怠慢:「事不宜遲,安公公請!」說話間,便急急地隨安德海出了府。王熾等人哪敢在此停留,也跟著出來。
桂良進宮的時候,咸豐帝已急得出了一頭的冷汗,他的那張臉本來就病怏怏的,此時面色慘白,無一絲血色,十分難看。
桂良看到咸豐帝這般模樣,心頭一沉,正要跪下行禮,咸豐帝擺了擺手,「洋人都要打到朕的皇宮來了,還要這些禮數做什麼?」
桂良忙問道:「僧格林沁鎮守天津,怎會讓洋人鑽了空子?」
咸豐帝嘆道:「洋人狡猾,前次敗了後,改變了策略,打了僧格林沁一個措手不及。」
桂良往安德海瞧了一眼。安德海解釋道:「洋人佯裝主攻大沽口,分兵襲擊了大沽口側翼的北塘,由於我軍主力集中在大沽口,北塘防線一觸即潰,由此,英、法聯軍從北塘登陸,並迅速攻下了塘沽。眼下水陸兩軍齊攻大沽口,僧格林沁只怕是抵不住了,兵敗只是旦夕間的事兒。」
桂良聽說大沽口暫未失守,心下稍安,道:「天津乃京師之門戶,若是此時增援天津,該是還來得及。」
咸豐帝看了他一眼,眉頭一蹙:「京師就那麼點兵力,萬一派出去後天津還是守不住呢?」
桂良聞言,明白了咸豐帝並無死戰之決心,便道:「如果不增援天津,那麼索性就撤軍休戰。」
咸豐帝神情一動,道:「你且說得細些。」
桂良道:「如果不援助僧格林沁,無疑是將其置於虎口,早晚讓洋人一口吞了。要是讓他撤軍回防京師,或還能儲存點實力,到時候即便是跟洋人在北京換約,也好多些底氣。」
咸豐帝的眼裡閃過一抹異彩,他顯然被桂良說動了,或者說他本來就有此意願,只是需要有朝中大員來支援此想法,現在如願以償了。於是,讓僧格林沁撤軍的旨意,當天就被送去了天津。
桂良從宮裡出來的時候,咸豐帝的神色明顯緩和了許多,像是除卻了心頭的石塊,整個人都因此放鬆了下來。然桂良的心頭卻越發地沉重了,皇上不想打,是因為他害怕,怕把手裡的軍隊拼光了,怕把洋人惹毛了,怕他們有朝一日衝進金鑾殿,用洋槍抵著他的頭,一槍把他崩了……可桂良心裡清楚,讓僧格林沁撤出天津,不僅僅是把天津丟給了洋人,還將入京的大門開啟了,那一夥強盜會長驅直入,到時候象徵著權力和威嚴的京師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猜測……
想到這裡,桂良的心裡禁不住掠過一絲寒意,並且這股寒意透過心尖,漫延至全身,令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桂大人!」桂良的那寒戰未已,聽到有人在後面叫他,那人似乎剛巧看到了他身子的顫抖,又道,「下官的聲音有如此可怖嗎,竟把大人嚇了一哆嗦!」
桂良轉過身去,看到了一個身形矮胖,長了一臉麻子,兩道眉毛往下垂著的若笑面虎一般的人。此人笑嘻嘻地走上來,朝桂良行了個禮,「下官常正英見過桂大人!」
這常正英便是內務府武備司的郎中,掌管宮裡的器械,桂良此前查到武備司與花旗洋行來往密切,實際上指的就是此人。是時,他看著常正英滿臉端笑,不免心裡打起鼓來,莫非此人察覺到了我在監視他,故意在此等我的嗎?
桂良畢竟是官場老手,心裡雖七上八下,臉上卻是絲毫未曾顯露出來,笑道:「才幾日不見,常大人這身體又發了些福!」
「這是託桂大人的福!」常正英慢慢地收去臉上的笑意,道,「平日裡承蒙桂大人照顧,感銘於心,今兒個便是要給大人提個醒。」
桂良情知說到正題上了,卻依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常大人請說。」
常正英壓低了些聲量,道:「龍騰虎躍會京師,風起雲湧漫殺氣,大人,小心哪!」
桂良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常正英:「常大人最近在學作詩嗎?可惜這詩句蹩腳得緊哪!」
「桂大人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常正英顯然被他逼得有些急了,道,「最近京師不太平,下官是想給大人您提個醒,跳出是非,免得引火燒身。」
桂良明知他說的是軍火的事,依然裝作沒聽懂的樣子,失笑道:「官場即是非場,你叫我如何跳得出去?」
「桂大人既然如此說,那麼下官只好把話挑明瞭。」常正英挑了一挑往下垂著的眉毛,道,「桂大人最近可是在留意下官與花旗洋行的事?」
桂良「嘿嘿」怪笑一聲,道:「無意中得知而已。」
「桂大人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那真的是一個火坑。」常正英往桂良的身邊湊了湊,踮起腳尖對著桂良耳語了幾句。
桂良聽完,禁不住周身一震,不可思議地看著常正英道:「當真?」
「千真萬確!」為了讓桂良相信,常正英一臉嚴肅地道,「不過請桂大人放心,到時候得了好處,少不了您的那一份。」
桂良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常正英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微微地嘆了口氣。
隨著從天津來北京避難百姓的增加,街頭巷尾討論天津局勢的人越來越多,但絕大多數人在談到天津形勢不利的時候,臉上是帶著笑意的,彷彿是在講一段很久遠的歷史故事。有些茶館裡甚至有人拿此事來說書,且說得繪聲繪色,彷彿他真的經歷了那場戰爭一般。
這一日傍晚,王熾等人在下榻的客棧用膳,耳聽著食客們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天津戰事,不免有些刺耳。天津告急,北京城岌岌可危,莫非這些住在皇城腳下的人果真不擔心嗎?
事實上此時的王熾並未真正瞭解,在極度腐敗動亂的大環境影響下,封閉的老百姓看不到希望時,是會迷茫的,清政府滅與不滅,洋人來與不來,他們都覺得無所謂。
倒是於懷清一語道破玄機:「國不知有民,民豈能有國乎?」
王熾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微微一嘆,心想如果洋人果然攻入了北京,北京城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
李曉茹面帶一絲冷笑,冷漠地看著眼前那些興致高昂的聽書的百姓,思緒卻已飄到了昆明被杜文秀大軍圍困的那年。
那年的局勢同樣緊張,但她卻看到了軍民協同抗敵的熱情和決心。然那種熱情和決心來自共同的利益,為了生存他們自然會拿起武器去抵抗。而如今,皇城腳下,他們被奴役著、壓迫著,興許他們心中甚至想著,要是這個國家倒了,他們的自由就會來了!
當於懷清說出「國不知有民,民豈能有國」之言時,李曉茹眼珠一轉,心領神會地朝於懷清笑了一笑。
王熾對百姓的這種狀態頗為不滿,草草吃完便回了房去。其他人吃完後又閒坐了會兒,這才回去休息。
次日,王熾剛起床吃過早飯,學士府便差人來說,桂大人接到密報,今天晚上內務府與洋人有交易,地點在潘家窯,官府正在籌備晚上的抓捕行動。
王熾聽到此訊息,不免有些興奮。他來了北京後,就一直被人在幕後操控著,後來懷疑物件直指內務府,這個皇家機構到底跟自己有什麼恩怨,他們所做的軍火生意跟自己又有何關係?這些疑問使他對內務府引起了高度關注,因此找來了於懷清商議。
於懷清聽說之後,說道:「潘家窯那個地方原是燒磚窯的,地方偏僻,又有個村落作為掩護,確實是辦事的好所在。不管如何,這件事跟我們有莫大的關係,理該去看看。不過,官府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之輩,去之前須做好萬全之準備。」
王熾道:「先生是怕這裡面有詐?」
「按理說軍火生意是大忌,官府得到此訊息後,定會全力抓捕,我們應無危險。」於懷清看著王熾,一臉凝重地道,「可是不知為何,不才心中卻是惴惴不安,究竟是哪裡令不才心頭難安,偏又說不上來。」
王熾道:「許是從天津一路到北京,我們經歷了太多的兇險。我向先生保證,查清楚了這件事後,馬上離開北京。」
於懷清點頭,「那我們就準備一下晚上的事吧。」
是晚,薄暮時分,王熾等人離開客棧,去了潘家窯。按照於懷清的計劃,將人分了兩撥,第一撥由席茂之、杜元珪兩人組成,先行一步,負責摸清楚那邊的狀況;第二撥則由王熾、於懷清、李曉茹和孔孝綱等人組成。
一路走去,於懷清的心裡依然是惴惴不安,生怕會出什麼意外,而王熾卻是有些焦急和激動。謎底馬上就要揭開了,困擾了他許久的問題即將有答案,也許那答案是出乎他意料的,但也正是因了其未知性,才更加令人激動。
席茂之、杜元珪兩人都較為穩重,且經驗豐富,到了潘家窯外圍時,就著灰濛濛的夜色往前打量,卻是什麼也沒有發現。那只是一個小村落,周圍都是平原,野草瘋長,從高處望去,除了幾處因燒磚而被挖掘過的地方,在夜色中顯得犬牙交錯,惹人眼球外,委實沒有起眼兒之處。
杜元珪看了會兒,朝席茂之道:「據說官兵也會在今晚行動,怎麼沒見個人影?」
「應該是隱藏起來了。」席茂之道,「我下去看看,若無異常,你便去把王兄弟他們接過來。」
杜元珪稱好,藏好身子,靜觀其變。席茂之則貓著身子慢慢地往下面村子走去。到了村子外圍,席茂之留意了下週遭的環境,並沒發現異狀,就又動身朝村子右側的幾處破磚窯走過去。
潘家窯的磚窯廠由來已久,全盛時期每天有三百多工人在此作業,後來由於附近做磚頭的土越來越稀少,窯廠不得已搬到了房山一帶,留下了這裡坑坑窪窪的土地以及那幾座破敗的土窯,昭示著曾經的輝煌和忙碌。
席茂之在窯廠的外圍走了一圈,估計是交易雙方的人都尚未到,這裡沉寂得除了夜蟲的鳴叫外,就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確認沒有異常後,席茂之學了聲夜鶯啼叫,轉身離開。
上面的杜元珪聽到夜鶯叫聲,便知一切正常,轉身去接了王熾等人來。待王熾等到了後,席茂之亦已回到原處,道:「下面靜得很,什麼人都沒有。」
於懷清沉著眉頭望著底下的磚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卻沒有發話。王熾看了眼於懷清,道:「於先生放心,應該不會有事。再說我們只是旁觀者,他們交易軍火,也賴不到我們頭上來。」
於懷清點了點頭,依然沒有說話。李曉茹好奇地問道:「於先生到底是在擔心什麼?」
「說不上來。」於懷清微眯著雙眼,清瘦的身材在夜色裡顯得灰暗,那一縷青須隨風拂動著,襯托出他一臉的滄桑和一絲的不安。他沉默了會兒,突然問了一句:「交易雙方的人沒來,莫非官府的人也還沒到嗎?」
眾人聞言,都不覺一愣,均想席茂之下去轉了一圈,未見人跡,莫非官府的人藏匿得那麼好嗎?可轉念一想,倘若隨隨便便就能讓人發現了,還如何逮捕交易的人呢?
席茂之伸手拍了拍於懷清的肩膀,道:「先生莫憂,咱們相機行事就是了。」
約過了有一個多時辰,大夥兒正等得焦急,突見其中一個磚窯裡面亮起了火光,李曉茹嘿嘿笑道:「來了!」
眾人都是心頭一緊,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然而,讓大家都沒想到的是,那座磚窯的燈光亮起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了,好似那火光不是人為的,乃自然燃燒所致。王熾濃眉一蹙:「怪了,火光亮起,該是有人來了才是,為何沒了動靜?」
孔孝綱道:「難不成那幫人早就在窯裡面了,所以大哥下去時也不曾發覺?」
李曉茹道:「若是早在裡面了,他們早交易完了,何須再點燈引人注意?」
孔孝綱一聽,覺得在理,訝然道:「那你說為何燈火亮了這許久,連個鬼影都不曾見到?」
「這事確實透著古怪。」席茂之轉首朝王熾道,「要不我再下去一趟?」
杜元珪道:「再等等吧。」王熾點頭,示意過會兒再說。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窯裡的那盞燈依然亮著,可依然聽不到動靜,這下王熾也按捺不住了,讓席茂之再下去探探。
席茂之下去後,李曉茹找了片草地躺下,望著滿天的星星道:「說不定人家察覺到了什麼,改了交易地點。」
孔孝綱兩眼一瞪:「那我們不是白蹲了一晚上?」
李曉茹笑道:「當是來郊外走了一趟,你看天上的星星,多美啊!」
孔孝綱哼了一聲,未去理會,轉頭又去看下面。此時,席茂之已到了磚窯外面,因有那盞燈照亮,從上面望下去看得分明。於懷清陡地神情一緊,道:「莫非又是個陷阱?」
被他如此一說,眾人都是吃了一驚,想到了西堂的情景。特別是孔孝綱,前幾天剛從那邊死裡逃生,俞獻建之死依然歷歷在目,霍地起了身就要往下走。幾乎與此同時,杜元珪起身道:「一起去!」說話間,抓了背後的九環刀在手,隨著孔孝綱一起下了坡。
李曉茹早已翻身起來,大大的眼睛望著磚窯那邊,恰好看到席茂之的人影一閃,進了磚窯裡面。見席茂之走了進去,李曉茹的心頭也禁不住怦怦直跳,「按理說,桂良要是想殺我們,在學士府的時候就可以動手了,沒必要如此大費周折,引我們到這裡來。」
於懷清神色凝重地道:「這件事只怕不能以常理去推論,那內務府跟我們更是八竿子打不著邊,又如何會來陷害我們?」
說話間,磚窯口人影又是一閃,正是席茂之,隨即便聽到了他發出的兩聲夜鶯啼叫。
按照他們先前的約定,以夜鶯為號,一聲表示沒有異常,兩聲表示有情況,卻無危險,三聲則是有危險。現在席茂之發出兩聲夜鶯的叫聲,說明他在窯裡發現了可疑之處,卻沒看到人。
「走!」王熾簡短地說了一聲,大步往下走。及至磚窯外,席茂之、孔孝綱、杜元珪便圍了上來,均是一臉的凝重。王熾問道:「發現了什麼?」
「木箱子。」孔孝綱道,「我撬了其中一箱來看,是火藥。」
於懷清心頭一沉:「有多少?」
席茂之道:「二十來箱。」
「壞了!」於懷清倏地臉色大變,正要叫大夥兒離開,突地火光大盛,從另一處磚窯裡衝出大隊清兵,迅速地將他們圍了起來!
李曉茹蛾眉倒豎,嬌喝道:「你們要做什麼?」
「做什麼?」清兵叢中走出一位領頭的人,頭冠上鑲了顆小藍寶石,該是千總之類的武官,凶神惡煞般地看了眼李曉茹,冷笑道,「本官盯你們很久了!」
「他孃的,果然又是個陷阱!」孔孝綱臉漲得通紅,把手裡的刀一揮,喝道,「爺爺跟你們拼了!」
「拼了?」那千總依然一臉的冷笑,「你要跟哪個拼,跟洋槍嗎?」話猶未了,周圍的清兵便舉起了槍,齊刷刷地對準了他們。
孔孝綱受過一次同樣的罪,寧死也不肯再受第二次,根本無視洋槍,大喝一聲,舉刀就要上去打。席茂之眼疾手快,連忙一把將其按住,沉聲道:「二弟已故,莫非你還要去送命嗎?」
孔孝綱大嘆了口氣,兩眼通紅,睚眥欲裂,「這些鳥人欺人太甚!」心頭恨歸恨,終究再沒強行上去。
這時候,那千總已命人將裡面的軍火如數抬了出來,寒聲道:「人贓並獲,這麼多軍火,足夠送你們上路了,帶走!」
是晚,王熾等六人被關進了刑部大牢。前兩天託了巴夏禮之福,剛從刑部大牢出來,今又故地重遊,王熾不由得發了火,狠狠地在牆上踢了兩腳。「哪幫渾蛋,何以定要置我於死地!」發洩了一番後,王熾紅著眼面朝眾人,懊惱地道,「王四該死,連累大家了!」
看著王熾那強忍著怒意的樣子,李曉茹不由得心裡一軟,生出許多溫情來,可嘴上卻是沒好氣地道:「依本小姐看,你就是個瘟神轉世,到哪兒都得跟著你倒霉。不信你聞聞你身上,一股的黴味。」
「是我大意了!」於懷清沮喪地縮在一個角落裡,兩眼無神地盯著牢門外,「這是個連環套,是有人精心佈下的局,那麼多箱軍火,這一次我們怕是在劫難逃了。」
所有人都被抓了進來,無一落網,在京城又是舉目無親,連個靠山都沒有,要想從刑部大獄走出去,的確是不可能了。眾人聽了這話,均是唏噓不已,一路上風風雨雨都闖了過來,卻在北京栽了大跟頭,走上了絕路。
席茂之沉吟了會兒,抬頭問道:「於先生不妨說說,這是個怎麼樣的連環套?」
潘家窯:今潘家園。
武備司:內務府七司二院下的其中一個機構,主掌器械製造。
葉赫那拉·杏貞:慈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