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學士府請君入甕 潘家窯[1]陰謀初現

王熾是在傍晚時分,從鴻臚寺的洋人驛館裡出來的,走到門口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京城夜晚的空氣,不知為何,突地感到一陣涼意,令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旁邊的李曉茹看到他這副模樣,詫異地道:「怎麼了,冷嗎?」

王熾抬頭望著夜空,道:「不是冷,是怕。」

李曉茹聞言,抿嘴一笑:「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

王熾轉頭望向隨李曉茹一起來接他的於懷清,道:「於先生可感受到了一股殺氣?」

於懷清捋著青須,低頭沉吟了會兒,道:「王兄弟,依不才之見,我們還是快些離開北京吧。」

王熾濃眉一皺:「無端被捲到風口浪尖,卻連是誰在暗中作祟都不知道,就這樣離開甘心嗎?」

於懷清沉默了。自經歷了重慶和天津的事件後,王熾的爭強好鬥之心越來越盛,他能理解被人驅逐、受人排擠後,那種想要證明給人看,要成為一個強者的好勝之心。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和活著的尊嚴,此乃人之常情,他沒有理由去拒絕,多少功成名就的人,當初都是憑著這股年少氣盛時的勇氣,才拼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的。

於懷清暗暗地嘆了口氣,兀自沒有言語,低著頭慢慢地往前走。李曉茹看著王熾道:「我認為於先生的話是對的,沒必要為去爭那一口氣,讓自己陷入危境之中。」

王熾冷笑道:「原來李大小姐也有怕的時候!」

李曉茹被他這話一堵,氣得翻了翻白眼,嗔道:「好個不識好歹的王小販子,你要是死在了北京,本小姐都懶得給你去收屍,就讓你橫屍街頭!」說完,往前快走了幾步,不與王熾同行。

李曉茹剛往前走了幾步,便發覺有些不太對勁兒。她在濟春堂時,曾與武師練過些拳腳功夫,對周圍環境的感覺要較尋常人靈敏些,是時,她突覺在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些異常,仔細一觀察,發現有幾人神情肅穆,眼裡帶著股殺氣,不由吃了一驚,回頭要去提醒王熾時,那幾人驀地身影一動,朝她奔襲上來。

李曉茹心下雖驚,但絕非尋常膽小畏事的姑娘,見那幾個人果然出手了,反倒使她鎮定了下來,嬌喝一聲,猱身而上,攔住了那幾人的去路。

大街上突然大打出手,把路人驚得四散逃開,只遠遠地觀望著。王熾定睛一看,來者共有五人,手持鋼刀,招式狠毒,專攻要害,忙不迭大叫道:「李大小姐逞強不得,快跑!」

李曉茹也知不是他們的對手,幾招下來,已然是左支右絀,可是衝上去容易,想要脫身出來卻是難了,根本無暇分身,當下叫道:「本小姐跟他們拼了,你們快走吧!」

王熾哪裡肯丟下她逃生,正自憂心間,見有兩人離開李曉茹,往他撲了過來。王熾暗叫不好,提了口氣,喊道:「你等是什麼人?」

誰知那兩人根本不搭話,把鋼刀一揚,揮手就砍。王熾和於懷清哪裡是這些人的對手,連忙驚呼著亂躲。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當口,陡聽得一聲大喝,半空中匹練匝地,劈頭蓋臉地往那兩人落去。

那兩人沒料到有人來襲,連忙回身去擋。可倉促間這一擋之力,哪有對方的力道之猛?只聽得一聲金鐵狂鳴,火星四濺,那兩人虎口一麻,手裡的鋼刀脫手飛出。未及回神,但聽來者又是一聲大喝,匹練再起,血光在夜色中迸濺而出。

王熾和於懷清回頭過去看時,只見一名少年手擎大刀,將襲擊他們的兩人砍翻在地。他眉毛秀長,儒雅中帶著股剛毅之氣,是時,大刀在手,刀刃帶血,威武之氣籠罩其身,英姿颯爽,不怒自威,正是李耀庭。

王熾大喜,喊道:「李將軍快去救李大小姐!」

李耀庭霍地轉身,大步奔將過去時,倏地刀尖一點,落在其中一人的手腕處,那人痛哼一聲,鋼刀脫手。李曉茹眼疾手快,嬌軀微微往前一傾,把那柄鋼刀接在了手中,朝李耀庭笑道:「李將軍來得正好!」一時鬥志大起,隨著李耀庭與那幾人鬥作一處。

於懷清拍拍胸脯,連叫了幾聲好險,抬眼看時,見李曉茹跟著李耀庭與對方打得正歡,不由搖頭苦笑道:「你我男兒,倒不如一介女流!」

五名殺手死了兩個,那三人都不是李耀庭的對手,便抽身退去。李曉茹揮著刀大喊道:「有種就別跑,再與本小姐打三百回合!」

王熾走上前去,朝李耀庭拱手相謝。李耀庭噓了口氣,道:「虧的是我不放心,出來看看,不然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李曉茹斜眼瞟了王熾一眼,冷笑道:「那倒也好,好叫有些人橫屍街道,讓狗叼了去!」

王熾無心理會她,急著回了客棧。席茂之聽說王熾在路上的遭遇後,驚道:「是我疏忽了,未能前去迎接,該死該死!」

「席大哥莫要自責,是我們都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動手了。」王熾道,「不過這只是個開始而已,接下去可能會更加危險。」

席茂之嘆道:「王兄弟,非是大哥膽小怕事,你我勢單力薄,要真是明刀明槍地打起來,非吃虧不可。再者,北京乃各方勢力集結之所在,魚龍混雜,我等要面對的局面空前複雜,怕是會應接不暇啊!」

於懷清聞言,目光朝王熾看了過去。王熾沉吟片晌,朝眾人道:「大家的意思是離開北京嗎?」

因為俞獻建的死,再加上王熾今晚遇險,孔孝綱的膽氣明顯比平時弱了些,道:「二哥的仇也報了,你從洋人身上又敲了一大筆,我覺得見好就收吧。」

王熾朝李耀庭道:「李將軍是怎麼想的?」

李耀庭看了眼身邊的那拉青桐,道:「依我之見,王兄弟沒必要爭那一口氣。」

王熾道:「既然大家都想要離開,那麼在下就聽大家的便是。」

當下議定,明日一早就啟程離開北京,是晚由李耀庭、席茂之、孔孝綱輪流值夜,以防不測。

翌日,王熾先行送走了李耀庭和那拉青桐,因兩人是共患過難的生死兄弟,想到這次分別,此後一南一北很難相見,越發難捨。一直送至城門外時,李耀庭才道:「王兄弟,你回去吧,此去買賣城路途遙遠,須一路小心。」

王熾點頭道:「我理會得,李將軍莫念。今後若在生意上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差人來說。此外,若是在雲南遇上馬如龍,代我問好。」

雙方道別後,王熾轉回客棧,卻發現眾人的神情有些異常,問道:「怎麼了?」

於懷清道:「方才學士府差人來說,查內務府的事有眉目了,讓我們過去一趟。」

王熾濃眉一揚,回頭看了眼席茂之和孔孝綱兩人,說道:「俞二哥因了此事而亡,現在是去是留,兩位哥哥拿主意吧。」

「有了眉目時放棄追查,總覺得甚是不甘心。」孔孝綱狠狠地用拳頭擊了下桌子,「這樣走了對不起二哥!」

李曉茹看了眼猶豫的席茂之,情知他內心是想留下來查個究竟的,但又不好叫大家跟著冒險,便道:「臨行前去一趟學士府,跟桂良瞭解下情況,應也出不了什麼事。」

於懷清蹙眉道:「去一趟無妨,但不才以為此事有些古怪。」

王熾問道:「何處古怪?」

於懷清道:「學士府的人說有眉目了,說明只是查到了些苗頭,並沒掌握實質證據,既然如此的話,讓捎信之人直接把事情說了便是,何須如此遮遮掩掩,讓我等走一趟?」

席茂之點頭道:「於先生之言不無道理,桂良有把柄在我等手裡,想他堂堂一品大員,卻讓我等牽著鼻子走,心裡定然不痛快。」

李曉茹驚道:「莫非昨晚那五個殺手,就是桂良所派?」

於懷清道:「這倒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清幫的人。總之去學士府時須時時防備才是。」

是日下午,由於懷清、席茂之陪同王熾前去學士府,李曉茹和孔孝綱則在學士府外圍策應,一行人神色肅然地走出客棧,匆匆而去。

到了學士府附近,觀察了番周圍環境,並沒發現異常,李曉茹、孔孝綱便佯裝成路人,徘徊在街頭,王熾等三人徑往前走了去。

讓門口的人通稟了後,沒過多久,王熾等人就被請了進去。一路上席茂之身負鋼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絲毫不敢大意。到了大堂門口時,席茂之便守在門口處,王熾、於懷清兩人則走了進去。

桂良看了眼他們的架勢,心知肚明地笑了一聲:「聽說幾位昨夜遇襲,險些丟了性命,忒是兇險,今後是得小心一些了。」

於懷清也笑了一聲:「大人對京城的大小事情,真是瞭若指掌啊,我等這樣的百姓遭遇襲擊,您居然也得到了訊息,端的令不才受寵若驚!」

桂良聽了這揶揄之詞,笑容僵化在臉上,「幾位雖是初到京城,可抬手舉足間都是大手筆啊,不得不讓本官關注。」

王熾道:「桂大人,聽說內務府那邊已有了些眉目,不妨先說來聽聽。」

「先不忙說這個。」桂良眉毛一抬,道,「有個人說要見見你們,不妨先見了再說吧。」

王熾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地朝於懷清看了一眼。於懷清同樣也是吃了一驚,隱隱感到一股殺氣悍然襲來!瞥目間,只見從裡屋走出一人來,三十幾歲的樣子,穿一襲長袍,頷下留一綹短鬚,目光一抬間,精光灼灼,不怒自威,正是清幫北京洪順堂龍頭向天明!

看到此人在學士府出現,王熾和於懷清在吃驚的同時,亦明白了昨晚的刺殺是怎麼回事了,一方想清除障礙,一方想報復,在共同利益的驅使下,這才有了昨晚的襲擊。於懷清擠出一抹生硬的笑容,嘿嘿怪笑道:「堂堂朝廷大員,行如此下作之事,大人不怕遭報應嗎?」

桂良沉著臉道:「不怕。因為你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死有餘辜!」

「這就是江湖上傳說的黑吃黑嗎?」王熾冷笑道,「可大人殺了我等,就不怕臭名昭著,損了您的名聲?」

「你是說那份保證書嗎?」桂良道,「那不過是本官的權宜之策罷了,殺了你等,再隨便安個罪名,到時候死無對證,哪個會去追究?」

向天明哼一聲,道:「何須杜撰罪名,他們為求脫身,與洋人勾結,陷害清幫,禍害朝廷,足以死個幾次了。」

「說得好,說得好啊!」於懷清拂掌道,「不才有個推斷,不知兩位有沒有興趣聽聽?」

桂良的眼皮一抬:「死到臨頭了,再讓你多說幾句也無妨,說吧。」

於懷清道:「大人以查內務府之由頭邀我等而來,臨了卻要殺我等滅口,不才是否可以理解為,內務府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然官官相護,這件事的背後牽涉到了大人您的利益,因此才迫不及待地要將我等置於死地?」

桂良聞言,臉色一沉,看了眼於懷清:「你以為如此說便可以嚇著本官?」

於懷清眼裡精光一閃:「莫非不才說錯了嗎?我的兩位兄弟落入羅本之手時,您正在西堂,難道這還不足以證明您跟內務府聯合起來,害人性命嗎?至於您為何要如此做,只怕這裡面有不為人知的巨大利益吧?」

於懷清說話間,王熾留意了眼向天明的神色,他的臉色鐵青,但隨著於懷清說話的深入,神情間不免微露了些狐疑之色,目光情不自禁地往桂良身上落去。

桂良明知他是信口胡謅,但此話卻是切中了向天明的要害,按著這話延伸開去,他桂良才是西堂血案的罪魁禍首,才是跟洋人勾結之人,如果向天明真被說動了,那麼此間的局面將發生巨大的改變。

桂良拍案而起:「放肆,你也不想想這是什麼地方,就敢滿嘴胡言!」

於懷清就是要把他激怒,一個處於憤怒之中的人,是沒有理智的。看到桂良那怒氣沖天的臉,於懷清笑了:「大人要是清白的,大可以不用急著殺人滅口,把內務府的事情先說清楚了。」

逞口舌之利桂良終非於懷清之敵手,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強忍著怒氣道:「近日來,本官派人監視了內務府,發現武備司sup/sup跟花旗洋行來往密切。」

王熾問道:「花旗洋行是做什麼生意的?」

向天明插嘴道:「那是美國人開的一個商號,表面上賣的是普通商品,暗地裡卻也做軍火買賣。」

清廷是嚴禁軍火生意的,內務府作為皇家機構,居然敢涉足其間,著實令王熾和於懷清吃驚不已。而且更叫人玩味的是,是時英、法聯軍正集結在天津大沽口外,大戰一觸即發,這個時候內務府涉足軍火生意,意味了什麼?

王熾看了眼桂良,道:「茲事體大,大人不去向皇上啟奏,卻把心思放在了害我等小民身上,令人費解。」

桂良冷笑道:「你知道內務府都是些什麼人嗎?」

「聽說過一些。」王熾道,「天下衙門雖多,卻沒一個能管得了他們。」

桂良道:「有一次當今皇上要修繕御花園,讓內務府拿個預算出來,結果內務府說需要五十萬兩白銀。皇上一聽這數字,嚇了一跳,問為何需要這許多銀子?內務府回答說,眼下工匠和原料採購的費用都偏高,五十萬兩已是緊打緊算了。皇上情知內務府之弊,便要求工匠到宮外去請,一概採購也均讓工匠去負責。誰知三天之內,京城之工匠全部消失,連一個泥瓦匠都找不到。」

王熾、於懷清聽了這一番話,只覺字字驚心。桂良看著他們又道:「眼下只知道他們跟花旗洋行有來往,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就是在從事軍火交易。而且他們的這個舉動,跟你們之間又有何牽連,也是不得而知,這時候去招惹他們,豈非嫌命長了嗎?」

王熾嘆息一聲,如果把當今的朝廷比作一個果子,它已然裡裡外外都爛透了。可問題是他們到京城沒多久,怎麼會惹上內務府的人,又怎麼會牽涉到軍火生意上去?此案要是按圖索驥繼續深挖下去,說不定就能挖出一樁震動京城半邊天的貪腐大案來……王熾不敢再往下想,說到底這是朝中官員跟洋人之間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現在死心了嗎?」桂良看著王熾兩人,冷冷地道,「不管內務府的事跟你們之間有什麼聯絡,但只要牽涉其間的,絕對乾淨不了,殺了你們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王熾轉首看了眼於懷清,顯然於懷清也是一臉的迷茫,此事過於詭異,非是在短時間內能理清楚的。面對桂良設下的絕殺局,饒是於懷清以足智多謀著稱,亦不禁手足無措。

霍地,大堂內腳步聲大起,一眾人從兩邊的暗室裡跳將出來,將王、於兩人圍住。門外的席茂之見此情景,大喝一聲,衝了進去,鋼刀一揚,掃開王、於身邊的幾人,大喝道:「快隨我來!」

見席茂之要帶他們殺出去,那些人不約而同地襲將上來,堵住了去路,刀槍齊上,襲向包圍圈裡的三人。

眼看著一場血戰在所難免,陡聽得堂外有人一聲大喝:「都住手!」

李耀庭、那拉青桐一人一騎,踏著早上的陽光,出了京城,一路往南而行。

迎著晨光,鼻沁花香,那拉青桐心中的陰霾已一掃而光,姣好的臉龐嬌柔明媚。李耀庭的眼睛雖望著前方,卻在時不時地用餘光留意著她,見她眼角含笑,臉色也是紅撲撲的,恢復了往日的神采,心中頓時就遐想了起來:廣州一行,輾轉到了天津,不想竟遇上了這個善良美麗卻又遭遇大變的世家小姐,這一路走來,雖說是九死一生,卻又像是天定的緣分,若非那一系列的變故,他一個浪跡天涯的馬鍋頭,又如何能與她結緣呢?如此又想到她從此以後將跟著自己闖蕩江湖,無論走到哪裡,身邊總是會有這樣的一位紅顏相伴,不由得心裡一甜。

正自胡思亂想間,突見那拉青桐轉過臉來,問道:「今後有何打算?」

李耀庭回神過來,答道:「在下想先回雲南,把馬幫再帶起來。」

那拉青桐美麗的眼珠一轉:「莫非你想一輩子走馬幫嗎?」

「馬幫是刀頭舔血的營生,在下如何能一輩子幹這危險的行當。」李耀庭笑道,「待積累了些資金後,打算開一家商行,利用雲南和四川的地域差異,來回運兩地的貨來賣。」

「我相信你能實現的。」那拉青桐迎著陽光微微一笑,笑靨如花,「你相信我嗎?」

李耀庭一愣,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道:「自然是相信的。」

那拉青桐又問道:「那你把我當作你的什麼人?」

李耀庭又是一愣,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徹底把他問蒙了,心想我與她經歷了生死,亦曾信誓旦旦地說過生死相依的話,這會兒也沒什麼不可以說的了,當下說道:「你是要與我一起走完一生的人。」

那拉青桐聞言,又是嬌羞又是歡喜,再次相問道:「如此說來,你不會將我當作外人了?」

李耀庭肯定地點頭道:「自然不會!」

「那好!」那拉青桐認真地道,「我要幫你實現目標。」

李耀庭這才明白她的用意,驚道:「你……你是說要幫我開設商行?」

那拉青桐笑著點頭。李耀庭卻是失色道:「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那拉青桐正色道,「我離家時,父親把家裡的積蓄換成銀票,如數讓我帶了出來,對我來說,那些大額的銀票只是幾張紙而已,而對你而言,卻是希望。」

李耀庭道:「那拉小姐,你身上懷揣著的不只是銀票,而是令尊一輩子的心血。他讓你把它帶著,是希望你過得好一點兒,希望你的未來多些美好。」

「你可有想到,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未來?」那拉青桐臉上微微一熱,卻依然一本正經地道,「只有你好了,我才能活得更好。」

望著她的臉以及一臉的真誠,李耀庭不由得心頭一暖,他雖還無法接受要她資助去開設商號的事實,一時卻也不忍去拒絕。

是時,他們離京城已經有一些距離了,路上的行人陸續多了起來,他們或趕著馬車拖家帶口,或是提著包袱行色匆匆……李耀庭見狀,心頭一沉,轉頭看了眼那拉青桐。

果然,那拉青桐看到那些人的時候,臉上輕鬆愉悅之色消失了,蛾眉緊蹙,眼神露出一絲淡淡的悲痛。他們顯然是從天津城出來避難的百姓,眼下天津的形勢再次吃緊,這些無辜的百姓為逃兵禍,只得拋家別裡,遠行異鄉。

李耀庭知道那拉青桐在看到這些避難百姓時,勾起了她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同時亦為她尚在天津的老父親擔心起來,便下了馬,攔住一人問道:「這位大哥請問,現在天津的戰事如何了?」

那路人看了眼李耀庭,道:「你們這些身在京城的人不知道啊,打得可慘了!」

李耀庭暗吃一驚:「原來已經交上手了!」

「可不是嘛!」那人道,「前兩天那些洋狗攻了幾輪,都被僧格林沁將軍擋了回去。」

李耀庭道:「我軍獲勝,對天津大為利好,你們如何還要出來避禍?」

那人道:「洋狗都是喪心病狂之徒,吃了敗仗,把他們惹毛了,定會瘋狂反撲,往後天津能不能守得住難說呢。」

李耀庭一愣,他並不贊同百姓的這種悲觀心理,可反過來一想,你自己對當今的朝廷又有多大的信心呢?親歷了上一次的大沽口之戰,官員間的不團結,糧草、器械又難以為繼,誠如那人所言,往後能否守得住誰又說得準呢?

李耀庭暗歎一聲,走到那拉青桐的馬前,道:「我們回一趟天津吧,若是他老人家願意的話,就把他接出來。」

那拉青桐蹙著眉想了會兒,道:「越是上了年紀的人,對故土越是依戀,他是不會離開那片莊院的。若是現在回去,讓他知道了我要與你遠赴雲南,只怕更會叫他擔心。」

李耀庭倒是沒想那麼多,聽了她之言,好生為難:「那要如何是好啊?」

「儘快做出一番事業來,給他去報喜。」那拉青桐看著李耀庭,聲音雖柔和,眼神卻是堅定無比,「按我剛才說的做,開一個商號,交易南來北往的貨。」

李耀庭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突然嘆道:「這叫我如何報答於你!」

那拉青桐微微一笑,笑容雖淺,卻是飽含了對未來的希冀,「你的不離不棄,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李耀庭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道:「李耀庭定不負你!」

那拉青桐的笑慢慢地在臉上綻放,白玉般無瑕的臉上多了層淺淺的紅暈。她想她是不幸的,但也是幸運的,能遇上這樣的有情人,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卻在這時,陡聽得官道上蹄聲乍起。遠遠望去,只見一人一騎飛快地往這頭奔來,驚得塵土飛揚,嚇得沿途的百姓紛紛避讓。待得再近些時,李耀庭定睛一看,卻見馬上那人正是杜元珪!

不多時,杜元珪也看到了李耀庭,忙不迭勒住韁繩,縱身跳下馬來,朝李耀庭拱手道:「兩位這是要往何處?」

「在下正要去往昆明。」李耀庭道,「杜將軍是從重慶趕回來的嗎?」

杜元珪道:「正是。王四在京城身陷險境,在下這一路上不敢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