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監就不同了,老百姓沒那麼多銀子可使,也無背景,只能在裡面活受罪了,因此對老百姓而言,刑部大牢就是座人間地獄。
王熾便是被關押在普通監裡的,雖一時還沒受什麼罪,可所住之處陰暗潮溼,老鼠、蟑螂滿地爬,空氣中瀰漫著黴變和淡淡的血腥味道,絕非人待的地方。
這一天夜裡,牢卒把他帶了出去,王熾以為要對他用刑了,心裡著慌。不想到了一間陋室時,卻見桂良坐在一張桌子面前,昏暗的火光把他那花白的鬚髮亦映得有些發黃,紅潤的臉在此時看起來略顯發黑,越發地使人看不清楚他的內心。
只見桂良抬起頭來,看到王熾時,眉頭一皺:「你坐下吧,本官有話與你說。」
王熾依言落座。桂良沉著眉思量了片晌,道:「羅本死後,美國會同英、法、俄三國,向我朝施威,要求交出殺害羅本之人,本官打算把你交給洋人處置。你是聰明人,到了他們手裡後,必死無疑。今晚來見你,是要問你幾個問題。」
王熾早已料到了這個結果,死期將至,心中不免悲傷,把眼睛一抬,帶著絲恨意看向桂良,「可否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桂良情知他心裡有疑問,便道:「好,你說吧。」
「你怕洋人,更知道殺了洋人後,他們必不會善罷甘休,可為何還要殺那羅本?」
「警告。」桂良眼裡精光一閃,「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懦夫,不是可由著他們欺負的。」
王熾冷笑道:「可你還是個懦夫。」
桂良哼的一聲,並沒反駁,「現在輪到本官問你了,你與內務府究竟有什麼怨隙?」
王熾也是哼了一聲,「素不相識,何來怨隙!」
「不認識?」桂良神色間一愣,「那內務府的人為何把你捲進來?」
「莫非你是不信嗎?」王熾冷笑道,「我已是將死之人,沒有必要對你們隱瞞什麼。」
桂良白眉一蹙,沉思起來。他相信王熾沒有撒謊,可他一介平民,內務府怎會聯手洋人來對付他?
事實上這同樣也是王熾百思不得其解之處,然而不管他是否能猜透其中奧妙,隨著洋人的步步緊逼,把自己交給洋人的日子已然不遠了,他死後,這可能將成為一樁懸案。
這天晚上,桂良走後,李耀庭、於懷清、李曉茹及席茂之、孔孝綱等人都到牢裡來探望,王熾勸李耀庭離開北京這是非之地,李耀庭卻是斬釘截鐵地道:「王兄弟為救我而入牢獄,我即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要把你救出去。」
王熾嘆道:「如今只知此事跟內務府有瓜葛,可內務府機構眾多、人員龐雜,根本無從著手。即便是查到了是內務府的人要陷害於我,可我殺洋人之罪已然坐實,莫非我們還能鬥得過桂良嗎?」
眾人一時無言以對,均是搖頭興嘆。李曉茹微紅著眼圈,幽幽地道:「你數次遇險,都死裡逃生,我還以為你有九條命呢,沒想到竟折在京城了。」
王熾苦笑道:「這些年來,我東奔西走、橫衝直撞,沒死不過是命大罷了,就算有九條命也用完了。」
於懷清道:「王兄弟也莫要太過於悲觀,這世道亂則亂矣,但既可亂中取利,或許亦能亂中求生,現在朝廷正與洋人談判,雙方相持難下,我們還有時間來想辦法。」
一干人等又說了會兒閒話,便從牢裡出來,暫時回了落腳處。
三天後,東江米巷的鴻臚寺內,英、法、美三國與清廷針對西堂血案進行了第三次談判,洋人提出了四個條件,作為平息事端的基本要求:一是允許此次談判國的牧師在北京自由傳教,並保護他們的安全;二是賠償白銀七千萬兩;三是《天津條約》的換約地點改在北京;四是西堂血案交由談判國全權審理,清政府只是作為協助方。如果清政府不答應以上四個基本條件,他們將用武力解決此案。
清廷的談判組由桂良率領,他聽了這四個條件後,臉色發青,嘴裡撥出來的氣直把白鬚吹得掀了起來,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你們這是在談判嗎?這是威脅!如此談法,不談也罷!」
洋人看著桂良的樣子,若無其事地相顧一笑,然後起身走了出來,行至門口時,其中一人回頭道:「不出幾天,你們會接到天津告急的戰報。」
「王八蛋!」桂良踢翻了一張桌子,大罵道,「漫天要價,把老子惹惱了,再殺你幾個!」
就在鴻臚寺談判剛剛開始的時候,有人進入了刑部的大牢,去找了王熾。此人便是長得若猴子一般滿臉皺褶的英國人巴夏禮。
巴夏禮自然不是為查案而來,也沒興趣去追究案件的來龍去脈,他是覺得一個人在明知必死的情況下,還要去做這一件事,有些不可思議,所以在見到王熾時,他就問道:「羅本真是你殺的?」
王熾恨透了洋人,從未有如此的痛恨過。在昆明的時候,他曾與雲貴總督恆春發出這樣的感慨:我們在打,洋人在看,到頭來亡的是自己的國家。那個時候他還沒有真正見識到洋人的兇狠和狡黠,不過是人云亦云、強自說愁罷了。可隨著他離開雲南,在重慶、天津、北京一點一點看清洋人的本性後,才真正覺得洋人在中國的行為是喪失道德、毫無人性的。
是時,看著巴夏禮的這張臉,王熾甚是厭惡,好像有一隻臭蟲在他面前晃著,恨不得將它一巴掌拍死:「這結果很重要嗎?」
「不重要。」巴夏禮似笑非笑地看著王熾,態度倨傲,「我是英國人,美國的使節在中國被殺,與我毫無關係。而且不管羅本是不是你殺的,都改變不了聯軍向中國發難的事實。我只是好奇,在當時的那種環境下,你拼死去刺殺羅本,有些不合常理。」
王熾冷笑道:「我的兄弟被他殺了,我為兄弟報仇,叫他血債血償,合情合理啊!」
巴夏禮搖搖頭:「我聽說你是生意人,對吧?出於職業的習慣,在行事前你一定會權衡利弊得失,刺殺羅本,只賠不賺,你會願意去做?而且你是明白人,肯定明白只要活著,就一定有機會去殺羅本的,有必要為了洩一時之恨,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嗎?」
王熾輕蔑地看著他,從鼻孔裡發出哼的一聲:「既然你沒把我當傻子,那麼何不開啟天窗說亮話呢?如果你只是因了好奇來到這種地方,怕也是說不通的吧?」
巴夏禮幽藍的眼裡精光一閃:「跟你講話很痛快!我知道一定是有人指使你這麼做的,讓你來作替死鬼,好把事情壓到最小化。我來就是想要知道,是朝中的哪個官員教你這麼做的?」
「條件呢?」王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道。
巴夏禮眼睛微微一眯,禁不住笑了:「放你出去。」
「你也知道我是個商人,這個條件還不足以誘惑到我。」
「哦?」巴夏禮訝然道,「那麼你還想要什麼?」
「要你給我準備一批春茶。」王熾道,「以你們英國人的名義送到買賣城去。」
巴夏禮不可思議地笑道:「你都死到臨頭了,居然還在想著做生意!」
王熾也笑道:「是你說了要放我出去的。」
「你要多少?」
「十引。」
巴夏禮聞言,眉頭不禁一皺。一引為百斤,十引便是一千斤的數量,按照成品茶均價每斤十五兩白銀計算,十引就是一萬五千兩銀子,如果算上包裝、運輸環節的全部費用,王熾這一開口,相當於要了兩萬兩銀子。
「你的這個訊息值這麼多銀子嗎?」巴夏禮笑著相問。顯然他是理解王熾心思的,官場和商場一樣,想要贏得對手的尊重,只有比他更強。
「成交嗎?」王熾冷冷地看著他道。
「你是個優秀的商人,將來一定能成大器!」巴夏禮低頭想了會兒,「成交!」
「好!」王熾暗舒了口氣,道,「待你放了我出去,並把十引茶葉的運輸憑證交到我手上,便告訴你答案。」
巴夏禮點頭出去了。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王熾突然覺得人生的際遇真是變化無常,前一天尚以為必死無疑,才一天時間便柳暗花明,且讓他在洋人那裡狠敲了一筆。想起這些,他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翌日中午,王熾就被放了出來,在洋人的護送下去了東江米巷的驛館。
桂良得到此訊息的時候,大為震驚。王熾為什麼會被洋人提出去,又為何去了驛館?根據刑部的說法是,洋人不再追究王熾的罪了,提了去另有用處。
什麼叫不再追究了?桂良心頭一沉,莫不是王熾將真相捅了出去?真是如此的話,洋人不追究王熾的罪了,接下來會不會追究他的責任?
桂良倒吸了口涼氣,他是朝中的一品大員,一旦王熾把真相說出去,那麼就不只是他個人的事了,而是朝廷的事,代表的是朝廷的態度,洋人完全可以拿此事作為要挾或者開戰的藉口。
想到此處,桂良禁不住慌了。他連忙著人去鴻臚寺打探訊息。不久,傳來的訊息是,王熾被洋人嚴加看管了起來,另外,他們正在籌備一批新茶,運往買賣城。
桂良聽聞此訊息,眉頭一蹙,越發地看不清此事了。那些使節抵京並非是為了什麼生意,他們是來談判的,此時籌備新茶運往買賣城,卻是何道理?莫非是跟王熾之間達成了某種協議,要用那批茶葉來交換西堂血案的內幕?
桂良沉著兩道白眉踱步冥思著,之前千算萬算卻不曾算到這一步,然而,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接下來如果不能妥善處理,結果無疑是致命的。
可是要如何做才能挽回眼前的局面呢?桂良正殫精竭慮地想著計策,突聽得有人來報,說是王熾手下求見。
桂良聞言周身一震,遲疑了一下,道:「讓他進來。」
不消多時,進來個消瘦的中年書生,朝著他行了個大禮,「不才於懷清參見大人!」
桂良不明其來意,不敢怠慢,請他落座後,又差人奉上香茗。於懷清端起杯子,呷了口茶水,嘖嘖稱讚道:「這是今年開春的新茶吧?入喉澀裡帶甘,芬芳撲鼻,好茶!」
桂良存心想試探於懷清此行的目的,說道:「京城的好茶都產自外地,據說洋人最近正在大肆收購新茶,今後想要在京城買些好茶可是不容易了。」
於懷清放下杯子,微哂道:「憑大人的地位,莫非也弄不到好茶了嗎?」
桂良苦笑道:「本官地位雖高,卻也難以跟洋人抗衡,他們把好茶都收了去,本官也只能徒嘆奈何了。」
「如此說來,委實可惜了。」於懷清搖著頭,微微一嘆,「不才倒有一計,可讓大人安心地喝上好茶。」
桂良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哦」的一聲,道:「願聞其詳。」
「與我們合作。」於懷清邊看著他的神色變化,邊慢條斯理地道,「到時候大人想要喝多少茶都無妨。」
桂良問道:「這算是交易嗎?」
「是的。」於懷清毫不避諱地道,「大人以為如何?」
桂良「嘿嘿」一聲怪笑,「本官好歹也是朝廷一品大員,要喝些茶,卻還要與你等小販交易,你不覺得可笑嗎?」
「如此看來,大人是不願意了?」於懷清手臂一按桌子,站了起來,沉聲道,「大人,不才雖只是一介書生,本無資格如此面對面坐著跟大人說話,但今日大人既然將不才請了進來,不才便勸解大人兩句,一品大員也是人,是人總是要喝茶的,只要能喝上茶,這茶是出自平民之手還是商號之手,有區別嗎?不才言盡於此,告辭!」
桂良見他果然舉步要走,便打了個哈哈,以掩飾窘態,道:「此話倒是在理,咱們不妨再坐下來談談,你與本官交易有何條件?」
於懷清回身,伸出兩根手指道:「兩個條件,一是查出內務府陷害我等的人;二是把西堂血案的責任推到清幫頭上。」
桂良聞言,大吃一驚。於懷清微微一笑:「大人要想安安心心地喝上一壺好茶,只能如此了。況且此事本就是清幫挑的頭,又有王熾冒充清幫的人在西堂跟羅本說的那番話為證,把責任推到清幫頭上,洋人決計不會懷疑。」
桂良紅潤的臉變得有些發白:「可如果端了清幫……」
「大人還不明白嗎?」於懷清打斷桂良的話頭,大聲道,「案發當日,你去了西堂,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洋人追究此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要把你揪出來啊!」
桂良的臉色又是一變,咬了咬牙道:「好,本官答應了。」
「不才冒昧,想請大人立下手書為證。」
桂良臉色一沉,似乎想要發作,但茲事體大,終究還是忍了下來,走到桌前,提筆寫下了同意於懷清提出之條件的保證書。
於懷清拿過紙來仔細看了,笑道:「多謝大人,從今日起,大人可以放心地喝上好茶了。不才告辭!」
待於懷清出去後,桂良把黃牙一咬,手臂一伸,拂去了桌子的杯盞,瓷杯碎了一地。
七日後,巴夏禮籌齊了十引新茶,並裝載上車,運往在買賣城的英國公館。待這一切全部就緒後,巴夏禮便把運輸憑證交到了王熾手上,並說道:「到時候你只需拿這份憑證,就可以到買賣城的英國公館提貨。」
王熾道了聲謝:「好了,現在也是我兌現承諾的時候了,你問吧。」
巴夏禮在王熾的對面坐下,問道:「你不是清幫的人,對吧?」
「對。」王熾看著他認真地道,「那只是為救我的兄弟,情急之下編造的謊言。」
巴夏禮滿意地笑了一笑,這是他意料中的結果,可見王熾是真有誠意的,於是又問道:「那麼究竟是誰指使你殺害羅本先生的,或者說羅本先生本來就不是你所殺,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王熾似笑非笑地看著巴夏禮,「當時教堂內除了我和桂大人外,再無他人了,莫非你懷疑桂大人?」
「我只想聽你的答案。」
「向天明。」
巴夏禮緊盯著王熾的眼睛,似乎想要讀出這句話的真假。王熾哂然一笑道:「你是不信呢,還是不滿意這個答案?」
「這有區別嗎?」
「請恕我直言。」王熾道,「按照你們的意思,更希望利用我,指認桂大人就是兇手,是嗎?」
巴夏禮卻也不予以否認,道:「你既然把我的心思看得這麼透,為何不說個可以令我滿意的答案呢?這樣我們的合作會更愉快。」
「我是生意人,以利益為先,可我還沒到為了利益信口雌黃,昧了良心的地步。」王熾道,「再者說,此事是向天明所為,乃顯而易見的。他不能違抗朝廷的命令,不得已把人交了出去,然如此做清幫兄弟不服,剛殺了洋人,卻又把自己的同胞交出去抵罪,卻是哪門子道理?因此為了服眾,向天明又不得不去把人救出來。」
巴夏禮眼珠一轉,道:「這麼看來,你也是被迫的?」
「是的。」王熾煞有介事地道,「去羅本手裡救人,無異於虎口拔牙,為此向天明設了個陷阱,一邊託人秘密知會羅本,說晚上有人會來劫人,一邊向我透露訊息,說我的人在西堂讓洋人抓了起來,我派了兩名兄弟去查探時,就落入了陷阱之中,有去無回,沒奈何之下,我只得跟他合作,答應他殺了羅本,救人出來。」
巴夏禮沉吟了會兒,估摸是想理順思路。須臾,他又問道:「可我怎麼聽說那晚是朝廷的人去跟羅本接的頭?」
「應該是。」王熾點頭道,「掩人耳目罷了。」
巴夏禮輕輕地點了點頭,一副似信非信的樣子。實際上王熾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對巴夏禮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熾出口指證了誰。於是在當天下午,他就跑去找到了桂良,要求清政府立即剿了清幫。
桂良自己雖逃過一劫,但依然頭疼得很,畢竟清幫是大幫派,且跟朝廷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它清剿了,那是不可能的事。可是面對強勢的洋人,他又不敢不答應,萬般無奈之下他決定和稀泥,告訴巴夏禮說,茲事體大,本官須與皇上商議了後再行定奪。
如此一拖就是好幾日,始終未見音訊,果真把洋人惹惱了,美國人尚未動手,英、法聯軍率先發難,進逼大沽口。
面對這一次的危險,朝野上下都顯得比較淡定,原因無他,沒多久前天津已打過一次了,這次再打,大家心理上有了準備,再者慘敗過一次後,大沽口的防線也有所加強,沒那麼容易讓人突破。
特別是北京城的老百姓,拿它當一件閒事來談,茶館飯莊之中討論之聲不絕,且伴隨著嘻嘻哈哈的笑聲,與當前之形勢極不協調。也許他們決計想象不到,一場災難已然降臨到了自己頭上,且是毀滅性的。
上三旗:指鑲黃、正黃、正白旗。
包衣:指清朝沒有地位的奴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