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熾往席茂之看了一眼,道:「眼下我的兄弟還在洋人手裡,那幫嗜血的洋狗隨時都會動手,在下必須儘快把他們救出來。」
向天明轉首問道:「莫非你有營救的計策?」
王熾略作思量,道:「洋人布了這個殺局,欲置我等於死地,我想佈一個更大的局,殺他個回馬槍。不過在下人手有限,不知向龍頭可否施以援手?」
向天明敢頂著壓力斬殺洋人,自是個有血性的熱血男兒,聽了此言,兩眼一亮:「你且說來聽聽。」
「洋人不是在西堂布下了局,讓我們去送死嗎?我們就把他引出來,在街上動手。」王熾濃眉一挑,把計劃詳細地說了一遍。
向天明聽完後,考慮了一番,這才說道:「計是好計,不過風險也頗大,你有幾分把握?」
王熾冷笑道:「在下被逼上了死路,不得已絕地反擊,就看向龍頭敢不敢參與了。」
向天明自是想殺了那美國使節,一了百了,再被王熾如此一激,沉聲道:「向某答應了!」
王熾、席茂之一抱拳,謝過向天明後,議定今晚動手,隨後便告辭出來。
離開清幫堂口後,王熾往後面看了看,見無異狀,這才朝席茂之道:「席大哥,你姑且留下來監視清幫的動靜,我有些信不過他們。」
席茂之愣了一下:「你是說……」
「沒有官方的支援,洋人不敢在京城如此胡作非為。」王熾道,「清幫被迫交人,乃官府威脅所致,如果今晚的行動,官府再來插一腳,我們都得死在這裡,不得不防。」
席茂之稱是,便選了個人多的地方,與王熾分開後,又折回了清幫堂口。
王熾的預感是沒有錯的,當天中午時分,向天明就被請去了官府,只是令王熾沒想到的是,參與這起事件的居然是當今的東閣大學士桂良。
「學士府?」李曉茹驚訝得合不攏嘴,然後朝王熾道:「王小販子,天降大禍於斯人也,這回你即便是不被抽了筋骨,也要剝層皮了!」
王熾看了她一眼,未去理會她那幸災樂禍的樣子。
於懷清手捋青須,蹙眉道:「當朝大員居然參與到了此事中來,當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還按原計劃行動嗎?」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王熾用拳頭敲了下桌面,咬牙道,「我們沒有選擇。」
李曉茹眼睛一亮,道:「敢拼是好事,可是你拿什麼跟人家去拼?」
於懷清道:「眼下有兩個難處:一是洋人會否中計,被我們引出來;二是如何讓清幫使全力幫我們。」
「向天明讓桂良請了去,當中必沒好事,如何還能奢望他們使全力?」王熾沉聲道,「索性把事情鬧大了,讓他們狗咬狗,逼使清幫與洋人火拼。」
於懷清與席茂之、李曉茹、杜元珪等人交換了個眼神,大家都沒再言語,他們都清楚,眼下除了捨命一搏,確已無路可走了!
事實上此時的桂良也同樣吃驚,他看著向天明,花白的眉毛微微地上下抖動著:「那王四與洋人究竟有何過節,你完全不曉得嗎?」
「不光是向某沒想明白,只怕王四他自己也是雲裡霧裡。」向天明細長的劍眉一動,「向某以為,不如趁此機會,狠狠地打他一下,省得洋人在京城胡作非為。」
「你的名字已經在朝廷和洋人兩邊掛了號了,如此下去,唯死而已。」桂良眉頭一抬,道,「本官勸你不要再胡作非為了。」
向天明從桂良的眼裡看到了一道殺氣,周身微微一震。桂良沉吟片晌,又道:「你可知道殺了那三個洋教士,朝廷揹負了多少壓力嗎?美國人知會了英、法等國,聯合向朝廷施加壓力,如果再把羅本殺了,你知道後果嗎?」
向天明的身體又是一震:「那麼依大人的意思……」
「將計就計,讓那王四在今晚消失。」
「大人……」向天明臉色大變。
「你是否覺得本官心狠手辣,是否覺得本官殺自己的同胞去奉迎洋人,沒有血性、沒有氣節,甚至豬狗不如?」桂良的臉色漸漸黯淡下來,仿若罩了層陰雲,「天津一戰,我軍一敗塗地,讓人家把城池給佔了,這才被迫簽下《天津條約》,你覺得再打一場,我軍能勝嗎?你敢打保票,如果再打一場洋人不會趁勢進攻北京?如果丟了北京,你認為會不會亡國,你我會不會成為千古罪人?」
一連串的質問,把向天明問得冷汗直冒,連忙跪倒在地,顫聲道:「小人知錯了!」
從學士府出來後,向天明的心裡如波濤洶湧一般,久久難以平靜。清幫雖依附於朝廷,有保護朝廷之職責,可保護朝廷為了什麼?說到底還是為了百姓,讓他們安居樂業。這也是各地分堂的清幫兄弟打壓起義軍、打殺洋人的原因所在。如今,為了苟延殘喘,不惜殺害自己的百姓去討洋人的歡心,這完全背離了清幫當初立幫的宗旨,也是所有心存善念、有血性之人難以容忍的。
向天明痛苦地皺著眉頭,他同時也非常清楚,那些所謂的為國為民拔劍而起的事情,純粹只是理想罷了,而眼下的現實是,在洋人的強權之下,整個大清都在遭受壓迫,僅憑個人的那點血性,根本無法挽救這個國家,甚至有可能會導致這個國家加速滅亡。
這種時候,所謂的道德、正義甚至理想,都會顯得十分的可笑和不合時宜。也許這就是大勢,不順勢而為,結果只能是死亡。
向天明眉頭一動,抬眼間已到了清幫堂口的門前,此時,他心中已有了主意,大步邁進門去。
向天明離開後,桂良就接到了咸豐帝的聖旨,讓他迅速去御書房見駕。
是時正值中午的用膳時間,桂良知道皇上這時候叫他去宮裡,必有要事,不敢怠慢,坐了馬車直奔紫禁城。
御書房內,咸豐帝消瘦的臉有些發白,像是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般惴惴不安,見了桂良後就道:「英、法兩國公使今日早上入京了,來商量換約事宜,他們斷然拒絕了在上海換約。」
桂良身軀一震:「莫非他們要在北京換約?」
咸豐帝沉重地點了點頭,「正是。」
「這應該是英、法、美三方商量的結果。」桂良抬頭道,「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這正是朕所擔心的。」咸豐帝嘆息一聲,問道,「你可有良策?」
桂良沉吟許久,抬頭道:「讓他們來了京城,無異於引狼入室,奴才以為,斷然答應不得!」
咸豐帝冷哼了一聲:「朕自然知道答應不得,關鍵是拒絕了他們後,如何善後呢?」
桂良暗地裡咬了咬牙,道:「讓天津大沽口的僧格林沁加強防禦,做好應戰準備。其次是……」
咸豐帝眼睛射出一道寒光:「到了這時,還有什麼不能說的,直言無妨。」
桂良應了一聲,道:「前幾日,清幫殺了幾個美國的傳教士,美國使臣羅本緊抓著此事不放,想要擴大事端,奴才想利用民間百姓之力,給他一個下馬威,好叫他們知道,來了京城沒什麼好果子吃。」
咸豐帝沉默了會兒,道:「可行嗎?」
桂良知道這位主子生性猶豫,行事畏首畏尾,拿不定主意,便分析道:「在大沽口加強防禦是示威,表示朝廷抗戰之決心;在京城打擊洋人是警告,表明我朝上下對侵略者的痛恨。如此雙管齊下,或可削減洋人的氣焰,改變執意在京換約的主意。」
咸豐帝似乎認可了這個辦法,又問道:「還讓清幫去做嗎?」
桂良道:「羅本在報復的時候,牽扯到了另一股勢力,奴才雖不清楚那股勢力有多大的能耐,不過從他們跟清幫商議的辦法來看,倒是可以一試。即便是失敗了,那也是老百姓自發的行為,與朝廷無關。」
咸豐帝點頭道:「準了,你下去督辦吧。」
桂良從宮裡出來後,馬上寫了道密函,派人送去給了向天明。
向天明沒想到前腳剛離開學士府,後腳就收到了桂良的密信,好不奇怪。然而當開啟密信看完之後,身軀倏地一震,臉色頓時若紙一樣的蒼白。
桂良在密函裡的意思是,配合王熾殺了羅本,但同時要抓捕王熾,將他交給洋人處置。
向天明混跡在官場,對和稀泥、揀軟柿子捏這些手段早就見慣不怪,把李耀庭送去西堂,不也是這種手段嗎?可仔細一想,這兩件事又有本質的區別,李耀庭只是個局外人,即便是死在了洋人手裡,也沒什麼可內疚的。王熾卻不同了,你利用他去殺了羅本,卻又在他背後捅一刀,交給洋人處置,這是過河拆橋,是毫無道義可言的無恥之舉,連強盜都幹不出這等齷齪之事,若真那麼做了,良心安在哪!
向天明看著這道密令,只覺身體陣陣發寒,即便是午後的春風,亦難以讓他感到絲毫的暖意。
可誰承想,就在這時,一個訊息傳來,幾乎把向天明嚇得手足無措。
「羅本把李耀庭等三人押到了教堂外面,說是要在落日時分,學中國人的方式問斬三人。」
這是報復,更是挑釁!向天明猛地一拳擊在桌上,震得杯盞叮噹直響。可憤怒歸憤怒,該面對的終究還是要面對,他與王熾的計劃是今晚子時動手,現在羅本搶先發難,把他們的計劃全部打亂了。
向天明霍地起身,喊了聲「帶我去找王四」,急匆匆地往外小跑出去。
到了王熾所在的客棧門口時,向天明停下了腳步。他猶豫了,他沒有勇氣邁入這個門檻,或者說他不忍心讓裡面那群無辜的人去送死。他慢慢地轉過身,又走了回去。跟來的兩個手下莫名其妙地彼此看了一眼,也跟著往回走。
回到清幫堂口後,向天明閉門躲了起來,不去會合王熾,也不去通稟桂良,只當是不知道此事。
其實這是種掩耳盜鈴的做法,他不去跟王熾會合,並不意味著王熾不會知道此事,事實上在他接到洋人要問斬李耀庭等人訊息的時候,王熾也得到了訊息。在向天明退縮的時候,王熾率眾出發了,他沒有選擇,也沒有退路。
東江米巷sup/sup是北京城最長的一條衚衕,因元朝時此地曾是漕運糧食集散地,因此得名。到了明朝,將此處改設為禮部、鴻臚寺及四夷館,其中四夷館專門用於接待來自安南、蒙古、朝鮮、緬甸四個藩屬國的使節。清朝基本沿用明制,只不過將四夷館改稱為四譯館,除了翻譯各國文字外,也有接待外國使節的功能,但清政府規定,凡來京使節只能居住四十天。
美國使節羅本便是住在此處,這天他雖去了西堂,並沒在館驛內,但他所帶的隨從卻在裡面歇腳。
席茂之、杜元珪兩人抵達四譯館門口時,被守衛的清兵攔了下來,問他們是來做什麼的。席茂之抽出手裡的刀,沉聲道:「清幫入內辦事,我們不殺同胞,請你們讓開。」
守兵聞言,臉色一變,他們聽說過最近清幫斬殺洋人之事,也為清幫此舉暗暗叫好,可如今職責所在,要是眼睜睜地讓這兩人闖進去,把洋人砍了,他們的失職之罪也足以被砍頭了,因此均面現為難之色。
杜元珪看出了他們的心思,道聲:「得罪了!」出手如電,迅速將兩個清兵擊暈過去,將他們拖到門內的角落處。由於這裡不是重要機構所在,守兵並不多,用同樣的法子擊暈了六七個清兵後,兩人就已經進入了館內。
裡面的洋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還有的則在下棋,對席、杜兩人入內,雖說有些意外,但也並沒去在意,以為是清政府某個衙門來傳達事情的,其中一人便用英語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席茂之本身就藏著一肚子的火沒處發洩,也沒去管那句英語究竟是什麼意思,手裡的刀一揚,就扣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杜元珪見狀,連忙叫道:「席大哥且留他性命!」
席茂之兩眼通紅地看了眼面前的洋人,霍地轉首朝其他人喊道:「聽得懂老子說什麼了嗎?乖乖地束手就擒,不然別怪老子手裡的刀不認人!」
出使國外的一般都懂些當地的語言,這些洋人聽了個大概,又見席茂之一副要吃人的模樣,都嚇得不輕,不敢輕舉妄動。杜元珪拿出繩子,把他們一個個都綁好了,全都驅趕到門外,上了準備好的一輛大馬車,直奔西堂而去。
是時,王熾和李曉茹兩人已到了西堂,只見在這所教堂的門口,躺了俞獻建和另一位人犯的屍體,在這屍體的旁邊則一字排開跪著李耀庭、那拉青桐和孔孝綱三人。他們手腳都被綁著,嘴裡塞了塊布,面朝西方,而後面便是烏黑的槍口對著他們。羅本如此安排,似乎是想讓他們看著太陽落山的方向,迎接死神的到來。
羅本坐在教堂的門口,神情頗是悠閒,好像料準瞭如此做一定能引大魚前來上鉤,因此這時候他又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垂釣者,目光一會兒看看眼前的魚餌,一會兒又看看四周圍觀的人群,留意著周遭環境的變化。
看到俞獻建的屍體,看著李耀庭和孔孝綱被迫跪在地上,王熾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那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鐵骨錚錚的漢子,他們從未曾向任何事情任何人低過頭顱,更別說屈膝向人求饒。而現在這些外來的洋人卻讓他們屈了膝、低了頭,承受著從未有過的屈辱!
說到底洋人憑什麼來欺負中國人?王熾咬著鋼牙大步朝西堂走去,今天他要讓中國的老百姓,以及這些來到中國的洋人看看,這個古老的國家的百姓,並非都是任由欺凌之輩,在遇到強權和欺凌的時候,他們是有骨氣和血性的!
羅本似乎注意到了有兩個人徑直往這邊走來,意識到了來自那兩人的殺氣,不由得站了起來,兩眼一眯,眼中迸射出一股陰寒之色。
王熾在距李耀庭所跪的不遠處站定,看了眼俞獻建的屍體,然後用目光一一從孔孝綱等人的身上掃過去,最後落在他們背後的羅本身上,沉聲道:「你就是美國來的使節?」
羅本細長的眉毛一揚,道:「你是誰?」
王熾道:「清幫北京分堂的頭領。」
此話一落,圍觀的人群中立時有人走了開去,迅速地離開了西堂。孔孝綱、李耀庭神色一愣,臉上露著疑惑之色。
「是清幫的人!」羅本朝王熾和李曉茹打量了一眼,又問道:「來做什麼?」
「要人。」
「要人?」羅本仰首一笑,「清幫的人果然很大膽!」
李曉茹冷笑道:「再大膽也大不過你啊,敢到中國來公然殺人!」
羅本傲然道:「殺了又如何?」
李曉茹蛾眉一挑:「看來你不光膽子大,傻勁兒也不小啊!敢在他國使性子任意胡為,那不就是活膩了嗎?」
羅本饒有興趣地看著李曉茹,道:「看你長得蠻漂亮,性子卻是潑辣得緊,我倒是想聽聽你會安排我怎麼個死法。」
李曉茹呵的一聲笑:「你是不信嗎?」
羅本搖了搖頭:「不太信。」
李曉茹妙目一轉:「那我們不妨來打個賭。」
羅本把兩隻手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道:「怎麼賭?」
李曉茹道:「我賭你在今日太陽下山之前必死無疑。」
羅本眼裡精光一閃,冷笑道:「要是我沒死呢?」
「本大小姐任你處置。」
「好,好得很!」羅本把雙手伸展開來,手掌一攤,道,「那我們開始吧!」
李曉茹看了眼王熾,只見王熾點了點頭,她便會心一笑,轉首朝羅本道:「好,開始吧!」
東江米巷:東交民巷的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