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張騫的「西遊記」

第一個選擇,張騫其實已經想了很多遍了。曾幾何時,他多少次回頭看來時的路,路早已不是路,早已被雜草和荒漠給覆蓋了。曾幾何時,再看前面西行的路茫茫戈壁,瀚瀚沙漠,路是有路,不知道下面埋了多少白骨和冤魂。

前路茫茫,後路渺渺,饒是如此,張騫的心志最終還是沒有動搖,不西遊成功,怎麼回去見漢武帝,怎麼給大漢上上下下的百姓一個交代呢?怎麼對得起那些殷殷期待的目光呢?

張騫最終決定還是「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西遊在人間」。第一道選擇題搞定後,接下來就是第二道了。

前妻是受父親之命、媒妁之言而娶的,妻子雖然長相平平,不漂亮也不美麗,但卻賢惠;兒子雖然長得跟他母親有的一拼,但虎頭虎腦的,甚是可愛。總之,一句話,得妻如此,一生足矣。

後妻是經自由戀愛、自由結合而娶的,妻子既漂亮也美麗,更賢惠;兒女長得和他母親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聰明又活潑。一句話: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而現在張騫選擇去繼續完成他未完成的「西遊記」,那就勢必脫離後妻的懷抱,脫離兒女的相伴,勢必和最開始選擇西遊一樣,離開前妻和兒子。更重要的是這一去可能就是一去不復返,永遠都沒有再相聚的時候了。

這是一個極為艱難的選擇,熱血男兒張騫在選擇生和死時都沒有猶豫過,但在這個選擇上卻猶豫起來。在張騫心裡,面對嬌妻,面對兒女,作為丈夫和父親的雙重責任,不是說斷就能斷,不是說走就能走的啊!

大愛無疆

人,一生要走很多很多路,重要的卻只有那麼幾步;人,一生要說很多很多話,重要的卻只有那麼幾句;人,一生會認識很多很多人,重要的卻只有那麼幾個。

就在張騫左右為難的時候,早已「心中有數」的阿雙卻主動和他來了一次攤牌,遠離了帳篷,遠離了人世的喧譁,兩人坐在一望無垠的草原上,陣陣微風吹過,時大時小時急時緩,時而帶著呼嘯的悲鳴,端的變化萬千,非止一端。

兩人默然不語,相對而望,那是柔情的翻轉,還是離別的憂傷?微風刀削般刮過他們的臉龐,他們卻毫無察覺,這一刻如果非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它。

良久,張騫伸出手握住了阿雙的手,阿雙身子一顫,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美麗的眼眶裡流出來,她撲進他的懷裡,泣道:「你真的要走嗎?」

張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良久來了一句:其實不想走,其實我想留,留下那個陪你度過每個春夏秋冬。

阿雙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張騫,喃喃地道:「我知道你一心想完成你的‘西遊記’,這裡就算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男兒志在四方,你走吧!」說著,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白玉般的臉龐往下流。

「我走了,你和孩子怎麼辦?」張騫為自己能娶到這麼通情達理的老婆而欣慰,只是心中放不下對他們的牽掛。

「我和孩子等你西遊成功後,來接我們回大漢去。」阿雙堅定地道,「我相信你一定會來接我們的,我會一直等你回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張騫哭了。這是張騫來匈奴後的第二次流淚,第一次是在他將要赴刑場時,為阿雙那三句反問的話而淚流滿面,這一次也是為阿雙離別時的兩句贈言而哭泣。

和妻子定下「西遊成功再來接他們母子」的約定後,張騫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帶著那一百餘名早就約好的隨從,來了個不辭而別,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了。中斷了六年之久的「西遊記」重新開演。

因為這次「西遊」前進行了充分的準備,馬是上等的好馬,乾糧齊全,所以張騫一行很快就出了匈奴邊境,再向西的路就不僅僅用「難於上青天」可以形容了,詳情可以參考《西遊記》唐僧師徒四人「跋山涉水」的驚險場面。當然,唐僧還好,就算沒有路沒有橋,開路先鋒孫悟空可以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一路暢通無阻。

總之,張騫一行越過千重山,涉過萬道水,終於找到了一個叫「大」的國家——不是大月氏國,而是大宛國。

大宛國聽說東土大漢來了一群和平的使者,國王毋寡親自出來相迎,隨後是盛大的接風宴,接風宴後毋寡和張騫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流。由於大宛和匈奴同出一系,語言相通,對於已在匈奴生活了六年之久的張騫來說,交流不成問題了。

雙方本著平等互利的原則,先就兩國經濟進行了交流。張騫首先向大宛國介紹了中國的絲綢、金銀、珠寶、字畫等寶物,然後推銷了水稻、小麥、玉米、高粱、大豆等農作物。

毋寡對這些東西聞所未聞,表示大開眼界。隨後他向張騫介紹了大宛的特產——汗血寶馬。為了給張騫一睹汗血寶馬的威力,毋寡表示願意免費贈送兩匹價值連城的汗血寶馬給張騫,並且很有希望兩國以後能進行友好互助互利的貿易往來。

張騫表示回國後,一定會向大漢皇帝漢武帝轉達國王的誠意,建立永久的合作伙伴關係。會議進行得很順利也很成功,張騫和毋寡相談甚歡,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就這樣,當張騫辭別大宛、繼續西遊時,毋寡果然沒有食言,以兩匹汗血寶馬相送。而正是這兩匹汗血寶馬,後來竟成了漢武帝的「寵物」,從而引起了汗血寶馬之爭,這些是後話,這裡暫且按下不表。

隨後又經過了康居等小國,張騫一行在行了九百九十九里路,涉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道水,終於到達了月氏。當年匈奴趕走月氏時,順便還砍掉了月氏國王的頭顱,此時月氏國王是由他的夫人繼位,也就是說月氏國王此時是女王。

鑑於在大宛所受到的高階待遇,張騫滿以為大月氏女王一定會把他尊為上賓。然而,事實證明,這完全是張騫一相情願的想法,大月氏女王只把他們視為「過客」,待遇可想而知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張騫乘女王召開「記者見面會」時,就對女王進行了一次攻心政策。

「我等奉大漢皇帝之命,不遠千里而來,只求女王陛下與大漢東西夾擊,打敗匈奴。」張騫一心想喚起他們回去重建家園的夢想。

「此處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是塊好得不能再好的地方,回去的事我從來就沒有想過呢!」女王的話差點沒讓張騫吐血。

「匈奴殺你國王,屠你臣民,您難道忘了嗎?」張騫想勾起女王對大月氏國被匈奴趕走屈辱的血腥史。

「冤冤相報何時了,你是來當和平使者的,還是來當主戰使者的呢?」女王的話再次讓張騫吐血。

隨後,記者見面會匆匆結束。張騫心不甘,千里迢迢而來,中途風裡來雨裡去,幾經生死,幾多磨難,豈能白走一趟?他沒有再進行勸說,而是選擇留下來,讓時間來拖垮女王的意志。

光陰荏苒,這一留就是一年,女王的態度依然沒有轉變的跡象,反而拒絕接見這位來自東土大漢的和平使者了。張騫知道再這樣等下去,只怕沒有拖垮女王,自己要先垮了,於是他決定打道回府。

持續了八九年的西遊記想不到就以這種方式結束了。張騫悻悻而歸,唯一的收穫就是大宛國王送給他們的兩匹汗血寶馬。按原路,過了康居,又和大宛揮手而別,繼而又到了匈奴境內。時隔一年多,一切都是那樣的熟悉,他彷彿看到了嬌美的妻子和活潑可愛的一對兒女在草原上嬉笑怒罵的場面……

於是乎,接不接阿雙母子又成了一個問題。接,意味著面臨著巨大的風險,說白了無異於虎口奪食,自投羅網;不接,一年前的旦旦誓言還歷歷在目啊!

張騫沒有猶豫,選擇了去接阿雙母子,而結果可想而知。

正如當年抗日戰爭初期發生的「西安事變」,張學良活捉蔣介石逼他就範後,張學良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一樣,張學良完全可以不去的,但出於他對蔣介石的尊敬,出於內心的歉意,他明明知道這一去多半將凶多吉少,但他還是去了。結果這一去就不復返,被蔣介石來了個「終生軟禁」。

這就是做人的道義。

同樣的道理,張騫知道這樣一去也是自投狼口,但為了阿雙,為了兒女,為了那個承諾,他義無反顧地選擇去接阿雙,結果張騫又成了「階下囚」。

這一關又是四年。我不知道四年究竟算長還是算短,對於有的人來說,四年太短,正如光陰的流逝,四年太渺小太不值得一提;然而對人短暫的一生來說,人生又有多少個四年可以等待呢?

正當張騫以為他的一生將就這樣在這裡度過時,機會卻突然降臨了。前面已經說過,軍臣單于被漢武帝的第四次反擊得手,收復了被匈奴人擁有了八九十年的河套地區。結果軍臣單于對這次史無前例的大慘敗氣得怒火攻心,最後吐血而亡。

隨後,軍臣單于的弟弟伊稚斜和太子於單為單于的位置展開了激烈地爭奪,一時間兵戈相見,國內動盪自然也在所難免。乘此機會張騫帶著妻兒逃了出來。一路上飲毛茹血,箇中艱險不一而足。

因此,當張騫回國的訊息傳到漢武帝的耳朵裡時,他還懷疑是聽錯了,對於一個已經「失蹤」了整整十三年的和平使者,他早已由當年的牽掛變成了淡忘。張騫堅貞不屈的精神感動了他,因此,雖然張騫這次算是屬於失敗的「西遊記」,因為他並沒有說服大月氏聯兵抗擊匈奴,但漢武帝卻認為收穫了很多東西,比如說張騫告訴他的異國風情,比如說他告訴匈奴的一些實際情況,比如說這個世界有很多個國家,除了漢朝、匈奴、大月氏,還有大宛、康居……真是天外有天,國外有國。

漢武帝封他為太中大夫。而在第五次對匈奴的軍事行動中,漢武帝因為產生了找人取代衛青的想法後,毛遂自薦的霍去病是他的一個期待,而另一個期待就是歷經十三年、完成「西遊記」的張騫。

結果霍去病和張騫都沒有辜負漢武帝的期待,一個初生牛犢不怕虎,一箇舊地重遊如兒科。霍去病因為率八百騎兵滅匈奴士兵數千、擒匈奴二王殺一王,戰功卓越,被封為冠軍侯;張騫因為嚮導當得不錯,除了先鋒部隊蘇建受重挫,其他在他的正確帶領下都沒有大的傷亡,功勞也算不小,被封為博望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