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蚡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他制定了先打倒灌夫,再慢慢來收拾「光桿兒司令」竇嬰的策略。
然而,要想打倒無官一身輕的灌夫並不容易,灌夫一不貪贓;二不受賄;三不犯法;四不姦淫;五不擄虜……這麼說是個十全十美的人嘛。答案是否定的,都說人無完人,這話一點都不假。灌夫什麼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喜歡喝酒,喝酒倒也罷,每次喝酒都喝高那麼一丁點兒,喝高那麼一丁點兒也沒什麼,每次還得做一些酒後失態的事來……可以說這是田蚡可以抓住灌夫的唯一「致命弱點」了。
然而,令田蚡感到頭疼的是,灌夫手中還握有他的「把柄」,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會主動放棄再去爭搶竇嬰家那塊風水寶地。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會更急著想置灌夫於死地。只有灌夫死了,他才能後生。因為灌夫手中握住的這個「把柄」足以置他於死地。
那麼這個把柄到底是什麼呢?
一句話,一句足以致命的話。有一次,淮南王劉安到長安朝覲漢武帝,當時漢武帝為了顯示對劉安的特別「厚愛」,特派田蚡出城來相迎。田蚡也許是一時高興,也許是想極力巴結這位權大氣粗的諸侯王中的王中王,對淮南王劉安說了這樣一句話:「皇上至今還沒有兒子(當時的陳阿嬌陳皇后的肚子不爭氣),大王您作為高祖的長孫,且廣施仁德,威望有加。如果哪一天皇上駕崩了,皇位非大王莫屬啊!」
應該說這只是田蚡一句討好劉安的阿諛奉承話,但在當時犯了法律之「大忌」——大逆不道,是要被誅滅九族的。田蚡不會料到,原本以為只傳四耳的話,卻傳了六耳(構不成威脅的不算)。
也正是因為這樣,在爭地一事上灌夫「憤而不平,拔刀相助」,一是出於對莫逆之交的仗義;二是對田蚡有恃無恐。因此,當田蚡向漢武帝打灌夫的小報告時,灌夫並沒有著急和慌張,而是很鎮定地給田蚡寫了一封信。田蚡看完信後,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涔涔。
其實灌夫的信裡也沒寫什麼,只是旁敲側擊地提醒,他知道了當年他和淮南王「只傳四耳」的話。果不其然,因為自己的把柄握在人家手裡,田蚡立即主動撤了遞上去的「小報告」,便表示兩人可以「和平共處」。但其實他心裡早已有了「置灌夫於死地」的想法了。
灌夫滿以為這樣就可以高枕無憂了。然而他的平穩日子並沒有過多久,田蚡的屠刀就再一次砍向了他。前面已經說了,灌夫什麼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喝酒鬧事」。這也是田蚡唯一可以抓住灌夫的「把柄」。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田蚡決定抓住灌夫的把柄來解救自己的把柄。
不久,田蚡人為製造的機會來了。元光四年(西元前131年),田蚡娶燕王劉嘉的女兒為夫人,說是夫人,其實是納了個妾,他的元配夫人有好幾位了。為此,田蚡還風風光光開辦了「結婚宴」。開「結婚宴」的原因一來是這個妾來頭不小,是燕王的女兒,總得給個明媒正娶的名分啊;二來田蚡想借機斂聚錢財;三來就是……
先打住嘛,隨後故事的程式將會告訴你答案的。
如今的田蚡那是啥人物,權勢地位,無人能及;呼風喚雨,無所不能。因此,他的婚宴自然是朝廷中的一件大事了。朝中文武百官前去道賀,順便喝一杯喜酒也是情理當中的事了。
田蚡辦的是喜事,可對竇嬰和灌夫兩人來說卻是「苦事」。去不去道賀這是擺在竇、灌兩人面前的一道難題。田、竇、灌三人之間的關係前面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竇嬰和灌夫雖然都早已退居「二線」了,但畢竟是朝中的元老級人物,人家堂堂一國之丞相好不容易結個婚辦個喜酒,兩人不去不好啊!而去,仇人相見,聚無好聚啊!
去也難為情,不去也難為情,竇嬰和灌夫作出了兩種截然相反的選擇。竇嬰決定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去赴田蚡的這場喜宴;而灌夫決定「將仇恨進行到底」,不去給田蚡這個面子。
面對灌夫的選擇,思想境界明顯已修煉得「爐火純青」的竇嬰對灌夫展開強烈的「攻心政策」。結果竇嬰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不但說服了灌夫,還直接教會了灌夫兩個道理:一個是冤家宜解不宜結;另一個是相逢一笑泯恩仇。
以至於在田蚡府裡,有人問灌夫今天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灌夫會反覆地說這兩個句子:冤家宜解不宜結嘛,嘿嘿;相逢一笑泯恩仇嘛,嘿嘿。問的人多了,到後面,灌夫就只剩下傻傻地乾笑「嘿嘿」了。
然而竇嬰和灌夫不會料到,他們去買田蚡的賬,但田蚡卻並不買他們的賬。酒席開始後,自然是賓客如雲,場面之壯觀,可套用趙本山和宋丹丹春節聯歡小品《小崔說事兒》裡的臺詞就是:那怎麼叫「特別」壯觀呢?那是「相當」壯觀哪!那傢伙,那場面大的,那真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那……
就在這樣「相當」壯觀的場面上,田蚡首先以主人公加新郎的身份開始一一向大家敬酒了。令人感到吃驚的是,每個人都離開自己的位置,向後三步走,然後立正站穩了,最後趴下。且不說動作的滑稽,他們是以這樣特殊的禮節來表示對一國之相的尊敬。這有點類似於當年劉邦在咸陽城見到秦始皇出巡時,百姓不約而同地下跪高呼「皇帝陛下,皇帝陛下」的隆重場面,而當時劉邦雖然心裡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但雙腳還是不聽使喚地跪將下去。
此時的眾人都做出如此高的禮節,竇嬰和灌嬰心裡雖然也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情願,但還是和大家「隨波逐流」了一回。
然而,當竇嬰敬酒時,眾人的反應卻有了天壤之別。田蚡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而眾人只是把屁股微微地挪動了一下就了事。
灌夫看在眼裡罵在心裡,很快輪到他敬酒了。結果眾人的反應更糟糕,田蚡不但沒欠身,還說了一句讓眾人很煽情卻讓灌夫很上火的話:「千萬不能倒滿杯哦!」意思是他們兩個來個「淺嘗輒止」就行了。但對於一個敬酒的人來說就是大不敬了。當然,灌夫心裡雖然燒起了第一把火來,但還是忍住怒火,調侃道:「今天是丞相大喜的日子,請喝個滿杯團團圓圓。」田蚡並沒有顧及灌夫的感受,堅決只喝了一口「表示表示」。
這樣的場面,灌夫顯得很難堪,心裡雖然燒出第二把火來,但他還是強忍住了。接下便是向眾人敬酒了。眾人對竇嬰都是挪挪屁股「表示表示」,對他肯定不會好到哪裡去了。灌夫對這種情況也早已料到,見怪不怪了。
然而,在這個最為關鍵的時刻,灌氏家族的另一位成員灌賢卻和當年的項羽的叔伯項伯一樣,來了個「胳膊肘往外拐」。灌夫敬酒敬到「自家人」面前時,滿以為可以在這裡挽回一點面子,然而,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灌賢非但沒有「避席而趴」表示對他這位灌氏家族「老一輩」的尊敬,反而把胳膊肘拐向身旁的程不識「嘮嗑兒」,對灌夫來了個「曾不識」。
這樣的局面打了灌夫一個措手不及,他舉杯的手僵在半空半晌都沒動,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為熱烈、也是最為旺盛的第三把火也就此點燃了。都說事不過三,前面兩把火已經燒得灌夫難受至極、痛苦不堪,而這第三把火卻燒得他體無完膚、顏面無存,試想自家人都這樣對他,他以後還怎麼混?是可忍孰不可忍,灌夫心中的火氣終於像火山一樣爆發了,對著灌賢就是一陣竹筒倒豆子般的教訓:「平日裡你盡說程不識將軍的壞話,將人家貶得一錢不值,今天長輩向你敬酒,你卻為何與他竊竊私語?」
其實灌夫這句話雖然是一時氣極的話,但含義卻很深刻,至少表達了兩種狀況,在質問指責灌賢的同時,還挑撥離間了灌賢和程不識之間的關係。可謂一語雙關,語不驚人誓不休。
然而正是這樣一句話,卻被田蚡成功地抓住了「把柄」,他順勢就對灌夫的話來了個反挑撥反離間:「程將軍和李廣將軍同是東、西兩宮的衛尉,是穿著一條褲子的人,你今天當眾侮辱程將軍,就是不給李將軍面子,未免太目中無人了吧!」
田蚡果然不愧是在官場上的老混混了,灌夫的話被他這一樣一變通一挑撥,明顯就變質了,田蚡改灌夫轉述灌賢對程不識以前的不尊敬,為灌夫對程不識對李廣的不尊敬。
李廣那是啥人物,流傳千古的人物啊,無人不識無人不知啊!直到今天我們談起這位抗擊匈奴的名將,又有誰不敬佩和緬懷呢!後面將會有李將軍的精彩表演,這裡暫不多提。
按理說田蚡引出大人物李廣來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灌夫此時應該冷靜下來,好好分析該如何作答。然而,關鍵時候灌夫還是「醉了」,他還在發酒癲瘋:「今天就是砍了我的頭,掏了我的心,剝了我的皮,我也不怕,什麼程將軍、李將軍,都是狗屎將軍。」
恭喜灌夫,你完全中招了。田蚡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對怕引火上身準備開溜的客人們說道:「平常我把灌夫慣壞了,今天得罪了諸位,我非要給他一點懲罰不可。」
事情發展到這裡,灌夫要想全身而退,只有一種選擇,那就是對田蚡賠禮道歉,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要以「牛脾氣」著稱的灌夫主動向田蚡承認錯誤,賠禮道歉,那簡直是痴人說夢。竇嬰為了平息這場「干戈」,甚至還主動來按灌夫的頭,但灌夫的「牛脾氣」豈是吹出來的,他說「不怕」,便是九頭牛也按不下他的頭。拉拉扯扯的過程中,場面進一步惡化,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事情的發展都朝著田蚡預計的進行,最後的結果就沒什麼懸念了,田蚡以「行兇傷人罪」,把大鬧其婚宴的灌夫抓起來直接關進了丞相府的大牢。
灌夫突然間坐牢去了,竇嬰自然不會袖手觀旁。田蚡和竇嬰的大決鬥被灌夫點燃導火線後,終於到了一觸即發的時候了。
法不容情
田蚡私自扣押灌夫後,竇嬰出手了,他一紙狀紙告到了漢武帝那裡去了。竇嬰畢竟也算是一代豪傑,漢武帝為此特召見竇嬰,給了他一次口頭陳述「冤情」的機會,竇嬰抓住了這難得的機會,把灌夫醉酒的事原原本本地說給漢武帝聽。末了,漢武帝並沒有做明確答覆,而是決定開一次「法庭辯論大會」。漢武帝的意思就是說,田蚡和竇嬰兩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既然如此,那就讓你們在法庭上進行一次公開辯論吧!
參與「法庭辯論大會」的人員包括了朝中所有三公九卿級最高層官員,而「法官」自然是漢武帝了。
按照我們現在的法庭開庭程式是:開庭、法庭調查、舉證質證、法庭辯論、法庭調解、最後陳述、休庭。鑑於這次法庭辯證會的特殊性,當漢武帝以法官的身份宣佈「開庭」後,首先是進行法庭陳述環節。
第一個站出來陳述的就是「原告」灌夫的代言人兼「律師」竇嬰。竇嬰顯然是有備而來,他的陳述報告堪稱經典,首先是詳細陳述了灌夫的「豐功偉績」,為灌夫挽回人氣做鋪墊;然後陳述那天得罪丞相田蚡是因為「酒後誤事」,實是無心之過,為灌夫的罪名開脫;隨即來猛料了,陳述田蚡貪汙受賄的事實及其他一些違法亂紀的行為。他的最後總結陳詞是:田蚡「誣陷」灌夫是「別有用心」。
接下站出來陳述的是「被告」田蚡。他的陳述也很有分量。首先他陳述了灌夫的「數大罪行」,檢舉了灌夫傲慢自大的作風問題,充分把灌夫的人品貶到了「一錢不值」的地步;然後陳述了竇嬰和灌夫之間非正常的「關係」,常常在一起商談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最後為自己的「清白」作辯解,說「鬥雞玩貓」無非是為了「腦力勞動」的需要,說「買田宅」無非是為了使自己有「體力勞動」可做,總之他是清白、無辜的。他的最後總結陳詞是:灌夫犯有「過失罪」,竇嬰犯有「誹謗罪」。
接下來進入法庭辯論環節了。說是辯論,也跟陳述性質一樣,眾大臣有表演的機會了。首先站出來的是朝中「二把手」御史大夫韓安國。他先說起灌夫當年在七國叛亂時的替父報仇的英勇表現,然後再說灌夫這次確實是「醉酒誤事」,引出事端來,灌夫沒有死罪。最後是一個小小的總結:魏其侯說得對。
單看韓安國的這一番話,他明顯是支援灌夫,站在竇嬰這一邊了。然而,他的話還沒有結束,接著話鋒一轉,又說灌夫與奸猾之人交往過密(其中之意不言而喻了),擁有家財萬貫,良田美宅無數,其家族在潁川獨霸一方,引起民憤,灌夫理應受到懲罰。最後結論是:丞相說得也對。
看到這裡,大家都明白了,韓安國其實這是「打一個巴掌,給一個棗」兩邊都不得罪。由此可見這個韓安國能混到朝中二把手這個位置也並非浪得虛名了。
韓安國在沒有看到哪方必勝的情況下,選擇了「中立」。主爵都尉(廷尉已被取消,相當於朝中三把手了)汲黯卻公私分明,舉雙手錶示支援竇嬰。眼看勝利的天平就要往竇嬰這邊傾斜了,內史(相當於朝中第四把手)鄭當時很及時地來了個支援田蚡。
這樣,勝負的天公就趨於平衡。而漢武帝作為一個法官,自然是選擇中立的。而接下來朝中其他文武大臣,也許是聞到了「法庭內」濃烈的硝煙味道,都很識時務地緊閉嘴巴,選擇了沉默不語。
結果可想而知,漢武帝本來以為來個法庭辯論,誰是誰非,孰對孰錯定然會有個「分曉」可見,這樣一票對一票(韓安國的模稜兩可的票作廢)的僵持局面和朝中其他大臣的保持沉默讓他很難堪啊!他作為一國之君,親自來斷案,居然有斷不了的案子,於是以「拂袖而去」的獨特方式宣佈「休庭」。
眼看法官難斷「家務事」,「法庭調解」環節不按常規地出現了。出來做「法庭調解」的人是法官他媽,漢武帝的母后王皇后。
自從當年奪得太子之爭的最後勝利,王皇后已「隱退」後宮多年,最多隻是提醒漢武帝幾句,沒有直接參與朝中爭鬥中來了。然而,此時田蚡的事關係到王氏家族的事,王皇后作為王氏家族的掌門人,她能不出面做調節嗎?
既然王皇后親自出面了,漢武帝迫於壓力,擇日宣佈法院的最終判決:竇嬰敗訴。竇嬰敗訴除了承擔法庭相應的「訴訟費」外,連帶責任是因「庇護罪」和灌夫一起入獄了。
可憐的竇嬰,原本以為公道自在人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又怎麼能想到在那種不平等的皇權社會,能給他這樣一次公開陳述、公開辯論的機會就已經是很難能可貴了,更別說什麼「公道」可言了。
事情雖然在一步一步朝糟糕的方向發展,但並沒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至少竇嬰和灌夫手中各自握有一張「救命護身符」。灌夫的救命護身符大家都知道了,前面已經說了,那就是他握有田蚡見淮南王劉安的話語把柄;而竇嬰的「救命護身符」是先皇留給他的遺詔,遺詔的大致內容就是:遇到沒有辦法的時候,擁有優先向皇帝的「解釋權」。這有點相當於「免死金牌」的味道,意思就是說,誰也不能輕易砍你的頭。
也正是因這樣,竇嬰表示對法院的判決不服,公開向漢武帝進行「上述」。然而,「擁有豁免權」的竇嬰怎麼也想不到,他原本以為拿著這道「救命護身符」可以十拿九穩了,卻最終以失敗而告終,因為這道「救命護身符」存放的時間太長太久了,失靈了。
漢武帝聽說他手中有先皇的這道「免死金牌」,自然叫來尚書查公檔案案,然而尚書的回覆是:檔案裡金牌、銀牌、銅牌都有,就是查無此牌。
這樣一來,獄中的竇嬰有口難辯,而灌夫的「免死護身符」同樣因為身陷囹圄,有心使出,無奈無人相聽,就這樣,竇嬰和灌夫的「免死護身符」雙雙失靈,這也就註定了他們最後悲慘的命運。
灌夫不但被砍了頭,還株連九族。
漢武帝本來不想對竇嬰動「屠龍刀」的,找個機會就把他放了,但田蚡等人卻添油燒火地把竇嬰往死整,總之,到最後,漢武帝也救不了「罪惡累累」的竇嬰了。
元光四年(西元前131年)十二月三十日的最後一天,這是竇嬰活在世上的最後一天,春天就要來了,竇嬰卻走了,帶走了一份遺憾,帶走了一份悲涼,更帶走了一段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