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倒猢猻散
韓嫣死了,漢武帝對遊獵的興趣大減,而竇太后也似乎得到了報應。沒過多久,一向身子骨硬朗的竇太后的生命也走到了終點。
建元六年(西元前135年)五月,竇太后永遠地閉上了那雙早已失明的眼睛。黃老學派思想的代表人物,一代偉大的政治家、思想家永遠地離開了那個熟悉的後宮。在她的身上,有著太多令人學習和回味的東西。比如說她的勤樸節儉、比如說她的仁義厚道、比如說她的廉潔奉公。總之,在她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一個良家婦女應具有的思想品德,也可以看到一個慈母對子女的殷殷期待和諄諄教誨……
竇太后走了,國人哭了,漢武帝終於笑了。
漢武帝是先哭後笑的。哭的原因很簡單,竇太后祖母啊,牴犢情深,至親的離去,他能不哭嗎?至於笑,眾所周知的原因啊,他上任之初,血氣方剛,便欲大展宏圖,風風火火地弄了個「思想革命」,結果「思想革命」非但沒有成功,反而差點革了自己的命。也正是因為這件事,一向仁慈善良的竇太后狠狠心,把革命派一棒子打死,把漢武帝架空起來,弄得漢武帝空有皇位,卻無實權。如今這座壓在他身上的大山瞬間轟然倒塌了,你說他悲傷之餘能不高興嗎?
按照「樹倒猢猻散」原則,大樹倒下了,也該是樹下猢猻們散去的時候了。漢武帝這次沒有絲毫留情,「思想革命」的失敗,讓他經受了磨鍊也使他成熟了,在宮中從來都沒有仁義可言,只有一條三個字的秘訣:快、準、狠。
「快」很容易理解,在官場中講究的是速度,遇事該斷不斷,該決不決,時間一長會禍害無窮,必須以快刀斬亂麻的效率把事情辦妥。「準」就是彈無虛發,要準確地命中目標。而「狠」就是心狠手辣,在官場講仁慈、講道理、講原則是行不通的,你不狠,並不代表別人也不狠,這樣最終失敗的就是你。一句話可以概括:人在官場混,沒有最狠,只有更狠。
經受過暴風雨洗禮的漢武帝,顯然對這三個字的秘訣理解透徹了。竇太后屍骨未寒,漢武帝的「快拳」就打向了朝中的「反革命派」。丞相許昌、御史大夫莊青翟等竇太后安排的「新四人幫」首先成了漢武帝快拳的首批「獲益」者,他們光榮地下崗了,理由是他們並沒有給竇太后辦理好喪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許昌、莊青翟等人明明知道是被冤枉的,但此時已是「東風無力百花殘」了。他們完成了他們在歷史上該留下的足跡和使命後,消失在了人民的視線中。
而田蚡和韓安國時來運轉,一個被任命為丞相;一個被任命為御史大夫;一個成功實現了「鹹魚翻身」(田蚡曾被漢武帝任命為「御史大夫」),一個實現了「連升三級」(韓安國是梁國劉武的寵臣,屬於「地方官」)。
也許有人就會問了,竇嬰不是漢武帝上任後的第一任丞相嗎,怎麼現在漢武帝揚眉吐氣,竇嬰卻沒有「鹹魚翻身」呢?
漢武帝上任之初任竇嬰為丞相,除了竇嬰在朝中威望頗高,足以勝任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職務外,還有個原因就是利用竇嬰以堵竇太后之嘴。漢武帝一上臺就野心勃勃,想進行思想革命,但又懼怕竇太后,而竇嬰雖然是竇太后的親侄子,但又是「思想革命」的支援者,任命竇嬰為丞相,既堵住了竇太后的嘴,又有助於自己革命的成功,可謂一舉兩得。
現在竇太后這座大山終於在歲月侵蝕下倒下了,漢武帝放手一搏。不是他忘了這位朝中元老級的人物,而是已經不能再用了,原因有二:
1.革命形勢的程式所產生的必然結果。
眾所周知,田蚡是漢武帝的舅舅、王皇后的哥哥。按照後宮「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原則,王皇后不可能忘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啊!漢武帝任田蚡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而竇嬰無論如何總是脫不了和竇太后的關係,脫不了「竇氏」這個家族成員的標籤。因此,「忍辱負重」好幾年的漢武帝自然對竇氏這兩個字心有餘悸。
2.竇嬰和田蚡有過節兒。
那麼,竇嬰和田蚡又有什麼過節兒呢?這裡不妨把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簡單地敘說一下。
首先我們來簡單地回顧一下竇嬰的成長曆程吧!在漢文帝時,竇嬰因為有竇太后這層關係,還是一介翩翩少年時,就一鶴沖天擔任了吳國的相國。然而,隨後的命運並沒有讓這個年輕有為的青年「青雲直上」,相反「一落千丈」。套用一首歌來說就是「多年以後一場大病,驚醒了沉睡的竇嬰,突然之間吳國的國相換了主」。
因為得病丟了相國之位後,竇嬰從此一直在家等待「再就業」。直到漢景帝繼位後,竇嬰才就業成功,在朝中當了一個小小的詹事(從事皇子或皇帝的內務服務以及文學侍從)的職務。
但竇嬰並沒有受年少時起起落落的經歷影響,「再就業」成功後,竇嬰依舊自命清高,且心直口快。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會在那次漢景帝和竇太后及梁王劉武的家人聚會上,成功地阻止了漢景帝的「酒後失言」行為(即漢景帝言千秋百歲之後把皇位傳於弟弟劉武一事),這樣做的直接後果是,竇太后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嚴重到了什麼地步呢?竇嬰不但丟了烏紗帽(竇嬰很識趣地主動請辭,挽回了被削職的面子),而且還被除去「門籍」,這個門籍顧名思義,就是家族的籍貫了。除去了門籍也就是等於掃除出了家族,也由此可見竇太后對這個「多嘴」的侄子的憎恨。
人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增益其所不能。」竇嬰並沒有一直沉醉在人生的谷底。七國之亂給了他東山再起的機會。當時的漢景帝面對氣勢洶洶的七國之亂,在起用先帝臨終重託的周亞夫的同時,也沒忘了竇嬰這個「掃地出門」的外戚。於是,周亞夫和竇嬰聯袂出現在了平亂的戰場上。最終,七國之亂三個月就被他們搞定了。而因為在平亂中立下赫赫戰功,竇嬰一步登天,被漢景帝封為魏其侯。一來後臺足(竇太后);二來官位高(侯僅次於劉氏宗親的王),從此,竇嬰成了朝中炙手可熱的兩大人物之一(另一個是周亞夫),朝中文武百官無不對其景仰不已,而想巴結他的達官顯貴也並非「車水馬龍」、「踏破門檻」就能形容得了的。
田蚡就很榮幸地成了這些極力討好、極力巴結竇嬰的一員。當時的王娡還沒有當上皇后,後宮之爭還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而田蚡已到長安開始闖蕩他的仕途了。以王娡當時的能力,僅幫田蚡撈了一個小小的郎官。但田蚡不是一個小富即安、有口飯吃就行了的人,相反,他的野心和他的同母異父的妹妹王娡一樣大。於是,他當時看準了竇嬰是一個炙手可熱且很有發展前途的「潛力股」後,二話不說,決定進行投資。於是我們以後就看到了這樣驚人的一幕,田蚡每天按時按點來給竇嬰請安,風雨無阻。
單是請安也罷,請完安,他還不閒著,侍奉竇嬰吃飯啦、散步啦,只差不能侍寢了。田蚡絲毫不在意別人看他的異樣眼光,可見隱忍之心有多重。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田蚡是這樣想的,然而,他錯了,儘管他付出了百倍的努力,甚至可以說是超出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但他除了每天多增加一些人對他的白眼外,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飛黃騰達」。
就在田蚡對竇嬰很是失望時(認為他沒有提拔自己),命運的轉機出現了,沒過多久,王娡一步登天成了皇后,愛屋及烏,漢景帝馬上就封田蚡為太中大夫的高官。
從此,田蚡不再是「沉默的羔羊」了。他離開了竇嬰的庇護,開始了獨自闖天下的仕途生涯。而漢武帝上任時,這位「國舅」級別的大人物更是一步登天成了御史大夫(文武百官的二把手);而一把手卻被陰魂不散的丞相竇嬰佔領。
對此,田蚡心裡很是憤憤不平。此時的他早已把當年對竇嬰的「愛」轉為「恨」了。當年忍辱負重極盡巴結之能事,滿以為只要魏其侯一句話,他便能青雲直上,然而,如不是王娡突然間鳳舞九天的話,只怕他現在還是那個小郎官呢。因此,此時的二把手田蚡自然對一把手竇嬰忌恨有加。
然而,命運真會捉弄人,他還沒來得及和竇嬰在官場上來個「明爭暗鬥」,突然之間,他們兩個人雙雙被「雙規」,隨後罷職免用,成了漢武帝的「思想革命」的替罪羔羊。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下崗的竇嬰終於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此時的竇嬰乃一介布衣,不再是那個朝中人人景仰、人人畏懼、人人都想巴結的竇嬰了,沒有人再對他恭敬有加了,甚至連他府裡的門客們也都對這個主子「不客氣」了許多,似乎眾人都算準了竇嬰不會再有東山再起的那一天了。
有時候天意主宰一個人的命運和程式啊,種種跡象證明,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訊號。
果不其然,竇太后終於到極樂世界繼續享福去了,而漢武帝也翻身成了國家的真正主人,待業在家的田蚡也繼續他的時來運轉,回到了朝廷,而且這一次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舉奪得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位置。其他在「思想革命」遭到打擊迫害的革命人士也紛紛官復原職,唯獨竇嬰卻是一個例外。
漢武帝不能用他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姓「竇」。姓啥都可以,就是別姓竇。看來竇嬰真是成也姓竇,敗也姓竇啊!
按理說田蚡和竇嬰從此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兩人已是八竿子打不著了。然而一個人的出現,卻讓田蚡和竇嬰進行了一次真刀真槍的「真情對對碰」。田蚡是王皇后這邊的人,而竇嬰終究算是竇太后這邊的人,因此,我們估且把這場對決看做是竇氏殘餘勢力和王氏集團的最後大火拼吧!
流血的仕途
點燃導火線的人叫灌夫。
灌夫,字仲孺,潁川人。他也是參加過七國平叛的功臣,放在這裡才講,原因有兩個,一是灌夫相對於七國平亂功臣周亞夫、竇嬰、曹襄、欒布、韓頹當等人來說就是小巫見大巫,明顯不在一個等級,放在前面講有喧賓奪主之嫌;二是故事情節的需要,放在這裡來講更合適些。
不在一個等級,並不說明灌夫就遜色多少,相反他在七國叛亂之後,同樣得到了漢景帝的嘉獎,並被封為中郎將(武職)。原因是他是「烈士的家屬」。這得從他父親穎陰侯灌孟說起。
當年的七國叛亂,打了漢景帝一個措手不及,幸虧漢景帝留有先皇漢文帝留給他的「錦囊妙計」——天下有亂,可讓周亞夫掛帥。周亞夫掛帥後,朝中凡是能行軍打仗的將領差不多都參與了這次親征。其中年逾五旬已是「知天命」年齡的穎陰侯灌孟也在其中,大凡老將出馬,只有兩種可能性,非庸即勇。要麼是進來「濫竽充數」扯皮條的,要麼就是為了證明「廉頗老矣,尚能飯」的。
令人欣喜的是,灌孟是屬於後面這種的人,他這麼一大把年紀還親臨戰場,一來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二來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
事實證明,「廉頗老矣」的灌孟不但「尚能飯」,而且還「能殺敵」。在周亞夫和叛王之首吳王劉濞的大決戰中,灌孟為了能儘快徹底地打敗敵人,帶領一千多敢死隊偷襲敵人後方大本營,結果燒燬敵營無數,極大地打擊了敵人計程車氣。當然,為此灌孟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生命。
灌孟死後,他的兒子灌夫面臨兩種選擇:一是護送父親的屍體回鄉安葬(漢代法律規定,父子同在軍中,一方死了,別一方可以護送死者回鄉安葬);二是留在前線繼續抗戰。簡單地說,這是一個去或留的選擇題。然而,灌夫卻連想都沒有想,就選擇了繼續留在軍中。原因是他要為父親報仇雪恨。
都說虎父無犬子,第二天,灌夫眼角的淚還沒有擦乾,便帶了十幾個勇士直殺到敵營中心,結果被敵軍團團圍住,孤掌難鳴。這時,灌夫才知道「無人過後是有人」,「衝動」的代價是「懲罰」。正當灌夫認為他也會和他的父親一樣落得個「出師未捷身先死」時,敵人中突然讓開一條道來。
如果你認為這是敵人突然良心發現、想放灌夫一條生路,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在戰場上交鋒只有流血的將軍,沒有流淚計程車兵。只有當血流盡了才會看到淚,而那時的淚抑或是獲勝後喜悅高興之淚,抑或是失敗時痛苦無助之淚。
在這生死一瞬間,灌夫在流血還流下了激動的淚,血伴淚,淚伴血,化作點點傲梅飄落在風中。淚眼中那個為他殺出一條血路的平叛大元帥周亞夫的形象是如此的高大和偉岸……
因為周亞夫的拼死相救,灌夫沒死成。而劉濞等叛軍卻因為灌夫這出其不意的一鬧,蔫了。
灌夫的勇猛讓這些犯軍心有餘悸,再加上韓頹當已把叛軍後方的糧草一窩端了,叛軍無心再戰,劉濞率先當了逃兵。叛軍失去主心骨後,兵敗如山倒。此時周亞夫沒有再客氣,吹響了反擊戰的號角,而衝在最前面的那位將軍,儘管年少輕狂,卻身手不凡,手起刀落,血腥如花兒般綻放……灌夫為此得到了一個「拼命三郎」的綽號。
七國之亂平定後,漢景帝便封灌夫為中郎將。然而,灌夫在戰場上是個好將領,能打會拼,但在官場上卻吃不開。他的火暴脾氣以及耿直的性格決定了仕途的前景。隨後他當過代國的相國,當過淮陽的太守,當過漢武帝的太僕(負責皇帝的車輿),當過燕國的相國……總之,起起落落、浮浮沉沉一言難盡。
官場需要的是智慧和圓滑,總是「一根筋」走到底的灌夫,最終的結果和竇嬰一樣——在家「等待再就業」。
也正是因為「同病相憐」,失意後的灌夫和竇嬰兩人走在了一起,談人生、說人情、論人品、道人性,結果越談越投機、越談越來勁,總之用四個字來形容他們的關係好了:莫逆之交。
也就是這個莫逆之交的灌夫,直接點燃了以田蚡為代表的王氏集團和以竇嬰為代表的竇氏集團最後爭奪戰的導火線。
話說田蚡和竇嬰在官場的高低已分了,田蚡站在了最高峰,而竇嬰落到了最低谷,這個自然沒法比了,兩人導火線的由來卻是因為一塊地。
按理說田蚡坐擁丞相之職,又有王皇后撐腰,正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時候,他的良田豪宅自然是數不勝數、用之不盡了。都說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句話用在田蚡身上一點都不假。田蚡在權力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滿足後,對物資的需求也越來越大了,他看上了竇嬰家的一塊地。
這塊地按今天我們的樓盤來分析,位置那是相當的不錯,處於長安城裡的「黃金地段」。不但位置好,而且據說風光也很好。總而言之,田蚡就想佔這塊地為己有。
以他當時的權勢,他感興趣的東西,除了皇位還沒有得不到的。當然,考慮到這塊地是竇嬰家的,這竇嬰雖然此時已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但好歹也是名門之後,在朝中至少「餘威猶存」,田蚡這次沒敢來個直接的「霸佔」,而是派了一個叫藉福的門客去向竇嬰「討」要這塊地。
藉福去的也正是時候,已成「莫逆之交」的灌夫正和竇嬰促膝而談,懷古傷今。聽說藉福的來意後,竇嬰還沒發作,灌夫早已站起來把藉福罵了個狗血淋頭,如不是礙著「兩家交戰不打使者」原則,只怕藉福就要被抬著出竇府了。
結果可想而知,沒有得到地的田蚡非但對竇嬰懷恨在心,而且還對「多管閒事」的灌夫耿耿於懷。灌老匹夫,你居然敢幫著我的老對頭來對付我,我一定要讓你有好果子吃。
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