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藩策
話說晁錯因為得到漢景帝的寵愛,各種計謀百出,十有八九漢景帝都會批覆這樣兩個字:准奏。直到有一天,晁錯上報的奏章上有「削藩策」三個大字時,漢景帝才警覺起來,原文摘錄如下:
「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齊七十餘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餘城,兄子濞王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郄,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弗忍,因賜几杖。德至厚,當改過自新。乃益驕溢,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漢書·荊燕吳傳》)
那麼晁錯這個《削藩策》裡的吳王是誰?為何晁錯的筆鋒會直接指向他,說出「削也會反,不削也會反」這樣的聳人聽聞的話來呢?
我們還是先來看看吳王吧。
自打當年劉邦分封諸侯王國開始,到漢景帝時,全國分封的諸侯王國共有二十多個:吳國劉濞、楚國劉戊、膠西國劉卬、膠東國劉雄渠、菑川國劉賢、濟南國劉闢光、趙國劉遂、濟北國劉志、齊國劉將閭、城陽國劉章、燕國劉嘉、淮南國劉安、梁國劉武、常山國劉舜、衡山國劉勃、廬江國劉賜、河間國劉德、臨江國劉閼、淮陽國劉餘、汝南國劉非、廣川國劉彭祖、長沙國劉發。總之,此時的諸侯國非劉氏子孫不能為王。(高祖劉邦遺命:「非劉氏不得封王,非功臣不得封侯」。)
這二十多個王國裡,實力最大最強的就是吳國。這個吳王劉濞是劉邦的兄長劉仲的兒子。建國後,劉邦封劉仲為代王。想必大家還有印象,當年匈奴進攻代國,劉仲腳底抹油,聞風而逃。劉邦對其「懦夫」行為大為惱火,廢其王位,降為合陽侯。後淮南王英布造反,劉邦帶兵親征,劉仲剛滿二十歲的兒子劉濞為了給父親立功贖罪,主動請纓隨劉邦出征。平亂後劉邦封劉濞為吳王(封地在江浙一帶)。也正是因為這樣,此時的劉濞屬於典型的三老:輩分老、資格老、土地老(大)。他共管轄三郡五十三城,地大物博,有豐富的礦廠資源和海域資源,正如晁錯的削藩書裡所言「即山鑄錢,煮海為鹽」。
都說飽暖思淫慾,已富甲一方的劉濞不但思淫慾,而且還思「權欲」。他已不滿足一方為王了,他有更高、更大、更遠的目標和理想了,於是他招納逃亡的人(誘天下亡人),訓練軍隊,在經濟不斷發展的同時,軍事力量也日益提高。
當然,僅這些還不足以說明他想造反。劉濞鑄錢和煮鹽,他可以說是為了百姓生活需要。他誘天下亡人,可以說是為了「防身」的需要。要告他造反,就得找確切證據來。
故事得追尋到漢文帝時,吳國的太子劉賢(以下簡稱吳太子)入京朝見,和當時還是太子的劉啟(以下簡稱劉太子)因為「賽棋」(一種智力遊戲)發生爭執,遺憾的是兩位準太子並沒有陶淵明「勝固欣然,敗亦可喜」的胸襟,爭執來爭執去,爭執到最後雙方都騎虎難下了。惱怒之下,劉太子拿起棋盤對準吳太子的頭顱就是一招「泰山壓頂」,吳太子倒下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劉太子終於有臺階可下了,但禍患也就此埋下。
對於兒子的死,劉濞有話要說了,他說本是同根生,為何皇帝的兒子打死我吳王的兒子便如同踩死一隻螞蟻一樣呢?劉濞很生氣,後果自然很嚴重了,從此吳國和漢王朝的關係馬上進入長久的「冷戰」時期。
這件事發生後,劉濞便再也沒有去過朝廷了,你想,他的寶貝兒子都能被人輕易打死,他又有幾顆腦袋去京城「玩火」呢?
漢景帝上任後,雙方關係進一步「惡化」。冤有頭債有主,劉濞心中的疙瘩便如蠶蛹吐絲般越結越多。
而晁錯自然知道其中緣由了,於是很識時務地提出了「削藩」的建議。晁錯的理由是:各諸侯國已發展成地方割據勢力,大有分裂國家的跡象。而漢景帝也早已對劉濞長年累月的「因病不能上京朝覲」的藉口不滿,此時晁錯的提議正合他意。但因為削藩是大事,於是他召集朝中重臣來商議這件事。
當時晁錯地位擺在那裡,因此,當漢景帝詢問眾臣的意見時,眾人的嘴巴都像貼了塊膏藥似的,沒有一人吭聲,選擇的是「沉默是金」,眾臣的「冷場」讓漢景帝有點難堪。
良久,晁錯正想說大家既然不反對那就是預設來「圓場」時,人群中站出一個人來,他英氣逼人,名字叫竇嬰。
竇嬰是竇太后的親侄子,雖說此時竇嬰還是個詹事的小官(未列九卿)。但因為有「政治背景」,他的話自然很有分量了。眾人凝神屏氣,準備來聽竇嬰的「長篇大論」,但竇嬰只有短短的一句話:「臣認為這樣削藩有所不妥。」
說完這句話,竇嬰的嘴巴又像是被膏藥貼住了似的,眾人伸長了脖子張大了嘴等待了半天,也不見下文。但就是這樣「無厘頭」的一句話,卻告訴眾人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皇太后的親侄子反對削藩。
晁錯雖然仗著漢景帝的寵愛早已目空一切,但面對背景條件非同一般的竇嬰竟然不敢再據理力爭。結果可想而知,因為竇嬰的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削藩一事就此打住。
削藩的計劃雖然暫時被擱淺,但想幹一番大事業、轟轟烈烈過一生的晁錯並沒有灰心,相反,他時刻準備著。都說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這話一點也不假。不久,晁錯苦苦等待的機會終於降臨了。
導火線
景帝三年(西元前154年)冬天,楚王劉戊頂著凌烈的寒風,來京覲見天子。每年按時入京覲見皇上,這是每位諸侯王必須交的「家庭作業」,然而,劉戊不會知道,他的這次入京,竟會點燃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七國叛亂」的導火線。
劉戊是景帝的堂弟,他的祖父是元王劉交。劉交在楚地稱王二十多年,重用名士穆生、白生、申公三人,一時間國泰民安。劉交死後,兒子劉郢繼承了他的王位,仍然重用這三位名士,依然國泰民安。劉郢去世後,兒子劉戊繼位。劉戊卻是貪酒好色、胸無大志之輩,一上任便不把三位「老古董」放在眼裡。穆生、白生、申公三人在相勸無效的情況下,先後以「告老還鄉」為由離開了他。
沒了三老的約束,劉戊變得更加放蕩起來。漢景帝剛繼位不久,薄太后便一命嗚呼了,全國頓時陷入一片哀悼之聲中,但劉戊竟然充耳不聞,依然過著聲色犬馬的放縱生活,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劉戊的一舉一動,沒有逃過晁錯的「火眼金睛」。此時劉戊千里迢迢來上朝,正是晁錯表現的大好時機。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晁錯當機立斷,馬上向漢景帝打了一個小報告:薄太后喪葬期間,劉戊與人通姦,依律當斬。
漢景帝接到報告後卻很為難,這通姦一罪,說大則大,說小則小,怎麼處置劉戊令他十分頭疼。權衡利弊,念是手足之情,漢景帝免了他的死罪,只削奪了他楚國的東海郡作為懲罰。
晁錯初試牛刀,劉戊便光榮地成了第一個被削藩的奠基石。首戰告捷後,他沒有小富即安,他再接再厲,找了點芝麻大的「曾罪過」的小事,鼓動漢景帝削去趙王劉遂的常山郡,再然後又以「賣爵罪」削去膠西王劉卬的六個縣。
就在晁錯得意初戰告捷時,作為諸侯王的代表人物劉濞不幹了,與其這樣坐以待斃,倒不如……豁出去了,他心一橫,便決定造反。
當然,要造反,就得聯合眾王。思來想去,劉濞把首選的目標停留在了膠西王劉卬身上。原因如下:
1.劉卬剛剛被削了封地,一口怨氣正沒處發,此時正好可以火上澆油。
2.劉卬素來勇猛,敢作敢為,是個典型的「武力派」選手,找到他就等於找到了一個好幫手。
於是中大夫應高承擔了這次去膠西說服劉卬的光榮任務。
接下來就看應高的表現了。到了膠西,必要的客套過後,應高馬上來了個單刀直入:「吳王貴為一個諸侯王,卻心事重重,我們都是一家人,所以吳王特派我來向你說說他的心事。」
「洗耳恭聽。」劉卬道。
「吳王身體一向不好,不能朝見天子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他常常害怕受到朝廷的猜疑,卻又不能把這個中緣由解釋清楚。為此他只能寒衣縮食小心做事,唯恐做出半分出軌行為來。」應高說著,頓了頓,話鋒一轉接著道,「當今的天子寵愛庸臣晁錯,聽從他的讒言擅改法律,侵削各諸侯王的領地,徵收各種苛捐雜稅。你們膠西國素來對朝廷忠心耿耿,卻被平白無故地削了封地,今天是削地明天說不定就‘削頭’了。不知道大王有沒有這樣的顧慮呢?」
「知我心者謂我何憂,不知我心者謂我何求。吳王真是我的知己啊!」劉卬長嘆一聲,問道,「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應高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當即臉色一板,義正詞嚴地說道:「俗話說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與其這樣坐以待斃,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吳王此番叫我來就是請大王一起出兵。」應高終於亮出了底牌。
「萬萬不可啊,身為人臣,怎麼能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來呢?」事實證明劉卬別的本事沒有,但作秀的本事卻和劉邦有的一拼。他明明早已「心動」,但必要的過場還是要走的。一來可以試探吳王的可靠性,二來成與不成都使自己有臺階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