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的一方山水,成就了王熾,而王熾也使雲南變得更加絢麗多姿。五十歲以後,王熾逐漸地把產業交給兩個兒子打理,他自己則更加熱衷於公益,興修水利、搭橋建路、捐建學府、資助醫療等,到處都有他的身影。他曾說過,要做陶朱公一樣的商人,斂財聚財,不為名利所累。而今他做到了,看到他所幫助的人露出微笑,看到貧困的學子們露出對未來的希冀,他覺得這一生圓滿了!
現在最讓王熾頭疼的便是法國人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劃滇越鐵路一事,方蘇雅這些天一直沒見蹤影,據他說路線基本上定了,如果這條鐵路最終真的掌握在了法國人手裡,雲南這裡大好的資源,以及尚未完全開啟的市場,將如數落入洋人之手。他們的火車便會如同戰艦,堂而皇之地駛入,肆無忌憚地攫取,那會是一個怎樣令人痛心的場景?
路權相當於一個地方的經濟大權,是經濟的大動脈,一個國家的尊嚴,同時對生意人來說也是一條黃金輸送帶,王熾做夢都想將其奪過來。可是,鐵路並非鹽業和礦務,它的投入、對技術的要求更高、更嚴苛,你具備這些條件嗎?即便是都具備了,面對洋人成立的鐵路合資公司,你區區一個商號是鬥不過的。
李曉茹端著杯茶走過來,放在王熾的面前,朝著他笑了一笑:「生意做得越大,苦惱的事便越多,你願聽聽我的想法嗎?」
王熾起身,扶她坐下。這許多年來,李曉茹跟著他忙裡忙外,福沒享著,倒是受了不少的累,看上去要比同齡人老幾歲,一根根白髮看上去刺眼得很。「你是我王四的賢內助,自然要聽你的想法。」
李曉茹嫣然一笑:「這個國家,越來越亂,進來的洋人也越來越多,那些當官的都管不過來,你一個生意人,又如何能理得清楚?沒錯,造鐵路是國事,也是生意,可這鐵路咱們一口吃不下,人才、技術、資金都不具備,在樣樣都不具備的情況下,你想要去搶,豈非痴心妄想嗎?」
「痴心妄想。」王熾苦笑一聲,「此話倒是說得準確!我去見見岑大人,看他如何說法。」
李曉茹起身道:「聽說岑大人身體抱恙,你就順便拎些東西去探望一下。」
王熾稱好,叫下人準備了幾樣禮品,便往總督府而去。到了那裡時,覺得氣氛有些不太對勁兒,及至大堂內,見其子岑春煊愁眉苦臉地在那裡坐著,他長得很像岑毓英年輕時候,臉型圓圓的,略有些胖,目光轉動間,總覺得另有心計,不敢使人親近。每次見到他時,王熾便會想起初次見到岑毓英時的情形。不過此子的性子與其父大相徑庭,年少氣盛,頗有些紈絝子弟的作風,前些年在京城遊歷,常常打仗滋事,與瑞澄、勞子喬並稱「京城三惡」,影響惡劣。岑毓英見狀不妙,將其召回昆明,給他捐了個官,這才稍微安定了些。
見到王熾,岑春煊上來以晚輩之禮參見。王熾問道:「你父親呢?」
岑春煊嘆道:「父親身體不好,怕是沒幾天了,這會兒正在裡面與母親說話呢。」
王熾大吃一驚,此前他聽說岑毓英抱恙,也曾來看望過幾次,每次都笑著與他說,老來病纏身,哪個能逃得了,無妨。王熾自己也上了年紀,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因此也沒怎麼放心上,聽了岑春煊一說,有一瞬間王熾的心彷彿被抽空了。多年的老友,一起患難與共的兄弟,一個一個地先後謝世,岑大人也要走了嗎?
正自發呆,岑毓英的妻子走出來道:「王大掌櫃,顏卿sup/sup聽到你的聲音了,讓你進去說話。」轉眼間,又朝岑春煊道,「你也進去吧。」岑春煊應了一聲,跟在王熾背後入內。
岑毓英坐在床頭,帶著一絲笑意,只是臉色不太好看,因此那一抹笑看上去十分的勉強。
「老兄弟……」岑毓英輕喚一聲,「不瞞你說,我快不行了,今日你即便不來,我也得差人去叫你過來。」
王熾走到床前坐下,道:「大人有何吩咐?」
岑毓英搖搖頭道:「還記得那一年杜文秀兵圍昆明,你我初次相見的情形嗎?那時我便與你說,我痴長你幾歲,就以兄長自居了。敢情你我並非一路人,你一直不曾改口,我也就不好說什麼,如今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你還不肯改口嗎?」
王熾心裡一酸:「岑兄……」
岑毓英由衷地露出一絲微笑:「我知道你在憂心什麼,為兄勸你一句,建鐵路咱們拼不過洋人,法國在印度支那聯邦sup/sup成立了滇越鐵路公司,承包商包括義大利、希臘、比利時、德意志等十餘個國家。朝廷對此也是有心無力,只得聽之任之,那麼以你之能力,又如何能鬥得過那麼多國家呢?」
王熾點了點頭,心頭隱隱作痛,方蘇雅曾與他說過,這一戰他毫無勝算,看來果然不虛!
「盡人事聽天命吧!」岑毓英伸出手拍了拍王熾的手背,「我還有一事相托,望兄弟成全。」
王熾道:「岑兄只管說。」
岑毓英瞟了眼站在一旁的岑春煊,眉頭一動,道:「我這逆子,頗是不讓人省心。我走之後,望你代為管教,我也不求他能成大器,只要不惹事,安安分分的便心滿意足了。」
王熾聽這話,頗有些交代後事的意味,想安慰他幾句,叫他莫要多想,但再看看其臉色,明顯已是病入膏肓之狀,便點頭答應下來。
「過來,跪下!」岑毓英低聲呵斥一聲,叫岑春煊在王熾面前落跪,「從今往後,你務必聽王叔叔之言,好生做人。」
岑春煊當然知道父親是在交代後事,一時悲中從來,含淚道:「孩兒記下了!」
王熾見岑春煊雖頑劣了些,稟性卻是不壞,因此叫岑毓英只管放心,他一定會盡心盡力,不使他走入歧途。
從總督府出來後,王熾徹底絕望了,看來滇越鐵路的路權註定了要落在洋人之手。
七日之後,岑毓英去世,王熾儘管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聽到此訊息時,依然不免老淚縱橫,傷心不已。一同打拼過來的老兄弟們一個個走了,他也年邁了,屬於他們的時代即將過去,那麼下一個時代會是怎樣的,他的兒侄一輩,能撐得起這個飄零的亂世嗎?
響亮的鞭炮和銅鑼聲響徹昆明城,岑毓英的棺木出了城,一直往西南而去,遵照他生前遺囑,運往廣西桂林府,歸葬故里。昆明城的百姓自發地前來相送,與這位一心為民、氣節如虹的父母官道別,因他的存在,雲南百姓在洋人面前能抬得起頭來,尋回了尊嚴,那麼就讓他有尊嚴地離開吧!及至出了城門,行至橋邊時,百姓在石橋的兩頭跪了一地,以子侄之禮,為其送行!
看到這一幕,王熾仰首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岑兄,你沒白來人間走一遭,百姓記住了你,歷史記住了你,你所有經歷的苦難,付出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抵達桂林府後,朝廷的聖旨也到了,追贈岑毓英為太子太傅,賜諡號「襄勤」,其子岑春煊以五品京堂候補。
岑毓英故去後,王熾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樣,常常覺得淒涼空虛,沒個可以說知心話、商議局勢之人,因此經常去找唐炯說話,生怕他們之間也沒多少機會可以敘話了一般。
這一日,王熾正在院子裡曬著太陽,突見得二子王堯圖進來道:「父親,箇舊礦區出事了。」
王熾聞言,心頭微微一震,坐直了身子。王堯圖道:「方蘇雅從外地勘察線路回昆明時,路上遭遇伏擊,據說參與伏擊的大部分是個舊的礦工。」
「哼!」王熾從鼻孔裡哼的一聲,「百姓對此事不滿,我早有耳聞,是該給他些顏色看看了。」
王堯圖此時業已成年,雖沒有其兄長王宏圖穩重,但經過這幾年的歷練,也成熟了許多,劍眉一揚,道:「父親的意思是聽之任之,由著礦工鬧去嗎?」
王熾抬起頭,嚴肅地道:「何以叫鬧?這是百姓的訴求無法滿足,利益遭遇威脅時做出的正當的反抗。我們不能明幫,也要暗助他們,你吩咐硐主,起義礦工的工錢照發,不得剋扣。」
王堯圖應好:「孩兒這就去辦。」
王熾的這一行為,大大刺激了礦工反抗洋人的信心和激情,在方蘇雅派人去礦區抓捕伏擊之人時,礦工們再次聯合起來,用簡陋的工具,生生把洋槍隊逼了回去,一鼓作氣,燒了法國的關稅司。當日,箇舊官府被迫出兵制止,卻不想照樣遭遇了伏擊,死傷十餘人。
王熾聽到此訊息後,這才感到事情並非他想得那麼簡單,這幫人在打擊洋人的同時,把出面去制止的官兵也當作了敵人,這是要造反啊!
「領頭的是哪個?」
王堯圖答道:「叫周雲祥,本省建水人,此前就曾得罪過官府,這才逃至礦區。平時為人比較仗義,頗有些豪俠之風,振臂一呼,大夥兒都聽他的,竟是嘯聚了兩千餘人。」
「好傢伙!」王熾臉色微微一沉,問道,「礦務局有何反應?」
「沈屈已經趕過去了,臨行時通知了礦務公司,大哥怕出事,也一道去了。」王堯圖道,「大哥讓我來通知父親一聲。」
王熾點頭道:「宏圖行事越發的穩當了。」
父子倆正說話間,下人來報說方蘇雅來訪。王熾微微一笑,道:「領他進來吧。」
王堯圖吃驚地道:「他會不會向我們發難?」
「發難是必然的。」王熾的臉上端著笑,似乎一點也不擔心,「不過方蘇雅與其他的洋人不一樣,即便是發難也是坦然透明的。」
說話間,方蘇雅走了進來,看了眼王堯圖,笑道:「這位是公子嗎?氣宇軒昂,一臉的正氣,恭喜王大掌櫃後繼有人啊!」
王熾帶著王堯圖迎將上去,相互見了禮,落座後奉上茶水,這才說道:「領事大人今日來見我,只怕是為礦區的事吧?」
方蘇雅摸了摸嘴上自認為十分漂亮的八字須,苦笑道:「此事王大掌櫃在暗中支援了吧?」
王熾毫不猶豫地點頭道:「是的。」
方蘇雅皺了皺眉,道:「你覺得如此做能否阻止法國修建鐵路?」
「不能,咱們之間的這場較量,領事大人贏定了。」王熾坦然道,「但是當老百姓的訴求不能滿足時,總需要找一個宣洩的出口,他們鬧這一場其實是正常的,不鬧才不可理解。」
方蘇雅哈哈一笑:「這一次您可能料錯了形勢。」
王熾訝然道:「請領事大人指教。」
方蘇雅端起茶,笑吟吟地道:「王大掌櫃可聽說過義和拳、大刀會嗎?」
王熾愣了一下,「略有耳聞,乃是近些年才發展起來的起義軍。」
「那可不是普通的起義軍。」方蘇雅摸著鬍子道,「他們大喊扶清滅洋,口呼刀槍不入,我很尊重中國神秘的功夫,但是再厲害的功夫,也敵不過槍炮。可惜的是朝廷對這些起義者聽之任之,由其發展,這無疑是官方默許了殺洋滅洋行為。礦區的周雲祥敢鬧事,且鬧得如此之大,其膽氣便是來自朝廷對起義的默許。可您想過嗎,這是在玩火。」
王熾沉默了,從眼下的局面來看,他同情朝廷,感佩那些起義的熱血志士,國家無力與洋人抗衡,百姓自發組織滅洋,莫非有錯嗎,還要去鎮壓他們的義舉嗎?可是從國際形勢來看,誠如方蘇雅所說,這是在玩火,西方列強一直虎視眈眈,如果他們在中國的利益受到了損害,會否惱羞成怒,聯合起來把矛頭指向中國?
「感謝領事大人的警告,王熾如雷貫耳。」王熾抬起頭,真誠地道,「然而,國內國際形勢,風起雲湧,瞬息萬變,王熾一介商人,如之奈何?」
說話間,同慶豐昆明掌櫃俞獻廷走進來,遞了張紙給王熾。王熾定睛一看,臉色頓時就變了。
這是一份從重慶發來的電報,上書:英、法、美、俄將於天津海域聯合軍演,京城危矣,我先上京,聽候指示。落款是李耀庭。
「怎麼了?」方蘇雅看著王熾問。王熾把電報遞了過去,方蘇雅拿過來,看了一眼,「看來是義和拳已然鬧到京津一帶,列國示威,是要朝廷鎮壓他們,保障列國在中國的利益。我都還沒得到訊息,你卻先收到了,效率之快,令我驚訝。」
王熾嘆了口氣,心中百味雜陳:「領事大人,今日怕是不能招待你喝酒了,咱們改日再約。」
方蘇雅心領神會地笑了笑,起身告辭。待方蘇雅走後,王熾的臉色一沉,「馬上給你李伯伯發電報,若京城有變,天順祥要保障出城逃難的百姓。」
王堯圖吃了一驚:「父親……」他本是想說,我們是生意人,如何保障京城那麼多的百姓?全城那麼多人,如何滿足他們的需求?
「我們的國家又要大亂了。國難當頭,盡己之力,聽天之命吧。」王熾道,「在洋人面前,國內同胞,一脈相承,都是兄弟姐妹,怎能見死不救?」
「孩兒明白了。」王堯圖道,「我這就去給李伯伯發電報。」
走到門口時,恰好撞見於懷清走進來,王堯圖行了一個禮,又急著往外走。於懷清看了眼他的背影,心道:「這二小子著急忙慌地做什麼?」
於懷清已是六十出頭,一頭的蒼髮,他年輕時本就好酒,上了年紀後越發厲害,一天三頓,餐餐不落,因此生活穩定了後,非但未見他發福,反而更加消瘦了,走稍遠的地方便需要藉助柺杖。
王熾見他拄著根柺杖一搖一晃地進來,忙出去扶他,於懷清卻道:「你年紀也不小了,自個兒小心些就是了。」肩頭一晃,掙脫王熾的手。
王熾笑了聲,沒再堅持,入了座,於懷清開口便問道:「礦區出了事,你做何處置?」
「沈屈和宏圖已經趕過去了,不必擔心。我是在想這個事。」王熾從桌上拿過那份電報,遞給於懷清。
於懷清眯著眼看了會兒,眼睛一亮:「這是筆大生意啊!」
王熾瞟了他一眼,把如何讓王堯圖發電報的事說了。於懷清「唔」的一聲,「家國飄零,兄弟不忘報恩,實屬難得,但這筆生意咱們也不可不做。」
「先生有何想法?」
「京城富人多,一旦生亂,他們必定是要轉移財產,有些貴重的大件物品,不便搬動,只好變賣,如果我們能把他們搬不走的收購了,也是為百姓行方便。」於懷清興奮地道,「依不才之見,單是讓李兄弟去京城,人手不夠,還得派些人過去。你我已不比當年,走不動了,不妨讓小輩去歷練一下,見見世面。」
王熾沉吟片晌,道:「先生說的是,待礦區的事一了,就讓他們赴京罷了。」
是日中午,於懷清留在王府吃飯,李曉茹取笑他道:「在家裡沒得好飯吃,今日這餐須好生吃飽一些了。」
於懷清失笑道:「李大小姐還是這副脾性,喜歡捉弄人。不過可能要讓李大小姐失望了,自打上了年紀後,她打不動了,我也跑不動了,鬧了半輩子,如今倒是安生了。」
經於懷清如此一說,李曉茹也不由得看了眼王熾,心想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以前相互頂嘴吵架,現在家裡靜得很,反倒是缺了些什麼一般。
正自吃飯間,王宏圖突然趕了進來,王熾一看他的臉色,放下筷子,沉聲問道:「出了什麼事?」
王宏圖濃眉一蹙,道:「周雲祥率眾攻破了箇舊城。」
「混賬東西!」王熾勃然大怒,順手將碗擲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一騎快馬往北而去,儘管寒風颳在臉上,疼得厲害,但他依然咬緊了牙關,微低著頭,催馬前往。
父親亡故後,岑春煊想明白了,這個家的頂樑柱走了,那麼他便是全家的希望和依靠,既然託父親餘蔭,那麼就得秉承父親之志,去完成他未來得及做的事情。家國不幸,列強示威,這天下便該是他們年輕人去打了。
在走之前,他給王熾去了封書信,大意是蒙父之蔭,承父之志,入京勤王,義不容辭,叔父莫念。王熾收到這封書信時,京城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由讚歎道:「好小子,果然是將門無犬子!」
周雲祥攻佔箇舊城後,唐炯派兵圍剿,法國方面也從越南調兵增援,兩方攻擊下,周雲祥戰敗身亡,本是在列強環伺下起義,令人敬佩,只可惜後來變了質,趁亂占城為王,落得個身首異處。
了結了礦區事務後,王熾指派王宏圖、王堯圖兄弟倆赴京,全力協助李耀庭。兩人均已成年,正想著要像父輩當年一般,去外面闖蕩一番,欣然答應,當日便收拾了行李,前往京城。
臨行之時,李曉茹不免殷殷叮囑,說洋人兇狠,凡事須小心。王熾卻道:「當年你的膽子可比我大得多了,緣何兒子出去了,卻這般不放心?」
李曉茹瞪了他一眼,「那還不是跟著你亂闖的?」
兄弟倆哈哈大笑,說道:「孩兒已長大成人,萬望父親母親安心便是。」
卻說李耀庭一家三口沿重慶而上,順道去了趟那拉青桐的天津老家,李耀庭發跡後,此處就給了天順祥天津分號的人暫時住著,有人住著,屋子有了人氣,就不會敗落。那拉青桐進去的時候,見果然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甚是欣慰,回頭朝丈夫笑了一笑。
李耀庭明白她的意思,亦報以一笑,歲月如梭,當年發生的事已隨塵煙而去,然當年的景物依舊,心中便有了依託。
「外公家真大!」李湛陽在院裡走了一圈回來後道,「當年爹孃就是在這裡相識的嗎?」
李耀庭點了點頭道:「當年英國入侵,從大沽口長驅直入,許多百姓都遭了難,幾十年過去了,我們的國家依舊沒有改變,在天津海域示威的還是英國人!」
那拉青桐看了眼丈夫,戰戰兢兢地道:「這一次天津城還會再遭劫難嗎?」
李耀庭秀眉一揚,抬起手扶了扶所戴的圓形眼鏡,眼裡透著抹憂鬱之色,「不好說,要看局勢如何發展。」
是年年底,李耀庭在天津簡單過了個年。1900年的年初,義和拳已改名叫義和團,教團發展迅速,幾乎隨處可見他們在街上練拳的情景。這些人是否能抵抗列強的入侵,老百姓不得而知,事實上朝廷心中也沒底,因此一直採取模稜兩可的態度。如此一來,徹底把洋人惹怒了,剛過完年,一聲炮響,打破了僵局,驅散了過年的氣氛。英、法、美、俄四國在天津海域開始了軍事演習,目的很明確,如若再不鎮壓義和團,他們將代為剿滅。
李耀庭身穿一襲灰色長褂,外罩件坎肩,戴一副圓形眼鏡,大步走出院子,目光轉動間,於儒雅中帶著抹英氣。他骨子裡雖是書生,可又有過人的膽識,面對危局,未見慌亂,回頭朝李湛陽道:「隨我去趟大沽口。」上了馬車急驅而行。
大沽口這個地方他再熟悉不過了,當年在廣州誤打誤撞,隨紅幫頭領凌二炮北上天津,在這裡跟英軍大幹了一場。舊地重遊,站在這片土地上,面對的依然是洋人的威脅,這使得李耀庭的熱血陡然沸騰起來。弱者受人欺,這個國家是軟弱了些,可國家與個人一樣,再軟弱的人也有尊嚴,當一個人的尊嚴遭遇嚴重挑釁之時,義和團、大刀會將會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儘管他們暫時還缺乏統一的管理和有效的組織能力,但他們的出現至少表明了一件事,中國人心中的民族意識已然被洋人的大炮打醒了。
大沽口守將名叫羅榮光,湖南乾城sup/sup人,曾在曾國藩手下當過把總,後入淮軍,赴上海洋槍隊任總兵。此人體形高大,身強力壯,早年在老家時,以種田當木匠為生,因被母親隨口說了句沒出息,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就當了兵。自光緒二年駐守天津至今,是年已然六十七歲,年紀雖大了,火氣卻不見小,李耀庭在營帳門口聽候召見時,便聽到他粗著嗓門兒在訓示部下,「看黃毛鬼那臭架勢,估計離開戰不遠了,老子先跟你們打好招呼,真打起來時,哪個認了,老子不管他是誰,定斬不饒。如果哪個看見老子了,你們也只管來砍老子就是,聽到了沒有?」
底下將領齊聲呼喝,士氣頗旺。李耀庭也是帶過兵的,他明白有什麼樣的將軍就有什麼樣的兵,羅榮光手下計程車兵決計差不了。
須臾,裡面的將領陸續從帳裡出來,李耀庭被召了進去,父子倆低頭拱手見禮。羅榮光聽他報了名諱,問道:「你一個生意人,來我軍營作甚?」
李耀庭道:「安邦救國,匹夫有責,李某雖是一介商人,然報國之心時刻不敢忘卻,將軍若用得著李某的地方,只管說來。」
羅榮光正眼打量了他一下,饒有興趣地看著李耀庭道:「戰事臨近,一般的商人都捲鋪蓋走人了,唯恐避之不及,你卻主動上來援軍,端的是十分少見,我猜想你絕非一般的商人。」
「早年李某也曾帶兵打過仗。」李耀庭道,「當年僧格林沁將軍駐守大沽口時,李某也曾和英軍打過一場。」
「果然如此!」羅榮光是個直性子,聽了這話,上來拱了拱手,「不瞞你說,我軍缺糧缺彈藥,如若能助我補充糧草彈藥,感激不盡。」
「李某料到了將軍定是缺這些,事前備了一些。」李耀庭道,「今日傍晚之前,便給將軍送到。」
羅榮光眼睛一亮:「多謝了!」
從軍營出來,在城郊遇到一支人馬,李耀庭打眼一望,領頭的那少年將軍圓臉粗眉,與岑毓英頗有幾分相似,不就是岑春煊嗎?其旁邊一人,騎著匹高頭大馬,虎目濃眉,眼睛掃視之間,目光炯炯,煞有氣勢,正是馬如龍之子馬躍虎。這兩位少年人都秉承父親之志,上京助戰,在半途不期而遇,便一道趕來了天津。
李耀庭乍見故人之子,又驚又喜,連忙迎將上去。馬、岑二人下了馬來,以晚輩之禮相見。
李耀庭看了眼他們身後的人馬,約千人左右,情知是各自父親的舊部,便問道:「你等這是要去往何處?」
岑春煊道:「黃毛鬼在海上耀武揚威,我倆打算去大沽口援戰。」
李耀庭聞言,愣了一下。他剛才在大沽口看得分明,羅榮光缺的何止是糧草彈藥,他更缺的是人,這時候有人願意加入助戰,從情理上講,自然是好的,可面對故人之子,李耀庭的心不免泛起了狂瀾。
他的心裡非常清楚,國難當頭,凡有志之士,自當勇往直前,與敵人展開血戰,即便是敗了,犧牲了,至少也能喚起更多的熱血男兒,保家衛國。可人都是有私心的,李耀庭一生從未曾忘過報國,然當他面對故人之子,面對洋人的重型槍炮時,他猶豫了。大沽口的防禦在洋人面前其實不堪一擊,一旦開戰,這些年輕人必是有去無回,他狠得下心讓他們去送死嗎?
權衡再三,李耀庭開口道:「大沽口是去往京城的最後一道防線,現有羅榮光將軍鎮守,一時半會兒出不了事。當務之急,你等是要把守京師的門戶,一旦京城裡的洋人有所異動,也好及時策應。」
馬躍虎道:「洋人已經入京了嗎?」
李耀庭道:「有一支千人的談判團,帶著精良的裝備,已於前兩日去了京城。城內有義和團及戍衛京師的親兵,倒是不怕,然城外卻是空虛的,你們不妨去廊坊一帶佈防,可教洋人進不去也出不來。」
岑春煊不知李耀庭是有意支開他們,只覺得他說得有理,果然帶著馬躍虎率軍去了。此時的李耀庭決計想不到,洋人突破大沽口之後,廊坊會成為兩軍的主戰場。
那支所謂的千人談判團,主要任務是保護在京的洋人,然而這支裝備精良的洋軍在京城街頭出現之後,更發激起了義和團憤慨之情,打砸教堂、焚燒洋行之事更為頻繁,導致局面空前緊張。城內的老百姓都知道戰爭可能真的要來了,一些富庶人家已然做好了逃難的準備。
直到數日後,一道訊息傳來,徹底壓垮了城內百姓最後一道心理防線,舉城出走。同時也點燃了中外之戰的導火索。
6月初,各國駐京公使見局面越來越亂,清政府對義和團的態度始終搖擺不定,因此共同決定調一支大部隊入京,以控制局面。電文發至天津海域的聯軍指揮艦後,於當日便派遣英國遠東艦隊司令西摩爾,率兩千餘名聯軍,從塘沽上岸,趕往天津租界,再從天津上火車,去往京師。
這個訊息在京城傳開後,老百姓就徹底慌了,拖家帶口出城往外地避難。是時,王宏圖、王堯圖兄弟早已在三個月之前進入京城,並且準備停當,宣佈同慶豐無限量收購老百姓帶不走的貴重物品。天順祥北京分部也響應王熾號召,李耀庭到京後,配合同慶豐,大量收購貴重物品。
此時,在所有人都惶惶然逃難之時,王熾反其道而行,這個舉動對百姓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本來人走之後,那些帶不走的東西,定然會落入他人之手,如今可以帶著同慶豐的銀票,輕裝出行,這還有什麼可說的?拉著馬車,紛紛前去變賣。
只三日時間,同慶豐、天順祥所收購的物品便堆積如山,虧的是他們準備充分,不然的話,無論如何也堆放不下。
三日時間,足夠使西摩爾所率的聯軍部隊從天津趕到北京了,讓中外各國意外的是,這支裝備精良的部隊,從天津租界上了火車後,就失去了聯絡。
慈禧太后意識到事情可能還有轉機,一面下令鎮壓義和團,一面下旨讓總理衙門去與各國公使談判,以期事情能夠和平解決。
各國政要可能已然預料到西摩爾遇到了麻煩,但他們決計想不到西摩爾遭遇了怎樣的麻煩。
此時,位於廊坊一帶,共有三支軍隊,一支是岑春煊所率的岑毓英、馬如龍舊部,一支是負責京津鐵路防務的聶士成部,另一支則是義和團,他們加起來總共才兩千人,與西摩爾在兵力上旗鼓相當,但在裝備上卻有天壤之別,一旦交戰,毫無勝算可言。
接到西摩爾率軍而來的訊息時,義和團及聶士成想要蠻幹,不管後果如何,先拼了再說。岑春煊卻阻止了他們,道:「正面與他們交戰,並無勝算,咱們既然要打,就得打他個漂亮仗。」
聶士成問道:「你有何良策?」
岑春煊反問道:「這裡可有炸藥?」
聶士成道:「卑職只是負責鐵路防務事宜,手中沒有這些東西。」
岑春煊道了聲可惜,又凝神冥思起來。馬躍虎似乎看透了他的意圖,粗眉一動,道:「沒炸藥也能把他搞個天翻地覆。」
岑春煊眼睛一亮:「馬兄弟快些說來!」
馬躍虎道:「就在這鐵軌上做些手腳,容易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