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奪礦務公開競標 耗巨資中洋鬥法

王熾等人從酒樓走出來後沒多久,從包廂外面又走進來一人,六十開外,頭髮花白,戴一頂精緻的瓜皮帽,著紫色滾毛邊的錦緞,雖說是天冷穿得有些臃腫,但臉型消瘦,許是緊張的緣故,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

此人正是喬致中,他雖貪贓枉法,積累錢財無數,卻是日日如坐針氈,也不怎麼好過,所謂心不寬體不胖,該就是喬致中這模樣。剛進入包廂內,喬致中身體一晃,便要跪地參拜,孫毓汶搖了搖手:「別做樣子了,坐吧。」

喬致中微微一愣,依言坐下。孫毓汶乜斜了他一眼,「法國人那邊怎麼說?」

喬致中道:「若是王熾中途知難而退則罷,如若一味抬價,跟他們對著幹……」

孫毓汶臉色一沉:「如何?」

喬致中道:「他們便要控訴朝廷聯合商人哄抬價錢,進行商業欺詐。」

孫毓汶憤怒地拍了下桌子:「也就是說王熾敗了則罷,要是勝了,他們就會要求朝廷,對其制裁?」

「正是。」喬致中冷冷一笑,「卑職以為,這攤渾水大人摻和不得,更犯不著為了一個商人,損了您自己的利益。」

「此事岑大人、唐大人可知曉?」

喬致中狡黠地笑了笑:「孫大人您是知道的,那些人都是一幫武夫,若是叫他們知道了,萬一做出過激之行為,對朝廷對咱們都沒有什麼好處。」

走到酒樓外面後,唐炯回頭看了一眼,道:「孫大人的臉色有些不太對勁兒,此中必有蹊蹺。」

岑毓英憂心忡忡地道:「他是主和派,與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再加上王兄弟剛才的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態,他會將此視為一個危險的訊號,在競標真正開始後,他最終會偏向哪一方,殊難預料。」

唐炯濃眉一豎,道:「面對強敵,自己人都難以同心同德,如何是好?」

岑毓英微微一嘆,朝王熾問道:「王兄弟,你與我交個底,如果真的不惜代價,與法國人競標,會對同慶豐造成多大的影響?」

王熾蹙著眉頭想了一想,道:「至少在礦區運營兩三年內,會入不敷出。」

「我明白了。」岑毓英看了眼唐炯,「我們走吧。」

王熾與他們辭別後,站在背後怔怔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岑毓英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明白了什麼,又將如何行事?思忖間又回頭看了眼樓上,心中惴惴不安。

王熾低著頭慢慢地往前走,他這一生經歷了許多磨難,不管是跟洋人鬥法,還是與國內商人爭利,他都一步步挺過來了,為何這次的競標,仿若大難臨頭般叫他如此不安?轉念再一想,礦業是他有生以來涉及的最大的一場生意,自貢鹽場的重建與之相比,也是小巫見大巫,有多大的生意便有多大的風險,這是必然的。

如此一想,王熾的心裡明朗了許多,抬頭一看,前面街上聚了許多人,不時傳來吹吹打打的樂聲。原來是快要過年了,街頭賣藝的人多了起來,老百姓圖個熱鬧,也願意花些小錢。

經過那些賣藝的地方時,在眾多圍觀的群眾之中,王熾發現有一個人顯得十分獨特,從外貌上看,他應該是個法國人,然膚色相對較黑,長得又高又瘦,特別是在他那黝黑的膚色襯托下,顯得很是健康。目光深邃,鼻樑高挺,兩邊的顴骨微微隆起,使他看上去多了份精悍之氣。嘴唇上留著一撮長長的濃密的八字須,鬍鬚的兩邊微微地向上翹起,而他的眉毛卻不長,這使他看上去又多了份滑稽。

他的肩上扛了臺機器,看上去像是個黑色的盒子,不停地對著街上的人們晃來晃去。王熾好奇,不由得走近了兩步去看。

那法國人十分警覺,一下子就察覺了有人靠近,倏地轉過身來,把那臺機器對準了王熾。王熾不知那黑乎乎的東西為何物,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了幾步。

那法國人看到王熾,嘴上長長的八字須翹了翹,露出抹笑意,操著口地道的漢語道:「你怕這個東西嗎?」

王熾見他說一口流利的中文,又是一愣:「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法國人拍了拍肩頭上的機器,似乎很得意,眉飛色舞地道:「這東西沒有危險,它叫作攝影機,能把這街道的景物錄在裡面。」

王熾留意了下此人的打扮,又見他身邊跟了兩個隨從,料知非同常人,最近中法兩國為奪礦區劍拔弩張,莫非此人是新來的法國駐滇領事方蘇雅?想到此處,王熾心頭一震:「閣下是……」

「我叫奧古斯特?費朗索瓦。」那法國人笑道,「我的中文名字叫作方蘇雅。」

「原來是領事大人!」王熾拱手道,「在下王熾,幸會!」

「王熾。」方蘇雅低眉一想,恍然道,「你的大名我早就聽說了,沒想到在街上偶遇,用中國人的話說,這叫作緣分。」

王熾道:「看來領事大人對中國文化知道得不少。」

方蘇雅眼裡發著光,像是找到了知己:「我在中國待了有很多年了,搬著我的攝影機和照相機走了很多地方。我這個中國名字還是一箇中國朋友起的,他叫蘇元春,說你行走四方,做的是攝影之雅事,而我們又是朋友,就叫方蘇雅吧。我很喜歡這個名字,還仿照中國文人的習慣,刻了枚方蘇雅的印鈐。」

王熾沒想到傳說中為礦區競標而來的法國領事,竟是位熱愛中國文化之人,他有心想從此人身上獲取些資訊,便笑道:「如此說來,領事大人與中國的淵源端是不淺,不知王熾是否有幸,請領事大人喝一杯?」

「狼翻鍋嗎?」方蘇雅眼裡閃閃發光,對於王熾的邀請毫不拒絕,竟還隨口叫了一種雲南的烈酒名字出來。

王熾哈哈笑道:「好,在下就請領事大人喝狼翻鍋,請!」

方蘇雅把那架攝影機往隨從肩上一放,對隨從道:「你倆先回去吧,我要和這位先生去喝酒。」隨從知道這位主子的性格,只得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向陽莊是昆明城最大的酒樓,許多年前,王熾曾與李曉茹、馬如龍、李耀庭光顧過這裡,發跡後反倒是不曾來過。為了請這位方蘇雅,王熾特意挑了這個地方,要了間包廂,點了幾樣昆明的特色菜後,專門交代店小二,要正宗的狼翻鍋。

不一會兒,酒菜上來,王熾端杯相敬,方蘇雅一口悶下,只覺得酒入口時,喉嚨便猶如生出一團火,熱辣辣的,嚥下去後,便已漲紅了臉,咂咂嘴道:「狼翻鍋果然不愧叫狼翻鍋,勁道得緊啊!」

王熾知道這人隨性,也並無甚架子,便也放聲笑道:「這是雲南最烈的酒,領事大人莫說是我害了你。」

方蘇雅連忙擺手道:「我要謝謝你!不瞞你說,我不僅喜歡中國的文化,還喜歡中國的酒。前兩年,我曾沿著南方往北走,每到一個地方,便要喝當地的一種酒,越是往北,酒就越烈,真是太令我興奮了!」

「領事大人真是性情中人。」王熾趁機試探道,「領事大人到中國就是為了來領略中國的文化嗎?」

「也不完全是。」方蘇雅徑自給自己倒了杯酒,抬頭道,「我被法國政府派往中國,是為了協調中法兩國的關係,這次來雲南也是如此。」

「那麼領事大人也應該知道,此次與貴國政府競爭礦區之人便是在下吧?」王熾看著這位駐滇領事,不知為何,眼前倏地恍惚了一下,此人表面上看來頗有些豪俠之風,可作為法國駐外人員,面對的是錯綜複雜的人事和環境,他真的如表面上看來的這般簡單而直爽嗎?

「知道,不然我怎麼會平白無故地跟你來喝酒呢?」方蘇雅痛快地承認了,且臉上毫無尷尬之色,「但這又能怎樣呢,站在國家的層面,我們可能是敵對的,可這並不能妨礙我們私下裡成為朋友。」

王熾愣了一下,世間有這樣的友誼存在嗎?

「你是不信嗎?」方蘇雅喝了口酒,用手摸著他嘴上最為得意的八字須,「我不否認,出於戰略目的,此前曾經暗地裡瞭解過你,可是隨著我對你瞭解的深入,就不可遏制地欽佩你了。曾有好幾天我都在想,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竟可以從一個身無分文的無名小子,走南闖北,過關斬將,成為中國西南地區無可匹敵的商界翹楚,這樣的人莫非不值得我欽佩嗎,不值得我結交嗎?」

王熾怎麼看都看不出他的言談之中有絲毫的虛假成分,真誠地舉杯敬了他一杯酒,道:「多謝領事大人的坦誠,看來中法兩國的文化真的存在很大的差異。」

「不,不!」方蘇雅搖頭道,「在中國歷史上,有很多這樣的例子,那時候你們的國家還沒有統一,國內有很多獨立的國家,這些國家之間常常相互爭伐,在那樣的刀光劍影之中,有朋友、有親人、有兄弟拼得你死我活。他們只是信仰不同,但在戰前戰後,並不妨礙他們坐到一起喝酒。」

方蘇雅的話令王熾大開眼界,心想與之相較,倒顯得自己心胸狹隘了。「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在下受教了。不知領事大人今後將會如何對付我?」

「套我的話嗎?」方蘇雅眼裡光芒一閃,微哂道,「如果我說會不遺餘力地對付你,你可會馬上將我掃地出門嗎?」

明明是很嚴肅的話題,卻被他一句玩笑似的話圓了過去。王熾不由搖頭失笑道:「領事大人說笑了,在下也非容不下事物的小人。」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方蘇雅舉杯道,「不討論這些煩心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喝酒!」

方蘇雅真的醉了,王熾叫了輛馬車把他送到領事府後,回身出來,心想這真是個奇人,在兩國的經濟之爭一觸即發之時,居然可以如此坦誠相待,把酒言歡!那麼接下來呢,我是否很快就會與他在競標席上針鋒相對?他以真誠待我,那麼他說會不遺餘力地對付於我,想來不假,在這場即將到來的競標會上,法國人究竟準備了什麼?

喬致中說法國人準備了兩套方案,勢在必得,事實上那兩套方案也是他給法國人出的主意,表面上他與唐炯妥協,說要將功贖罪,其實不過是礙於喬母之威,實則依然與本沙明暗中往來,想腳踏兩隻船,無論哪一方勝出,都有生存之餘地。

然而,法國人也不是傻子,他們並沒有將自己的計劃完全透露給喬致中,按照洋人在中國的行為,他們不動則已,一動便是驚天動地。

本來按唐炯和岑毓英的意思,既然王熾已然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準備,那就速戰速決,在年前就把競標一事辦了。卻不知為何,法國人說要延期,最後在雙方的磋商下,延後至來年開春進行。

這讓唐炯、岑毓英隱隱感到不安,此事懸而未決,對雙方都是種煎熬,他們反其道而行,拖至開春,究竟是為了什麼?

春節的腳步漸漸臨近,按理說過年是中國人最為高興也最為放鬆的時刻,這時候大家都會拋下所有的心事和包袱,與家人一起過個喜慶熱鬧的好年。可唐炯和岑毓英心裡清楚,那些黃毛鬼可沒有過年的習慣,如果你放鬆了,他們便會乘虛而入。

1886年大年初一,中越邊境傳來一條驚人的訊息,一支百餘人的法軍部隊,運著大批槍支彈藥入境,態度蠻橫,邊境官兵阻止無果,強行入境!

果然出事了!岑毓英倒吸了口涼氣,心中迅速地盤算著,第一個襲上心頭的問題是,這批武器為何會選在這個時候運進來,是否與競標有關?競標說到底是商業行為,法國人為何會動用軍隊運送武器入境?

岑毓英突然想起來,此前孫毓汶說過,方蘇雅入滇,除了擔任駐滇領事,為競標當見證人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便是勘察路線,為法國人修築鐵路做前期準備。王熾也曾說過,方蘇雅會不遺餘力地對付他,莫非就是指的此事?強運武器入境,目的是為表明他們的決心,給我們些顏色看看?

岑毓英深吸了口沁涼的空氣,法國人這是在威脅!那麼我們該如何應對呢?堂堂雲貴總督,守護邊疆,責無旁貸,總不能由著他們囂張吧?然而硬戰也不行,中法之戰過去沒多久,再起衝突,到時候朝廷定會怪罪下來,在昆明監督的孫毓汶只怕也饒不了他。

岑毓英連夜把唐炯、鮑超召了過來,商議對策。鮑超自中法戰場上回來後,因傷在身,加上年將六旬,上了年紀,身體一直不怎麼見好,然氣勢猶在,橫眉道:「黃毛鬼要給我們些顏色看看,我們自也不能示弱,關鍵是該怎麼打才能不露痕跡,又能教訓黃毛鬼。」

唐炯點頭道:「鮑將軍所言在理,中法之戰,以不敗而敗告終,如果公開與黃毛鬼對峙,只怕朝廷也會怪罪下來,以卑職之見,可以借力打力,煽動民憤,利用百姓對洋人的痛恨,將他們強逼出境。」

鮑超聞言,不由笑道:「唐大人這一招高明得緊,當今這世道啊,官府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百姓怕官府,可謂是生生相剋。卑職以為,唐大人之計可行。此外,既然官府不方便出面的話,不如讓王大掌櫃去辦。」

「動手吧,此事交由王兄弟去辦,你倆負責在暗中保護他們的安全。」岑毓英沉聲道,「到了邊關後,你倆可便宜行事。」

鮑、唐兩人領命,疾步走出門去。門外寒風凜冽,黑沉沉的夜色裡,只見得天上烏雲低垂,是暴風雨就要降臨了嗎?

王熾接到命令後,急讓席茂之、孔孝綱喬裝改扮,隨著唐、鮑兩人一明一暗,連夜往邊關趕。

次日一早,到了邊境,打聽到法軍的那支軍隊就在那裡歇息,席、孔兩人趁機煽動當地百姓。邊境的百姓與內地只圖安樂之人不一樣,他們深受戰亂之苦,時時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特別是中法開戰之後,對法國人的侵略行為切齒痛恨。此番,他們也得知訊息,法軍強制持械入境,苦於沒個領頭之人聚眾起事,席、孔二人振臂一呼,恰如一把火扔在乾柴上,民眾的憤怒之火頓時燃燒起來,紛紛提了家裡的農具物什,往法軍駐地蜂擁而去。

法軍聞訊,開槍示警,集結到路上,與百姓在寒風中對峙著。孔孝綱把刀往肩上一放,「嘿嘿」一聲冷笑,氣勢絲毫不輸當年,大聲道:「你們以為拿著這些鳥槍,爺爺就怕了你們不成?告訴你們,今天要是再敢往前一步,爺爺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讓你們這幫孫子陪葬!」

法軍蠻橫慣了,仗著手裡持著槍械,沒將這些百姓放在眼裡,只見其中一名士兵,「砰、砰」開了兩槍,子彈落在孔孝綱的跟前,濺起一地的塵土。

席茂之見狀,暗吃了一驚,心想看這情形,怕是難以善了。孔孝綱心下雖驚,但他也不是個善茬兒,拍了拍濺在身上的塵土,瞪著眼道:「孫子,真以為爺爺不會動手是吧?」把刀一揚就要上前去。席茂之怕鬧出人命來,急忙一把將他拉住:「三弟,硬拼不是辦法,去把他們那幾車槍械彈藥搶了便是。」

孔孝綱一聽,忍著怒意,帶著百姓呼嘯而去。繞了個圈,衝入法軍駐地,把那五車槍械搶了出來。法軍以為那些百姓被他們嚇退了,回到駐所時,才發現東西讓人搶走了,急得哇哇大叫,趕出去追。

唐炯在暗處看得分明,回頭吩咐一名士卒道:「帶一隊人馬,通知當地厘金局,協助百姓,扣了法國人的車。」

厘金局是邊關收取厘金、查驗貨物的機構,他們有責任扣押危險物品入境,由他們出面合情合理,就在孔孝綱等人與法軍在貨車的兩端相持不下時,厘金局帶著清兵到了,說是你們也別吵了,這批槍支暫時我們收押了,也不管法軍願不願意,拉了車就走。

這下徹底把法軍激怒了,揚言若不交還貨物,將不惜動用武力,要在中國境內開戰。

方蘇雅接到此訊息時,正在領事府裡跟本沙明喝酒,喝的還是狼翻鍋,說這酒帶勁兒。本沙明出身法國貴族,人長得瘦小,身體素質也沒方蘇雅好,一口下去,立即嗆了出來,連忙擺手道:「這酒太烈,我恐怕是無福消受!」

方蘇雅哈哈一笑:「那麼我也不逼你了,我這裡還有紅酒,我們各喝各的吧。」吩咐隨從去取了瓶法國紅酒來,剛剛啟開塞子,就聽到有人來報說,運入中國的槍支被扣押了。

本沙明一聽,勃然大怒:「好大的膽子,連我們的貨也敢扣!」

方蘇雅卻是好整以暇地擺擺手,示意本沙明莫怒:「這是中國的官員在試探我們,要看看我們有什麼反應。」

本沙明道:「方先生打算如何應對?」

方蘇雅摸了摸嘴上的八字須,眼皮一抬,冷冷地道:「命令我軍,強行衝入厘金局,把貨搶出來,如遇反抗,格殺勿論!」

報信那人大聲應是,走了出去。本沙明聽了這命令,方才覺得解氣,「就該如此!」

「我就是要把事情鬧大。」方蘇雅淡淡一笑,「鬧大了才好談判,順道把我們建鐵路的事情談下來。」

「高明!」本沙明豎著大拇指道。

「不過近些年來,清政府從上到下,底氣都硬了不少,那慈禧老太后和小皇帝仗著有些家底了,常常與各國分庭抗禮。」方蘇雅喝了口酒,咂了咂嘴道,「這次我們去硬搶,他們估計也不會善罷甘休。」

本沙明眉頭一沉:「他們莫非敢和我們對著幹?」

「說到底,這是一場經濟戰,能否在雲南站穩腳跟,奪下礦業和鐵路的修築權,關鍵要看雙方的態度。」方蘇雅道,「兩國之間的事情,有時候也像兩個流氓打架一樣,看誰下手狠,才能震懾對方。岑毓英、唐炯那些人,都是從戰場上走過來的,他們非常明白這個道理。」

本沙明「嘿嘿」一聲怪笑,「以前我不瞭解方先生,認為您不過就是個喜歡遊歷、愛好攝影的文雅之人,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您是笑裡藏刀,殺人於無形。」

方蘇雅一口飲盡杯裡的烈酒,叫道:「好酒!」

夜深了,厘金局自扣押了那批槍械之後,彷彿手裡拿了個燙手的山芋,坐立不安。

寒風在屋外呼呼地颳著,漆黑如墨的夜好似一隻龐大的怪獸,吞噬著世間的光明。雪片不知何時悄然落下,洋洋灑灑地落下大地。

夜更冷了,院子裡守著那批槍支的清兵把兵器揣在懷裡,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屋裡面雖然生著火,可依然抵禦不了寒意,特別是厘金局的那官員,不知是冷還是恐懼,兩條腿一直哆嗦著,兩眼時時地留意著外面的動靜,每一個輕微的響動,都能使他的神經陡然緊繃。

唐炯和鮑超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面,鎮定如常,對他們來說,戰爭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努力了犧牲了,最後還是失敗了。如果今晚法國人真的敢持槍硬闖,這一仗該怎麼打,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唐炯回頭看了眼鮑超,鮑超的臉是灰色的,但目光卻依然堅毅無比,他勉強擠出一抹笑容,好像在說,我們在越南尚且打敗過他們一次,今在自己的國土上,懼他何來?

門外傳來一聲呼喝,緊接著便是「突、突、突」的一陣連環槍響。厘金局的官員驚得從椅子上彈起來,唐炯回頭朝他看了一眼,「莫怕,在這裡坐著便是。」

話落間,只聽孔孝綱一聲大喝:「給老子打!」

槍聲大作,槍火在黑暗中不停地閃爍著,像是過年時燃放的鞭炮,只是眼前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叫人驚心動魄。

不一會兒,槍聲漸歇,一陣嘈雜聲後,孔孝綱和席茂之大步走進來。唐炯沉聲問道:「如何?」

席茂之道:「打死了對方一人,我方死了三人,貨給他們搶走了。」

「怎麼辦?」厘金局的官員驚恐地看向唐炯,神色慌亂。

「沒你的事了。」唐炯起身,「去置辦三具上好的棺材,帶著犧牲的三位兄弟,回昆明!」

「明白。」席茂之心領神會地應了一聲,「席某這就差人去辦。」

雪下了一夜,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天明時分,雪花依舊在飄著,席茂之、孔孝綱領著一小隊清兵,護送三具棺木,徐徐地走出這座邊關小城,老百姓自發地前來相送,一臉的憤然之色。及至城門時,孔孝綱倏地回頭,朝著百姓大喊道:「黃毛鬼殺我同胞,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百姓的情緒頓時被激發了出來,高喊:「不報此仇,誓不為人!」喊聲透過寒風,透過白茫茫的天地,直達天際。

席茂之看著憤怒的百姓,振臂高呼:「黃毛鬼持械入境,殺我將士,此事一定要討個說法,可有人敢隨我們去昆明,把這口氣爭回來!」

「走!走!」幾個義憤填膺的百姓帶頭走了出來。如此連續兩日,所經之處,加入的百姓越來越多,抵達昆明的時候,已然形成一支浩浩蕩蕩數百人的隊伍。

唐炯早已交代守城官,守卒見那一撥人入城,只當作沒看見,放了他們進去,一場更大的風波,即將在昆明城裡爆發!

入了城後,唐炯馬不停蹄地趕往總督府,向岑毓英請示:「人已經到了,下一步如何行事?」

「百姓怕官府,官府怕洋人,洋人怕百姓。」岑毓英自嘲地笑了一聲,道,「那麼對付洋人的大事就只能交給百姓了,想辦法煽動更多的百姓加入進來,讓洋人坐立不安,叫他們明白這是在中國,不是他家的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