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關大捷,國內一片歡呼之聲,一直被洋人欺壓著,此次終於把他們打敗了,揚眉吐氣了一番,老百姓俱皆歡呼雀躍。事實證明,只要敢下決心打,我們並不軟弱!
然而朝廷卻不這麼看。我們的確不軟弱,要不然中華民族豈會屹立千年不倒呢?這是一個自強不息的民族,斷然不會因為外侮的一時侵略,而亡國亡種。但是,從上千年的朝代更迭中,可以找出一個規律,它容易毀在自己人手裡。
長毛軍、捻軍之亂剛剛平息,哪個能保證說在這樣的國內國際形勢下,不會再滋生亂軍?朝廷花了數十年時間平亂,一旦亂象再生,這個國家還折騰得起嗎?其次,法國潰敗,也給英、美等國敲了記警鐘,這個國家嚐到了勝利的甜頭,萬一再用同樣的方式,驅趕英、美,此後在中國的利益如何保障?用他們的話說,中國的勝利,會對歐洲產生嚴重的後果。因此,列強不約而同地向朝廷施壓,威脅說如果清廷持續對法國動武,為維護國際社會的和平,列國將不會袖手旁觀。
鑑於此,清政府在戰勝的情況下選擇了妥協,於當年六月,在天津簽了《越南條約》,承認法國對越南有實際保護權,開放中越邊境的貿易,日後中國若修築鐵路,須向法國相關人員商辦等。
承認法國對越南的控制權,相當於宣佈了雲南對法國開放,從此之後,中國西南門戶洞開,雲南、廣西形勢將面臨嚴峻的挑戰,史稱這次的事件為:中國不敗而敗,法國不勝而勝。
1885年6月初,清軍分批次陸續撤出越南。唐炯為此憤憤不平,明明已經勝利了,為何還要籤條約,還要向黃毛鬼低頭?如此結果,在戰場上犧牲的兄弟豈非白死了嗎?
岑毓英年長他兩歲,對事態的看法另有不同:「他們沒有白死,他們用頑強的戰鬥精神,向世界宣告了一個事實,這個國家是不可任意欺負的。雖說簽了條約,但我們並沒有割地賠款,從法國人的角度來看,他們又何嘗不是被迫簽約的呢?」
鮑超冷哼道:「今後雲南怎麼辦?」
岑毓英道:「你可曾想過,如果我們繼續打,有幾成勝算?鎮南關一役,勝是勝了,乃是險勝。」
鮑超、唐炯聽了此言,止住了話頭。一路無話,於兩日後進入雲南地界。此後不久,岑毓英入京述職,稟陳中法之戰情況,並向朝廷陳述王熾之義舉,要求對其嘉獎。
慈禧太后聽了這個名字,不由莞爾一笑:「早些年聽籥門先生(駱秉章)提及此人,先生誠不欺我,這王熾果然是不簡單,短短幾年間,便成就了大事業。為富不忘本,是為義也,賜王熾四品道員,賞榮祿大夫二品頂戴。」
岑毓英大喜,回到雲南後,立刻前往王府,將朝廷賞賜的頂戴花翎親自送了過去。王熾立志為商,且以陶朱公為榜樣,從沒想過要當官,好在這所謂的四品道員不過是個職稱,並無實職,榮祿大夫是為勳位,乃朝廷對有功之人的一種嘉獎,王熾也就受了。
古往今來,實職固然是權力的象徵,為人們所敬畏,然虛職雖無實權,卻是象徵榮譽,受人仰慕。王熾得此嘉獎,在當地的聲望更高,特別是在商界,一時無二,成為雲南舉足輕重的商業領頭人物。他的每一個決定、每句話,連官府都不得不慎重對待。
閒話表過,且說戰事過後,唐炯正式就任雲南巡撫位,與岑毓英同掌雲南事,並著手肅貪。
唐炯耗費整整一個月時間核對賬目。在岑毓英出征後,張之洞力籌餉銀五百萬兩,其中撥給岑毓英部兩百萬兩,加上王熾一次性捐助餉銀六十萬兩,共計軍餉兩百六十萬兩白銀,這些餉銀統一交由布政使喬致中調配。
從官府的賬面上看,自岑毓英出征一年來,這些軍餉所剩無幾,分別為軍餉發放五十萬兩,戰死將士撫卹金六十萬兩,軍糧三十八萬兩,軍需購置三十五萬兩,戰後犒賞銀二十萬兩,合計兩百零三萬兩。
而實際上,在軍餉方面,岑毓英這一年發放了二十八萬兩的餉銀,與喬致中的賬面支出足足相差二十二萬兩;軍糧方面也有問題,按每人每月三十五斤的糧食計算,一年是四百二十斤糧食,當時糧食均價在一兩五錢左右,軍糧所需只要十八萬九千兩,與賬面相差十九萬兩有餘。這些賬目一路核對下來,實際上王熾所捐的六十萬兩銀子,竟然憑空消失了!
王熾得知此訊息後勃然大怒:「這幫畜生,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吞噬將士們的血汗錢,端的是喪盡天良!」當下與唐炯議定,涉及商界的由他負責,官場則由唐炯去辦。
兩人分頭行事,這一日王熾帶著孔孝綱去了昆明良友糧行的尹友芳處。十多年前,在王熾還是個毫不起眼兒的行腳商人時,尹友芳已然是昆明城最大的糧商了,當年鬥李春來及潘鐸等人時,兩人還合作過一把。
轉眼十幾年過去,王熾已為一方之翹楚,尹友芳依然沒變,一副白白胖胖的樣子,眼睛本來就小,被臉上的肥肉一擠,便更顯小了。他見了人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完全沉浸在自己建立的財富之中,可以想象,這些年來他過得很是滿足。只是看上去顯得老了,神色間更是沒了當時的朝氣,見了王熾,端起一臉笑意,口呼:「興齋兄光臨敝號,令尹某榮幸至極也!」
稱字不稱名,是對人的一種尊重。王熾一直以王四自稱,興齋是他自己後來所取的字號,所知者不多,尹友芳見面便以其字相稱,可見他暗中一直在關注著自己。而且他與尹友芳年齡差了一截,以兄弟相稱,讓他甚覺意外。
「尹大掌櫃客氣了。」王熾笑道,「生意場上雖沒那麼多規矩,可畢竟長幼有別,您是我岳父一輩的人,在下豈敢僭越於禮乎?」
尹友芳哈哈笑道:「兄弟客氣了,咱們相識也是有些年頭了,這些年雖說未曾有過密的交往,但好歹是同道中人,況且興齋兄在生意場上的作為,委實令我佩服,若兄弟不棄,稱我一聲哥哥,又有何不可?」
孔孝綱在旁卻是聽得分明,尹友芳是想借此拉攏關係。以王熾現在的身份地位,與之攀上交情,即便是出了什麼事,也能用這塊金字招牌擋上一擋。當下冷笑道:「尹大掌櫃,我們今日此行,是有些事要向您打聽一下,至於論交情,不妨容後再說。」
尹友芳一聽這話,似也猜到了什麼,強笑兩聲,請兩人入座,待下人奉了茶後,便又道:「不知興齋兄此行所為何事?」
王熾道:「岑總督出征越南之後,軍隊所用糧草可是向你處所購?」
尹友芳見他問的果然是這事,臉色微微一變:「是從我處所購。」
孔孝綱沉聲道:「賬本可還在?」
「在是在……」尹友芳支吾了兩聲,「可是……」
「尹大掌櫃,此事乃岑總督、唐大人親自在督辦,事關重大,如若您不如實交代,便是幫兇。」王熾故意將話頭頓了一頓,又道,「當官的在貪,是他們的事,你我本是生意人,何須摻和官場的事?尹大掌櫃可知道今日為何是我來您府上,不是官差嗎?」
尹友芳戰戰兢兢地問道:「為何?」
王熾道:「您剛才也說了,咱們相識已有些年頭,當年我在昆明時,還與您合作了一把,這些交情豈是說抹便抹掉了的?其次,我也是土生土長的雲南人,既然在雲南經商,我自然有義務維護雲南商人的權益,您要是被抓了去,於我雲南商界的聲譽何益?所謂同行若仇敵,那只是沒遠見的人所為,值此多難之秋,商界同行更應相互幫扶才是。」
尹友芳聽了此言,心中感激不已,大嘆一聲,如數交代了他與官府的那些勾當。
據尹友芳交代,當初來向他購糧的是督糧道武得全,要購十三萬石糧食,當時他的倉庫裡沒那麼多存糧,還是四處張羅,才湊足了這些數目,雙方一番討價議價,最後以一兩三錢的價成交,武得全共支付了十六萬九千兩白銀。但到了入賬之時,武得全卻說要把糧價寫得高一些。
王熾聽到此處,不由訝異地道:「布政使處所報的軍糧數目是三十八萬兩,與您所說之數足足相差二十餘萬兩,把賬目往高了做,如何能瞞天過海?」
尹友芳道:「當時我也是如此說,但武得全卻說不妨事,分三批做賬。」
孔孝綱驚道:「三批?」
「是的。」尹友芳道,「頭兩批都按十六萬九千兩做的賬,餘下的乃是運輸途中騾馬所需糧草,一共合計三十八萬兩。」
王熾聞言,倒吸了口涼氣,十幾萬兩的支出,竟然虛報了一倍有餘,這些人好大的胃口啊。思忖間,目光一抬,望向尹有芳:「現在這裡沒外人,您與我實話實說,這中間你拿了多少好處?」
尹有芳叫了聲娘,皺著眉頭道:「興齋兄,我做了一輩子生意,官場上的這一套見得多了去了,知道什麼樣的好處該拿,什麼樣的不該拿,他們平白做出二十萬兩銀子的空賬來,我尋思著早晚要出事,所以當武得全說少不了我的好處時,我一口回絕了,只說是為官府效力,責任所在,不敢邀功。」
「當真嗎?」
尹有芳連忙信誓旦旦地道:「若有半句虛言,叫我不得好死!」說話間,去裡屋取了賬簿出來,交給王熾過目。
「如此甚好。」王熾看了賬簿後,果如其所言,是按三批做的賬,便道,「只要您沒拿他們的好處,我敢保你無事。」
尹有芳迭聲稱謝。臨行時,王熾又道:「到時候可能需要您出堂做證,您只需要按今日與我所言,再到公堂上覆述一遍即可。這賬簿我先拿回去,交與巡撫大人查驗。」
唐炯並沒有直接去動喬致中,而是先去找了督糧道武得全,此人四十餘歲,當官沒幾年,許是甫入官場便在喬致中的帳下做事,對喬致中死心塌地,唯命是從。唐炯去問他軍糧之事時,他矢口否認,說是一切都按程式行事,他和喬大人並無在其中得到一分一釐之好處。
唐炯看著他,搖頭一聲嘆息,語重心長地對他道:「武得全,在如你這般年紀的時候,我也衝動過,也沒有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想得那麼複雜。也許是性格的原因,至今我也十分討厭那一套人與人之間的交際。但是,我非常清楚一點,人活著是為了自己,你可以去包容,可以去理解各色人等、各種光怪陸離之事的存在,可你絕對不能混跡其中。當官更是如此,朝廷任你為官,予你俸祿,並非叫你來做上負朝廷、下負百姓之事,乃是叫你來治理一方的。貪汙受賄,結黨營私,自古至今,都只有一個下場,那便是家破人亡。即便你不為這一方的百姓著想,你也該為你的家人想想,倘若哪一天你跟著喬致中身陷囹圄,你的一生就此毀了也就罷了,你一家老少該如何是好?」
武得全聽得臉色蒼白,顯然他的內心也是十分糾結的,然而最終卻還是選擇相信喬致中:「卑職問心無愧,請巡撫大人明察。」
唐炯嘆息一聲:「你好自為之吧。」轉身走了出去。
唐炯走後,武得全坐立不安,思來想去,此事該去找喬致中商量一下,看他有何應對之策,當下便讓下人備了馬車,急赴喬府。
喬致中看著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嘿嘿」一聲怪笑:「你在怕什麼?」
武得全道:「卑職聽說那唐炯鐵面無私,怕他會揪著不放。」
「揪著不放又如何,咱們的賬做得乾乾淨淨,他能揪出什麼來?」喬致中看了他一眼,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今天你既然來了,我便與你理理眼下的這些事,你入官場這些年來,可有見過哪一筆軍餉撥下去沒有被剋扣的?」
武得全眉頭一擰,然後搖了搖頭。
「這是慣例,從上到下一級一級的官員,鮮有不貪者,這也是我朝軍隊沒有戰鬥力的原因所在。可世道就是這樣,如之奈何?」喬致中道,「此番與法國人一戰,我早已料到無非是兩種結果,敗則賠款,勝則賠禮。並非是我有先知之能力,而是弱國無外交,此乃國家生存之法則。法國人很快就會進來,雲南就要變天了,這種時候只有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方能立於不敗之地,他唐炯在越來越複雜的形勢面前,支撐不了多久。」
武得全想了一想,似乎沒太明白,問道:「為何?」
「你傻啊!」喬致中道,「朝廷讓唐炯來雲南為何?治理銅礦也。那麼法國人又為何而來呢?也是為這裡的礦產,在強大的洋人面前,朝廷尚且只有賠款賠禮的份兒,區區唐炯又能拿洋人如何?我且給你吃顆定心丸,只要你撐過了這段時間,唐炯自然就會知難而退。」
聽了這番話,武得全暗暗地鬆了口氣,心想喬大人不愧是喬大人,把時事、人事看得如此之透徹,既如此,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唐炯與王熾會合後,看了從良友糧行帶來的賬簿,勃然作色道:「一筆軍糧分作兩筆做賬,公然做假,侵吞軍餉,這還了得!」
杜元珪道:「卑職以為,是時候抓捕喬致中了。」
王熾道:「喬致中行事滴水不漏,他不可能留著如此明顯的證據讓我們去抓,現在去動他,萬一反被他咬一口,我們就被動了。不如先去查查到底是怎麼回事,查清楚了再說。」
唐炯稱好,叫杜元珪去查賬上的兩筆軍糧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日深夜,杜元珪回來稟道:「啟稟大人,經查其中一筆軍糧在中越邊境讓匪寇給劫了。」
「賊喊捉賊!」唐炯訝然道,「好計!」
「卑職下午專門去了趟出事地點,位於開化府境內的一座山腳下。」杜元珪的臉上帶著怒意,沉聲道,「確實是個被劫的現場,而且那裡有老百姓看到了糧草被劫的過程,但是去附近山頭查詢時,並沒發現匪寇。」
「喬致中端的是老奸巨猾。」唐炯喟嘆道,「軍糧上面若是找不到突破口,軍餉就更難查了。」
「卑職覺得,動不得喬致中,那就從武得全下手。」杜元珪眼裡精光一閃,「就說我們從開化府抓到了劫糧的匪寇,嚇一嚇他。」
唐炯是武將出身,沒有文官的猶豫,當即道:「連夜抓捕,逼他招供!」
杜元珪等的就是這命令,咧嘴冷冷一笑,轉身跑了出去。
夏天的夜晚,深藍的天連雲朵都沒有,一輪透亮的月掛在天心,射出來的光照得大地青濛濛一片。杜元珪沒有帶火把,趁著月色,趕到武府,一腳踹開門,帶兵闖了進去。武得全在睡夢中被驚醒後,從臥房裡出來時,杜元珪提著把九環刀,已然站在大院裡了。
武府的家小看到這一幕,料知是出事了,紛紛把目光移向武得全。武得全強作鎮定,回頭笑著對家人道:「沒事的,你們都回去休息吧,這裡由我來處理。」
待家人陸續回屋去後,武得全這才問道:「你是什麼人,緣何闖我府上?」
杜元珪冷冷地道:「巡撫大人帳下杜元珪便是,大人請你走一趟。」
武得全暗自一震:「巡撫大人白天不是來過了嗎,何以這麼晚了還要我過去?」
「你說呢?」杜元珪目光如刀,「若無證據,大人會叫我來逮捕你嗎?」
武得全臉色大變:「我要見喬大人!」
杜元珪冷笑道:「喬致中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以為他還能保護你嗎?帶走!」一聲厲喝,士兵三步並作兩步,不由分說,就把武得全雙手反剪帶了出去。
巡撫衙門的刑事房裡,一盆炭火燒得滋滋作響,使得這個狹窄的房間裡悶熱異常,再加上各種刑具特殊的異味,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讓這間房子顯得陰森可怖,甫踏入裡面,聞到這裡的氣息,便毛骨悚然。
武得全做夢也沒想到會被他們帶到這裡來,這意味著什麼呢?是否意味著他們已經有了確鑿的證據?他瞟了眼坐在桌前的唐炯,唐炯的臉看上去像塊生鐵一樣,在幽暗的光線中散發著暗紅的光,感覺不到溫度,深沉得可怕。
「坐下吧。」唐炯淡淡地說了一句,後面的杜元珪將武得全一推,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蹌了幾步,猶豫了一下,在唐炯的對面坐了下來。
「你知道為何把你請到這裡來嗎?」唐炯依然毫無表情。
「為……」武得全緊張地道,「為什麼?」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唐炯目光一轉,瞄了下火堆上烤紅的刑具,「人都是有尊嚴的,更何況是督糧道的道臺大人?彼此都是同僚,我不想做得太難堪。」
「我……」
「杜將軍剛剛從中越邊境的開化府回來。」唐炯的眼色突然變得凌厲起來,語氣似乎也帶了些殺氣,「好一場賊喊捉賊的把戲啊,為了一己私利,侵吞將士們的血汗錢,不惜導演如此一場戲,請問道臺大人,這與強盜何異,拿著此等不義之財,你晚上還睡得安穩嗎?」
武得全的身體已然被汗水溼透,他忍不住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開……開化府沒有匪寇,巡……巡撫大人你不能信口開河啊!」
唐炯憤怒地站了起來,用力地一拍桌子,倏地大喝道:「我說過開化府有匪寇了嗎?讓官兵扮作匪寇,假裝軍糧被劫,此事要是上報朝廷,你知道是什麼罪名嗎?前方將士在浴血與洋人拼殺,後方的供給便是他們活下去的保障,你敢從中取利,喪盡天良,判你個凌遲也毫不為過!」
武得全屁股一滑,「撲通」跪倒在地上:「大人饒命!」
「從現在開始,你想要怎麼個死法,由你自己選擇。」杜元珪突然冷冰冰地道,「一是繼續替喬致中扛著,唐大人剛才與你說了,判你個凌遲也不為過,而且你的家人都有可能受到牽連;二是如實交代,把你和喬致中如何貪汙受賄,這些年究竟貪了多少,涉及了哪些行業,一五一十地說清楚,協助大人剷除喬致中這顆毒瘤,或可從輕發落。」
就在這時,有衙差入內稟道:「啟稟大人,總督大人到訪,有急事相商。」
唐炯暗吃了一驚,究竟是什麼讓岑毓英也坐不住了,親自夤夜而來?他的心頭立時掠過一抹不祥的預感,交代杜元珪繼續審訊,離開案前,疾步走了出去。
岑毓英在廳內焦急地轉著圈,見唐炯進來,擺了擺手,示意其免了俗禮,劈頭就問道:「你抓了武得全?」
唐炯一愣,心想抓了區區一個武得全,如何能驚動總督大人?不由問道:「是的。卑職連夜派杜元珪去辦的這事,並沒人知道,總督大人何以如此之快就得到了訊息?」
岑毓英看了眼唐炯,取出張拜帖,遞給唐炯,道:「法國人已到了昆明,此乃他們送來的,說是要明日見我,商榷礦務事宜。」
「哦?」唐炯還是不明白,即便是法國人來了昆明,這與武得全被抓又有何干系?
「我得知法國人來了昆明後,便派了人去暗中打探情況,這才知道喬致中狗急跳牆,連夜去見了法國人。」岑毓英憂慮地道,「此番朝廷委任你來雲南,不是為治理礦務嗎?如果喬致中聯合法國人,以此來威脅於你,你當如何是好?」
唐炯明白了,定然是武得全被抓後,其家人去找了喬致中,那喬致中情知要出事,便去找法國人尋求保護。如果他們果然聯起手來,確實是件棘手的事。
「法國人初到雲南,尚未立穩腳。」唐炯看著岑毓英道,「他們還會來干涉官場之事嗎?」
「那就要看喬致中能給他們什麼了。」岑毓英道,「在你我到任之前,昆明就是喬致中的天下,對於礦務他比你我都要了解。」
唐炯倒吸了口涼氣:「請總督大人指教。」
岑毓英道:「武得全招了嗎?」
唐炯點點頭道:「嚇了嚇他便全招了。」
「明天便去抓捕喬致中。」岑毓英道,「看看他們會出什麼招,方可做進一步的打算,不然的話,你日後開展礦業會處於被動。」
唐炯稱是。岑毓英走到門口時,突然回身又道:「明天把王兄弟也帶上,涉及礦業上的生意,或許他會有更好的主意。」
第二天一早,王熾便聽杜元珪詳細說了昨晚發生之事,說話間,李曉茹端茶進來,聽了杜元珪的話後,笑道:「這是唐大人的風格,做事果斷,從不猶豫。喬致中在這時候去找洋人尋求保護,無疑就是承認了自己犯下的罪行。這時候更應該抓他,不然的話,天理何在?至於法國人,初到昆明,我就不信他們能掀起什麼風浪來!」
王熾道:「洋人行事心狠手辣,不可不防。」言語間,差了王宏圖去把於懷清請過來,遇上棘手的事,只有他在王熾才覺得心安。
王宏圖領了父命,疾步出來找於懷清。是時,於懷清獨立掌管興文公當的業務,所謂的興文公當乃是一家兼營信貸、租賃的機構,其由昆明各商界巨頭合資經營,其中最大的股東則是王熾,涉及的業務有房產、田地的租賃、買賣,向民間或官府發放貸款、收取利息等,從每年的盈利之中,抽出一部分款項,用於鋪橋修路、興建水利、學府,資助貧困學子等慈善,雖說其本質依然屬於商業範疇,但由於此機構賺了銀子不忘貧苦百姓,因此受到昆明人交口稱讚。
興文公當距離同慶豐總號不遠,位於同仁街。王宏圖抵達那裡的時候,天色尚早,太陽還沒有露頭,路上也沒幾個人,整條街上清靜得很。可當他靠近大門時,裡面卻是雞飛狗跳,十分的熱鬧,側耳仔細一聽,耳朵裡便傳來姚大寡婦的叫喊聲:「你這窮酸,我就知道你一直看不起老孃,說老孃不識字,不懂文雅的破事,成天只知吃喝。老孃今天早上就吃了兩個蘋果、兩個雞蛋、一張餅怎麼了,吃窮了你不成?假意吃多了傷身,來擠對老孃!你個死窮酸,看老孃今日不打死你!」
王宏圖聞言,不覺好笑,湊上去把眼望門縫裡一望,只見姚大寡婦手提掃把,滿院子地追著於懷清打。於懷清邊繞著院子跑邊求饒:「翠翠,是不才這些年荒廢了學業,不曾好好讀書了,一時說錯了話,惹了你生氣,你就大人有大量,饒了不才吧!」
王宏圖越看越覺好笑,這真是對歡喜冤家,雖說都上了年紀,可過日子的方式還與年輕時一樣,一天吵到晚,卻是如何吵也沒能把他倆吵散了。
「於伯伯!」王宏圖生怕誤了要事,便在門口叫道,「我是宏圖,父親叫我來請您過去,有要事商辦!」
於懷清聞言,如若見了救星,連忙把門開啟,叫喊著奪門而來:「快走!」
王宏圖出於禮貌,向姚大寡婦行了禮,道:「小侄見過姚嬸,請姚嬸放過於伯伯吧,今日於伯伯會與家父一起,去做些要緊的事,望姚嬸體貼些對他。」
姚翠翠從沒懷疑過於懷清的能力,嘴上卻道:「是什麼要緊的事,要用得著那死窮酸?」
「法國人來了。」王宏圖小聲道,「您知道連朝廷都怕那些黃毛鬼,但他們既然要來搶我們的生意,我們便只能迎戰了,你說這事要不要緊?」
姚大寡婦臉色一變,「原來是如此要緊的事!那你們快去吧,這些天我讓那死窮酸過幾天舒服日子便是。」
於懷清如遇大赦,跟著王宏圖入了王府,聽說情況後,神色間頓時嚴肅起來,道:「此事須快刀斬亂麻速戰速決,以免被洋人利用,亂了我們的陣腳。不才以為,不妨帶上武得全,使喬致中無話可說,便於抓捕。」
王熾往杜元珪看了一眼,杜元珪道:「此事需要唐大人定奪,我們先過去再作計較。」
王熾稱好,帶了於懷清、王宏圖等人去了巡撫衙門。唐炯、岑毓英已在那裡等候,雙方見了面後,唐炯道:「法國人來信了,要我們去東川會合,喬致中也跟了過去。」
「他們應是已經有所準備。」於懷清手捏那一縷花白的鬍鬚道,「把武得全一道帶過去吧,當面對質,以朝廷的名義強行抓捕,諒洋人也不敢插手。」
唐炯稱好,讓杜元珪去牢裡提人。武得全聽說要去和喬致中當面對質,臉色大白,哀求杜元珪道:「喬大人於我有恩,而我卻出賣了他,似我這等不忠不義之人,有何顏面再去見他?請求大人網開一面,莫使我去與他對質!」
杜元珪看著他的臉,輕輕嘆息一聲:「你不應該在官場為生,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角鬥場,讓人利用了還在為人辯護。我實話告訴你,此番會有一批如你這樣的官員倒下去,他們本可以好好地活著,陪著家人,就是因了喬致中的貪婪,斷送了前程,莫非你還沒省悟嗎?是他把你推向了地獄,把你變成了一個危害朝廷和百姓的罪人,是他害了你。」
武得全的心亂了,真的嗎?如果沒有喬致中,何來他的今天?聖賢告訴他,士為知己者死,莫非錯了?
從昆明一直到東川,武得全始終神情呆滯,木無表情,彷彿靈魂出了竅。在東川礦區看到喬致中時,武得全呆呆地站了會兒,突然朝著喬致中所在的方向跪了下去,低著頭落下淚來:「喬大人,卑職對不住您!」
「住口!」岑毓英霍地一聲斷喝,「你是對不住他嗎?你是辜負了朝廷對你的信任,辜負了昆明全城的百姓!」言語間,目光一抬,朝喬致中厲聲道,「喬致中,他已認罪,你還不服法嗎?」
喬致中冷笑道:「恫嚇這個老實人,屈打成招,你們的這些伎倆當是我不知嗎?」
「喬致中,還識得我嗎?」杜元珪上前兩步,冷冷地面向喬致中,「利用礦區,為己牟利,還想抵賴不成?」
喬致中眯著眼看了他幾眼,這才慢慢地回想起來,不由仰首大笑道:「為奪取礦區經營權,故意給我下套,我還要告你們為了牟利,不顧同僚之誼,挾私報復。你問問礦區的百姓,他們是支援你們還是支援我!」
「抓起來!」唐炯看著喬致中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恐生變故,下了抓捕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