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如龍被從鎮南關遣回國的時候哭了。
當年他因為情愛,少年為將,跟著杜文秀東征西討,後為功名,保衛昆明,參與大渡河戰役,一晃眼大半輩子過去了,打了無數場仗,只有今天,教他有一種難以割捨的心痛。
看著眼前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出征時的誓言還猶在耳際,那波瀾壯闊、振聾發聵的豪言壯語,似乎化作了一柄鐵錘,在撞擊著他的心。他要當逃兵躲回國內去了,將他們拋在了異國他鄉。
接下來的戰爭會更加殘酷,這些他從湖南帶過來的兄弟,有幾人能踏上歸途,再與親人團聚?
馬如龍坐在馬車前,眼睛一閉,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從此之後,他將成為一個廢人,再也不能為國出征,更不可能跟他們一起在槍林彈雨中奮勇作戰了!這是種解脫嗎?不,這對一名將領而言,恐怕是噬心般的噩夢。
細雨綿綿的雲南邊陲,天氣兀自異常悶熱,馬如龍的胸口像是被壓了塊巨石,壓抑得幾乎讓他透不過氣來。他把身子一轉,鑽入了馬車內,沒有告別的言語,沒有難捨的擁抱,岑毓英、鮑超率著那支湘軍,呆若木雞地站在細雨裡,看著馬車漸行漸遠,好似他們的靈魂跟著馬如龍,一道回了故鄉。
王熾在得知馬如龍回國的訊息時,連忙招呼席茂之、孔孝綱、於懷清等舊友以及妻子李曉茹出城相迎。
馬車在雨中轔轔而來,王熾迫不及待地走將上去,當看到馬如龍綁著厚厚的綁帶的左臂時,不由得愣了一下:「馬兄弟,你這是……」
馬如龍看了眼來迎接他的諸人,淡淡一笑,笑容裡看不到喜悅,連眼神也是黯淡的:「廢了。」
李曉茹上前兩步,走到王熾的旁邊,輕聲道:「只要人還活著就好。」其實她看得出來,馬如龍這次回來,完全變了番模樣。年輕時,她曾如痴如醉地追求過他,看中的便是他身上那股英雄氣概,以及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而如今,他身上卻已看不出絲毫的豪情,倒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把魂丟在了越南!
大家儘量說些高興的話,希望能沖淡馬如龍心中的憂傷,然無論大夥兒怎麼說,馬如龍卻只是淡淡地應和著,並沒有多大的興趣。王熾突似想起了什麼,道:「對了,李兄弟這幾日也在昆明,只是去了東川,考察礦區去了,不日即回,咱們兄弟好生聚聚。」
馬如龍聞言,目光閃了一下,點頭道:「甚好。」
是日晚上,李曉茹特意安排了桌家宴,大家剛剛入席,李耀庭帶著兩個少年人果然就到了。這時候的李耀庭儘管還透著股書生的優雅之氣質,但舉止之間隱隱然透出成功商人的強大氣場,嘴上留著短鬚,目光炯炯,更顯得穩重。
馬如龍起身時,似乎要拱手相迎,發現左手抬不起來時,尷尬地笑了笑,「李兄弟別來無恙?」
李耀庭敏銳地發現了他的異常,疾步上去,看了看其手臂,眉頭一攏,嘆道:「刀槍無眼,教兄弟受苦了!」
馬如龍道聲不妨事,目光一抬,落向與李耀庭同來的兩位少年,微哂道:「宏圖、湛陽都已長大成人,好快啊!」
王宏圖、李湛陽兩人急忙上來行禮,寒暄了一番後,重又入席,眾人有意避開戰事不談,只說些家常,這一餐飯還算是吃得高興。
晚膳後,王熾把大家領到客廳,指著王宏圖、李湛陽兩人笑道:「此番我叫他倆跟著李兄弟一道去東川,目的就是想考考他們在勘察完礦區後,有怎樣的想法。」
馬如龍目光一抬,王宏圖有點像王熾,濃眉大眼,只是體形比王熾略為高大些,因此看上去更像是個練武之人,難以和生意人聯絡起來;李湛陽相對文靜一些,許是受其父影響,讀了不少的書,身上隱隱然有股書卷氣。他瞟了這兩人一眼後,笑道:「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眼裡看來,自然也就不盡相同。不過說起生意之道,他倆的父親皆為當今商界數一數二的人物,他們究竟受了其父多少影響,就看這一趟東川之行的成果了,倒是勾起了我的興趣!」
是時,李曉茹正好走過來,給了王熾一個白眼,朝馬如龍道:「馬兄弟休要學他,孩子尚小,應好生讀書才是,他卻急急地叫宏圖學經商之道,說是日後好接他的班,還叫李兄弟把湛陽也帶了去,說是要比比哪個孩子更有商業天賦。」
「這就更有趣了。」馬如龍眉頭一展,「說來聽聽吧。」
「小侄先說吧。」李湛陽好似表功心切,搶先開口了。王宏圖慢了一拍,頗有些不快地瞪了眼李湛陽,到了嘴邊的話只得生生嚥了回去。馬如龍看在眼裡,心裡難免不快,想他與王熾、李耀庭出生入死,情同手足,雖非親人,卻勝似親人,如何到了後輩,便沒了這般的親情?
「小侄在東川走訪了一遍後,才明白洋人為何迫不及待地要打進來。」只聽李湛陽道,「我朝之銅礦,發展至今,大致可分為三個重要時期:第一個階段是在雍正帝之前,我朝所用之銅皆從日本購買,謂之洋銅。後來日本控制銅料出口,促使我朝自行開發,因此在乾隆帝至今,我朝礦業發展迅速,至嘉慶帝時達到了一個頂峰,此為第二階段,也是我朝的黃金時期;從咸豐帝始,亂象漸生,特別是長毛軍興起後,各路義軍紛紛擎旗起義,致使礦業基本停滯,直到如今,未嘗得以恢復,洋人急於入侵,便是要攫取我朝之資源。」
這一番話,一聽便知是喝了許多墨水之人才能夠說得出來,短短幾句話,把大清朝的礦業情況說了個清楚。但從商業的角度來看,未免有掉書袋之嫌,並未道出實際想法,更沒有可實施的商業手段。
王熾顯然也不甚滿意,問道:「那麼按賢侄之見,我們可否涉足礦業?」
李湛陽細長的眉毛一揚,「小侄以為,尚待商榷。」
「哦?」李耀庭忍不住發問道,「既然洋人急於攫取我朝資源,為何我們不能涉足呢?」
李湛陽道:「挖礦採銅是個投入巨大且極為消耗人力、物力的行業,這在前朝便有前車之鑑。挖礦之初,礦井尚淺,各項投入自然不大,可是隨著礦井越挖越深,所用勞力就越來越巨大,光是運土、排水每日便需要數千人。礦洞之內崎嶇曲折,五步一火,十步一燈,所耗之油也就越來越多。還有就是燒銅之炭火,在嘉慶朝的時候,由於附近山林皆被砍伐俱盡,所需炭火甚至要從外地運入,以至於區區炭火水漲船高。山林被大批砍伐,雨水一來,泥石俱下,道路被淹,修路、運輸之成本也隨之增加。因此,嘉慶帝時期,雖說礦業紅火,但已呈虛高之勢,倒閉之礦區不計其數。洋人之所以急著來爭資源,乃因了他們有更為先進的工具,而我們則沒有。」
這一番闊論說將出來後,王熾不由得頻頻點頭,李耀庭眼中也是大放光彩,心想這小子的書果然不是白讀的。
王熾問道:「那麼賢侄的結論是,不宜投入礦業了?」
李湛陽點頭道:「小侄正是此意。」
李耀庭秀眉一動,沒有說話。馬如龍靜靜地聽著,聽完之後,對李湛陽有了個大致的瞭解,他與其父一般心細,可惜的是膽子不大,少了王熾、李耀庭的這種敢打敢拼敢闖的勇氣。不過王氏集團的商業模式已然建立健全,他當個守成之人卻是綽綽有餘。
王熾把目光一轉,朝王宏圖道:「你呢,可有心得?」
李曉茹嘴上說是王熾過早地讓孩子經商不好,可真正到了王宏圖發表言論時,望子成龍之心,人皆有之,心中不免有些緊張,不知兒子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王宏圖濃眉一緊,似乎有跟李湛陽置氣的意味,道:「我倒覺得礦業投入雖然巨大,卻是勢在必行,不得不涉入。」
王熾饒有興趣地道:「明知有風險,還要執意涉入,卻是為何?」
「父親經常說,人棄我取,人需我予,孩子細細想了一下,此乃經商之金玉良言也。」王宏圖眼中精光一閃,大聲道,「國家大亂,經濟凋敝,作為大生意人,理應肩負起振興工業、振興經濟之責任,此乃其一也;其二,礦業不興,商人退避三舍,然而洋人能做,我們為何就不能?去年我代父親去上海考察同慶豐分號時,順便看了下那邊的裝置,挖礦、排水等一應裝置,完全可以引進購買,如此雖說前期投入較大,但從長遠著眼,無疑會減少後期投入,此乃一勞永逸之好事;其三,我們不僅要開發銅礦,還需要開發鐵礦、錫礦等,發展我民族工業,取他人捨棄之生意,濟國家建設之所需,此正合父親人棄我取,人需我予之經商之道。」
李耀庭聞言,擊掌稱好:「宏圖果然是了不得,把你父親的那一套運用得靈活自如!」
李曉茹暗鬆了口氣,心想這小子果然不愧是王四和她的兒子,天生一塊經商的好料!思忖間,發現李湛陽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不由得心頭一震,又想,這兩人脾性不同,觀念不一,說不到一塊兒,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以後倒是得小心一些了。
王熾目光炯炯地看著兒子,未見喜悅之情,兀自問道:「再遠大的目標,也需要具體的實施方案,你可有想過?」
「孩兒想過。」王宏圖說了八個字,「官府主導,民間主營。」
聽到這八字,王熾心頭微微一震,心想這小子年紀輕輕,莫非已把官商之道看透了嗎?便又問道:「何為官府主導,民間主營?」
王宏圖道:「國家越亂,官員越貪,自古如斯。礦產這一塊也是這樣,那些廠主sup/sup上不顧國家,下不理民情,只圖自保,貪婪成性,此可謂是我朝之積弊沉痾,需要官府大力肅貪,唯如此,前去投資的商人,方可安心經營。」
王熾朝李耀庭瞟了一眼,李耀庭微哂著點了點頭。其實在去東川之前,他與李耀庭已然有投資礦業的打算,只不過預算巨大,需要同慶豐、天順祥聯合起來投入人力、物力,這才讓李耀庭親自跑來雲南一趟。王宏圖的觀點,顯然是合兩人口味的,他們之所以有今天,都是拼出來的,商場如戰場,有時候顧慮得多了,未必是好事。
馬如龍也頗為欣賞地看了眼王宏圖,微哂道:「看來你不只調查了市場,還側面打聽了官場的動向?」
王宏圖朝馬如龍拱手道:「馬叔叔所言不差,只是雲南的官場究竟會怎麼變,還需要馬叔叔不吝賜告。」
馬如龍道:「你且說說吧,只要我知道的,定是不會隱瞞。」
王宏圖道:「雲南自桑總督故去,岑大人接掌總督之位後,巡撫一職遲遲不見接任之人,小侄倒是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說朝廷有意整頓雲南吏治,會派一位鐵面無私的人物下來,但究竟是哪位厲害人物,卻是不得而知。」
馬如龍朝王熾看了一眼,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朝廷到底會派何人下來,不過朝廷有意整治雲南倒是真的,這一點相信你的父親比我更為清楚。」
王熾哈哈一笑,道:「咱們自家屋裡說話,我也就不繞彎子了,眼下之雲南,岑總督出征在外,新任巡撫之人選懸而未決,雲南之政事基本由布政使大人喬致中代理。這位喬大人並無多少能耐,據說是仗著朝中有人,才一步步升至布政使之位,為人貪婪,其手伸入茶業、鹽業、礦業等重要行業。因其位高權重,人人都得巴結著他,其贓款之巨,據說足以頂半個雲南。不過這些我也只是聽說,他是否真的是雲南一條大大的蛆蟲,只有等新的巡撫大人上任了,方可見分曉。」
李耀庭道:「我和王兄弟的意思是,先去投石問路,看看礦業這一塊,是不是真的上下勾結,監守自盜,外人是不是真的很難插足。」
馬如龍的目光從李耀庭、王熾兩人身上掃過,突然嘆息道:「你倆都是無意官場,憑著自己的能力,這許多年過關斬將,方才有了今日之業績。看你們依然是敢打敢拼,激情不輸當年,令我好生羨慕。」
王熾聽了這話,心中一震,怕又勾起馬如龍的傷心事,連忙把話題轉了開去。馬如龍勉強又閒談會兒,只說乏了,便下去休息。眾人見天已不早,各自回去歇息不提。那李湛陽臨行時看了眼王宏圖,眼神之中盡是不服之怨氣,看來他書雖讀了不少,心胸卻難敵其父之萬一,性情決定命運,此也為日後之禍埋下了伏筆。
三日後,馬如龍說是要離開雲南,去湖南與妻兒聚聚。王熾、李耀庭聽他說要去和妻兒相會,自是不便挽留,就放了他回去。一行人送至城外方才告別,可惜的是十里相送之情,也難敵命數之捉弄,也許李耀庭、王熾怎麼也不會想到,此番昆明一別,竟是與馬如龍最後的訣別。
一月之後,從湖南傳來訊息,馬如龍鬱鬱而終,享年四十五歲。大清王朝之翹楚,年少成名,曾意氣風發,立志要做出一番事業來光耀門楣,一生參戰無數,身上盡是戰後留下的傷疤,到頭來終是難敵寂寞,接受不了不能再帶兵打仗,不能再與出生入死的兄弟為伍的事實,在戰事四起、國家四分五裂的環境中,一邊關注著前線的訊息,一邊想著自己的處境,憂憤之至,抑鬱而亡!
王熾聽到這個訊息時,只覺如遭五雷轟頂,半晌沒回過神兒來。往事若水花般一片片在眼前泛起,從彌勒一戰時,被辛小妹恨之入骨的馬都統,到昆明保衛戰中年少氣盛、逼迫桑春榮許他官職的馬總兵,再到大渡河大捷後大鬧重慶府的馬提督……往事一件一件猶在眼前,歲月如歌,在記錄著他不平凡的一生的同時,也將他送入了墓地。
馬如龍留了封遺書,託家人交給王熾,書中大概的意思是,征戰半生,最恨未能死在戰場,賦閒在家,抑鬱而終,實在愧對祖宗,愧對朝廷。為官多年,並沒留下什麼,希望王熾能照料他的家小,以使他們不用擔驚受怕,受人欺凌。
王熾專門帶著李曉茹去了趟湖南長沙,安葬了馬如龍後要將曾小雪與其子馬躍虎帶回昆明。可沒想到曾小雪表面溫柔,內心卻也固執得緊,死活要留在長沙,說是馬如龍在哪兒,哪兒就是家,其雖已故,可魂在這裡,她要在這裡陪著他。其子馬躍虎也不肯離開母親,問他今後的志向時,他說要承父親之志,考武官打洋人。
王熾無奈,只得交代長沙的同慶豐分號掌櫃,好生照看他們,其所有生活開支,皆從同慶豐的賬上出。
從長沙回來後,王熾便帶了席茂之、孔孝綱兩兄弟,親自去了東川,要試試礦業的水究竟有多深。
岑毓英率軍退到鎮南關時,城內城外一片狼藉,據城內的百姓講,此地曾是廣西巡撫潘鼎新鎮守,法軍來了後那廝嚇破了膽,不戰而退。法軍入關,怕清軍的援兵趕來,不敢停留,打砸搶燒了一日,焚關而去,如今的鎮南關,無隔宿之糧,幾乎是一座空城。
岑毓英在城內視察了一圈,最後對老百姓及全體將士道:「鎮南關絕非是一座空城,只要我們還活著,就一定會把日子過下去。而且我向大家保證,此番我們來了,就絕不會撤退,絕不會再讓你們受黃毛鬼的欺負,如違此言,便似此箭!」話落間,取過一支箭,用力一折,當中而斷。隨著箭斷的聲響,岑毓英的眼裡迸射出一道逼人的光來,他下定了決心,這一次即便是朝廷讓他們撤走,法軍把這座城池圍得鐵桶一般,他也要與這座城共存亡,給死去的將士和活著的百姓一個圓滿的交代!
入城後,全軍將士休息了一天,岑毓英一邊命人去雲南調糧,以補充軍民的生活物資,一邊把部隊分作五個梯隊,第一、第二梯隊負責加固城牆,第三、第四梯隊在城門外圍築起一道高七尺、長三里、寬一丈的塹壕,相當於是在城牆外另築一堵外牆,第五梯隊則負責在塹壕外圍再挖一道掩體工事,以防法軍再度來襲。
約半月之後,城門裡外的工事已修築完畢,雲南的糧草也調運到位了,雲南騰越總兵蔣宗漢率部趕來支援。如此,滇軍、湘軍、桂軍聯合起來,已有三萬左右的兵力,排程得當的話,堪與法軍一戰了。
岑毓英站在城樓上,望著下面兩道新修的工事,一顆心方才落到實地。法軍裝備雖好,但他們畢竟也是血肉之軀,要想攻破前後這三道防禦陣地,突破城門,絕非易事。從他率兵出征至今,一路退到了鎮南關,這裡將是他和法軍最後的決戰陣地,無論此戰結果如何,也不管是生還是死,為官一生,他無愧於心了。
1885年3月23日,探子來報說,位於諒山的黑旗軍潰敗,法軍正往鎮南關而來。岑毓英問有多少兵力,探子答道:「約是七八千人,有重炮隨軍而行。」
岑毓英眉頭一沉,沒有說話。若是換在冷兵器時代,他手裡的三萬人足以將七千法軍吃得乾乾淨淨,可現在人家的槍炮都優於自己,在對方重炮的轟炸下,勝負就難以預見了。他瞟了眼面前的幾位戰將,然後走到沙盤前,在鎮南關的兩側,是東西兩座山嶺,好在前次法軍焚城時,並沒將嶺上的工事破壞,能夠正常使用。可問題是,法軍兵力不多,他們會分三路來攻嗎?
鮑超似乎看出了岑毓英的猶豫,說道:「依卑職之見,敵軍最多分兩路進攻,至於他們會選擇哪兩個方向來攻,不得而知,卑職以為,可將主力用於城門防守,另分兩支機動部隊,在東西二嶺上策應,以便隨時調撥。」
岑毓英沉思了一會兒,道:「如此部署雖然穩當,卻也無形中分散了自己的兵力,倘若敵軍上來就猛攻,只怕會應付不來。不如這樣,全軍分作三個梯隊,正面主陣地由我負責,第二、第三梯隊作為機動部隊,負責左右翼(東西嶺)安全,分別由湘軍統領王德榜sup/sup和鮑超統領。記住,如果敵軍分作三路進攻則罷,若是兩路來襲,不管他們攻哪一路,空閒出來的機動部隊無須趕來支援,而是繞著山路而下,悄悄地摸到敵軍後路,把他們的供給部隊給我滅了,切斷他們的武器、糧草補給。」眾將聞言,大聲應諾,分頭下去準備。
24日凌晨,天上起了濃霧,這樣的大霧在中越邊境非常普遍,但是在關鍵的時刻,大霧會給戰爭帶來極大的影響,有經驗的將領定會利用這遮天蔽日的濃霧,進行襲擊。岑毓英一面令人注意觀察,一面不斷派出探子,進行打探。
辰末時分,霧氣依舊沒有散去的跡象,晨風凜冽,可岑毓英的後背不覺出了身冷汗。他有種預感,敵軍極有可能已經通過山裡的秘密小徑,逼近了鎮南關,只不過他們尚未察覺而已。
趙藩轉首看了他一眼,「大人,古語有云,眾志成城,鎮南關上下齊心,區區法軍,不足為懼。」
岑毓英轉過頭來,問道:「你怕嗎?」
趙藩一介書生,臨戰之時,自然是怕的,卻咬了咬牙道:「學生不怕!」
「我怕!」岑毓英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這座城,「這座城池的後面就是我大清國土,銜接著雲南、廣西兩省,我怕萬一有所不測,致使國土淪喪,成為千古罪人。」
趙藩一愣,他沒想到三軍統帥會在決戰之際,講出這等話來,卻在這時,轟的龍吟般的一聲巨響,一道火光穿透濃霧,直奔城頭。岑毓英一聲大呼,拉了趙藩往牆裡躲,尚未藏得穩妥,爆炸聲就在耳邊響起,大量的濃煙夾著碎石子四散亂濺。與此同時,轟轟之聲不絕,炮彈不斷地落在城池內外,只覺整個城都為之晃動。
「你去城內躲起來。」岑毓英的臉色有些白,但他的眼神和語氣卻堅定無比,「三軍聽令,法軍來襲,全力迎戰!」
鎮南關的決戰打響了,儘管大家都料到了早晚會有這一天,但當這一天真正來臨時,依然不免心驚肉跳。彌天的大霧裡,並不見法軍的攻城隊伍,只有炮火若火龍似的在空中呼嘯,腳下的每一塊土地都在震顫。
「稟大人,我軍左翼遭遇重炮攻擊!」一名士兵跑到岑毓英身前,「王大人正在查敵軍大炮的位置。」
「敵軍是要從左翼迂迴包抄。」岑毓英道,「命令王德榜,若是守不住左翼,不必再回來見我了!」傳令兵大聲應是,轉身跑了出去。
岑毓英伸出頭去看城下工事裡計程車兵,見他們或藏在塹壕深處,或躲於貓耳洞內,一時並無危險。再抬頭往遠處一看,只見濃霧裡有一片黑影疾速地往這邊移動,岑毓英心頭一震,「法軍來了,準備迎戰!」
城下工事裡計程車兵都探了頭出去,定睛一看,法軍果然在炮火的掩護下,往城門方向撲來,急忙端起槍來,準備迎擊。
先用重炮轟炸,再讓步兵攻城,這是法軍慣用的打法,岑毓英對他們的這一套戰術再熟悉不過了,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話,轟炸結束後,步兵就會大規模攻城。
攻城戰正式打響,岑毓英緊緊地盯著法軍,隨時都準備率軍衝出去,跟他們展開肉搏,唯有如此,他們的炮火打擊才會停止。然而,這次他卻料錯了,法軍並沒有急著攻城,而是在離城一里開外的地方,慢了下來。他們的武器比清軍先進,射程遠、準星好,再在大炮的助威下,清軍明顯吃虧。
炮火連天,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岑毓英倒吸了口涼氣,罵道:「黃毛鬼學聰明了,想要和老子耗啊!」
岑毓英耗不起,在重型炮彈的打擊下,傷亡太大,他必須想辦法讓這奪命的炸彈停下來,叫來身邊計程車兵道:「命令王德榜,火速找到敵軍炮火陣地,不惜代價,拿下他們。」想了一想,又派了一支小分隊過去支援王德榜。
巳初時分,大霧逐漸消散,陽光漸漸地露了出來,已可看清楚對面約有三四千的法軍,城下到處都是被炮彈轟炸後的坑,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清兵的屍體。保守估計,在這輪炮擊中,清軍的傷亡已然逾千。岑毓英急了,再這麼下去,就算衝出去和對方肉搏都沒有勝算,心想再過一會兒,如果王德榜還沒有端掉敵軍的炮火陣地,他也得衝出去了,命令城內官兵,做好出城作戰的準備。
太陽漸漸升高,時光一點一點過去,岑毓英霍地大喝一聲:「出城,跟黃毛鬼拼了!」眾將士跟著一聲怒吼,城門轟的開啟,岑毓英身先士卒,帶頭冒著炮火衝了過去。他所過之處,城外塹壕內以及掩體工事裡的官兵,都跟著他往前衝。
炮火不斷在身邊炸開,岑毓英紅著眼,揮著刀跑向對面的法軍。震天價響地吶喊蓋過了炮擊聲,怒吼的聲浪匯作一股驚天地泣鬼神的強大殺氣,徑往敵軍奔湧過去。
炮火突然停止了,岑毓英大喜,舉刀大喊道:「黃毛鬼的炮彈陣地被我們佔領了,殺啊!」清軍再無顧忌,瘋了一般殺將過去。
前面的法軍見狀,似乎有些害怕,掉頭往後撤退。岑毓英豈能讓他們輕易跑掉,奮力直追。也就在這時候,左側的山丘後面,突地槍聲大響,還有兩挺機槍吐著火舌掃射,大批的清兵在瞬間倒下。
岑毓英大駭,轉頭看時,只見山丘後面約埋伏了幾十人,人數雖少,但武器都是時下最為先進的,特別是那兩挺馬克沁重機槍,槍筒有碗口大小,兩邊架了兩隻鐵輪子,射數達每分鐘五六百發,為當時最為先進的連續射擊重機槍。在它的槍口下,人命如若草芥,分分鐘便能射殺好幾百人。在此同時,逃跑的敵軍又回身攻了上來,如果在這裡跟他們決戰,非全軍覆沒不可。
岑毓英大喝一聲:「撤!」迅速繞過那道山丘,往城裡跑。
時近中午,第一輪的攻城戰結束了,法軍傷亡寥寥無幾,而清軍的傷亡卻在三四千以上,據說王德榜那邊傷亡也是過千。岑毓英坐在衙門裡,整個人都蔫兒了,現在,不再是以人數多寡決勝負,憑的是武器裝備,這場仗該怎麼打?
現在只能看鮑超了,如果他能順利切斷敵軍的供給,從後面包抄過來,與城內的主力裡應外合,方有機會出其不意,逼退敵軍。
可是,鮑超那邊會順利嗎?
雲南布政使喬致中已年過六十,按說到了這種年紀,已然該看透了名利,把金錢和權力視如過眼雲煙。可喬致中卻是個例外,年輕之時做這等貪汙受賄之事,尚還有些戰戰兢兢,上了年紀後,膽子越來越大,雲南的生意人都知道他是個貪得無厭之輩。只是他把事情做得很乾淨,生意人為圖個安穩,哪個也不敢去開罪於他,於是這十餘年來,把這個喬致中養得越來越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