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熾的做法是有先見之明的,馬嘉理及英國士兵死在中國,無論清廷怎麼做,都難以避免兩國之間的一場政治和外交的拉鋸戰,及時轉移李耀庭固然是為了保護他,更是為了懷有一腔熱血的愛國人士免於無辜冤死。
是時,英國駐京公使威妥瑪得知馬嘉理死訊後,十分震驚,立即知會總理衙門,提出我駐京人員在雲南被殺,事態嚴重,要求清政府立即徹查此案,並將相關涉案人員予以嚴厲的處罰。如若不然,英國政府將拒絕一切和談、協商,堅決對清廷實施軍事打擊。
慈禧太后當然知道英國人說得出做得到,要是真的打起來,列強環伺下,清朝非亡國不可,於是召奕訢來見,問他的意見。
奕訢掌管總理衙門,對英國人的脾氣自是相當瞭解,道:「啟奏太后,那馬嘉理蠻橫無理,他從京城到雲南,這一路上怕是沒少頤指氣使,把上上下下的官員都得罪了。此案看上去是百姓阻撓洋人入境的偶然性事情,實則是官民合謀的一次報復性行動,不然的話,一支裝備精良的英國部隊,不可能連續遇到襲擊,並遭慘敗,老百姓無此能力。」
慈禧太后道:「英國人要朝廷給個說法,依你之見,該給他們個怎樣的說法?」
奕訢道:「老百姓有此做法,歸根結底乃愛國之行為,朝廷不應打擊,依奴才之見,抓兩個帶頭之人,做做樣子也就是了。此外,作為當地官府,不免有失職之責,如若不辦,怕也說不過去,免不得也要辦一兩個官員,給英國政府一個交代。」
慈禧太后聽完,良久沒有說話。她此時的內心是糾結的,如果真把愛國之軍民給辦了,倒是能給洋人一個交代了,但如何向百姓交代?顯然慈禧太后對奕訢的意見不甚滿意,而且因奕訢大搞洋務運動,對其親洋之態度本來就有成見,考量許久,黑著臉朝奕訢下了懿旨:「查辦馬嘉理案涉事之軍民,乃萬不得已之做法,在此之前,作為對外機構,不應向洋人妥協,你退一步,他們進三步,為了區區一個洋人之死,而大動干戈,官民不安,我大清顏面何存?」
奕訢一怔,連忙低首領旨,畢恭畢敬地退了出來。太后的意思他很明白,說到底此事既已發生了,那麼剩下的就是外交的事,作為總理衙門的領班,大清王朝的議政王,豈能未做努力就斷然懲治官民呢?
出了宮門後,奕訢出了一身冷汗,太后那番話語氣之嚴厲,令他感到後怕,在入朝之前,他確實想得不夠周全!
慈禧太后的態度,給了王熾和李耀庭緩衝的時間,從騰越廳回到曲靖後,兩人著手處理榮茂公號事宜,一應家產全部變賣,兌換成現銀。一個月後,李耀庭夫婦打扮成王熾的隨從,在十八寨接了李曉茹及剛剛滿月的兒子王宏圖,直奔重慶。
及至祥和號,王熾道:「英國人正在向朝廷施壓,追責涉案人員,在此期間,只能委屈下兄嫂,隱姓埋名在我處住下,待時機成熟,定讓兄弟東山再起,管理重慶的生意。」
李耀庭道:「兄弟言重了,此時能有個安身之所,逃過此一劫,便已是萬幸,豈敢有非分之想。」
李耀庭淡泊名利,將一腔熱忱盡付於國事,王熾卻不能真的委屈了他,況且在此之前,他便打過李耀庭的主意,想叫他來與之共事。沒過幾天,王熾讓李耀庭去自貢,與唐炯一起負責鹽場建設,讓他混跡民工之中,一則固然是為安全考慮;二則是人盡其才,好讓李耀庭慢慢熟悉業務,兩全其美。
辦理完這些事後,王熾想起要去拜訪蕭啟江、付少華等官員。阻止艾布特收購祥和號是他們支援的,沒有他們在暗中的幫助,憑他王熾之能力,絕難獨自完成,既然此事已告一段落,理應登門拜訪。
這一日王熾剛要出門,卻接到一個驚人的訊息,蕭啟江病故在了任上!這是自駱秉章之後另一位為朝廷鞠躬盡瘁病死任上的大吏。
蕭啟江管理四川時間不長,但他為官的態度,對國家的貢獻,無疑是值得人敬佩的。在家國飄零、夷亂四起的時代,他用他的壯舉告訴世人,精神不倒,國家不亡!
不過,足以讓蕭啟江欣慰的是,在此期間,清廷上至總理衙門,下至雲南官員,在馬嘉理案面前,思想高度統一,說馬嘉理案只是一起普通的民眾鬧事案件。岑毓英還在死牢裡提了兩個犯人,將之處斬,並上報朝廷,說帶頭鬧事之亂民,已按律處決。
同年五月,威妥瑪接到英國駐緬甸政府的調查報告,認定這是一起性質惡劣的官民合謀的刺殺,並按照英國政府的要求,向清廷提出處罰騰越廳的相關官員,並要求將雲南巡撫岑毓英押解京城提審,增開通商口岸,開放雲南邊境的貿易通道,減免英國至中國的釐稅等與案件無關的要求,並稱如若不然,英國將不惜代價,動用武力解決。
就在威妥瑪向清廷威脅的時候,沿海一帶發來軍情急報,英國海軍在海上活動頻繁,幾十艘軍艦向我國海域挺進;雲南總督桑春榮也向北京發去急報,越南被迫與法國簽訂了《西貢條約》,並向法國開放紅河,今照會我朝,意在讓我們承認其于越南紅河的統治權,取消我朝于越南的影響。
接到這兩條急報後,慈禧太后頭疼不已,毫無疑問,這是英、法兩國在聯合施壓,意在讓清廷開放雲南對外的貿易,以便他們打造所謂的東南亞商貿圈。英國要造鐵路,法國要通過紅河,打通越南至雲南的水運,如此一來,雲南一省,便會如其他省份一樣,徹底淪為殖民地!
雲南即將成為列強漁利的戰場,慈禧太后深嘆口氣,在這一日的朝會上問計於眾官。與預想中的一樣,主和派與主戰派很快就吵了起來,吵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看著這個場面,慈禧太后依稀覺得似曾相識。對了,前明便是如此,兩派朝臣在朝堂上的爭吵成了那個時代的一大特色,然而君主無能,最終使大明王朝走入了歷史雲煙的深處,直至徹底消失!
今天,大清王朝也走在了歷史的十字路口,何去何從,也許當朝者都是迷茫的,包括她自己。
「夠了!」慈禧太后怒形於色,向著朝臣聲色俱厲地喊了一聲,把旁邊的同治帝也嚇得一驚。「法國的要求堅決不能同意,紅河連同越南與雲南,一旦開放,不啻引狼入室,著雲貴總督回絕便是;至於馬嘉理案,英國方面態度強硬,蠻橫無理,但是咱們總也不能由著他們胡來,說到底還是需要通過外交手段解決,怎麼去解決,派哪個去跟英國人談判,眾卿群策群力,給皇上舉薦人才。只要能堪此大任者,無論出身,皆予以重用。」
此話一落,朝堂內靜默了下來。隔了會兒,只見軍機大臣、總理衙門大臣文祥站將出來,道:「啟奏皇上、太后,奴才倒是想到一人,不知太后可還記得郭嵩燾否?」
「郭嵩燾。」慈禧太后唸了遍這個名字,唔的一聲,道,「先皇對他甚為賞識,入值南書房,在他的主張下,創辦了上海方言館、廣州同文館sup/sup,生平好讀書,頗有些書生意氣,還曾與僧格林沁對著幹過。」
文祥微哂道:「太后好記性,正是此人也!後來為查山東稅務,使山東官員人人自危,著實大鬧了一把。僧格林沁藉機彈劾,先皇撤了他的職,如今還在湖南老家教書呢。」
慈禧太后也不由笑道:「這倒是把硬骨頭,有眼見、有氣節,就用他吧。」
當日,慈禧太后下旨,馬嘉理案由李鴻章負責與英國方面周旋,授郭嵩燾為福建按察史,協助李鴻章。
話休絮煩,馬嘉理一案清廷再次使用太極功夫,能談則談,一時談不了的,能拖則拖,直至光緒二年秋,李鴻章才與英國簽了《煙臺條約》,騰越總兵蔣宗漢、參將李國珍革職下獄,條約共計三大部分、十六款,其主要內容為英國商品入中國免稅,准許英國派專員到雲南調查,並商定雲南至緬甸的通商章程,增開宜昌、蕪湖、溫州、北海四處為通商口岸,派遣欽差大臣往英國專程道歉等。
光緒四年,郭嵩燾被清廷加授駐英國使臣,以出訪的形式去往英國倫敦,道歉只是順便的。在這樣的環境下,便催生了中國歷史上首任駐外大使。
任何的新生事物,當它剛剛冒出頭的時候,總是帶有批判性的,郭嵩燾出任駐英大使的訊息一經傳開,湖南便炸了鍋,集體謾罵郭嵩燾是漢奸,搗毀了其位於長沙的老宅,並於長沙玉泉山上留下了這麼一首義憤填膺的詩:
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容於堯舜之世;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認為郭嵩燾是出類拔萃的當世奇葩,天朝已容他不下了。讀書人最重名節,面對排山倒海般的痛罵,郭嵩燾是有猶豫的,最後在慈禧太后的鼓勵下,最終成行,並寫一兩句詩,聊以自慰:
流傳百代千齡後,定識人間有此人。
他相信在千百年後,定有人會理解並摘掉他漢奸的帽子,這兩句詩的背後承載了多少的無奈!
毫無疑問,郭嵩燾是值得後人敬仰的,毋庸置疑,《煙臺條約》又是一個不平等條約,好在通過四年的周旋、談判,馬嘉理案終於有了一個結局。
再回頭說王熾,經過幾年的拼搏,他心中的藍圖已基本實現,位於中國西南的商業帝國逐漸成形。馬嘉理案一結束,他便把李耀庭放在了天順祥的最高位置,由其全權處理四川及四川以北的一切事務。而他自己則回了雲南,在昆明經營同慶豐,同時宣佈,昆明的同慶豐為全國總號,重慶的天順祥為分號,以此兩個地方為基點,將業務輻射中國西南甚至全國。
至此,一個真正屬於王熾的商業帝國誕生並崛起了,它以無可替代的地位經營著雲南、四川兩地的鹽務、票號、藥材、煙土雜貨,甚至將業務拓展到了房地產、放款貸款等金融業,以及後來極具現代化的石油、礦產等工業,在幾十年間富可敵國!
然而此時,國際國內形勢也產生了變化,英、法兩國不斷入侵雲南,使得雲南的形勢越來越複雜。是時,人至中年的王熾把眼前的形勢看得分明,西方國家工業革命正搞得如火如荼,他們最缺的是什麼?一則固然是銀子;二則是資源,大量的礦產資源,雲南多山,且是一塊未被大規模開採過的處女地,洋人對這片土地之覬覦,恰似狗見了肥肉,早已垂涎三尺。
礦業是未來商家的必爭之地,也是王熾在時代的大趨勢下,能否成功轉型和持續發展的關鍵的業務,將來他能否依然在西南地區立於不敗之地,關鍵就看能不能拿得下礦業。
就在王熾籌劃著涉足礦業的時候,傳來一則驚人的訊息——中法開戰了!
準確地講,不是中法開戰了,而是清廷被拖入了戰局。經過幾年的外交談判,以及威逼恫嚇無果後,法國人終於按捺不住了,於1883年12月,向紅河三角洲發起了攻擊,其第一個目標是越南山西市。
山西市主要防務由黑旗軍負責,這支軍隊的身份很特殊,本來是太平天國起義期間,活躍於廣東、廣西等地的義軍,首領名喚劉永福,以七星黑旗為起義旗幟,史稱黑旗軍。起義失敗後,黑旗軍退守越南,活動於越南北部與雲南交界地區。越南一直以來就是清廷的屬國,將中國人視作天朝上國之人,劉永福那幫人雖貿然闖入,越南也未曾加以驅逐,使得這支農民起義軍在越南北境安居下來。
法國大舉入侵越南後,發現有一條通道可以連通越南至中國境內雲南,那便是紅河。於同治朝時開始屢屢派人前往紅河打探,十年來從未間斷過,試圖從這裡開啟從越南通往雲南之路。無巧不成書,黑旗軍恰好駐紮在這一帶,曾經清廷眼裡的匪軍,就這樣成了守護中國南大門的鐵血門神,十來年屢戰屢勝,被越南稱為法軍的剋星。越南國王感念其戰績,把劉永福封作三宣副提督。
此番,法軍進攻紅河三角洲一帶的山西市,首當其衝的又是黑旗軍。劉永福是名悍將,他是起義軍出身,並不受清廷節制,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你敢來我就敢打,在山西市與法軍拉開了一場大戰。與此同時,駐防于越南境內的滇軍、桂軍,也被迫加入戰爭,中法之戰就此拉開了帷幕。
處於戰爭前線的雲南,聽聞中法之戰打響,頓時緊張了起來。時過境遷,此時年過五十的岑毓英在歷任了雲南、貴州、福建巡撫之後,看盡了人間之滄桑,世事之變遷,也看到了國家積弱不振,列強逐步蠶食的局面。當再返雲南,登上雲貴總督這個職務時,他已然沒了年輕時的爭名奪利之心,清醒地認識到,為民謀利、為國謀福絕非是做給朝廷看的,更不能把政績當作擢升的臺階。為官一生,恰似人生的一面鏡子,所做的一切事務,都是為了自己的良心。百姓安生,心便安寧,民眾受苦,心便不安,既然如此,只要是為了家國百姓,還有什麼事是不能幹的呢?
在中法之戰打響之初,朝中就出現了分歧,有的主戰,有的主和,但不管是主戰還是主和,都拿不出一個可行的方案。慈禧太后無奈之下,一邊下旨讓境內軍隊增援,一邊又下令不得主動向法軍發起攻擊。這種自相矛盾的戰略,教下面領軍將領無所適從,想打卻又不能主動去打,這仗究竟該怎麼打?
岑毓英知道,如果依靠清軍,絕對難以抵擋來勢洶洶的法軍,倘若這場戰爭敗北,雲南勢必淪為法國漁利之所。身為雲貴總督的他絕對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因此問計於幕僚趙藩,該如何是好。
趙藩是讀書人,愛書如命,據傳在將軍張潤戎幕下當幕司時,每過一地,必赴書市,存書越積越多,行軍時買來兩匹騾馬用以馱書。不過他雖愛讀書,卻似乎與仕途無緣,六次科舉,居然無一次考中,皆是名落孫山!岑毓英將他招為幕僚,乃是因其博學而不迂腐,多有奇思妙想,有別於一般的老學究。
趙藩乾瘦的額頭皺了一皺,眼神一亮,似有了主意:「大人若是真想要保護雲南百姓,予法國以痛擊,學生倒是有個主意,只是有些不循常理。」
岑毓英目光一抬,道:「都到什麼時候了,不管什麼主意,先說來聽聽再作計較。」
趙藩道:「朝廷在用兵與和談之間拿捏不定,勢必影響到前線將士計程車氣。學生以為,不妨偷偷地支援黑旗軍,讓他們完全無後顧之憂地在前線作戰,或有一線希望。」
岑毓英聽了這主意,內心狂喜,心想是啊,正規軍顧慮較多,踟躕不前。黑旗軍不受朝廷節制,給予他們支援,或有望守住越南的北大門!
「就這麼定了!」岑毓英道,「馬上去通判處支三萬兩白銀出來,其中兩萬兩為賞銀,另一萬兩作為兩個月的餉銀,一次性發下去。另外準備二十門開花大炮,將字跡刮掉,今晚一併送出去,務請黑旗軍守住我朝大門,倘若得勝,另有犒賞。」
趙藩應是,轉身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又轉了回來,岑毓英眉頭一沉,惱道:「何以又回來了?」
趙藩苦著臉道:「通判大人說,我們現在總共也只有三萬五千兩存銀,若是都給了黑旗軍,我們自己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糊塗!」岑毓英怒道,「洋人都打到門口了,莫非還想要過好日子不成?再去領,哪個再敢阻撓,軍法從事!」
趙藩領命,急又轉身去了。岑毓英看著他出去,眉頭一攏,陷入了沉思之中。
實際上通判的顧慮是對的,軍事戰爭實際上打的就是經濟戰,沒銀子憑什麼跟人家打?就以眼下的情形而論,朝廷還在為是戰還是和爭論不休,連軍隊都沒有調撥過來,更別說是軍餉到位了。現在總督府的銀子全部調撥出去了,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萬一這場戰爭持續數月,他該怎麼辦?
與此同時,王熾也正在想這個問題。同樣是人過中年,在大局觀上王熾較以前也是大為成熟,他清醒地意識到,赴越的遠征軍是缺餉的,然而這場戰爭的成敗,關鍵卻在於朝廷的態度,如果說朝廷決心死戰,他願意帶頭募捐,援助大清將士趕赴前線。可是問題在於,朝廷的態度不明朗,就算他有意捐餉,萬一到頭來清軍依然潰敗,法國人真的大舉進入雲南,這裡的礦產將會被他們據為己有,他豈非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是一個正常的生意人慣有的思維,王熾自然也不能例外。所以他在決定是否捐餉之前,需要知道朝廷的意圖,其一,朝廷究竟是傾向於主戰還是主和,在越的遠征軍士氣如何,以及法越之間的整個戰局如何,他需要從這些情報中判斷這場戰爭的總體走向;其二,如果真的敗了,法國人大舉進入雲南,朝廷是否有後續的謀劃。想要知道這些問題,他自然需要從雲南的最高官員岑毓英處獲取,當下起了身,去往總督府。
岑毓英正自為軍餉發愁,聽得王熾求見,不由得神色一振,心想這些年來王熾經營有道,已儼然是西南首富,若是他肯出資助戰,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也!一邊讓人去請進來,一邊整理了下衣冠,出門接迎。
見到王熾走將過來時,岑毓英原本端著笑意的臉微微一動。端的是歲月不饒人,轉瞬十年,這位意氣風發、敢想敢做、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人,竟也步入了中年之列,當年的銳氣以及身上的稜角已為年月磨平,留下的是時光打磨後的四平八穩、巋然如山般的沉穩。
王熾邊走邊望了眼岑毓英,同樣也是愣了一下。岑毓英原本是白白胖胖的,走起路來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再加上眼裡閃爍著的精明圓滑之色,讓王熾對此人有些反感。如今好似變了一番模樣,不僅黑了,也瘦了許多,臉上更是多了一份對時局的憂患,眼神中透出來的是歷經了滄海桑田後,對世情的淡泊。
「聽說岑大人在任福建巡撫期間,出海深入臺灣,調查臺灣百姓之生活。海風果然厲害,竟令大人黑了一圈!」王熾邊展開笑臉,邊拱手行禮。
「兄弟你也是變了許多啊!」岑毓英挽了王熾的手,邊往裡走邊笑道,「咱們這一別匆匆十年,日子過得真是快!」
兩人落座,岑毓英叫下人上了茶水,說道:「我此番再次到雲南上任,才知道王兄弟原來已是西南地區鼎鼎有名的大生意人,端的是可喜可賀。」
王熾笑了一聲,切入了正題,「我與岑大人在杜文秀圍攻昆明時相識,這算起來也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既然是老朋友,我們之間也沒必要拐彎抹角,今日此行,乃是有要事與大人相商。」
岑毓英臉色一正,道:「直說無妨。」
王熾道:「中法開戰,我知道大人這裡定然缺餉,作為當地的商人,支援軍隊抵禦外侮,義不容辭。可是在國內環境變幻莫測的情況下,生意人也是舉步維艱,大人可知道當下朝廷對此戰的態度,對未來的雲南有怎樣的預想和規劃?」
小商販經營觀察民間百姓的喜好,大生意人經商揣度的則是國際國內的時局動向,岑毓英聽了此言後,心裡便清楚王熾的意圖了,法國人入侵的目的,便是他王熾此行的意圖。這世上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名義發起的戰爭,其最終目的都是為了利益,他作為一名商人,有此心思,更是在情理之中了。
岑毓英道:「你是要入主礦產業嗎?」
王熾道:「我不敢以民族商人自居,但咱們的國家確實需要開發礦業來提升經濟,這件事如果讓洋人來做,相信大人比我更清楚後果的嚴重性。」
岑毓英點了點頭,說道:「我也不妨與你實說了吧,朝廷對此戰的態度是主和不主戰,即便是被迫反抗,也需要在對方先動手的前提下反擊。如此態度,不免令前方將士無所適從,因此我已暗中去支援黑旗軍了。至於在工業這一塊,我確實尚未想過,估計朝廷也沒有想到這上面去,這幾天我會上奏朝廷,不管此戰是勝是敗,民族工業斷然不可落入外族手中。」
有了岑毓英的這個態度,王熾放心了。他不只是一方的父母官,更是封疆大吏,有了他的支援,他相信即便到時洋人干預,也很難如願以償。
「岑大人,我也與您交個底兒。」王熾也向岑毓英表了態,「如果這場戰爭在短時間內結束不了,您需要軍餉時,只管來找我,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外,定不推辭。」
岑毓英聽到此話,一顆心算是落到了實處,起身相謝:「兄弟急公好義,我替雲南百姓謝了!」言語間,果然深鞠一躬。
王熾看得出來,這一趟他是來對了,正好解了岑毓英的燃眉之急。但是他心裡明白得很,其實這是一個雙贏的局面,有時候生意完全可以兼顧個人和國家的利益。
半月之後,前線傳來訊息,山西市失守,儘管如此,山西保衛戰依然打得十分激烈,在法軍的炮火、機槍等現代重型武器的猛烈攻擊下,黑旗軍不曾畏懼,甚至在法軍逼近防禦工事時,跟他們展開了慘烈的肉搏戰。可惜的是,在武器落後、沒有緩兵的艱苦條件下,劉永福為了儲存力量,不得不放棄山西,退守興化一帶。
「劉將軍打出了我大清王朝的威風啊!」趙藩嘆息一聲,「要是有緩兵去支援他們,以黑旗軍的英勇,或許就是另一番結局了。」
岑毓英緊緊地蹙著眉頭,臉色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表情。實際上他的心頭在滴血,洋槍洋炮固然厲害,可我們地大物博,多的是保家衛國的熱血青年,叵耐朝廷始終對洋人忌諱三分,不敢下決心死戰。
趙藩看著岑毓英,遲疑了一下,道:「大人,學生還有一計,不妨一試。」
岑毓英抬頭道:「快些說來。」
趙藩道:「朝廷不是怕得罪洋人不敢主戰嗎?何不讓我們的部隊化裝成黑旗軍,交給劉將軍指揮呢?」
岑毓英起身轉了兩圈,道:「計是好計,可是用兵需要得到朝廷及兵部的同意,擅自用兵,且還是改頭換面偽裝成別的部隊,一經查實,便是殺頭之罪,哪個擔得起?」說話間,走到案前,提了筆快速地寫了道奏摺,又道:「要用此計,必先請示朝廷,此奏摺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趙藩知道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不敢怠慢,馬上疾步出去辦理了。
然而,是時年關剛過,請示朝廷的旨意尚未下來,法軍卻已向興化、北寧一帶發起了攻擊,其兵力較去年增加了一倍。岑毓英明白,這是法國在逼迫清廷投降,如果一敗再敗,我軍將無險可守,大清朝的南大門就真的要洞開了!
岑毓英坐不住了,無論朝廷是什麼樣的意見,作為一省之總督,他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國家的大門讓外侮叩開:「該是到我這個總督出馬的時候了!」
趙藩大吃一驚:「您要親自上陣?」
「馬上去召集部將,到我這兒來集合。」岑毓英的言語不容置疑,「把王熾也請過來,這一趟的軍餉需要他來提供。」
趙藩雖然不贊成岑毓英親自出戰,但這些年來,他也算是瞭解其性格了,涉及百姓及家國安危之事,他的每一道命令都沒有商量的餘地,只得嘆息一聲,轉身去了。
是日午時,岑毓英召開了戰前部署會議,決定帶一萬人去越南,由他親自統領,雲南提督鮑超為副手,於當日下午就出發。
會議結束後,眾將下去準備,王熾帶著同慶豐掌櫃俞獻廷也到了,問是何事。岑毓英便將眼下的戰局與他說了,並道:「出征在即,想起兄弟之前說過,軍需之事可找你商量,這才急著把你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