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雙雄並立王氏崛起 法軍入侵戰幕拉開

王熾濃眉一揚:「大人為國為民親自掛帥出征,我王熾但凡力所能及,絕不推辭,只管開口便是!」

岑毓英想了一想,道:「缺餉的不只是我所帶的軍隊,只怕在前線作戰的將士,都無餉銀可領,若兄弟方便的話,支我五十萬兩可好?」

五十萬兩銀子,放在任何時候都不是筆小數目,岑毓英也自知數目巨大,因此出口時,不免底氣不足,連說話的聲音都小了。

堂堂雲貴總督,大清王朝的封疆大吏,看著他說出五十萬兩銀子時小心翼翼的樣子,王熾的心裡五味雜陳,抵禦外侮、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利益,不惜身犯大險,趕赴前線錯了嗎?這個群魔亂舞、黑白不明的世道啊,居然讓一位愛國的將士窘迫至這等境地!王熾暗吸了口氣,道:「三軍將士,不顧個人安危,拋家別裡,拋頭顱灑熱血,五十萬兩怕是不夠,我出六十萬兩給大人帶上。」

岑毓英做夢也沒想到他出手竟是如此豪爽,感激不已:「兄弟之情,無以為報,你且等等。」說話間,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揮書,寫下「急公好義」四字,蓋上大印,交與王熾,又道:「時間緊迫,無暇裝裱,望吾弟不棄,權當紀念。此一別生死難料,弟當珍重!」

王熾聽著這一番話,只覺心中酸楚,鄭重地用雙手接過,抬頭看向岑毓英,只見他鬢角染霜,眉宇之間,盡含風塵,如此年紀,卻還要帶領遠征軍趕赴他國,去戰場上出生入死,一時間動了真情,握住岑毓英的手道:「岑大哥,前線兇險,務必保重,待他日大哥凱旋,王四定為你接風洗塵。」

「好!」岑毓英重重地點了下頭,「祝我軍早日凱旋!」

王熾吩咐俞獻廷立即取六十萬兩銀子來,不得耽誤。是日下午,在岑毓英出征之前,同慶豐的銀子運到了,岑毓英拜別王熾,大喝一聲,一萬人浩浩蕩蕩地向南挺進。早春的寒風呼嘯,冷得徹骨,獵獵的旌旗下,一張張年輕的臉被風吹得發白。

王熾望著他們走遠,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戰爭的殘酷和生命的脆弱,武器落後、兵源不足,在強大的法軍面前,這些出征的人,幾人能還?

王熾滿以為這場戰爭在中國軍隊的反擊下,很快就會結束,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法軍,他們越戰越勇,並不斷地增兵,向北挺進,3月12日,北寧失守,19日太原sup/sup淪陷,次月,興化再次失守,清軍及黑旗軍被迫撤至中越邊境。

朝廷聞訊,俱皆大驚失色,下旨連降岑毓英兩級,留任處分。與此同時,慈禧太后自「辛酉政變」後,又做了一次改變歷史的驚人舉動,發動第二次政變——「甲申易樞」,借越南戰場失利為由,一舉拔掉了以奕訢為首的軍機處全部官員,將他們逐出權力中樞。至此,慈禧太后大權獨掌,再無人能與之抗衡。

慈禧太后的這個舉動,在大清歷史上是個重要的分界點。從此之後,這個王朝走上了真正的滅亡之途,使「同光中興」成了曇花一現,無可挽救。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慈禧太后奪了奕訢的大權之後,授權李鴻章赴天津與法國談判,於同年5月11日簽署了《中法會議簡明條約》,大概的內容是,中方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保護權,並不再過問法越之間的事情,同意中越邊境開放通商。簡明條約簽了之後,雙方約定將在三個月內再次會議,商討詳細條款事宜。

同年6月23日,在簡明條約剛剛簽署一個月後,法國便迫不及待地帶領一支軍隊,前往中越邊境北黎sup/sup地區接防。意思很明顯,條約已經簽了,那麼中國的軍隊也該撤走了,中越邊境地區將由法軍接管。

馬如龍正好在這個時候趕到了越南戰場。是時,他已調任為湖南提督,在岑毓英出兵抵達越南後,朝廷的軍令也下來了,所有在越軍隊,皆歸岑毓英節制排程,就調遣了就近的軍隊,趕往支援。

由於這時候雲南已進入雨季,雨多路滑,行軍慢了些,馬如龍帶著五千人行至中越邊境時,戰爭已告一段落。馬如龍雖也人過中年,可似乎脾氣未改,聽得戰事已結束,朝廷正在天津跟法國籤條約,大為失望:「千里迢迢地趕來助戰,偏生連日大雨,沒趕上好戲,端是便宜了那幫黃毛鬼了!」

在北黎與岑毓英會合後,休整了幾天,聽得城外來了支法軍,岑毓英眉頭一皺,「那幫狗東西是要來接管北黎地區了。」

話音剛落,便聽得「砰」的一聲槍響,馬如龍大吃一驚,急忙帶了兩個人往外趕。雲南提督鮑超也料知出事了,朝岑毓英望了一眼,也跟了出去檢視。

北黎城門外圍的哨站面前,躺著名清兵,胸口中了一槍,當場斃命,哨站的其餘十來名清兵正舉了槍,與法軍對峙著。馬如龍帶人趕到時,朝屍體打量了一眼,眼皮一抬,望向法軍,這是一支兩百餘人的部隊,被分成了前後兩部分,前面帶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看其穿戴裝備應是少尉級別,手裡拿把手槍,剛才那一槍應該就是他開的;後面那部分則在位於哨站兩三丈處做好了戰鬥準備,三挺機槍對準了這邊,蓄勢待發。

馬如龍眉頭一沉:「是你開的槍?」

那少尉略懂中文,用蹩腳的漢語答道:「我們奉命來接管這裡的防務,請你們立即撤出。」

「可我們並沒有接到撤退命令。」馬如龍目光如電,低沉地道,「如果你還敢在此撒野,本督決計不會叫你活著回去!」

那少尉冷冷一笑:「你會為你的話感到後悔的。」

這時候,鮑超也帶人趕到,馬如龍回頭朝鮑超使了個眼色。鮑超跟馬如龍一樣,同屬晚清著名戰將,他參與過鎮壓太平軍、捻軍,一生加入過五百餘場戰役,滿身是傷,卻英勇不減。他看到馬如龍的這個眼色時,馬上領會了其意圖,朝後面的清兵冷冷地喝了聲:「撤!」轉身之際,吩咐旁邊的一位清兵:「聽我命令,殺了那些黃毛鬼。」

馬如龍瞟了眼不遠處備戰的法軍,裝出副顧忌他們的樣子,「你等著,待我們去通稟總督大人,再與你回話。」話落間,轉了個身,臉上立時浮出一抹濃濃的殺氣,低聲與身邊的清兵交代了兩句後,往前走了十餘步,倏的一聲大喝,眾將士一起轉身,舉槍瞄準,「砰、砰、砰」一陣連珠聲響,站在前面的那少尉及法軍不曾及防,紛紛倒地。

這時候,鮑超也是一聲大喝,率軍往前衝,邊衝邊往兩三丈開外備戰的法軍射擊。那些法軍利用地形作為掩護,並沒那麼好對付,死了幾人後,那三挺機槍便「突、突、突」往這邊射擊,鮑超的攻勢被壓了下去,清軍在槍林彈雨中不斷地往地上倒。馬如龍情知不敵,喊道:「撤!」鮑超罵了一聲,率隊往城裡趕。好在領軍的少尉死了,法軍人少,一時不敢進犯,也撤了回去。

「卑躬屈膝地簽了條約,又能怎樣!」岑毓英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氣得臉上黑裡透紅,瞟了眼馬、鮑二將,又道,「法軍死了人,絕不會善罷甘休,準備應戰吧。這裡已經是我大清邊境,再退一步,戰火就會燒入雲南,我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邊境線上,絕不能退後一步!」

看著岑毓英那一副視死如歸,隨時準備就義的慨然之狀,馬、鮑二將頓時熱血沸騰,大喝道:「謹遵將令,誓死不退!」

是日傍晚時分,天氣陰沉沉的,鉛雲壓得很低,天際隱隱傳來陣陣轟隆隆的聲響,似乎隨時都會下雷雨。然而,除了那隱隱的雷聲外,出奇的靜謐,連風聲都沒有,悶熱異常。

突然,「轟」的一聲大響,火光伴隨著一股硝煙,帶著刺鼻的味道沖天而起,城牆嘩啦啦地倒了一角。

法軍進攻了!城內士兵大譁,忙著備戰。馬如龍、鮑超一直坐在城門內的營房裡,隨時準備著迎戰,聽得炮響,奪門而出,往城頭上跑。

轟轟的炮聲不絕於耳,城牆內外不斷有火光閃起,驚雷似的在周遭炸開,城頭上已被硝煙覆蓋,炮灰加上難聞的煙霧,使人睜不開眼睛。馬如龍定睛往前一望,城下並不見軍隊,只隱約看到五六門大炮對著這邊狂轟濫炸,不由罵道:「這幫殺千刀的黃毛鬼,想用大炮摧毀我們!」

鮑超冷笑道:「叫將士們先躲起來,等他們攻城了再說。」馬如龍稱是,招呼大家往安全地點藏好身子。

不多時,岑毓英也趕了來,往城頭上環視了一眼,城樓多處毀損,不禁皺了皺眉,道:「黃毛鬼明顯是為今天的事報復來了,如此轟炸下去,城牆破損嚴重,加上我們的裝備簡陋,一旦對方開始攻城,此城怕是難堪一擊。待炮擊結束後,須去城外的工事里布一道防線,減緩他們的進攻速度,才有可能保此城不失。」

鮑超伸出頭去,往城下的那道工事看了一眼,這是為了抵禦法軍的攻擊,在今天下午特意挖的,距城門七丈遠。這個距離是經過計算的,清軍所配備的洋槍大多數是德國產的老毛瑟,有三門開花大炮,較法軍的裝備落後,但在七丈之內是沒有問題的,如果能有效阻擊敵軍攻勢的話,就可以與城內的官兵配合,把敵軍消滅在離城七丈之外。

「我去!」鮑超低喝一聲,轉身就要往城下走,馬如龍搶前幾步,把他攔了下來,道:「我去。」

鮑超看著他道:「想與我搶功嗎?」

「算是吧。」馬如龍咧嘴一笑,「鮑將軍可否讓予我?」

岑毓英見狀,心中不由一陣感動。出城去與法軍對峙,極為危險,萬一阻擊失敗,有去無回。馬如龍是考慮到鮑超年將六十,且由於生平經歷了太多戰役,身上的傷不下百處,萬一跟法軍展開近身肉搏,唯恐他抵受不了。只是同為鐵骨錚錚的戰將,心中皆明白將軍在戰場上的尊嚴,因此馬如龍笑著承認了搶功。岑毓英低著腰走上去道:「讓馬如龍去吧。」

鮑超見總督大人發話了,自也不便堅持,朝馬如龍望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頭:「保重!」馬如龍點了下頭,跑下城去了。

幾輪炮轟過去,終於消停了,硝煙尚未散盡,法軍便發起了攻城之戰。他們以為這幾輪炮擊下來,即便沒把清軍嚇倒,亦是打擊了他們計程車氣,城樓破損,士氣低迷,攻城拔寨,不過彈指間的事兒。

就在法軍衝上來的同時,馬如龍帶著千餘人開啟了城門,疾速地衝向工事,七丈距離瞬間即到,法軍發現時,他們已然趴在工事內,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馬如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衝上來,待到進入射程時,喊一聲:「打!」槍聲驟起,開始發起攻擊。

城樓上的岑毓英、鮑超神色緊張地看著下面的戰事,很顯然馬如龍的阻擊,雖減緩了他們的攻勢,但並不能阻止其進攻,法軍仍不斷往城門方向逼近。

「是時候了。」鮑超轉身看向岑毓英,見他點頭授意,喊聲:「打!」槍炮齊鳴,配合城下的馬如龍,把法軍的第一輪攻勢壓了下去。

是時,天已落幕,黑沉沉的伸手難辨五指。馬如龍翻了個身躺在戰壕裡,望著黑沉沉的天,心情也陡然沉重起來。漫無邊際的黑夜裡,慢慢地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來,她與年輕時一樣,嬌滴滴的弱不禁風,身著一襲乳白色的衣服,外罩層輕紗,白衣勝雪,好似不食人間煙火。如若是在和平年代,她一定會與世無爭、無憂無慮地生活在自己構築的世界裡。耐何身逢亂世,戰場上槍彈無眼,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沒了他的陪伴,她該怎麼辦?

「小雪……」馬如龍望著黑色的天空,忍不住輕輕地叫了聲她的名字,「如果我有什麼不測,一定要保護好自己,還要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唔,咱們還有兒子,他現在已經可以保護你了!」

漆黑的夜空中,兒子馬躍虎那虎頭虎腦的樣子清晰地浮現出來,看著他那健碩的身體,馬如龍似乎心安了。「記得,要好生保護你娘……」

思緒未了,突然幾聲大響,在馬如龍的身邊炸開,大片的泥土往他身上掀過來的同時,爆炸聲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他連忙翻了個身去看,黑暗處數門大炮吐著火舌,朝著這邊的工事方向猛打。隨著炮聲的響起,火光中只見大批的法軍湧了上來,他們改變了戰術,要藉著大炮的掩護攻城!

「法軍攻城了!」震耳欲聾的炮響中,一名清兵疾呼一聲,端起槍還擊。可是在炮火下,工事裡的清兵傷亡慘重,還擊之勢大打折扣,法軍很快就壓了上來。

馬如龍大駭,黑暗中難辨敵我,城樓上的清兵很難像白天時那樣進行有效配合,這個時候想要阻止他們,唯一有效的辦法就是衝出去跟他們肉搏拼殺,只有如此對方的炮火才會停下來。

生死對決的時候到了!馬如龍鋼牙一咬,喊道:「卸槍,拿刀!」眾清兵也知道他們退一步,城門便會失守,聽得命令,也都豁出去了,既然退無可退,那就跟他們拼了吧!

馬如龍把髮辮往脖子上盤好,將辮梢咬在嘴裡,眼見得法軍衝近,霍地起身:「兄弟們,跟老子一起,和他們拼啦!」

在戰場上,再如何膽小畏事之人,一旦進入這如火如荼、你死我活的決戰時刻,但凡是有點血性的,都會忘卻死亡的恐懼,彷彿與戰場上每一位出生入死的兄弟緊緊聯絡到一處,同呼吸共命運。看著不顧一切舉著大刀往前衝的兄弟們,每個人體內的熱血都沸騰了起來,他們紅著眼,臉上漲成醬紫色,似乎要把對方生吞活剝了一般,大聲呼喊著,跟了馬如龍箭一般地殺了上去。

漆黑如墨的夜似乎也在這一刻沸騰了,兩軍相遇時,兵器相擊之聲若爆栗一般響起,怒吼聲、慘叫聲此起彼伏,給本來靜謐無聲的夜晚,平添了分悲壯!

鮑超聽到炮聲時,並不感到意外,他料到了法軍今晚必會反擊。但是當他往城樓下看時,禁不住身軀一震,法軍不是攻擊,而是要打擊城下工事裡計程車兵,他們在白天時看準了位置,待入了夜後悄無聲息地把大炮拉了過來,在工事裡的將士毫無防備之下,展開轟擊。

陣陣的炮聲撞擊著鮑超的心,夜色裡他無法看清楚馬如龍那邊的傷亡,卻是可以肯定,那裡的兄弟死傷定不在少數。他已來不及向岑毓英請示,大喊一聲:「隨我衝出城去,救馬將軍!」

城門在炮火聲中轟然開啟,也就是在這一刻,鮑超聽到一聲振聾發聵的呼喊,隨後他看到工事裡的兄弟皆舉著刀衝了出去,與法軍肉搏。

見到此情景,鮑超只覺腦子裡轟的一聲響,熱血瞬時間衝上腦門兒,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回頭命令身邊的一名總兵,叫他把城裡的部隊都拉出來,與黃毛鬼決一雌雄!那總兵領命而去,鮑超卻搶先一步,領著身邊的幾百人,喊一聲:「殺啊!」徑往前衝。

所有人都殺紅了眼,現代化的武器於此時都成了累贅,展現的是冷兵器時代最為原始,也最為直接的殺戮。

岑毓英趕出城來時,雙方已打得不可開交,他明白這時候已沒什麼戰術可言,勝敗之間憑的是勇氣和血性,既如此,那就丟棄所有的包袱,拼命一戰吧。他把鋼牙一咬,帶著城內所有的清軍,衝向了戰場。

岑毓英的加入,大大地鼓舞了清軍計程車氣,連總督大人都捨命相搏,以死相拼,那還有什麼可以顧慮的呢?清軍雖在人數上不佔優勢,傷亡也十分巨大,但是憑著一口氣,把法軍的攻勢壓了下去。

馬如龍見鮑超、岑毓英先後趕到,豪情大發,提著刀左衝右突,渾身上下鮮血淋漓,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眼睛被血沾染了,用手抹一把,兀自帶頭往前衝。以前不管是在杜文秀軍中,還是投誠於清廷,殺來打去的都是中國人,此番與洋人正面衝突,儘管異常艱難,心中卻是感到無比痛快,這些黃毛鬼就該挨千刀,要殺得他們魂飛膽喪!

激戰中,突覺左臂一陣劇痛,轉首看時,原來是被法軍的刺刀刺中,那法國士兵許是被馬如龍渾身是血,卻依然有若神助的樣子嚇著了,尖叫一聲,手裡的刺刀使了勁地一劃,也正是這一劃的力道,險些把馬如龍的左臂卸下來。

馬如龍一聲痛哼,巨目一瞪,使出全身的力氣,一刀揮將出去,把那法國士兵的頭顱劈作兩半。由於力道過猛,且體內的力氣消耗過多,在劈倒對方的同時,他自己亦往地上倒了下去。

不遠處的鮑超在激戰中時刻留意著馬如龍這邊的動向,見他往地上倒,驚呼一聲,跑了過去,手忙腳亂地檢查他身上的傷,摸到其左臂時,心頭一震,他摸到的是他臂膀裡的骨頭,低頭看時,血依舊在往外噴射。

「醫官何在!」鮑超面紅耳赤地大喝一聲,因沒看到醫官,拉了兩名清兵,叫他們馬上將馬如龍抬回城去。

戰鬥持續了幾個小時,好在法軍被擊退了。確切地說,法軍是被嚇退的,他們看到身邊那一個個不要命的主兒,便已膽怯三分,隨著傷亡的增加,恐懼在心中慢慢滋生,節節敗退。

這一戰史稱「北黎衝突」或「觀音橋事變」,法軍傷亡過百,而清軍雖勝了,卻是慘勝,傷亡上千。

天亮時分,馬如龍的血止住了,人卻依然昏迷不醒。醫官說此乃失血過多所致,倒沒什麼要緊,過一兩天肯定會醒過來的。只是他的這條手臂是要廢了,連皮帶肉少了一塊,筋脈亦被挑斷,日後即便是長了新肉出來,手臂也是使不出力氣的。

鮑超一聲嘆息,也許這已是最好的結果了,只要人還活著,比什麼都好!

法軍敗退後,惱羞成怒,電告清廷,要求馬上撤出在越南的部隊,並且賠償他們兩億五千萬法郎的損失sup/sup,如若不然,他們的艦隊將從海上登陸,直接向中國開戰。

清廷同意了撤出在越南的部隊,命令岑毓英退守鎮南關,卻沒有答應賠償。法國一怒之下,命令遠東艦隊,分別向福建福州、臺灣基隆發起了攻擊!

無論清廷如何小心翼翼,戰火終究還是燃燒到了國內,戰爭在越南北部及中國東南沿海兩頭打響,中法之戰進入了更為殘酷、艱難的境地,這片古老的土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轟隆一聲霹靂,天空好似被劈開一道口子,如注似的大雨瓢潑而下。雨水驅走了天氣的沉悶,卻難以撫去人心頭的壓抑。是的,北黎一戰勝了,用上千人的生命換來了這場險勝,換來的卻是朝廷的一紙撤軍令。

早知如此,何必打這一仗,何必讓那麼多年輕的生命奔赴黃泉?岑毓英抓起廳堂上的一張茶几,使勁兒地擲於地上,把那茶几砸得稀巴爛,「即便洋人如狼似虎,可我們用事實證明了,他們並非是不可戰勝的,為何勝了一場卻還要撤出去,把城池讓與他們,這打的是哪門子的王八仗?」

「真他孃的憋屈!」鮑超咬牙罵了一句,「太后撤了恭親王的職,軍機處讓一幫主和的老東西把持著,這個國家早晚被他們毀了!」

岑毓英瞟了眼鮑超,立時冷靜了下來,身為統帥,心中再怎麼委屈,其情緒也不能影響到下屬,此等抱怨朝廷的情緒一旦漫延到軍中,後果不堪設想。岑毓英嘆息一聲,道:「軍令如山,我們要做的就是服從,你且下去準備吧,三日後撤出北黎城。」

鮑超努了努嘴,似乎還想要說,突有士兵來報,說是鎮守諒山的劉永福到了。岑毓英料到了他是來做什麼的,因其是抗法戰爭中主要的將領,不得不見,便命人將他請了進來。

劉永福義軍出身,從中國到越南,走過千山萬水,打了數不清的仗,幾乎沒有集體意識,進門就衝岑毓英大聲道:「總督大人,要撤你們撤,老子死也不撤。」

岑毓英知道他的脾性,道:「你有何打算?」

「總督大人,你們退一步,那些黃毛鬼便進一步,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劉永福道,「諒山地廣山多,老子就在那裡跟黃毛鬼耗上了,要死老子也死在那裡,絕不後退!」

岑毓英欣賞他的氣節以及與法軍死戰的決心,因此也尊重他的決定,道:「既如此,我也不為難於你,請將軍保重。」

劉永福見他同意,告了聲謝,徑往諒山去了。鮑超將他送出門外時,突然鞠了一躬,令劉永福愣了一愣。

鮑超道:「我替大清百姓謝謝將軍!」

「客氣了。」劉永福黑黑瘦瘦的臉上露出抹淡淡的笑,有些桀驁不羈,也有些不屑,「我留下來不是為百姓,只是為了自己能更好地活著。」

鮑超會意地點了點頭,拱手相別。三日後,岑毓英部撤出北黎,退守鎮南關。進駐鎮南關後沒多久,兵部又下了道指令,說是劉永福不聽調令,撤其職務,要求岑毓英收編黑旗軍。

看到這道命令,岑毓英委實吃驚不小,劉永福在中法戰場一線奮勇作戰,可謂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而且他如今的官職是越南國王所封,你有什麼權力去撤了他的職?

岑毓英思慮再三,回了兵部三句話:疆界可分而北圻斷不可割,通商可許而民利斷不容分,土匪可驅而劉永福斷不宜逐。

三句話囊括了國家利益、百姓利益和對人對事的態度,在鬼門關繞了一圈回來,岑毓英對世事看得越發透徹,即便是自己被革了職、砍了頭,也不能去剝奪愛國將士的根本利益,傷害他們的尊嚴。

皆為外國語學校。

北寧、太原均為越南城市。

北黎:越南城市,中方稱觀音橋。

合白銀約三千八百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