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鐵腕查貪改革礦業 振興工業入主東川

「怎麼,不敢嗎?」喬致中毫無畏懼,目光如電,看著唐炯道,「民意大如天,為官者莫非連百姓的意見都不敢聽嗎?」

杜元珪大喝一聲,帶了兩人撲了上去。突然,「砰」的一聲,槍聲在空曠的礦區響起,異常刺耳,杜元珪下意識地從背後拔出九環刀,橫刀於胸。瞥眼間,只見在喬致中右側的一座低矮的房子裡,走出一個身著一襲灰色西裝的瘦小法國人,一頭金黃的頭髮在陽光下發著光,長長的眉毛配著那張瘦瘦的臉,乍眼看時不怎麼和諧,卻也並不顯得突兀。他手握把精緻的手槍,面帶一絲不屑,看了眼唐炯、岑毓英等官員,傲然道:「你們中國人不講法律的嗎?做事情不需要看民意的嗎?這事情要是發生在法國,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官員都早被撤職了!」

岑毓英眼裡寒光一閃,道:「這位敢情便是本沙明先生吧?」

那瘦小法國人戲謔地笑了笑:「是的。」

「請你想清楚,這是在中國。」岑毓英冷冷地道,「我大清的內務,閣下無權參與。」

「我明白了。」本沙明誇張地裝出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在大清朝哪個的官大,哪個就是法!可我今天也要與你說清楚一件事,這位喬大人的行為,大大促進了中法兩國的友誼,如果你們今天敢動他,我就敢告你們不顧民情民意,蓄意破壞中法友誼,到時候別說是你們,只怕是你們的皇帝也擔待不起。」

王熾在旁看得分明,情知這裡面定有蹊蹺,走出兩步,大聲道:「本沙明先生,你口口聲聲所說的民意在何處,在下倒是想要見識一下。」

本沙明幽藍的眼睛朝王熾身上瞟了一下,回頭看向喬致中,見他頷首示意,這才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端起抹笑意,道:「你就是名震中國西南的王熾嗎?」

王熾道:「正是在下。」

「很榮幸,」本沙明收起手槍,「能和你成為對手。不過,我有信心打敗你。」

人到中年後,銳氣和鬥志會相應收縮或減少,然而聽了這個洋人的話後,王熾的鬥志似乎又被再次激起,他這一生就是在不斷地冒險以及各種商業鬥爭中一步步走過來的。他鬥敗了國內大部分的商人,如果在自己的國土上敗給一個洋人,忒是不該。思忖間,不由得眉頭一揚,道:「我很欣賞有信心的人,但我也不是個輕易服輸之輩,敢問先生,你憑什麼如此自信?」

「民意,有了絕大多數人的支援,還怕會輸嗎?」本沙明一臉自信地笑了笑,「看看這裡的礦民支援誰來執掌,你就明白了。」

說話間,本沙明朝喬致中使了個眼色,喬致中望了眼礦井邊上站著的硐主、礦民,大聲道:「諸位,礦井之於你們,便是生存之根本,眼下開採陷入困境,你們的生存便也遇到了問題,只有改革才是讓你們繼續生存的唯一齣路,你們更希望誰來管理,讓這一片賴以生存的土地重新煥發出生氣?」

「喬大人!喬大人……」喬致中話音一落,礦民們齊聲大喊他的名字。

王熾看著礦民異口同聲地喊出喬大人時,著實吃驚不小,眼前的情景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被壓迫剝削的礦民怎麼可能支援喬致中?但無論如何必須承認第一回他輸了,他們都低估了喬致中和法國人的能力。

「岑總督!」本沙明得意地笑著,「礦民的意見您也看到了,這裡的業務停滯時間太久了,他們急於想要過上好日子,你們不是把當官為民常掛在嘴邊嗎?希望您能從速審批礦區開發事宜,讓我的人和裝置進入這裡,讓這裡煥發活力。」

岑毓英對法國人的痛恨,是深入骨髓的,在越南戰場上,他看到太多的將士死在他們的槍口下,看到太多的人因此而無家可歸,在他的眼裡,面前所站的這碧眼黃髮者,與魔鬼無異。他冷冷地笑了笑,寒聲道:「告訴你一件事,無論是在越南戰場,還是中國境內,只要我岑毓英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你得到一絲便宜。」

本沙明目光一閃,直逼著岑毓英:「這麼說你是要拂逆民意,不顧他們的死活了?」

「不要用民意壓我。」岑毓英生硬地道,「你認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會畏懼你區區威脅嗎?很快你就會為來到中國而後悔的。」

唐炯看著岑毓英陰沉如鐵的臉,突然間從心底生出一抹敬意,官場並非是一個染缸,進去了後是黑是白關鍵還是人心,有些人越陷越深,黑白不分,是非不明,而岑毓英則剛好相反,他在目睹了百姓疾苦、國家危難之後,卻是越發清白,越來越疾惡如仇,老驥伏櫪,兀自志在千里,令人敬佩!

王熾與唐炯的性格大有不同,因此他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情景,岑毓英對法國人切齒痛恨,容易失去理智,如此下去,很有可能掉入洋人的另一個圈套,連忙走到岑毓英旁邊,低聲道:「岑大人,這裡面有問題,我們先走吧。」

「走!」岑毓英矍然一省,低喝了一聲,陰沉著臉走出來,及至礦區外面時,吩咐唐炯道,「派個機靈點的人留下,給我查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唐炯應是,交代杜元珪去辦理。

岑毓英道:「王兄弟,你可有應對之策?」

「馬上著手成立雲南礦務局,礦區一應事務交由礦務局審批備案,方準執行。」王熾冷冷一笑,第一回合輸了,第二回合決計不能再出差錯,「以朝廷的名義去壓制他們,洋人狠雖狠,卻也不敢公然與我朝律法對著幹。」

岑毓英點了點頭:「唐大人,此事你要抓緊了。」

回了昆明後,唐炯馬上著手創立雲南礦務局,作為巡撫衙門下面的一個常務機構,專門管理礦務,併成立了礦務公司,以官治民營的方式,打算讓王熾作為礦務公司的總辦,幫忙籌集資金、裝置,作為礦區的實際經營者。

是年秋天,一切籌備完畢,然而當唐炯的一紙任命書下達的時候,王熾卻拒絕了,這讓大家都十分不理解,當此洋人侵略、百廢待興的關鍵時刻,當所有人都在盯著這一塊肥肉之時,你卻為何反而拒絕了呢?

李曉茹指著王熾嗔道:「我發現你越來越沒有魄力了,你以為礦業只是你一個人的生意嗎?採礦量的多寡,關係到這個國家的發展,這時候你把它推了,同慶豐就會讓人壓下去,偌大的礦業有可能叫洋人拿了去。」

王熾看了眼堂上所坐的同慶豐管理人員,沉吟片晌,說道:「法國人入境,志在必得,他們必然會動用一切手段,得到礦區資源,如今官府一廂情願地把權力和資源內部分配了,會出大事的。」

此話一齣,於懷清也咀嚼出了潛在的危險:「王兄弟說的不無道理,如果法國人動用外交手段,加以施壓,威脅朝廷處理這種不公平的競爭手段,恐怕連唐大人都有可能受到制裁,不可不防。」

孔孝綱一拍桌子,憤然道:「咱自己的事,卻還得看黃毛鬼的臉色行事,這乾的是哪門子事!」

「要解決此事,還得從礦區下手。」席茂之道,「現已查明,此前礦民一致同意讓喬致中治理礦區,乃是硐主有一部分資金握在喬致中手裡,逼得硐主不得不說服礦民,繼續支援喬致中,不然的話,他們的血汗錢就有可能拿不到。如果礦務局能出面,幫助硐主和礦民拿到血汗錢,他們就會倒過來支援我們,喬致中也就孤立無援了。」

李曉茹冷笑道:「礦務局說到底不過是一個空架子,並無餘銀可供支配,光憑一張嘴是鬥不過喬致中的。」

「那麼這筆銀子索性就由同慶豐墊付了!」王熾一咬牙,目光一抬,落向在座的眾人,「先把喬致中架空了再說!」

「好主意!」於懷清「嘿嘿」一笑,反正喬致中落馬後,這銀子還可以再收回來,何不做個好人,讓礦民看到我們的誠意呢?

「那麼架空了喬致中之後呢?」於懷清目光炯炯地看著王熾問道。

王熾沒有回答,臉上含著抹淡淡的笑意,反問:「於先生以為呢?」

於懷清看著王熾,突然哈哈一笑,既然在百姓面前賣了個乖,索性就賣到底,給朝廷和官府也賣一個面子,道:「公開競標!」

「不錯。」王熾道,「唯有如此,法國人才找不到藉口去為難朝廷。」

「這……這得要……」李曉茹本是想說這得要花多少銀子,但轉念一想,既然是給朝廷賣的面子,那麼不管是花多少銀子競得的標,也不過是一個表面數字。如此一想,便心領神會地朝旁邊的兩個兒子笑了一笑。

王熾得有二子,長子王宏圖已然成年,他看到母親臉上的笑,自然能悟到其中的道理,次子王堯圖不過十餘歲年紀,尚不能理會,一臉懵懂地看著大人們說話。

次日,唐炯把礦區的廠主召回了昆明。礦務局成立後,礦區的廠主自然就是礦務局的下級官員,見了唐炯後,行了大禮,畢恭畢敬地立於堂下。

「今日召你過來,只想問你一件事。」唐炯語氣微微一頓,「你是不是喬致中的人?」

廠主周身一震,「大人明鑑,卑職絕不敢與喬……喬致中同流合汙。」

「喬致中一直把持著礦務大權,你身處那樣的環境中,不與他為伍很難啊!」

「是難,但卑職看準了一件事。」廠主嚥了口唾液,道,「洋人踢開了我們的國門,洋務運動正搞得如火如荼,卑職相信走工業化之路乃是大勢所趨,而要實現工業大興,礦產是所有改革的源頭,礦務早晚成為朝廷治理的重點。喬致中之流雖能猖獗一時,但早晚成為時代的犧牲品。這些年來卑職對他唯唯諾諾,夾著尾巴做人,不過是為了生存罷了,卑職可以向大人保證,從沒拿過不義之財。」

唐炯聞言,眼睛一亮,他沒想到區區一個礦區廠主,竟有如此見識,大為驚訝,當下語氣一緩,問道:「你是哪一年的生員?」

那廠主拱手道:「卑職沈屈,是同治元年首期西學sup/sup的學生,同治四年京考得中,便派來了東川礦區,一直留任至今。」

「難得!」唐炯忍不住誇道,「如你這般的人才,一直屈居於礦區,著實是屈才了。」

沈屈連忙躬身道:「大人謬讚!」

唐炯問道:「你可有信心把喬致中拉下臺?」

沈屈跪倒在地,大聲道:「卑職願不遺餘力,助巡撫大人振興大清工業!」

「離京之時,朝廷曾許我有任免礦務局官員之權,即日起,我任你為礦務局督辦。」唐炯道,「如若能助我剷除了喬致中這顆毒瘤,到時給你向朝廷請功。」

沈屈沒想到今日竟會有這等際遇,激動得面現紅潮,將唐炯視作再生父母,以額伏地,毅然道:「卑職願肝腦塗地,效命大人!」

三日後,東川礦區沸騰了。近些年來,礦廠的業績本就不好,再加上給喬致中壓了一半的銅料錢,硐主和礦民苦不堪言。如今同慶豐卻宣佈,替朝廷墊付那筆被壓的款項,這在礦民眼裡看來,就像是春天裡的一記春雷,吹響了收穫的號角,看到了生活的希望,無不歡欣鼓舞。

百姓是善良的,只要誰對他們好,他們就會偏向誰。王熾的舉動,收穫了礦民的心,在領款的同時,紛紛表決心,一定支援同慶豐入主礦區!

喬致中慌了,沒有了礦民的支援,在法國人面前,他就變得毫無利用價值,法國人自然也不會再保障他的安全,那麼接下來他便會如落水狗一般,人人喊打。

怎麼辦?喬致中嚇得面無人色,冷汗涔涔直冒,他把礦區裡裡外外的事情都理了一遍,眼下唯一能反撲的機會便是奪標。按照眼下的情況來看,唐炯一定會有意讓王熾接掌礦區,這種官場上的貓膩兒他最清楚不過了。那麼,現在的關鍵問題就是,防止他們在暗中做手腳,把競標的事放到陽光下來,讓他們失去暗箱操作的機會。

喬致中思來想去,出了府去找本沙明,這件事關係到他的前程,也涉及法國人的利益,而且大清朝的官場他比法國人要熟,所以他相信與法國人之間依然可以繼續合作下去。

本沙明自然也聽說了東川礦區的事,正黑著臉在苦思對策,見喬致中進去,消瘦而精緻的臉上浮上一抹冷酷的笑意,抬頭問道:「喬大人,礦廠的人都讓王熾收買了,你有什麼看法嗎?」

喬致中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拱手道:「高手過招,勝敗乃是常事,更何況現在還沒到最終分輸贏的時候。」

「哦?」本沙明道,「這麼說來,喬大人有應對的辦法?」

喬致中看了眼本沙明,道:「最終決定誰能入主礦區的是投標結果,您也知道,這種事情背後難免有暗箱操作,唐炯要把礦務公司交給王熾,是明擺著的事,這是王熾的優勢,但也有可能是打敗他的唯一著手處,關鍵在於我們怎麼做。」

本沙明聽了這一席話,臉色略微緩和了一些。中法戰爭結束後,清政府在條約上是言明瞭允許法國入境通商的,這自然也包括了礦產、鐵路等。如今雲南官員公然搞壟斷這一套,明顯是不遵守條款,法國完全有理由向清廷提出抗議,並要求公開、透明的競爭。

「我馬上電告駐京公使。」本沙明道,「讓他們出面干預此事。」

「怕是還不夠。」喬致中道,「競標當日還需要有公證人在場,不給他們任何偷奸耍滑的機會。」

本沙明擊掌笑道:「喬大人比我想得還要周全,你這樣為法國的利益著想,我非常感謝!」

「應該的,先生莫要客氣。」喬致中笑了一聲,暗舒了口氣,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到了實地,得到了法國人的肯定,他的性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走到外面時,喬致中抬頭望了眼天空,秋天的太陽曬在身上依然比較熱,但喬致中覺得站在太陽底下十分舒服,這種熱的感覺證明你還活著,還能享受這世間的一切,活著真好!

喬致中長長地噓了口氣,舉步往府上走,接近喬府時,前面傳來一陣嘈雜聲,抬頭一看,府前聚了許多人,仔細一聽,那些人在大罵姓喬的是漢奸,吸著中國百姓的血,張羅著法國人的事,豬狗不如……謾罵之音,不堪入耳。

喬致中大吃了一驚,這是王熾安排的嗎?如果是的話,這一招委實太狠毒了,如此一來,他在昆明便如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除了給法國人當一條狗外,再沒其他出路了!

喬致中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找法國人保護本是他的權宜之計,待此事一了,再讓法國人去朝廷說個情,他完全可以脫罪,如今王熾卻徹底把他逼上了絕路!

太陽的光彷彿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溫度,喬致中只覺渾身發寒。他轉了個方向,繞過一條街,低著頭像做賊一樣從後門溜進了自己的家。剛入得廳堂,便見他的老母親劈頭蓋臉一柺杖打來,他不及閃躲,結結實實捱了一杖。

喬母已然八十有五了,身體還算健朗,在喬致中髮妻的攙扶下,還想要再打,喬致中卻突然跪在地上:「娘啊,兒讓人害了!」

「害了?」喬母氣得渾身直髮抖,「你做了漢奸,給那些怪模怪樣的夷人做事,你忘了你是誰了嗎?你是大清子民,領的是當今皇上給你的俸祿,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眼前的一切都是皇上給你的,怎還忍心幹這等離經叛道之事?忠孝仁義,為何是忠字當頭?一個人不知盡忠,何以為人啊!」

老太太越說越是激動,舉起柺杖又要打,喬妻連忙攔住道:「婆婆,你倒是聽致中說完啊!」

喬致中低著頭道:「娘,非是兒要當漢奸,是同慶豐的王熾聯合了巡撫大人要害兒。娘還記得督糧道武得全嗎?他被關在牢裡有一段時間了,他們抓了武得全後,就要向兒下手,兒被逼無奈,這才找洋人尋求保護,此乃權宜之計,非是兒鐵了心要去當漢奸。」

喬母餘怒未消,「你若是乾乾淨淨的,他們為何要找你下手?」

喬致中皺了皺眉,「當今這世道……」

「別怪世道。」喬母突然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道,「世道變了,莫非人心也要跟著一起變嗎?關鍵還是你自己經不起考驗,聽娘一句勸,不管在什麼時候,做人行事都要對得住良心,說到底朝廷負了你嗎,你卻為何要負朝廷?向巡撫大人去請罪,事到如今,咱不求人原諒,可即便是坐牢,咱也落得個清清白白。」

「娘……」喬致中驚道,「兒要是去了,唯死而已。」

「你要是幫他們鬥敗了夷人,那便是有功,替皇上分了憂,這是將功折罪。」喬母提高了聲音,尖著嗓子道,「就算是坐幾年牢,又有何妨?咱出來了後,一身清白,無愧於天地良心,不好嗎?」

喬致中猶豫了,按照他的性子,是決計不肯去向唐炯請罪的,更不想身陷囹圄,如此的話,他一輩子攫取的錢財豈非都要毀於一旦了嗎?可他是個孝子,平時做那些事都是瞞著母親的,現在讓她知道了,只有磕頭認錯的份兒,不敢拂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知子莫若母,喬母見他下不了決心,吩咐喬妻道:「去,把巡撫大人請過來,就說老婆子身體不便,今日託個大,讓巡撫大人親自過府一趟,老婆子有話與他相商。」

喬妻是個溫順的女人,平時不敢頂撞丈夫,聽了此話,目光不由得朝喬致中落去。喬母看在眼裡,哼的一聲:「你只管去,他要是敢說半個不字,我就不認他是喬家的人!」

喬致中身子一震,他知道母親是真的做得出來的,只好朝妻子使了個眼色。喬妻這才應了聲是,出了府去。

唐炯聽到這個訊息,喜出望外,心想喬致中雖然渾蛋,好在其母是個深明大義之人,連忙隨喬妻出來,徑往喬府。

喬致中依舊跪在堂前,雖說其已六十餘歲,滿頭白髮,可在老母親面前,宛如孩子,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唐炯進去的時候,喬致中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口稱:「卑職參見唐大人!」唐炯見他這麼大年紀了,跪著與他說話,覺得彆扭,便道:「喬大人起來說話吧。」

不想喬母冷哼一聲:「讓他跪著吧。」讓唐炯就座後,老太太又道:「唐大人,老身教子無方,出此逆子,上對不起朝廷,下對不起百姓,深為惶恐。今日請大人過來,是想跟您打個商量,是否可給我這逆子個機會,叫他戴罪立功,與大人您一起,同心協力,把夷人趕出我大清國去。」

事實上讓百姓在喬府門前謾罵,是唐炯出的主意,他知道喬母是個非同一般的女性,有學識亦有見識,把「忠義」二字看得極重,如果能成功策反喬致中的話,本沙明在中國就少了個得力助手,會好對付得多。

唐炯聽了喬母之言,拱手道:「喬老夫人明大義、識大局,晚輩感激不盡。晚輩與喬大人同朝為官,在職務上也是相互協助的關係,自然是希望喬大人能迷途知返,助我一臂之力。」

喬母聽了,連忙告謝,轉首朝喬致中厲聲道:「你還愣著作甚,唐大人已經給你機會了,還不快說?」

喬致中老老實實地應了聲是,然後道:「礦區由誰來入主一事,務請唐大人要小心,如果由官府來指定人選的話,本沙明會藉此鬧事,告你們暗箱操作,此事只能公開競標。不過競標時,也請大人有個心理準備,本沙明已經電告法國駐京公使,要求競標時有中法兩國的公證人在場,過些日子京城就會來人,如果同慶豐的王大掌櫃要參與競標,須請他謹慎一些,屆時所報的價碼一旦成交,是要上邀朝廷的,做不得假。」

唐炯聞言,暗自一震,如此一來,拼的完全是實力,本沙明背後是法國政府,王熾雖說是西南地區赫赫有名的鉅商,但個人的力量再大,如何能與國家的實力相提並論?換句話說,王熾在這場競標中,可以說是毫無勝算。

唐炯從喬府出來的時候,心情沉重到了極點,他必須要想辦法讓王熾得到礦區的經營權,這並非是地方保護主義,而是為了保護這個國家的資源不流失,保障民族工業的振興。那麼該怎麼做才能讓王熾勝出呢?洋人可以不遺餘力地來侵略侵吞我們的資源,莫非我們便不能不遺餘力地保護自己的商人嗎?

岑毓英得知此訊息後,臉上也立馬凝重起來,說道:「王兄弟剛剛替朝廷墊付了拖欠礦民的血汗錢,他為此已然付出了不少,如果礦區的經營權公開競標,法國人惡意哄抬價格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唐炯想了一想,道:「此事得和朝廷商量。」

岑毓英眼皮一抬,「如何商量?」

「無論王兄弟以多少銀子拿下礦區的經營權,都不能全部上繳。」唐炯道,「至少要拿出一半的資金來,用於礦區的建設和裝置的購置,這符合礦區此前官治銅政的制度。」

「話是如此說,可朝廷最終會如何做,卻是不得而知了。」岑毓英嘆了口氣,道,「今日我便奏請朝廷,你去通知下王兄弟,好歹叫他有個心理準備。」

唐炯稱好。岑毓英想了一想,又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喬致中?」

唐炯道:「待礦區的事定了後再作計較吧,看他的表現行事。」

1885年年底,中法兩國的公證人陸續抵達雲南,東川、箇舊礦區的競標即將開始,決定王熾個人命運以及大清王朝西南地區兩個最大礦區入主權的較量,到了分輸贏的時候。李耀庭領著其子李湛陽亦從重慶趕了過來,見證這場全民矚目的競標。

從京城下來的中方見證人乃是工部尚書孫毓汶,岑毓英一聽此人的名字,不禁皺了皺眉頭。他是知道孫毓汶的,此人在朝中屬於保守的主和派,提倡無論什麼事,要以和為先。讓這麼個人下來當見證人,他會否為了所謂的「和平」向洋人妥協,殊難料知。

此外,岑毓英幾個月前上奏朝廷的文書,也有了回覆,只說是據理力爭,經營事宜,容後再議。面對如此回覆,不由得不讓岑毓英浮想聯翩,何為據理力爭?法國人侵略,妄圖奪取雲南的礦產,有理可言嗎?經營事宜,容後再議,是否代表了朝廷也沒有把握拿下礦區,或者說朝廷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由此,再聯想到孫毓汶,這一場競標就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岑毓英覺得,得先去會會孫毓汶,當下叫上唐炯以及現任礦務局督辦沈屈,以為他接風為名,去探探他的底。

孫毓汶雖道是主和派,可面目卻並不和善,確切地講,他在朝中是十分強硬的,不然的話主和派也不可能在朝中佔有一席之地。

酒過三巡,孫毓汶突然眼皮子一抬,操著山東口音道:「聽說此番要與法國人競爭的人叫作王熾,此人的名頭大得緊哪,連太后都對他甚為賞識。今日為何未曾見到這位大生意人,莫非是我的級別不夠嗎?」

這話聽上去像是開玩笑,卻是聽得岑、唐等人心頭一沉,岑毓英連忙打圓場道:「是我疏忽了,未曾叫他一道而來。」孫是朝廷派遣下來的,相當於欽差大臣,且在品銜上是從一品,要大上岑毓英一級,不敢怠慢,馬上著人去請王熾。

不消多時,王熾趕了過來,進門行了禮後,舉杯向孫毓汶道歉:「不知司空大人大駕光臨,王熾未曾及時迎迓,實在罪過,在下先乾為敬。」言落間,仰首飲了杯酒。

孫毓汶瞟了他一眼,笑道:「不知者不罪,王大掌櫃請坐吧。面對洋人,咱們之間關起門來就是自家人,無須客套。」

待王熾落座,唐炯趁機問道:「對於此次競標,不知朝廷是何意見?」

「朝廷自然不想把大好的資源,拱手予洋人。」孫毓汶嘆息一聲,又道,「但這事棘手得緊啊,法國人是志在必得,據說本沙明已經向法國礦業公司,申請了一筆鉅款,用於此次的競標。此外,法國方面的見證人是哪個,你們也聽說了吧?」

沈屈應聲道:「據說叫奧古斯特?費朗索瓦,中文名叫方蘇雅,是個中國通,此番來昆明,一則是當見證人,二則是接任法國駐滇領事。」

「正是。」孫毓汶道,「此人可不簡單,我聽說他來當駐滇領事,還有另一個目的,便是勘察路線,為法國修築鐵路做前期準備。」

王熾暗吃一驚,入主礦業,修築鐵路,他們這是在為全面入侵中國做準備!

孫毓汶看了眼王熾的神色,突然問道:「王大掌櫃有何想法?」

王熾暗提了口氣,道:「我中華大地,遍地蠻夷,逐漸地噬咬著這片廣袤之土地,我們的國家好比是一個病人,正在承受著病痛的折磨,如果進一步惡化,後果就難以想象了。所謂的振興中華,於我等草民來說,或許是個高大的口號,然古人言,勿以善小而不為,王熾斗膽,想要守住這一方土地,不使它落入洋人之手。」

岑、唐、沈等人聞言,只覺熱血沸騰,均想王熾果然是個忠肝義膽的大商人!孫毓汶卻似乎不為所動,只問道:「那麼你欲如何行事呢?」

王熾沉聲道:「不惜代價,拿下礦區!」

這短短的八個字,有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慷慨之感,讓岑毓英立時想起了在越南戰場上的情景。如今雖非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但這無疑是另一場戰爭,一場關乎國家尊嚴,以及振興民族工業使命的戰爭,他的勝負同樣可以決定一個國家的命運!

岑毓英從王熾身上,看到了當時自己在越南與敵人殊死搏鬥的身影,他就像一個戰士,已然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孫毓汶道:「看來你對這場生意頗有信心啊!」

王熾道:「在下看來,這不是一場純粹的生意,更像是一場反侵略戰爭,只要在下力所能及,便有義務保衛這個國家的完整,不使它落入外人之手。」

孫毓汶問道:「不管有多少難度,你都要把礦區拿下?」

「是的。」王熾鄭重地道,「不管有多難,東川和箇舊的礦區,我王熾要定了!」

西學,又稱洋務學堂,分為語言、技術、軍事等三種學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