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唐炯出去後,岑毓英又交代幕僚趙藩道:「去通知一下王熾,叫他做好競標的準備,這場戰爭打響了。」
趙藩出去後沒多久,孫毓汶就到了,從他的急促的腳步以及陰沉的表情中可以看得出來,他是來問罪的。
「這是你指使的嗎?」孫毓汶鐵著臉問。
岑毓英走到椅子前坐下,暗暗地吸了口氣,最近不知為何,情緒一激動,心口就會發痛,他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後,這才說道:「司空大人,洋人帶武器入境,非同小可,必須阻止。這回你縱容了他們攜帶武器,下回他們就開始殺人了。」
「你知道如此做的後果嗎?」孫毓汶氣憤地看著他道,「洋人會惱羞成怒,昆明會亂,局面有可能會不堪收拾。」
「我知道。」岑毓英淡淡地道,「這本來就是一場拉鋸戰。」
孫毓汶看著他的表情,突然一拍桌子,「知道你還如此做?你就不怕皇上摘了你的頂戴,取了你的人頭!」
岑毓英聞言,只覺心口又傳來一陣隱痛,他暗咬了咬牙,儘量使自己平靜下來:「不怕司空大人笑話,在年輕的時候,我十分看重官位,想盡了法子往上爬,先後在貴州、雲南、福建擔任巡撫,像一個苦行僧,遊歷遍世間,看盡了民間疾苦,對名利倒是看淡了。況且如今上了年紀,已是將死之人,就算是皇上要摘了我的頂戴,取了我的項上人頭,又有何所畏懼?」
「此事你是要做到底了?」
岑毓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他的臉色卻分明在告訴孫毓汶,只要洋人不服軟,他就不後退。
孫毓汶悻悻然地走了,岑毓英看著他出去的背影,灰白色的臉上突然湧上一抹紅潮,嘴一張吐出一口血來!
昆明城沸騰了,老百姓紛紛擁上街頭,舉著橫幅、喊著口號,要把洋人趕出中國去。
站在街頭,看著憤怒的人們,王熾的氣血亦翻湧起來,他轉身看向身邊的李耀庭:「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全城的百姓都和我們站在一起了!」
「可惜馬兄弟不在了。」李耀庭秀眉一動,喟然道,「要不然我們三兄弟又可以在這座城池裡並肩作戰了。」
「我一直以為,我們都老了,激情退卻,不會再如當初時的那樣,不顧一切地去拼搏。」王熾道,「現在看來,拼搏與年齡無關,與地位和錢財無關,只要理想不滅,當初的情懷未改,便要奮鬥不息。」
說話間,王宏圖走過來道:「百姓擁向教堂去了,席伯伯問下一步如何行事?」
「砸!」王熾生硬地道,「把那些洋教堂都砸了,然後發動百姓,包圍領事府。」王宏圖激動地應了一聲,跑了開去。
「我們去趟礦務局。」王熾道,「現在到了讓我們的直接競爭對手膽戰心驚的時候了。」
李耀庭微微一笑:「現在礦民都是向著你的,民心所向,在這樣的仇洋浪潮中,是該讓本沙明重新審視自己了。」
礦務局督辦沈屈聽了王熾的意思,說道:「是該這麼做了,我一定全力配合。」
當下,馬上去向唐炯申請。唐炯二話沒說,就答應了。沈屈領命,奔赴東川。他在礦區任職多年,有深厚的根基,而且礦民拿了同慶豐墊付的工錢,過了個放心年,對王熾感恩戴德。因此沈屈一聲令下,礦民們立刻行動起來,與昆明城的百姓遙相呼應,也開始遊行示威,要把本沙明驅離礦區。
民間的諺語端的是老百姓知識的結晶,所謂洋人怕百姓果然不虛。本沙明見礦區與昆明城區的遊行連成一片,彷彿整個雲南的百姓都陷入了狂熱之中,他自己恰似滄海一粟,本能地產生了一種恐懼,連忙跑去找方蘇雅,不想方蘇雅沒在領事府,說是去找岑毓英交涉去了。本沙明心想,方蘇雅非是尋常人物,他出馬了,相信很快就會帶來好訊息,索性就在領事府等他回來罷了。
此時,方蘇雅正坐在總督府內,等著岑毓英出來見他。等了許久才見岑毓英徐徐地出來,不由冷笑道:「總督大人好大的架子啊!」
岑毓英在趙藩的陪同下,慢慢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下,抬目道:「非是本官架子大,實在是近來身體不適,怠慢了!」
方蘇雅以為這只是託詞,大聲道:「總督大人,我今天正式告訴你,我們運武器入境,僅僅是出於安全考慮,並沒有對中方形成任何威脅,而你們的人扣押我方運送入境的貨物,並打死了我方士兵一名,此事相當嚴重,我要求你馬上下令平息這場風波,不然的話,真把我方惹惱了,一旦我方士兵出手還擊,昆明城將會變成戰場,這個後果你承擔不起。」
岑毓英無視他的恫嚇,卻是冷笑了一聲,問道:「領事大人知道本官參與過中法之戰嗎?」
方蘇雅一愣,反問道:「那又如何?」
岑毓英道:「在這個國家遇到危險的時候,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捍衛它的完整。」
方蘇雅嘴上的八字須一翹,道:「這麼說來,總督大人不但無意平息風波,而且還有可能是這場風波的幕後推動者了?」
「你是個合格的外交官,善於利用語言抓對方的空隙。」岑毓英沉著臉道,「不過我要告訴你兩件事:其一,昆明城百姓憤然抗議,完全是自發的行為,他們是這座城池的主人,當外族進入,並在他們的地盤為所欲為的時候,他們的尊嚴和主權受到了嚴重的挑釁,他們的憤然是完全合理的,你要本官去處理,如何處理,幫著你們去打壓自己的百姓嗎?其二,中法停戰後,雙方制定的條約第三十五條明確規定,不得攜帶任何危險物品入境,不管你運送槍支進來是出於什麼目的,厘金局將其扣押,完全是遵照兩國條約行事。倒是你的軍隊,強行闖入厘金局,打殺我三人,搶走被扣押之物,性質惡劣,嚴重損害了我方利益。今天本官也鄭重警告於你,此事即便是捅到朝廷,也無濟於事,法不責眾,面對這場轟轟烈烈的遊行,皇上也只能從百姓的利益出發,保證他們的安全和利益。如果你不交出那批槍支,或者不退出雲南,決計討不了好處。」
方蘇雅極力地壓抑著怒火:「你真不怕昆明變成戰場嗎?」
岑毓英霍地起身,厲聲道:「你倒是試試!」
趙藩急急地從外面走進來,見岑毓英正在發火,連忙停下腳步,愣在門口。岑毓英目光一抬,低喝道:「進來!」
趙藩入內,稟道:「啟稟大人,百姓燒燬了兩座教堂,正向領事府而去。」
岑毓英目光一轉,看向方蘇雅。方蘇雅已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起身面向岑毓英道:「你到底想要怎樣?」
岑毓英道:「事到如今,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運送槍支入境,你究竟是意欲何為?」
方蘇雅道:「我說了,是出於安全考慮。」
「是為了保證能順利執掌東川礦產吧?」岑毓英一下子把話挑開了,「入駐礦業,進而修建鐵路,一步一步掌握雲南的經濟權,這才是你們真正的目的,是嗎,領事大人?」
方蘇雅臉上一熱:「你的條件是讓我們退出礦業的競爭?」
岑毓英搖了搖頭,「昆明既然開放了通商口岸,本官便無權干涉正當的商業競爭,只要你交出非法運入境的槍支,不要在雲南頤指氣使,為所欲為,民怨自然會平息。」
方蘇雅沉吟片晌,道:「你贏了,總督大人!」
岑毓英聽到這句話,暗鬆了口氣,朝趙藩道:「命令鮑將軍出兵去控制場面,保證領事府的安全,並勸導老百姓,法國人已同意交出非法槍支,並已向我方道歉。另通知礦務局,準備明日競標。」
趙藩領命出去後,方蘇雅訝然道:「總督大人,我什麼時候說要向你道歉了?」
岑毓英笑道:「我替領事大人在百姓面前做個順水人情不好嗎?」
「好!好!」方蘇雅仰首一笑,咬了咬牙,轉身出去了。
這場由競標而延伸出來的風波平息了,在官民雙方的配合下,演繹了一場精彩絕倫的鬥洋人的好戲,而且以勝利收場。在百姓解散的時候,王熾動用同慶豐的大部分夥計,安撫事件中受傷的百姓,予以療養費。
是日傍晚,王熾接到方蘇雅邀請,讓他去領事府共進晚餐。李耀庭聞言,忙道:「會不會是什麼陰謀,讓席大哥、孔三弟陪你去吧?」
王熾笑著搖頭道:「方蘇雅我還是瞭解的,他不會對我下手,放心吧。忙了幾天,競標在即,大家都回去休息便是。」
領事府內,方蘇雅備好了一桌菜,並準備了兩瓶狼翻鍋,見王熾到來,像老朋友一樣哈哈笑著迎將上來。王熾看到他的神態,心下雖然訝異,卻也並不懷疑,此人對人對事的態度,絕不能用常情去忖度,因此也做出一副高興狀,與他擁抱了一下。
「知道今晚為什麼請你來嗎?」方蘇雅請王熾落座後,邊斟酒邊道。
「在下愚昧,請領事大人指教。」
「為你慶祝。」方蘇雅端起杯子,笑意盈盈地看著王熾。
王熾扶著杯子,一時不知該不該端起來。他能看得出方蘇雅的笑意是真誠的,但他實在無法理解,作為敵對方,在剛剛過去的那場轟轟烈烈的鬥爭中,法方敗下陣來,莫非他真能拋下怨恨,把酒言歡,並且給他的敵人慶祝?
「你很高明。」方蘇雅端著杯子把手伸過去,「我輸得心服口服,作為你私下裡的朋友,我真心佩服你。」
「多謝!」王熾也伸出手去,與其碰了一杯,兩人將一杯的狼翻鍋一口飲盡。
方蘇雅把酒斟滿:「明天就要競標了,你會怎麼做?」
王熾道:「不遺餘力,不惜代價。」
方蘇雅想了想,說道:「從生意人的角度來說,投資礦業前期投入大,產生效益也較慢,而且你們的國家不穩定,說實話,你不惜代價要拿下這塊業務,是有風險的。」
「領事大人說得沒錯。」王熾點頭道,「既然您如此坦誠,在下便也與您交交心。幾十年來,我是彌勒鄉十八寨的一個無名小子,家裡窮,便倒賣一些東西,以此來維持家用。一兩年下來,倒也積攢了一二百兩銀子,這像是一道希望之光,把我的心給照亮了。那時候就在想,如果有朝一日,能如陶朱公一般,行走於商場,卻不為金錢所束縛,自在瀟灑,該是多好!經過這幾十年的打拼,我積累了些家產,在別人眼裡,我已經算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了,所以我想實現當年的夙願,哪怕是把我的家產如數散盡,我也做有利於百姓有利於這個國家的事。」
「我明白了,你是要散盡家產,捍衛國家民族的利益。」方蘇雅抿了口酒,「看來明天你的勝算很大,有時候置之死地能後生。」
「多謝!」王熾舉杯,真誠地敬了他一杯。
方蘇雅放下杯子後,抬頭道:「不過有一件事你必須要明白,即便是你明天勝出了,你我之間的鬥爭,才剛剛開始。」
「我明白。」王熾慢慢地開始瞭解方蘇雅了,拋開國別、政治、信仰等因素,這是一個真正的君子。所謂的君子,不一定要是朋友,也可以是敵人,你可以與他把酒言歡,推心置腹,你也會與他針鋒相對,劍來刀往,但這一切都是透明的,坦坦蕩蕩的。想到此處,王熾不由得笑了,生平能遇上這樣的敵人,也未嘗不是件幸事。「你是來勘察路線,給你的國家修建鐵路打頭陣的。這條鐵路一旦修建起來,路權就會在你們的手裡,雲南就會成為你們的天下,這必將成為我的一塊心病。」
「哦?」方蘇雅笑嘻嘻地看著他道,「看來你果然有心要與我爭奪鐵路的路權!」
「你我易地而處,若是在你的國家,有外國人要來修鐵路,而且這條鐵路修起來後,還不是你的國家能掌控的,估計你也會為此感到寢食難安。」王熾認真地道,「這就好像一條繩子,約束了你的雙腿,讓你不能自主,只能由著對方走,十分不自在。」
「話是如此說。」方蘇雅也認真地道,「可是以清政府如今的狀況,慈禧老太后把持著朝政,那位小皇帝呢,漸漸長大了,又想親政,宮廷不穩,再加上國內外之局勢又令朝廷應接不暇,他們根本沒有能力來料理這些事情,你我的這一戰,只怕你會輸。」
王熾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道:「路權之爭,在於國家強盛與否,非是在下所能定奪。不過在下相信,這個國家終究會改變。若是在下輸了,還有兒子在,在下會叫他繼續為此努力。」
「我很佩服你的決心!」方蘇雅笑道,「你是一個偉大的商人,你會被載入中國的史冊的!」
王熾哈哈一笑,道:「若幾百年後,真有人提起我王熾,必也會提到你方蘇雅。」
方蘇雅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倒也不假,我本來就是個怪人,又與你這位大生意人糾纏上了,提到你的事蹟時,又豈能少了我?哈哈,看來我要被載入你們中國人的史冊了,此乃意外之收穫!」
許是兩人各自懷揣著夢想,懷揣著要為自己的國家建功立業之心,而在彼此的心中,又都壓著沉重的負擔,這一晚兩人都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李曉茹在家裡等到半夜,未見王熾蹤影,心下不安,便會同長子王宏圖去領事府,這才把爛醉如泥的王熾接了回來。
一場宿醉,次日酒醒時,依然讓王熾頭疼不已。李曉茹埋怨道:「你與那黃毛鬼何來那麼多話說,竟是喝了這麼多酒!」
王熾摸著頭道:「你卻是不知,那是一個十分有趣之人。」
正說話間,王宏圖大步走入臥室來,「父親,唐大人差人來說,鮑超將軍過世了。」
「什麼?」王熾一驚,酒立時便醒了,連忙下床穿了衣服便往外走。
李曉茹叫道:「莫忘了今日競標!」
王熾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吩咐王宏圖道:「你去把你的李伯伯、於伯伯都召集起來,一個時辰後,我若未曾回來,讓他們先去總督府。」
走到鮑府時,剛至門口便可聞悲慟之聲,到了裡面,見岑毓英、唐炯、孫毓汶等人已經在了,大家都低著頭,一副哀痛之狀。王熾目光一轉,只見岑毓英的臉色有些不太對勁兒,灰中摻白,微微地皺起眉頭,右手搭在心口上,一副痛苦之狀,這是因為鮑超的死而悲懷,還是犯了什麼病症?
王熾在靈前祭拜了後,走到岑毓英旁邊,輕聲道:「岑大人,你……」
岑毓英輕輕地搖了搖頭:「放心,我沒事。」事實上與在場的所有官員相比,岑毓英是最為難過的一個,他與鮑超在越南曾經出生入死,那一年多的時候,不是兄弟勝似兄弟。看著鮑超那毫無生氣的臉,岑毓英是真的傷了心。馬如龍走了,鮑超也相繼而去,他知道自己業已時日無多,人生何其苦短!
又過了會兒,岑毓英去與鮑超家屬作別,經孫毓汶同意後,便帶了唐炯、沈屈、王熾等人出來,徑往總督府。
及至府內時,方蘇雅、本沙明已經到了,另一邊則是李耀庭所率的王熾團隊。喬致中臨時負責招呼著雙方人員,見孫毓汶、岑毓英等人進來,皆起身相迎。
岑毓英落座後,道:「今日諸位皆是奔著礦務而來,客套話都免了吧。本官現代表朝廷,宣佈東川、箇舊礦業的競標正式開始,為確保公平、公正,本次競標由法方的方蘇雅、中方的孫毓汶大人共同見證,起價為十萬兩白銀,自由競價。」
本沙明看了眼王熾,率先叫價二十萬,王熾不甘落後,亦是提價十萬。雙方將價格標至六十萬兩白銀時,本沙明的臉色已然十分不自在,他背後雖然有法國政府和相關礦業公司的支援,可他們畢竟與王熾的目的不一樣。王熾是為了保護民族工業不受洋人染指,不惜傾家蕩產,而本沙明則完全是出於商業目的,一旦價格超出了他們的預算,只能選擇退局。
本沙明看著王熾,見他依然是一臉的輕鬆,不由得心頭一慌,咬了咬牙欲最後一搏,叫出了七十萬兩。
這是在本沙明的許可權範圍內最後的價格了,是時,他像是一個負重超荷的挑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巨大的壓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方蘇雅目光一轉,看向王熾,他知道今日王熾贏定了,事實上在他同意交出入境的槍支,當面向岑毓英服軟的那一刻,就已註定了今日的局面。在王熾面前,法國人沒有資金優勢,只有在武力恫嚇和外交手段的配合下,方才有可能壓制王熾,不幸的是岑毓英找到了對付法國人的辦法,使得他們的優勢蕩然無存。
「八十萬兩!」當王熾喊出這個數字的時候,本沙明陡然拍桌子起身,也不說話,陰著張臉揚長而去。
「恭喜!」方蘇雅早已猜到結局,並不感到意外,向王熾道了喜後,亦走了出去。
岑毓英率先擊掌,緊接著全場響起如雷般的掌聲。王熾如釋重負,起身拱手相謝。而另一個如釋重負之人則是孫毓汶,他在來雲南之前,本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令他沒有想到的是,此事一波三折之後,竟然柳暗花明!能如此結局,自然是好的,他省心了,也好向朝廷交代了。
然而讓孫毓汶意外的是,在他即將回京時,岑毓英卻給他出了個難題,不肯繳納競標所得的銀子。
孫毓汶聞言,頓時就蒙了。礦區是屬於朝廷的,現在交給商人使用,那八十萬兩的競標所得,按理是要上繳朝廷的。不管他王熾為國家做了多大貢獻,該繳的還是得繳,不然讓他這個見證人下來做什麼?
然而岑毓英卻硬不給,說道:「王熾為保民族工業不失,出錢出力,可謂是鞠躬盡瘁,況且他也不是金庫,一下子拿出了八十萬兩之後,還要重建礦區,引進專業裝置,朝廷理應撥款支援建設。」
孫毓汶聞言,厲色道:「是否撥專款協助王熾,那是朝廷的事,得讓朝廷商議之後才能定奪,如今這筆競標款,我必須帶回去。」
岑毓英看了他一眼:「要帶可以,但司空大人只能帶走二十萬兩。」
孫毓汶訝然道:「這是何道理?」
「中法戰爭期間,王熾為了支援我軍作戰,一下子拿出了六十萬兩銀子,以資軍餉,這件事司空大人不會不知道吧?」岑毓英道,「現在戰爭結束有段時間了,有借就得有還,賴著不還卻算是哪門子事?」
孫毓汶啞口無言,他知道岑毓英是在維護王熾的利益,保護商人就是在保護地方經濟,他無話可說,只道:「待本官回京稟明太后,看她如何收拾你!」就氣沖沖地走了。
慈禧太后聽說了競標之事後,盛讚王熾不得了,自貢、犍為的鹽場在他手底下重建了,東川、箇舊的礦業再入他的手,連法國人都沒能奈何得了他,是個奇才。高興之餘,又說道:「在當今的局勢下,哪個都不容易,那六十萬兩銀子就由岑毓英做主了吧,說不得日後還要依仗他們。」
孫毓汶聽了這番話,心下悽然,堂堂一國之太后,行事還要顧前慮後,留給臣子一些臉面,給自個兒留條退路!
此後,喬致中被革職查辦,後經證實,其貪汙贓款多達上百萬兩白銀,判秋後處斬,武得全判十年刑獄,一干涉案官員,視涉貪數額之大小、參與貪汙情節之輕重,各有判決。
話休絮煩,且說岑毓英得到朝廷批覆後,將那六十萬兩銀子送去給了王熾。王熾這才得知,當日岑毓英詢問同慶豐的經濟情況,原來是為今日此舉,大為感動,道:「承蒙大人體恤,在下感激不盡,待他日礦區投入生產後,定當竭盡全力,報效朝廷!」
岑毓英道:「你我兄弟,說這些客套話作甚,雲南經濟局勢之穩定,還要依仗於你,朝廷資助和保護生意人也是理所應當。」
因見岑毓英面色灰暗,病態懨懨,王熾趁機詢問其身體情況。岑毓英卻只說無妨,上了年紀,難免有些小毛病。王熾看得出岑毓英的身體絕非小毛病,但其不肯說,也就沒再刨根問底,勸其保重身體。
誠如慈禧太后所言,凡成大事者必是奇才無疑,然即便是天縱奇才,王熾也用了大半生的時間才建立起他的商業帝國。拿下礦業後,王熾開始重建、改革礦區,從上海引進裝置,替換或新增礦區的管理人員。從這一年的下半年開始,雲南的礦業如若枯木逢春,重又煥發出生機,大家都忙碌了起來,臉上又有了笑意和對未來的憧憬。
與此同時,從掌握四川鹽業,到執掌雲南的礦產,在新形勢下,王熾及時地把握住了工業革命的源頭,也就意味著他的事業也達到了巔峰,這一年,王熾正好五十歲。從次年起,王熾每年向京城繳納銅料五十萬斤,十年如一日,直至他辭世,從未間斷。此外,鉛、鋅、錫等礦物的產量也連年增加,最高時每月達到十萬斤以上。
在礦區投入生產,趨於穩定後,王熾又興辦箇舊錫業公司、昆明紡織廠,籌辦開發昆明石龍壩水電站等現代工廠。隨著業務的不斷發展,此時的王熾,成了中國西南地區不折不扣的鉅商,自光緒十三年至宣統三年間,同慶豐紅利達到389萬餘兩,富過半個雲南。而王熾本人則一躍成為名震南北的「錢王」,被譽為「執全國商界牛耳」的雲南金融業開山鼻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