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聯軍入京商號亂中取利 賈而好儒王熾敕封一品

岑春煊哈哈大笑道:「馬兄弟這招妙也!」當下叫聶士成取工具來,在鐵軌的左右兩邊各截了一段下來,給它們綁上兩條粗繩,然後再把截下來的鐵軌虛接上,到時候敵軍的火車一來,只需將虛接的兩段鐵軌拉掉,火車必翻無疑。

想到敵軍翻車的情景,眾人都很是高興,派兩人去前方瞭望,其餘人則喝酒去了。

是日傍晚,太陽尚未完全下山,西邊彩霞滿天,聽得瞭望的人說,火車來了,岑春煊低喝一聲,命令各部去鐵軌附近埋伏好。

沒過多久,一輛火車冒著濃濃的黑煙,轟鳴著往這邊駛來。馬躍虎握著鐵拳,虎目裡精光亂射:「這一回管叫你有來無回!」

眼見得火車距斷軌處越來越近,無論如何也剎不住車了,馬躍虎大喝一聲:「拉!」鐵軌兩邊埋伏的人咬牙切齒地用力一拉,兩截鐵軌被拉出幾丈遠。

「跑啊!」馬躍虎又是一聲大喊,帶著眾人往坡上飛奔。

駕駛火車之人敢情是看到前面的情況了,緊急制動,想要剎住車,快速轉動中的車輪陡然停住,在慣性的作用下,車輪與鐵軌摩擦出大片的火花,尖嘯著往前移動,至鐵軌的缺口處時,轟隆一聲巨響,車頭一彎,衝出鐵軌,龐大的火車轟然倒塌!

車上叫聲一片,前面幾截車廂內不斷有人被甩出來。岑春煊激動得滿臉通紅:「給老子打,往死裡打!」

前面的車廂衝出鐵軌,與山體相撞後,最後幾截車廂雖受了些震動,好在依舊完好,洋兵驚慌之下,紛紛往車下跑。這時,噼裡啪啦的槍聲響起,下車的洋兵都成了槍靶子,成批地往地上倒。

馬躍虎打到興奮處,霍地起身,率眾往下衝去。他頗有其父馬如龍之風,打起仗來熱血上湧,異常神勇,把槍一扔,揮著刀就上去了。岑春煊、聶士成及一幫義和團成員見狀,也不甘落後,爭先恐後地跟了出去。

洋兵尚未從翻車的驚嚇中回過神兒來,又遭遇襲擊,頓時亂作一團,任由西摩爾怎生指揮,亦無濟於事,兩千餘聯軍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訊息傳到京城,城內的義和團正遭受著官兵和洋兵的雙重阻截,兩頭受氣,聽到廊坊大捷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舉湧向東交民巷,要把各國駐京使節都殺了,逼朝廷下決心與洋人開戰。

駐京使節接到訊息,在清兵的保護下匆忙離開。使節被迫驅離,廊坊殺了英國遠東艦隊司令以及兩千餘名各國聯軍,戰爭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慈禧太后再次召開御前會議,此時,主戰派的聲音壓過了主和派,慈禧太后於此日下令停止鎮壓義和團,把部分團民收編入軍。這是權衡利弊後的決定,與其讓洋人在京城橫衝直撞,不如與義和團聯合,與洋人較量一番。

一場戰爭已然無可避免,6月16日晚上10點,聯軍向大沽口的清軍下了最後通牒,要求清軍在次日凌晨兩點之前退出大沽口,否則將用武力奪取!

羅榮光握著拳頭,臉色鐵青,大喊道:「老子要是退一步,就跟你姓!」命令三軍做好戰前準備,並且讓所有將領簽下生死狀,說這場仗不是為朝廷打的,也不是為了背後的百姓,而是為了尊嚴而戰,在對方的恫嚇下便灰溜溜遁走,實非男人所為,更非當兵的男人所為,洋人要想衝進來,除非從老子的屍體上踩過去!

各將領都知道生死存亡的時刻到了,這個時候,就算是退,能退往何處去,京城嗎?在洋人的鐵蹄下哪裡還有一片淨土?橫豎是死,不如死得壯烈些,混他個青史留名!

當晚,眾將簽下生死狀,指揮各自的部隊,準備死戰。

午夜12點50分,許是洋人感覺到了對岸的清兵死戰之決心,也不想浪費時間乾耗了,提前開炮,轟轟數聲巨響,大口徑的重型炮彈吐著火舌,擦亮了天津海域,羅榮光下令還擊,炮火連天,震徹天際,中外之戰正式爆發。

二十二艘軍艦輪番向大沽口開炮,在大口徑重炮的轟炸下,清軍及所在炮臺損失嚴重,一小時後,清軍彈藥庫被炸燬,三小時後,清軍彈盡械絕,聯軍艦隊開始向岸邊登陸。羅榮光知道生命的最後時刻到了,抓起刀大喊一聲:「弟兄們,隨老子殺上去!」他一馬當先,不退反進,衝出炮臺去,與洋人展開肉搏。六個小時後,羅榮光所率的清兵,全軍陣亡!

大沽口淪陷後,聯軍開始湧向天津城,與天津城的軍民展開激戰。與此同時,八國列強為了各自的利益,陸續增兵,一個月後,天津淪陷。8月4日,聯軍沿運河北上京師。他們在路過廊坊時,這才知道西摩爾軍隊已全部陣亡,大怒之下,聲言必報此血仇。是時,岑春煊、馬躍虎已入京勤王,只留下聶士成和一部分義和團成員,自非聯軍敵手,稍戰即潰。

北京告急,留在京城的官員和百姓均是人心惶惶,王氏兄弟守著同慶豐的大批貴重物品,一時也是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便來找李耀庭商議。李耀庭擔心聯軍入城後,會洗劫京城,萬一被洋人搶了去,虧損可就大了,然問題是這麼多東西,一時間要往何處藏呢?

李湛陽道:「東西太多,藏是藏不住的,不如運出城去。」

王宏圖道:「運往何處?」

李湛陽道:「聯軍的目標是北京,對北京外圍可能並無多大興趣,最好是往北邊的荒蕪之地運,可保無虞。」

王堯圖笑道:「這主意好!」

「宣化府有同慶豐的一個分號,就運往那邊的倉庫。」王宏圖道,「李叔叔覺得如何?」

李耀庭點頭道:「事不宜遲,即刻召集同慶豐、天順祥一切可調動的人手,再僱一支馬幫,務必要在洋人入京之前,把貨物運出去。」

三日後,收購上來的貨物已然全部運出城去,李耀庭不由得鬆了口氣。回頭看妻子時,見她鎖著眉頭,以為是觸景生情,又想起了當年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便問道:「你是怎麼了?」

那拉青桐道:「都到這把年紀了,當年那事,早已在我心中漸漸淡忘,我只是擔心岑春煊、馬躍虎那兩個孩子,小小年紀,敢於和兇殘的洋人作戰,委實是好孩子,可萬一有所不測,卻如何向故人交代?」

李耀庭聞言,吃了一驚,這才想起當日在天津攛掇他們去廊坊一帶之事,現如今城郊已為洋人佔領,他們倆究竟怎麼樣了?

王宏圖道:「北京分號的掌櫃識得當地的達官貴人,要不小侄託他去打聽一下?」

李耀庭嘆道:「如今兵荒馬亂,誰會留意那一小股人馬,打聽也是徒然,只能聽天由命,等候他們的訊息了。」

次日,就在李耀庭為他們擔心時,岑春煊竟找上門來了。李耀庭乍見這圓頭圓臉的小子,喜極而泣,「好小子,總算見到你了!」

那拉青桐問道:「廊坊一帶,已為洋人佔領,你是如何逃出來的,馬躍虎又去了何處?」

岑春煊道:「我們把西摩爾的部隊殲滅之後,就來了京城,並未遭遇聯軍主力。如今我們在宮裡防衛,馬兄弟尚留在宮中。今日小侄此行,實乃有要事向李叔叔商議。」

李耀庭道:「只管說便是。」

岑春煊道:「聯軍兵臨城下,南方的勤王之軍,只是拖延,不肯入京,兩廣總督李鴻章也並沒率軍北上,一味讓朝廷和談。然而北京的局面已非朝廷所能控制,義和團與洋人之間的衝突愈演愈烈,太后覺得聯軍入城不過是早晚的事,因此,她已做好了離京的打算。」

眾人聞言,均是吃驚不小,太后、皇上帶著大小臣子離京,也就是意味著要把大好的京師拱手交予洋人,這天下隨時都有可能成為洋人的天下,大清真的要亡國了嗎?一股末日的威脅和恐懼瞬間襲上大家的心頭,俱皆臉色大變。

李耀庭沉吟片晌,道:「那麼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的意思是,希望王叔叔再幫朝廷一把,在御駕離京之後,沿途代為照應。」

李耀庭聽明白了,太后、皇上雖是倉皇離京,但也不能失了體面,沒了皇家的威嚴,因此希望同慶豐能出資提供一路上的開銷花費。

李耀庭突然覺得這十分可笑,轉念一想,似乎又覺得是有必要的,一國之尊,代表的是一個國家的尊嚴,豈能惶惶如喪家之犬乎?當下朝岑春煊道:「你等著,我馬上給王兄弟發電。」

這一日,王熾收到李耀庭的電報後,痛心疾首,迭聲嘆氣:「國破家亡,莫非真的要國破家亡了嗎?」

李曉茹見他這副樣子,忙過來相問是何事,王熾遂將電報遞了過去。李曉茹一看,臉色大變:「你打算如何做?」

王熾聽著外面樹上知了聒噪,心煩意亂:「你覺得應如何做?」

李曉茹想了想,道:「不管這個國家如何,我們都是她的子民,也不管她如何貧困軟弱,我們都是靠她發家的,不仁不義之事,做不得。」

王熾點了點頭:「電告李兄弟,倘若朝廷真到了那一步,沿途同慶豐分號代為支應朝廷用度,不計多寡,滿足太后、皇上開銷所需。」

李曉茹稱好,挪步時又回頭道:「於先生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我前兩日去看他時,已是臥床難起,你抽時間去看看他吧。」

王熾被知了吵得正自心煩,起身道:「現在就去。」

到了興文公當,夥計見了,連忙要出來見禮,王熾擺擺手,示意免了,徑往裡走,到了院裡,只聽得姚大寡婦唸叨:「你這酸秀才啊,我本是一個寡婦,決意孤獨終老,你偏生要來勾搭,不教我安生。與你廝守了半輩子,也想過生個瓜娃子,好歹有個後,你倒好,越老越不正經,日日酗酒,把身子搞壞了,不但沒給我留個種,還想要拋下我,讓我再次守寡,你個冤家啊……」

王熾在院子裡靜靜地聽著,百感交集,抬起頭眯著昏花的眼睛,望向天空,一輪紅日已然偏西,掛在山頭像一顆搖搖欲墜的火球,儘管曾經在天空中耀眼過,用它炙熱的光普照過這片大地,可終歸是難免隨時都要墜落山頭的命運。

這是命,是萬物存亡的法則,天地之間,芸芸眾生,俱皆難逃!

王熾眯了眯眼睛,於懷清跟著他走南闖北,歷經千難萬險,是他的軍師,他的魂。他今日所創造的一切,都有於懷清的一份功勞,如果他走了,那麼也就意味著他王熾的魂,也要丟了。

王熾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廂房,於懷清一生灑脫自在,不拘泥於世俗,在功成名就前跟著他奔波,事業有成後秉性未移,喝酒交友為樂,經營生意為本,倒是把家庭忽略了,行將就木之時,依然未有子嗣,也怪不得姚大寡婦埋怨。

王熾走進去之時,姚大寡婦依舊坐在床頭唸叨著,於懷清則只是靜靜地聽話,未曾說一句話。見王熾入內,於懷清這才打斷姚大寡婦道:「王兄弟來了,你也別唸叨了,快給兄弟沏茶。」

王熾忙道:「我不渴,嫂子莫忙。」說話間,在床頭坐下,看著於懷清形容枯槁的樣子,一聲長嘆,「先生,你將畢生的時間和精力,都給了我王四,可有後悔?」

於懷清微微一笑:「記得你我初次相見的情形嗎?」

「自然是記得的。」王熾道,「在重慶府的大牢裡,得見先生,這才有了王四之今日。」

於懷清搖頭道:「是不才遇見了你,才有今日啊。想當初不才屢試不第,一時心中抑鬱,把那些當官的罵了,招來牢獄之災,上天有眼,教不才遇見了兄弟,不然的話,哪天要是死了,只怕也是餓死於街頭,如何能這般的蓋著描龍繡鳳之被褥,躺在這鏤花雕玉的床上?不才這一生能跟著兄弟你走到今日,死了也無悔了。」

王熾聞言,呼吸急促起來,漸漸地眼圈也紅了,眼裡閃著淚花:「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即便不曾遇見王四,早晚也會出人頭地。如今倒好,一天到晚地操心,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誠如嫂子所言,也沒留下個種,在你倆面前盡孝。」

「那還不是怪他自己!」姚大寡婦抹了把淚水,「就這些天,人都不能下床了,他非是還要飲酒。」

「怪我,怪我!」於懷清忙道,「怪我這人實在忒是固執。」

王熾驚道:「你到現在還沒斷酒嗎?」

「這輩子都沒斷過,活到盡頭了,還要斷了它,卻是哪門子道理?」

王熾見他說這句話時,眼裡依然閃爍著玩世不恭的神色,不由得嘴角一撇,露出抹微笑來。是啊,灑脫了一輩子,何必要在行將入土之時,反而受到拘束呢,這是哪門子道理?

五日後,於懷清駕鶴西歸,臨死前還是醉醺醺的,走得倒是沒有任何痛苦,就像是沉沉地睡過去了一般,很是安詳。

先生一路走好!王熾看著於懷清的屍體,在心中默默地喊了一聲,從那一日起,他的魂就真的丟了,東西總是丟三落四,任何事情總要有人提醒時,方才想得起來。李曉茹知道他傷心,也沒怪他,只默默地替他打理同慶豐。

王熾看著李曉茹忙碌的樣子,心中暗自慶幸,虧得是討了她做老婆,裡裡外外由她撐著,他放心得很。

話休絮煩,且說岑春煊接到王熾的電報後,得知其會全力支援太后和皇上撤離,便入宮稟與慈禧太后知曉。慈禧太后聞言,好歹在萬般無奈之時有了保障,心裡也就少了一重擔憂,眼下八國聯軍向北京挺進,她知道和談的可能性已然十分渺茫,便頒發了一份《宣戰詔書》,動員朝中大臣,以及京城的熱血志士,齊心協力,共同抗敵。

然而事情並沒有往慈禧太后有利的方向發展,清軍在津京之間布了兩道防線,派遣的是當時裝備最為精良的武衛軍,由直隸總督裕祿親自坐鎮。8月5日凌晨,日本軍隊率先開炮,隨後各國軍隊跟進,清軍全線敗退,裕祿含恨自盡。

此一戰過後,八國聯軍便如摧枯拉朽一般逼向北京。8月14日凌晨,俄國的一枚大炮射向北京城牆,三千年來從未有過之危機,在皇城的上空驟然形成!

為了捍衛紫禁城,儘管清軍做了最為頑強地抵抗,可大勢已去,當日晚上9點,聯軍攻破城門,湧入京師。

1900年8月15日凌晨,慈禧太后帶著皇帝以及大臣,匆匆地離了京城,往西逃竄。聯軍入城後,下令特許搶劫三日,天子腳下,就這樣變成了地獄。

虧的是同慶豐、天順祥分號在此之前,把全部的貴重物品轉移了,不然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大家聚集於一處,躲在屋子裡,連大門都不敢邁出去。然儘管如此,那拉青桐依舊嚇得面無人色。

幾十年前,大沽口一聲炮響後,天津變成了地獄,雖說隨著年齡的增加,那件事給她留下的傷早已癒合,歲月甚至把她的傷疤抹平了。可是,當她看到洋人在京城燒殺擄掠的時候,她的舊傷被無情地挑開,再次滴出血來。

李耀庭一把擁住她,「不要怕,不要怕!」

「我不怕。」那拉青桐看了眼丈夫,用眼神告訴他,她真的沒有害怕,只是恐慌,只是為京城的百姓感到擔憂。這三天之內,會有多少家庭破裂,又會有多少女人被洋人蹂躪?

看著妻子的神色,李耀庭秀眉一動,咬了咬嘴唇,用低沉的聲音道:「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將這幫畜生趕出中國去,會將今天所遭受的恥辱,以及被踐踏的尊嚴統統要回來。如果這個願望沒有在我們身上實現,我們還有兒子,這幫張牙舞爪的魔鬼,一定會被趕出中國!」

李湛陽走到父母身邊,握住母親冷涼的手,鄭重地向著她點了點頭。王宏圖、王堯圖兄弟也隱約聽說過一些關於那拉青桐的遭遇,受此氛圍影響,也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為這個國家的振興而不懈努力。

這一刻的誓言和決心,永遠銘刻在了這些人的心底,北京的浩劫過後,他們紛紛投入到了抵制和反抗洋人的大潮中去。民國元年,李氏父子為孫文及其同盟會,做出了巨大貢獻,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慈禧太后離開京城後,一路往西南而逃。王熾果然兌現諾言,聖駕過處,各地同慶豐分號慷慨相助,逃亡路上,並未使太后和皇上受到絲毫的委屈和冷待。

慈禧太后也念及王熾的好,閒暇之餘,總說王熾實乃朝廷之棟樑。然而,接下來慈禧太后的舉止,卻讓王熾感到徹骨的心寒。

慈禧太后心中很清楚,洋人用武力拿下了清廷之國都,不向他們服軟是決計不行的,於是在逃亡途中,用光緒帝的名義發了一道《罪己詔》,呈遞給聯軍。

所謂的罪己詔,一般用於朝廷發生重大變故,或天災人禍、政局動盪之時,此時當政者釋出罪己之詔,有穩定民心,號召民眾與朝廷同甘共苦之作用。而慈禧太后的這一道《罪己詔》,卻是名不符實,其一,光緒帝不過是個傀儡,所有的決策都是出自太后之手,當此國家危亡之際,光緒帝罪從何來?其二,在《罪己詔》裡,慈禧太后更多的是譴責義和團,以及引起這場戰爭的諸多有功之臣,殺侵略者的反而有罪,豈非咄咄怪事?

聯軍收到這份詔書後,自然是不依的,光說有罪不行,得把有罪之人全部處決了,方可解心頭之恨,特別指出了殺害西摩爾、克林德sup/sup的元兇,必須交由聯軍處置,不然的話,聯軍將揮師南下,劍取禍首。

所謂的禍首,自然指的是慈禧本人,為了阻止聯軍南下,慈禧太后只能交出朝中的有功之臣,並下令大力清剿義和團。

馬躍虎、岑春煊兩人一路從京城護駕至西安,就在慈禧太后身邊,聽得太后在清查打殺洋人的功臣,兩人都是吃驚不小。然而作為親自參與了此次事件的朝廷官員,他們同時也非常明白,局面發展到今天這一步,若非殺身成仁,就要亡國了,既如此,就用這副皮囊,救萬民於水火吧!

馬、岑兩人,均存此心,一道去見太后。慈禧太后看了眼這一對年輕人,大嘆道:「馬如龍、岑毓英為朝廷恪盡職守,鞠躬盡瘁,皆是難得的良才,哀家也是有良心的,你等父子兩代,忠於朝廷,哀家記在心裡了。你倆商量一下,只其中一人赴京也就是了。」

慈禧太后網開一面,也算是為忠良留後了,可是這一去,乃是去送性命的,非同小可,慈禧太后並未直接下旨,由他們自行抉擇。

岑春煊只略微猶豫了一下,豈料馬躍虎便大聲道:「當日毀鐵軌之計是奴才提出來的,西摩爾也是奴才所殺,既然非要有一人赴京送死,當由奴才前去!」

面對生死抉擇,面對馬躍虎慷慨赴死的決心,岑春煊立時熱血沸騰,紅了眼眶,「馬兄弟,廊坊一戰,是我下的命令,與你何干啊!」

馬躍虎卻不與他爭辯,粗眉一揚,只說道:「家中尚有老母,若蒙兄弟代為盡孝,死而無憾了!」

在馬躍虎被押送京師的當天,岑春煊羞憤難當,總覺得兩個人幹下的事,讓馬躍虎一人承擔,忒是不道德,情急之下,給王熾發了電報,希望太后能看在王熾一路支援朝廷的分兒上,網開一面,留馬躍虎一條性命。

王熾接到電報後,不知是氣的還是急的,渾身發抖,李曉茹見他這副狀態,委實嚇壞了:「你這是怎麼了?」

王熾顫抖地抬起手,兩眼通紅:「救他,不惜一切……留他性命!」

李曉茹從沒見王熾如此慌張過,從他手裡拿過電報來一看,只覺腦子裡轟的一聲,眼前一黑,險些昏厥。他們一起經過了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一起為了理想拼盡了全力,在為這個國家和民族付出了世人難以想象的代價後,何以臨了連子孫都難以善終?

一連串的淚水劃落在李曉茹業已蒼老的臉龐,歲月褪盡了她的青春和激情,可一起攜手共進的情誼卻是任誰都無法抹去的,她抬起頭看向王熾,哽咽道:「該如何救他?」

是啊,該如何救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如何才能留他性命?王熾強行使自己平靜下來,慢慢地起了身,驀地大喊道:「來人,給西安發電報,若能留得馬躍虎性命,王四願以死相謝!」

王熾覺得,自己垂垂老矣,若能以一條老命,換得後輩周全,便是賺了。然而慈禧太后心裡卻如明鏡一般,王熾固然對朝廷有功,可在洋人眼裡,即便是他死了,亦不足以洩憤,又有何用呢?因此,給王熾回了電報,說是國難當頭,熱血男兒,為國效忠,功在千秋云云,婉言拒絕了其要求。

王熾收到回覆,捶胸頓足,老淚縱橫,仰天悲呼:「馬兄弟,王四有罪,未能實現你臨終所託,罪該萬死啊……」呼聲未歇,突覺胸口發悶,熱血上湧,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來,昏死過去。

席茂之、孔孝綱兄弟聞訊趕來,看到王熾的樣子時,俱皆悲痛不已。兩個時辰後,經過大夫的診治,王熾幽幽醒轉,見到席、孔二人時,有氣無力地說道:「兩位哥哥,電告北京的李兄弟,讓他代為收屍,運回長沙。」

席茂之忙道:「王兄弟只管放心休養,這些事我們自會辦妥。」為使王熾心安,席茂之當日便親自給李耀庭發了電報。

事情並沒有按照預期的發展,八國與朝廷就懲治禍黨和賠款問題一直未能達成一致,在這段時間裡,對王熾及同慶豐所有人員來說都是煎熬的,等著故人之子死期的來臨,漫說是王熾這染病之軀,縱然是常人亦是難以承受,因此王熾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同慶豐上下忙作一團,想盡各種辦法想讓王熾康復起來,奈何哀莫過於心死,在送別那些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後,他已無法承擔與後輩的訣別,徹底崩潰了。

1901年9月7日,《辛丑條約》簽署,隨後不久生效並執行。這一天的北京城毫無年味可言,到處都瀰漫著哀傷和悲痛的氣氛。

一百二十餘名愛國志士,在洋人的刀槍下被執行死刑,那一顆顆被砍下的頭顱,一聲聲臨刑前的吶喊,仿若警鐘,在所有國人的心頭敲響!

李耀庭留了那拉青桐在屋裡,帶著李湛陽、王氏兄弟去了刑場,他們看見馬躍虎被反剪著雙手跪在地上,又濃又粗的眉毛緊緊地擰著,年輕的臉上頗有當年馬如龍的執拗和不屈的英雄氣概,面對死亡,臉上未曾呈現絲毫的畏懼,只有不屈和憤慨。

「砰、砰、砰」槍聲響起,所跪之人一個個倒下,馬躍虎在最後時刻,陡然喊道:「黃毛鬼,總有一天讓你們血債血償!」

馬躍虎倒在了地上,李耀庭只覺胸口發悶,眼淚不由自主地往下滴落。馬兄弟,你父子二人,兩代英雄,都是鐵骨錚錚的好漢,為了這個國家和民族,你們拋頭顱灑熱血,不惜以身赴義,國家會記住你們,百姓會記住你們,他們不會讓你們的鮮血白流!

是日午後,李耀庭把馬躍虎的屍體搶了回來,帶著妻子親自押送回湘。留了李湛陽及王氏兄弟,讓他們繼續在京城善後。

到了長沙後,李耀庭拉著那拉青桐,跪在馬如龍墓前請罪,曾小雪則站在一邊不停地抹眼淚,丈夫沒了,兒子也沒了,她的天徹底地崩塌了。

王熾接到李耀庭從長沙發來的電報時,已病得不能起床,卻依然掙扎著說是要去長沙。李曉茹、席茂之等人好勸歹勸,這才把他留了下來,說是無論如何也要等你身體好些了再行動身。

人的意志很多時候能夠主宰身體,為了能儘快成行,王熾的身體恢復得很快,三月之後,已然能下床行走了,便催著李曉茹、席茂之、孔孝綱等人動身,眾人應好,商量好於次日啟程。

剛剛商議完畢,便接到從朝廷傳來的聖旨,王熾不知是何事,連忙率了眾人出來接旨。

原來,《辛丑條約》簽署後,慈禧太后、光緒帝領著眾臣返回了京城,因念及王熾功績,一日在朝堂上說起此事,想起李鴻章生前曾對王熾稱讚道:「此人樂善好施,累捐鉅款,猶如朝廷之國庫也!」

慈禧太后深以為然,道:「無王熾之助,國體何存啊!」下旨誥封三代一品封典,允許在紫禁城騎馬,並召王熾入京面聖。

這樣的封賞於商人而言,是絕無僅有的,王熾之封賞以及聲望,遠超於其同時代的鉅商胡雪巖!

可惜的是,對此時的王熾來說,那些虛名猶如糞土,加上急著要去長沙,哪有心思進京面聖,便以身體抱恙為由,婉拒了太后的好意。次日一早,如期動身,去了長沙。

從昆明到長沙路途遙遠,且隨行之人都是年邁老朽,加上天氣越來越熱,更是走不快,足足一月有餘,方才抵達,甫入長沙,便即接到噩耗,曾小雪鬱鬱而終,已於七日前仙逝!

李耀庭、那拉青桐在安葬了馬躍虎後,得知曾小雪狀況不佳,便留了下來,陪她走完了生命的最後一程。

王熾唏噓不已,顫顫巍巍地跪在墓前,磕了三個響頭,哽咽道:「馬兄弟,事已至此,即便王四磕破了頭,亦是難贖其罪,你我兄弟肝膽相照,大概你也不稀罕我磕的這幾個響頭。罷了罷了,我也年邁,來日無多,等到了那邊相聚,你我再做兄弟,到時候你要打要罵,隨意便是!」

了卻了這一樁心願,王熾與李耀庭告辭,一南一北繼續維持這個商業帝國。北京事了後,王氏兄弟從京師回滇,向父親稟報此行的收穫,在聯軍入京前,同慶豐、天順祥大量收購官民帶不走的貴重物品,局勢穩定後,再將那批貨物拋售,由於收購時價錢較低,而售出時又以高價丟擲,獲利頗豐。

王熾靜靜地聽著,聽兄弟倆說完後,緩緩地道:「貨物本無價,因時局而異。記得,行商亦可行善,不相沖突,此正是人需我予,人棄我取之道也。」

兄弟倆心悅誠服,道:「謹聽父親教誨,兒自當牢記!」

自打從長沙回滇後,不知是長途勞累,還是了卻了心事後,再無牽掛,王熾的身體一落千丈。1903年,聽聞法國在昆明成立了鐵路公司,滇越鐵路動工在即,氣得拍著床板道:「我這一生,雖也坎坷,在生意上卻是無往而不利,唯獨對方蘇雅無可奈何,滇越鐵路的路權,只怕我無法將其據為己有了!」

王熾情知自己大限將至,便將長子王宏圖喚到床前,叮囑道:「為父生平,有兩件憾事:一是未能救得馬躍虎,使之死於洋人的槍口之下;二是無法奪取滇越鐵路之路權,一條沒有主權的大動脈橫穿昆明,始終是個隱患。你且牢記,將來若有機會,定要將它買過來,使之成為真正屬於我們的鐵路。」

王宏圖聽得出來,父親這是在交代後事,連忙垂手恭立,鄭重地道:「父親放心,兒一定把它從洋人手裡搶回來,使之成為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鐵路!」

同年12月25日,王熾病故於同慶豐總部,享年六十八歲。其遺體被運回彌勒鄉十八寨,葉落歸根。

也就是在王熾逝世的這一年,滇越鐵路破土動工,歷時七年,動用二三十萬勞工,每天出工者三到六萬人不等,日夜不斷,開山鑿嶺。至鐵路建成後,死亡民工逾萬,被後人稱之為死亡鐵路。

王宏圖秉承父志,經營同慶豐,於光緒三十二年、宣統元年連任昆明商務總局總理,創辦昆明耀龍電燈公司、昆明自來水公司等現代化企業,併成功購得滇越鐵路路權,完成了父親的夙願。

李曉茹在王熾去世五年後,亦離開人世,與王熾合葬於十八寨。

李耀庭痛恨洋人,也怨恨清廷的無能。清末民初,他大力發展現代工業,以此抵制洋貨,將兩個兒子李湛陽、李龢陽送往日本留學。長子回國後參與同盟會參加革命,次子李龢陽在日本結識孫文,後為孫文在上海發動的「肇和號巡洋艦」起義籌集經費……父子兩代人,為辛亥革命以及中華民族的復興,做出了巨大貢獻。

民國元年(1912年),李耀庭病逝於重慶宜園sup/sup,享年七十六歲。

(全書終)

岑毓英字顏卿。

印度支那聯邦:法國在東南亞殖民地的稱呼,為聯邦制,地域包括寮國、越南和柬埔寨。

乾城:今湖南吉首。

克林德:德國駐京使節,在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前被神機營章京恩海所殺。

今改禮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