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山西票號一共走了兩筆銀子,一筆是給葉夫根尼的十萬兩貨款,另一筆是三萬兩,確實是在來此之前存入的,可那三萬兩銀子還是你的嗎?」百里遙冷冷地正視著艾布特,然後朝鞠善水道,「大人,脅迫官府,弄虛作假,嫁禍於人,茲事體大,您若是不判,怕是難以服眾吧?」
鞠善水朝眾人看了一眼,卻不想那些來圍觀的百姓得知事情真相後,群情激憤,紛紛嚷嚷著要把洋人抓起來,判他一個殺頭的罪。鞠善水老奸巨猾,他知道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如果適可而止的話,大大地羞辱了洋人一番,他們也沒什麼話說。可要是真把他們抓起來,只怕是請佛容易送佛難,到時候只會吃不了兜著走。看了下百里遙的眼色後,他便明白了,不能動他們的人,動他們的銀子應該是沒有問題的,當下清了清嗓子道:「大清律法並未對洋人犯罪做出明確規定,此事涉及兩國之事,本府不便直接宣判。但是,死罪可逃,活罪難饒,沒收其在山西票號的全部存款,賠償給榮茂公號的李耀庭。」
自古以來,中國的百姓都是善良的,只要沒有動他們的根本利益,壞人得到了懲罰,便會原諒對方。此事也是如此,他們嘴上雖然喊打喊殺,見官府如此判了,好歹出了口氣,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你們這幫清狗!」馬嘉理突然往地面上狠狠地踢了一腳,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都給我等著,很快你們就會後悔的!」
沒有人願意被人罵作狗,更何況罵人的是一個洋人。老百姓原本活在清政府的壓迫下,雖說國已不國,然卻如圓明園被燒一樣,他們也並沒覺得什麼,反正那是皇帝家的事兒。可是當面被洋人罵作狗,直面蠻橫無理的洋人,感受卻是完全不同了,壓於心底的一個叫作民族性的東西被激發了出來,不知是誰大喝了一聲:「你他媽的才是狗雜種!」一擁而上,義憤填膺地要去打洋人。
大批的百姓往山樑上擠,場面頓時失控。馬如龍和鞠善水都帶了兵卒過來,遇上這種事官兵本應去制止的,可他們卻不約而同地給百姓讓出了一條道,由著他們去打。
看著老百姓爭先恐後地廝打洋人,王熾似乎看到了希望。是的,從表面上看,國人是弱,但這只是表面現象,只是因為清政府忌憚三分,老百姓也只能是徒嘆奈何。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沒有了尊嚴,更不能代表他們就由著洋人欺負,在特定的環境下,他們依然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衝向令人畏懼的洋人。
李耀庭長長地舒了口氣,心想要是那拉青桐在場,能看到這個場面該有多好。這些無法無天的洋人,衝入天津,打砸搶燒,無惡不作,成了那拉青桐今生都無法釋懷的噩夢。她要是看到了這個場面,定然會感到欣慰。
馬如龍最終沒有讓他們鬧出人命來,見差不多了,便派兵前去阻止,也不管洋人傷勢如何,招呼大家一聲,揚長而去。
是日中午,王熾、馬如龍在李耀庭府上相聚,三個出生入死的兄弟,舉杯談笑,緬懷往事,暢談未來,甚是歡快。下午,王熾把百里遙叫來,感謝他仗義相助,並按照事前的承諾,將那三萬兩銀子,作為酬金,給了百里遙。
十餘日後,艾布特接到訊息,他運送出去的那批皮毛是假貨,已被英國政府扣了下來,並要求他給出解釋。艾布特聽到這個訊息時,當場氣得吐血,十萬兩銀子白白打了水漂不說,還把英國官員給惹惱了,倘若處理不善,那麼一大批的假貨流入英國,後果不堪設想。
當日,艾布特就去找了葉夫根尼,質問道:「葉夫根尼,你我也算是老夥計了,如何以假貨糊弄於我?」
葉夫根尼聞言,假裝大吃一驚,瞪著眼道:「你說什麼,貨是假的?」
艾布特疑惑地看著他,問道:「你不知道?」
葉夫根尼的戲演得極為真實,跺了跺腳,氣憤地一拳擊桌上,大怒道:「看來你我都讓王熾給騙了,那批皮毛是他轉售給我的,說是剛從東北拉過來,近日忙於籌建同慶豐分號,若是我需要的話,以收購價轉讓給我,只給他支付行腳費便可。我心想皮毛是緊俏貨,反正收了也不會虧,就全部收購了過來,當時我還去驗了貨的,開啟查驗的那幾袋都是真的啊!」
艾布特自然做夢也想不到葉夫根尼已讓王熾收買,果然信以為真:「看來王熾使的是個連環計,分明是要置我於死地啊!」
經此一事,艾布特以英國駐重慶公使之身份,運送大批假貨入國,且又在曲靖使計不成,反而大大地敗壞了英國政府之名聲,罪責難逃,被召回英國去了。葉夫根尼如願以償地擠走了對手,倒是在重慶順風順水。
艾布特帶著一身的感傷和滿腔的恨意,離了重慶,在走出重慶城的時候,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敗了,一敗塗地,若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如何甘心啊!他是讓王熾設計陷害的,即便是走了,他也得報了這一箭之仇!
艾布特望著重慶城的城門,黃毛的眉頭一動,心想馬嘉理不是去緬甸接應英軍入境了嗎?在英軍的保護下,說不定還有機會,即便是不能扳倒王熾,至少也可以讓李耀庭付出些代價,做了此事後再回國,好歹顯得不那麼灰頭土臉。
主意打定,便與隨行人員說了他的意見,隨行之人本就是英國駐重慶使館的工作人員,原本便對艾布特言聽計從,自是沒有異議,如此一行人便往曲靖方向而去。
且說王熾在曲靖狠狠地打擊了英國人後,去信告知天順祥的掌櫃,要其與付少華溝通,釋放魏坤,並辦理入股祥和號事宜。隨後又與李耀庭具體商議了合作事項,李耀庭認為,英國人用經濟手段入侵雲南,幾乎是無可避免的了,國內的商人確實需要聯合起來,一起去應付即將到來的這場經濟戰,覺得與王熾的商號聯合是十分有必要的。
如此在曲靖逗留了三四天後,王熾說李曉茹今正在十八寨,他也想趁此機會去看看母親。李耀庭、馬如龍見留他不住,只得說明日一早,便送你上路。誰知道在當天晚上收到了一封來自彌勒鄉的急函,說是王母張氏病重,望王熾立時回寨。
王熾聽到這個訊息,腦子裡「嗡」的一聲,只覺身體在瞬間涼了半截。其實他知道母親身體抱恙,總想著有二孃姜氏照應著,應該沒什麼事,想著多做些事,多賺些銀子,可以讓母親以他為榮,或者說讓她老人家可以更加安心地生活。可他沒有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如此之快,快得令他險些招架不住。
直至此時,王熾方才覺得,他是這般的自私,那些所謂的讓母親以他為榮,讓她可以更加安心地生活等,統統都是藉口。對於她老人家而言,或許兒女的平安,能夠經常看一眼兒女,才是她此生最大的心願。
想到此處,王熾既感內疚,又覺得懊惱,眼裡的淚水忍不住落將下來,蹲在地上無聲地哭泣起來。母親啊,這些年來我東奔西走,總是想著如何出人頭地,如何打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可單單忽略了您的感受。其實不管我在外面如何風光,如何受人尊敬,而您依然住在十八寨裡那片低矮的屋簷下,從沒享受過兒子的福,也沒感受到多少風光。如果您就這樣離開了人世,身為人子,怎生心安?
李耀庭、馬如龍見狀,也是悲慼萬分,只得過去勸他,人生一世,草木一春,生老病死,自然輪迴,哪個也無法避免,叫他放寬心。
王熾站起身,無論如何要連夜趕回去,見母親最後一面。李耀庭稱好,便找來一匹快馬,送其出門,囑咐他路上一定要小心。王熾稱好,別過李、馬兩人,縱馬而去。
次日,馬如龍道:「我回昆明把小雪接來,咱們一同去趟十八寨,給伯母送最後一程吧。」
李耀庭點頭道:「兄弟一場,這是應該的。」
兩日後,李耀庭同馬如龍會合,帶著各自的家眷去了十八寨。而此時,王熾則已趕到了張氏身邊,他看到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形容枯槁,不禁悲從中來,趴在她的床頭,哽咽著叫喚。
張氏聽得兒子的聲音,不知哪來的精神,竟然睜開了眼睛,看到王熾時,顫抖著伸出手來,去摸他的臉。王熾連忙把臉伸過去。「母親,四兒回來了!」
張氏微微地彎起嘴角,目光一轉,看向站在床前的李曉茹,然後又看看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用微弱的聲音道:「四兒,娘不行了……不過在閉眼之前,能見過你倆,娘很高興,記得,要好好生活……娘沒福分,沒能看一眼孫兒的模樣,可好歹咱們王家有後了,見了你爹時,總算是可以向他有個交代了……」
張氏吊著最後一口氣,就是為了見王熾最後一面,說完這番話後,一口氣沒提上來,駕鶴西歸。
王熾悲痛欲絕,趴在床頭哭得死去活來。旁邊的李曉茹一時也被感染,蹲在丈夫身邊,陪著他哭。她自小沒娘,是父親一手拉扯大的,雖說與這位婆婆總共也沒見幾面,但心裡卻是把她當親孃來對待,希望在她有生之年,能好生儘儘孝道。殊不知子欲養而親不待,辛苦了一輩子,終是沒能享到子女的福,想到這些,真情流露,趴在床頭悲慟。
王熾倒是沒失了理智,李曉茹臨產在即,經不得大悲大痛,便叫二孃姜氏陪她去房裡休息,說是喪事自有他打理。李曉茹見他在巨大的悲痛中,依然顧及自己的安危,更是感動:「你也要注意身體!」
接連三日,王熾不眠不休,要麼跪在母親的靈前,要麼裡外打理喪事,神形俱疲。馬如龍、李耀庭到十八寨時,看到王熾這般模樣,吃驚不已,勸他定要注意身體。王熾只說理會得,卻依然我行我素,實際上他是害怕,怕一旦靜下心,對母親的愧疚便會如排山倒海般來襲。
三日後,乃是出殯大禮,生前沒讓母親享受任何待遇,死後倒是給她辦了場風風光光的葬禮。王熾自然知道如此做已無任何意義,不過為求個心安罷了。
話休絮煩,葬禮結束後,王熾暫時在十八寨住了下來,說是過一段時間,便去昆明看看同慶豐分號的情況。馬如龍、李耀庭夫婦則與王熾道別,各自離開不提。只說那馬嘉理在曲靖被一頓好打後,委實受傷不輕,在曲靖養了幾天傷後,與艾布特道別,說是曲靖之辱,他一定會加倍討要回來。
隨後馬嘉理南下緬甸,在緬甸八莫與英國陸軍上校柏郎會合。緊接著,柏郎帶領一支兩百餘人的武裝探險隊,由馬嘉理作為嚮導,從八莫出發,直接向雲南進發。
許是馬嘉理心中帶著恨意,存心想要報復,抑或根本沒把中國人放在眼裡,在進入雲南時並沒知會當地官府,兩百多人就這樣橫衝直撞地闖入了大清國境。沿途城池的官兵,一則是他們確實持有通行證;二則見對方個個荷槍實彈,裝備精良,不敢招惹,眼睜睜地看著闖將進去。
訊息傳到巡撫岑毓英處,岑毓英感覺到可能要出事,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他曾與馬如龍、李耀庭一樣,率鄉勇帶兵出身,並且曾和他們一起戰鬥過,但是他與馬如龍、李耀庭等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人家是因一腔熱血或是某種抱負,他則是為了仕途。所以人家豁得出去,他在關鍵時刻總會想想後果,然後再決定做還是不做。
英國人強行闖入雲南一事也是如此,岑毓英早就聽聞馬如龍聯合了王熾、李耀庭等人,在曲靖把英國人一通好打,解氣是解氣了,現在人家率了軍隊來給你臉色看,如何收場?他覺得如果找不到行之有效的辦法,一定會出大亂子。
岑毓英思來想去,決定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拋給桑春榮,人家是雲貴總督,把責任丟給他,即便到時候出了事,也怪不到自己頭上。
桑春榮年近六十,也許骨子裡是讀書人的緣故,腹有詩書氣自華,那滿頭的白髮、清癯的臉反倒是襯托出他一種別樣的氣質,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樣子。他聽完岑毓英的敘述,眼皮一抬,射出一抹精光,大有些看不起岑毓英的意味。他秉性耿直,剛正不阿,曾因替楊乃武與小白菜平反冤案而聲名在外。在他看來,保家衛國,匹夫有責,更何況你是皇上欽點的朝廷命官?洋人在大清國的土地耀武揚威,無法無天,打他便是,有何可憂慮的?
「岑大人是做何打算的?」桑春榮心中雖氣,但是他也明白督、撫之間,一個領軍事,一個管民情,並無級別之分,更無從屬關係,所以還是需要給岑毓英留些面子。
岑毓英當然看得出來桑春榮的臉色,然而他浸淫官場這麼些年,知道該如何應付,抿了抿嘴,道:「茲事體大,卑職心中已亂,請總督大人定奪。」
桑春榮臉皮一動,也沒說要如何處置,差了一人說是去把馬如龍請來。岑毓英愣了一下,心想那姓馬的何許人也,重慶他敢鬧,洋人他也敢打,莫非此事你要讓他去辦理嗎?若是姓馬的再把洋人一通好打,到時要如何收拾殘局?
過不許久,馬如龍疾步入內,桑春榮把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問道:「此事雖與你並無直接關係,但那馬嘉理敢橫衝直撞,氣勢洶洶地闖入我朝境內,多少與曲靖一事有關,現在人家出招了,你要如何接招?」
曲靖一事之後,馬如龍自然也想過後果,可他畢竟是帶兵打仗的,強虜入侵,揮師抵禦,是刻在他心底不變的信條。既然人家來了,怕他作甚?當下大聲道:「卑職以為,既然可打他一次,那麼再打他一次又何妨!」
岑毓英一聽,心想好你個馬如龍,果然還要去打洋人!因恐局面無法收拾,忙道:「上次人家是吃了你的暗虧,無可奈何,你要是再打他一次,就無法收場了。」
「岑大人覺得現在還能善了嗎?」桑春榮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後,又朝馬如龍道,「你先說說怎麼再打他一次。」
「明著打,我們肯定吃虧。」馬如龍道,「還是像上次那樣,給他們玩陰的。」當下如此這般把計策說了出來。桑春榮聽完,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來,「讓誰去?」
「還是讓李耀庭去。」馬如龍道,「到時候卑職會派兵在暗中保護他們。」
「甚好,就這麼定了。」桑春榮雖道是文官,卻有一身豪膽,一腔正氣,也不怕把事鬧大了,一拍桌子,轉首朝岑毓英道,「岑大人,到時候我們全體上下,必須統一口徑,不管出什麼事,都與朝廷無關。」
岑毓英看了眼他倆,微微嘆息一聲,道:「我一直以為,國事大如天,絲毫兒戲不得,沒想到兩位大人竟出此奇招,端的是令我大開眼界!不過話又說回來,真出了事,李耀庭如何安置?」
馬如龍沉吟片晌,道:「李兄弟雖說是個商人,但他義薄雲天,從沒忘過要以身報國。卑職敢肯定,此事他定然會義不容辭地去做。不過,他以身報國,咱們這些在朝廷當差的,也得為他的身前身後事考慮,卑職以為,讓王四兄弟介入進來,給李兄弟解決後顧之憂。」
岑毓英眼睛一亮,嘴角露出抹微笑:「馬提督考慮得周全,我看可行。」
桑春榮點了點頭,朝馬如龍吩咐道:「馬嘉理已經進入雲南,以那廝的脾性,隨時都會鬧出事來,此事你從速去辦。」
馬如龍知道茲事體大,不敢稍有怠慢,一邊差人去彌勒鄉十八寨請王熾,一邊則親自帶兵驅馬去了曲靖。
數日後,遠在十八寨的王熾接到訊息,頓時從喪母的悲傷中醒過神來,與馬嘉理結仇,歸根結底是從他這裡開始的。即便是此事與他素無瓜葛,強虜當前,他也理該盡一己之力,更何況當年曾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都參與了,他豈能置身事外?既然打了洋人一次,再狠狠地打他一次又能怎的?
次日,就在王熾要離開的時候,李曉茹竟突然臨盆了。生平第一次為人父,他自然想在第一時間看到孩子的出生,然而馬嘉理及柏郎已帶了一支全副武裝的軍隊入境了,同樣刻不容緩,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虧的是李曉茹並非矯揉造作的千金小姐,她忍著腹痛把王熾叫到床前,道:「二孃說我這還只是臨產的前兆,指不定什麼時候生,你在這兒也幫不上忙,再說有二孃照應著,你也無須掛心,只管去吧。不過在臨走之前,你給咱們即將出生的孩子起個名吧。」
王熾見她如此通情達理,大受感動,握著她的手道:「孩子是男是女尚且不知,如何替他取名?你讀的書比我多,此事還是由你做主便了。」
李曉茹微微一笑:「你是想要兒子還是女兒?」
王熾一愣,支支吾吾地道:「若是兒子,自然更好。」
李曉茹道:「那你就取個兒子的名,若是女兒,我便做主了。」
王熾想了一想,道:「叫宏圖如何?」
「宏圖,王宏圖。」李曉茹唸了一聲,「就如此定了。」
與李曉茹辭別後,王熾又與二孃姜氏交代了幾句,便上了馬,隻身去了曲靖。
一路無話,卻說王熾趕到曲靖時,並沒見到馬如龍和李耀庭兩人,那拉青桐說,聽說馬嘉理已到了騰越附近,他們已趕去那邊了。
王熾瞟了眼那拉青桐的臉色,顯然她的內心十分慌張,又看了眼其旁邊的那個孩子,似乎是受了母親情緒的影響,大大的眼睛裡透著股恐慌。王熾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微哂著道:「湛陽是在替你爹擔心嗎?」
李湛陽點了點頭。王熾蹲下身,把他抱了起來,「湛陽放心,你爹有馬叔叔和王叔叔保護著,而且還有很多的官兵跟他在一起,不會有事的。」
李湛陽道:「我聽人說,洋人很厲害。」
「哪個說洋人很厲害的?」王熾佯裝不高興,「洋人是人,我們也是人,只不過他們的頭髮是黃色的,我們是黑色的罷了,難不成頭髮是黃色的就厲害了嗎?」
李湛陽一聽,「撲哧」笑出聲來。王熾叫他出去玩,他也就放心地去了。支走了孩子後,王熾這才朝那拉青桐道:「嫂子,王四在此向您擔保,李兄弟絕對不會出事,您若是擔心榮茂公號,我也向嫂子保證,倘若榮茂公號真的不幸毀於此事,我就拿出一半的產業,交給李兄弟管理,定然不會教嫂子和湛陽吃苦。」
那拉青桐是知道王熾為人的,且也從李耀庭處聽說了他近些年來在商場的作為。以他如今的身價,就算是隻拿出一半來,那也要比如今的榮茂公號大上許多倍,聽了此話,那拉青桐既是感動,又是欣慰。所謂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他們雖非血緣之親,卻有過命的交情,有他們一起面對,一起承擔後果,那麼她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國家有難,匹夫有責,教王兄弟看笑話了。」那拉青桐輕聲喟嘆道,「你也是知道我身世的,我的家人全部死在了洋人手裡,父親雖然逃過一劫,卻是心如枯槁,於去年也過世了,這都是拜洋人所賜。我支援你們兄弟去對付洋人,不管是為國家也好,為自己也罷,強虜不驅,家國難安。」
王熾朝那拉青桐拱手道:「嫂子只管安心在家等我們的訊息,王四告辭!」從榮茂公號出來,王熾也不敢停留,策馬直奔騰越。令王熾沒想到的是,就在他離開曲靖之時,一場大清國曆史上巨大的風波,已然在騰越廳形成並悄然爆發。馬嘉理的衝動,以及其報復心理,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距騰越廳約二十幾裡地,有個叫曼允的山寨,此處系橫斷山脈南端的山谷區,重巒疊嶂,溝壑縱橫。曼允便是坐落於山谷的一個小山村,全村不過兩百餘戶人口,以傣族為主,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如果不出意外,外頭再亂,也不會波及生活在這裡的傣族人。
可是馬嘉理、柏郎一行是來勘探地形,為日後從緬甸到雲南建造鐵路做準備的,所以他們必須翻山越嶺,找好最佳路線,小小的曼允第一次迎來了兩百多個金髮碧眼的異鄉客。村裡人不知道他們是哪國人,更不曉得是來做什麼的,只是覺得好奇,於是呼朋喚友都去看熱鬧。
沒一會兒工夫,來看洋人的村民越聚越多,他們有的坐在山岡上,有的甚至爬到樹上,邊看邊指指點點,嘻嘻哈哈,彷彿看的是一場猴戲。
這下可把洋人惹惱了,特別是馬嘉理,在曲靖讓人狠揍了一頓,對中國人可謂是切齒痛恨,現在倒好,這些人居然像看猴戲一樣興高采烈議論著,不由得怒火中燒,暴喝道:「看什麼?再不走開,小心把你們殺了!」
村民沒想到這些黃髮碧眼的洋人如此兇悍,吃了一驚。然驚歸驚,殺人在他們眼裡是天大的事,平時哪個敢真的動手行兇?所以殺人在很多人眼裡,成了個嚇唬人的專用詞,哪個也不是嚇大的,村民們雖不議論了,卻依然沒有走開的意思。
柏郎奇怪地用英語問馬嘉理道:「這些人看著我們做什麼?」
馬嘉理冷冷地看了眼村民,道:「有些人是賤骨頭,給他臉偏是不要,不動真格的,他們是不會散的。」
柏郎看了下馬嘉理的表情,訝然道:「你要殺他們?」
馬嘉理臉上殺氣湧動,道:「不殺他幾個立立威,咱們今後的路怕是不好走。」
柏郎隨英國軍隊攻城拔寨,殺人如麻,這種事見得多了,也就沒有阻止。馬嘉理拔出腰際的手槍,「砰」的一聲,一個坐在樹上的小夥子應聲墜地。村民們見狀,這才知道他們說要殺人,絕非是鬧著玩的,驚叫著一鬨而散。
這回輪到馬嘉理看好戲了,哈哈笑著,又接連開了幾槍,奔跑中的村民雖沒被一槍斃命,卻也有四五人受了槍傷,躺在地上嗷嗷直叫。
馬嘉理終於出了口惡氣,看上去心情輕鬆了許多,朝柏郎道:「我們繼續趕路吧!」一行人穿過曼允繼續往前走。
馬如龍、李耀庭趕到曼允的時候,馬嘉理一行人早已走遠,據村民說,那夥強盜朝戶宋河方向去了。由於他們開槍殺了人,驚動了附近的村寨,十里八鄉的村民已然報了官,並且集體向官府要求,懲治洋人,血債血償。
李耀庭暗吃一驚,問道:「報的是哪個官?」
村民答道:「乃騰越參將李國珍。」
李耀庭暗叫不好,拉了馬如龍就走,「速去找李國珍將軍,不然怕是真要闖出大禍來。」
馬如龍與他一起上了馬,問道:「莫非那李國珍也是性情中人?」
李耀庭道:「由於生意上的事,我常在這一帶走動,早就聽說這李將軍的名頭,那是個疾惡如仇的漢子,還有騰越總兵蔣宗漢,前些年也曾參加過抵抗杜文秀起義之戰。這兩個戍邊的將軍,都恨洋人恨得要命,若是鄉民集體請命,要求他們主持公道,此事他們絕對不會不管。」
馬如龍心想,這事要是讓官府插上手,其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到時候英國人與朝廷較起真兒來,他們這些當差都得遭殃,當下不敢耽擱,拍馬急行。
戶宋河源自銅壁關,從海拔千餘米的山上流下來,流經七十餘里地,到了老官崩時,兩山夾峙,水流驟急,雖說河道並不寬,但由於河床裡亂石嶙峋,也是極為兇險,平時這一帶的村民都是通過一座狹窄的石橋來往。
馬、李兩人到了戶宋河附近時,已然遠遠看到一隊英國人正在戶宋河邊上休息,料知馬嘉理等人就在其中。馬如龍轉首看了眼李耀庭,李耀庭心細,已然看出馬如龍的擔憂。這一帶地勢兇險,且有道流河作為屏障,是個伏擊的最佳地點,李國珍極有可能已經做好了伏擊準備,只等洋人過河了。
李耀庭往周圍觀察了一番,說道:「棄馬從下游蹚河過去吧,必須趕在洋人過河之前,阻止李將軍的行動。」馬如龍點了點頭,從馬上下來,與李耀庭兩人往下流急奔。
蹚過了河,剛剛上岸,便見得從一處岩石後面躥出兩人來,定睛一看,正是清兵,馬如龍濃眉一揚,低喝道:「我乃雲南提督馬如龍,速叫你家將軍出來見我!」
清兵聞言,轉身去稟報了,不消多時,只見一位四十開外,濃眉大眼,長著濃密的絡腮鬍的魁梧大漢走將過來,朝馬如龍拱手道:「騰越參將李國珍參見提督大人!」
見到李國珍,馬如龍這才鬆了口氣,道:「你要為民申冤,打擊洋人本督支援,但若是如此明刀明槍地跟他們對著幹,你可想過後果嗎?」
「想過!」李國珍毫不猶豫地道,「大不了搭上卑職這條命。」
「糊塗!」馬如龍沉聲道:「你身為朝廷命官,一舉一動便是代表了朝廷,到時候萬一那幫洋人去與朝廷理論,你以為是你這條命能化解得了的嗎?」
李國珍一愣,問道:「按提督大人之見,我等該怎生行事?」
馬如龍如此這般與他交代了一番,又道:「我的人會在河對岸接應你,切記,只要給洋人長點記性便好,不可戀戰。」
李國珍哈哈笑道:「提督大人只管放心,卑職定叫那幫孫子一輩子都忘不了今天這個日子!」
壩子:高原地域較為平坦的地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