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斂財散財釋恩怨 境內境外起風雲

艾布特應道:「如此我等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請!」

剛走到門口,迎面走來一人,長得人高馬大,黃色的絡腮鬍幾乎遮掩了嘴巴,正是俄國人葉夫根尼,見三人出來,訝然道:「三位這是要去哪裡?」

百里遙道:「我在萬福樓設了桌酒席,葉夫根尼先生可有興趣一同前往?」

葉夫根尼看了眼艾布特、馬嘉理兩人,道:「兩位歡迎嗎?」

艾布特笑道:「先生說笑了,咱們也算是老朋友了,豈有不歡迎之理,請吧。」

一行人坐了馬車,行至萬福樓的雅間,分賓主落座了,艾布特問道:「先生來訪,可有事商議?」

葉夫根尼瞟了眼百里遙,道:「今日的東道主是百里大掌櫃,我怎麼喧賓奪主呢,不如你們先談。若是不方便的話,我可先行迴避。」

百里遙道:「先生說這話見外了,咱們今天既然坐到了一起,我就說句實話,我們之間的利益是相同的,如果王四坐大,對在座的各位都沒有好處,既如此,還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說話間,店夥計陸續上了菜來,百里遙舉杯敬了眾人一杯。熱酒下肚,氛圍也活躍了許多,馬嘉理道:「葉夫根尼先生,有什麼話,你不妨直說就是了。」

葉夫根尼放下酒杯,把眼睛一瞪,大聲道:「我是聽說了今天早上的事後,才找上來的,重慶官府端的是欺人太甚,明擺著是窩藏罪犯,要與艾布特先生過不去。這是赤裸裸的地方保護主義,這事不能善罷甘休,得給他們些顏色看看才是!」

「哦。」馬嘉理看了眼葉夫根尼,「看來先生也是看不下去了?」

「可不是嗎?」葉夫根尼憤然道,「他們可如此對付你們,來日也照樣能來擺佈於我,中國人所謂的唇亡齒寒,就是這個道理。」

艾布特是相信葉夫根尼的,他往馬嘉理那裡瞟了一眼,見其沒反對,就把百里遙所說的辦法說了一遍。葉夫根尼聞言,不由得對百里遙另眼相看,舉杯道:「百里大掌櫃此計實在高明,我敬你一杯!」

雙方幹了一杯後,葉夫根尼又道:「既如此的話,我們之間不妨做樁生意,也算是我支援艾布特先生了。」

艾布特高興地道:「先生有生意相送,自是求之不得。」

葉夫根尼道:「往年的這個時候,你們都要大批進購皮毛,運往英國,今年的貨可備足了?」

艾布特搖頭嘆息一聲:「不瞞先生,您也知道,近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忙於購買地皮,擴建倉庫和工廠,再加上收購祥和號這些瑣事,今年的貨尚未備足。」

王熾早就摸清楚了艾布特的底,對於這個回答,葉夫根尼早就瞭然於胸,「中國的東北盛產皮毛,我倒是有一批貨,先生可有興趣?至於價錢,咱們算是生意場上的老夥伴了,權當是我支援你了,只要不讓我虧本,一切好商量。」

艾布特聞言,擊掌稱好。皮毛在清朝屬於貴重物品,上到皇帝,下至官員,人人都穿裘衣,只不過等級不同,所穿的裘皮亦有不同罷了。英國人也好皮草,然而要從中國收購,並不容易。俄國人恰好控制了東北,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他們手裡自是囤積了不少好裘皮,見葉夫根尼主動要把裘皮轉手與他,艾布特自然大是高興。

葉夫根尼端著杯子邊與艾布特相互敬酒,邊在心裡尋思,這個王四果然是個厲害的生意人,覷準時機,投人所好,不出手則已,一齣手果然一擊得中。艾布特遇上王四這樣的對手,豈有不輸之理?

百里遙並不清楚王熾的具體計策,只是當晚聽於懷清透露說,會有洋人參與,估摸著就是葉夫根尼,那麼這筆所謂的支援艾布特的生意,當中肯定存在貓膩兒。至於究竟是什麼樣的貓膩兒他一時還摸不透,可以肯定的是,艾布特定然會吃不了兜著走。痛打落水狗,再趁機撈一筆,這樣的好事沒人不願意幹,更何況打的是趾高氣揚、人人痛恨的洋人呢?

百里遙低頭喝了口酒,道:「兩位的生意談妥了,艾布特先生,不妨來談談我們的合作吧。」

艾布特雖在早上讓官府著實氣了一把,但隨之而來的一連串的好事,令他心情大好,「百里大掌櫃請說。」

百里遙道:「先生在生意上往來的銀子,可否從我的票號上走?」

「原來你所說的合作是這意思。」艾布特想了一想,道,「反正我生意往來,都需要從票號走賬,從山西票號走也無妨。不過,百里大掌櫃須答應我一件事。」

百里遙道:「但說無妨。」

「我聽說那李耀庭心思細膩,行事大膽,並不是個簡單的人物。」艾布特道,「請百里大掌櫃跟我們一起去雲南,協助我們一起對付李耀庭,可好?」

「好!」百里遙起身端杯,「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次日,在王熾的主持下,將牛二、許春花夫婦安葬了。喪禮是大事,且王熾承諾了要厚葬他們,因此裡裡外外瑣事較多,李曉茹挺著大肚子不便張羅,虧的是姚大寡婦能做事,把大小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王熾看在眼裡,心想這倒是個能持家的,只是脾氣急了些,但要於先生好這一口,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辦完喪事後,王熾兌現承諾,把牛二父母接過來奉養,不使他們老來無依吃苦。牛二父母都是老實人,見王熾果然要替牛二盡孝,很是欣慰。只不過二老勞作慣了,閒不下來,到了王熾的商號裡後,成天也是忙裡忙外,把裡裡外外都打掃得乾乾淨淨。李曉茹見了,叫他們不用做這些粗話,二老卻笑道:「平時在地裡幹慣了活,真要是閒著沒事幹,反而不習慣。再者大掌櫃好心收留我們,做這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應該的。」李曉茹拗不過他們,也只得隨他們去了。

很快年關就到了,商鋪裡忙著收賬結賬,忙完之後,也就開始過年了。孔孝綱也從雲南趕了來,說是那邊已經請了掌櫃、襄理等人員,可放心由他們管理。另說請的那掌櫃喚作俞獻廷,是岑毓英介紹的,乃是個讀書人,最讓他高興的是此人的名字跟他二哥只一字之差,端是有緣分。王熾聽昆明分號已然辦妥,也就放心了,趁著大夥兒都聚在一起,就攛掇於懷清娶了姚大寡婦,眾人跟著起鬨。

於懷清卻是嘆道:「你們也是知道她脾氣的,潑辣得緊,再加上此前嫁過一次,戒備心重,我倒是提過成婚之事,被她打了出來。」

孔孝綱哈哈笑道:「於先生,這種女人你得跟她來硬的,逼著她成婚,沒有商量的餘地。」

於懷清瞪著他訝異地道:「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要是如此做,她非把我拆了不可。」

李曉茹笑盈盈地道:「這一回孔三哥怕是說對了,再強勢的女人,也只是表面上的,其實她內心希望有一個比她更強勢的男人去征服她,讓她乖乖地聽話。」

孔孝綱見李曉茹附和他的話,更是高興,「李大小姐是用自己的經驗告訴你,她曾經更強勢,結果被一個比她會玩命的給收了。」

李曉茹俏臉一紅,「孔三哥的嘴越來越碎了!」

席茂之道:「既如此的話,大夥兒與你一起去,也好壯個膽,今日就把這事定了吧!」

於懷清想想還是有些害怕,只是經不起大家的催促,結果在王熾、席茂之和孔孝綱三人的陪同下,硬著頭皮去了姚大寡婦家。

叩響了門,姚大寡婦開門出來,見到王熾等人,頗是詫異,「大過年的王大掌櫃怎麼來了?若是給我拜年,可是要折煞我的!」

王熾笑道:「一來確實是給你拜個年;二來我等前來,乃是有事與你商量。」

姚大寡婦瞟了眼於懷清,似已猜到了三分,心想好你個瓜娃子,瓜眉瓜眼的,自己的事怎麼攛掇別人來?但姚大寡婦很會做人,這些心事絲毫沒露出來,高高興興地把王熾等人請了進去,一邊招呼他們坐,一邊忙著給他們泡茶。於懷清進入裡屋想要幫她倒茶,卻讓她踹了一腳,跌跌撞撞地從裡屋被踹了出來。王熾等人裝作沒看見,只顧聊天兒。

待姚大寡婦端了茶出來,王熾朝於懷清使了個眼色,於懷清自然知道是什麼意思,只是心裡還是有些害怕,怕一不小心就演變成了一場鬧劇,話到嘴邊,卻是如何也說不出來。孔孝綱急了,道:「於先生,你平時也是能說會道之人,我們這一路走過來,若非你這張嘴,得吃多少虧?怎麼到了女人面前,你就啞了呢?看得我心裡直著急,罷了,還是我替你說了吧。姚大嫂子,於先生看上您了,想和您成個家,生兩個娃,今天我們來,便是來跟嫂子您商量這事的,您答不答應痛快些給個話。」

「你是土匪嗎?」姚大寡婦見他滿嘴粗話,且大有你今日不同意也得同意的意味,一邊還在徵求人家的意見,一邊卻連嫂子都叫上了,天下哪有這般沒臉沒皮之人!

孔孝綱哈哈笑道:「大嫂子您真是說對了,在遇到王兄弟之前,我還真是個山寇!」

姚大寡婦也非普通的婦人,臉上雖笑意盈然,嘴上卻不饒人:「好個山寇,要是我不答應呢,莫非你還能把我綁了去不成?」

席茂之怕姚大寡婦真的惱羞成怒,忙道:「我這兄弟不會說話,望嫂子您多包涵,男女之事願不願意,還得看兩個人的意思。於先生,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你發句話吧。」

於懷清生生被架了上去,沒奈何只得鼓起勇氣道:「翠翠……不才是真心喜歡你,一直想找個機會向你坦白,但……又怕你大打出手,把不才一頓好揍……今日邀這些兄弟一道而來,便是想要壯個膽,反正……反正今生不才要定你了!」

「哎喲!」姚大寡婦雖說是過來人,可當著眾人的面被人如此表白,還是不免有些羞澀,心頭怦怦直跳,「你這窮酸,白讀了許多聖賢書,成天打的是什麼歪心思!」

於懷清支吾了幾聲,道:「食、色,性也,讀書人也罷,白丁也好,總是需要找個心儀之人過日子的。」

孔孝綱一拍大腿道:「這話說對了,讀書人也是人,如何能少了女人!」

王熾瞟了眼姚大寡婦,見她兩頰緋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說下去難免出格,弄巧成拙,便發話道:「姚姑娘,於先生的為人在下最是清楚,為人坦蕩,有膽識魄力,胸藏丘壑,若非生在這個群魔亂舞的時代,先生必是出將入相之人。今在商號裡任職,實在屈才了。今日我等前來,就是想給他說個媒,您要是同意,便點個頭,要是不同意,我等也絕不勉強於你,起身便走。」

王熾此話,乃是把姚大寡婦逼到了牆角,她自然知道於懷清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男人,更加清楚以她的身份以及有過一次姻緣的經歷,能找到這樣一個男人,實在是前輩子修來的福分了。只不過世道亂,禍福難測,她前一個男人就是讓地霸打殺的,她有些怕了,若是再有什麼不測,她是否能承受得起那痛徹心扉的打擊?

於懷清看著姚大寡婦,心頭亂跳,見她螓首低垂,蛾眉微蹙,卻是始終不曾表態。看到她如此為難的樣子,於懷清的心一下子就冷了,既然喜歡她,又何必如此為難她呢?當下嘆息一聲,抬頭看向姚大寡婦道:「翠翠,不才本是落魄書生,無家無業,若非蒙王兄弟看得起,收留了不才,只怕如今還流浪在重慶的街頭,食難果腹,今日此舉,是不才唐突了,從今往後不會再來痴纏於你,告辭!」向姚大寡婦作了個揖,果然轉身往外走去。

誰知剛剛轉身,身後便轉來「嗚」的一聲哭泣,於懷清心頭一震,急忙回身過去看,只見姚大寡婦的臉上掛著兩行熱淚,一副十分委屈之狀,直把於懷清嚇了一跳,「翠翠,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才的話說得重了嗎?」

話音甫落,姚大寡婦撲將上來,伸出雙手在於懷清的身上又捶又打,「你這沒臉沒皮、瓜眉瓜眼的窮酸,非是要這般逼我,說到底我不過一寡婦罷了,如何敢奢想今生還能遇上真心真意之人,我怕被你騙,怕你出事,怕成了婚後又會有什麼變故……你何苦如此來為難於我!」

於懷清聞言,不由得心頭一酸,一把將她攬入懷裡。原來你所有的潑辣都是偽裝,原來你是害怕再一次受到傷害……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於懷清緊緊地摟著她,努力地從哽咽的喉嚨裡發出艱澀的卻又擲地有聲的承諾,「不才此生絕不負你,定會好好待你,把你前半生的幸福統統補償回來!」

王熾見到這等情景,既是歡喜,又是感慨,男人闖蕩四海,在外打拼,女人卻在家擔驚受怕,也是十分不易。從今往後,做事確實得穩當一些了,不能再帶著他們去刀尖上舔血,令家人跟著憂心忡忡。思忖間,看了眼席茂之、孔孝綱兩人,又想,也得給他們找個歸宿了,跟著我出生入死,風裡來雨裡去,到了家如何能沒個人陪?

過完年後,王熾把重慶這邊的事安排畢了,召集商號骨幹開了個會,交代今年的重中之重是擴大同慶豐的業務範圍,去各地實地勘察,繼續開設分號,在今年一年之內要實現異地存兌業務;其次是拓展同慶豐的借貸、投資等業務,既然銀子握在手裡,就不能讓它閒著,必須使其作用最大化。並且把這些業務細分到了每人身上,要求他們層層分配下去,每一項業務都涉及個人頂身股的權重和分配。

由於這時候各分號已然聘用了掌櫃、襄理以及各個位置的夥計管理,此令一發布,人心振奮,上上下下,奮發圖進,不出三年,同慶豐的分號幾乎開遍了南方的主要城市,並且在北京、天津等重要的長江以北區域亦有分號,房產投資、放借貸等業務也齊頭並進,生意越做越大。而王熾也言出必行,三年前的那些夥計隨著頂身股比例的不斷累積增加,很多也進了管理高層。不過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王熾安排好了指標後,又差人去知會唐炯,叫他先去鹽場督導開工事宜,待他從雲南回來後,自會去與他會合。安排完畢,便帶著李曉茹去了雲南,據訊息稱,葉夫根尼已與艾布特完成了多達二十萬兩銀子的皮毛交易,過完年後,馬嘉理、艾布特、百里遙已經去了雲南,這個時候,他需要和李耀庭並肩作戰,一起打贏這一場與洋人之間的硬仗。

李耀庭是在年前收到王熾來函的,看完信中的內容後,他體內的熱血不由得沸騰了起來。當年辭官從商時的豪言尚在耳際,愛這個國家並不一定要為官,任何一個從業者,都可以在國家危難之際盡己所能。

這些年來,為了生意,為了家人,他似乎忘記了當年的諾言,這封信裡的語言,猶如當頭棒喝,提醒他這個國家正在遭遇磨難,要他出力的時候到了!

一陣孩童銀鈴般的笑聲自外面的院裡飄來,落入他的耳朵裡,隨即是那拉青桐低低的溫柔的提醒聲,讓孩子小心一些……在孩子和妻子的聲音裡,夾雜著風聲和冬日裡落葉的沙沙聲,一切都顯得那樣的和諧、安寧。然而,沒有一片安寧不是用險惡的鬥爭換來的,一如眼前的這幸福,乃是經歷了天津淪陷、那拉府慘遭屠殺等慘案後沉澱的結果。

李耀庭捏著手裡的這封信,細長的眉頭一揚,我絕不能因眼前的安逸而苟且偷生,一旦雲南淪陷,眼前的安寧便會化為烏有,到那時,再回首一切都會恍如曇花一現。書生的意氣,報國的情懷,再一次被激發了起來。他把信藏好,出來開了門,把妻子叫過來,將信裡的內容大致說了一下。

那拉青桐雖是出身貴族世家,可她與一般的千金小姐迥然不同,在其嬌柔的外表下,有一顆十分執著、頑強的心,再加上曾經被英國人傷害過,那段經歷是她永遠都無法洗刷乾淨的汙點,成了她一生的痛。因此當丈夫說起要會同王熾,一起對付英國人時,她在內心上是認同的。洋人不走,家國難安,在強大的洋人面前,不就是要靠國人一點一滴的拼搏,才能最終實現強國的夢嗎?

「放心吧,家裡有我。」那拉青桐望著丈夫,眼神里發著光。這若秋水般的眼眸裡散發出來的光芒,讓李耀庭的內心瞬間便充滿了暖意,握住妻子的手道:「王兄弟善於謀事佈局,我與他曾有數次合作,不會有事的。」

那拉青桐點了點頭,她相信丈夫,但她同時也明白,這世上之事,沒有哪件會順著安排的路線發展,只不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最終結果如何,那就要看造化了。

過了年後,李耀庭收到訊息,英國人已經到了曲靖府,且與知府鞠善水接了頭,看樣子是想先聲奪人,要給他的榮茂公號來一記重拳。

鞠善水的為人李耀庭多少有些瞭解,此人四十餘歲,為人和善,不管對誰,都端著副笑臉,成天猶若笑面佛一般,沒有什麼信仰或主見,遇強則弱,遇弱則強,說白了就是棵牆頭草,混跡於這亂世的糊塗官。這樣的一個人,當他面對洋人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不需揣測便能料到。現在李耀庭最為擔心的是,王熾以一介布衣之身,能得到鞠善水的幫助嗎?

是日晚上,王熾差人送來一張便條,說是已經到了曲靖,為不使洋人起疑,他只能躲在暗處。此外,洋人可能會聯合官府對榮茂公號使詐,讓李耀庭只管裝作不知,由著洋人在暗中作祟便是,他自有辦法應對。

李耀庭看完後一頭霧水,洋人和官府聯合在了一起,你卻叫我視而不見,由著他們胡來,卻是何道理?不論是官府還是洋人,都不好對付,到時候你要如何收場?不過他心下雖疑,對王熾卻還是放心的,他說有辦法應對,那便決計不會有錯。

三日後,榮茂公號下面的馬鍋頭閻奉天來報說,馮鬱有已把開春的貨備齊了,叫他們隨時去取。

雲南自古便是多民族融合的一個區域,李耀庭所做的生意,乃是利用民族的差異性,深入各地區買賣不同的貨物。在每年的開春,他都會備一些如馬龍白靈菇、紅託竹蓀、文山三七、百寶丹sup/sup等食材及基礎藥材,銷往騰越、麗江、鎮邊等少數民族集中的地區。眼下年已過完,正是走開年第一趟生意的時候,李耀庭便叫閻奉天喚了十幾個馬幫工人,一起去馮鬱有處提貨。

馮鬱有是一家商號的大掌櫃,掌握著這一片地方的貨物原產地,生意做得很大。李耀庭與他合作也有些年頭了,相互間都比較信任。到了地頭後,馮鬱有親自迎將出來:「李大掌櫃過年好啊!」

李耀庭也向他問了好,便說要去看看貨。馮鬱有的臉上閃過一抹異色,瞬間即沒,笑道:「李大掌櫃請隨我去倉庫看貨便是。」

李耀庭心細如髮,馮鬱有臉上那不經意間的異色,他已有所察覺,因是老主顧,只道是他有什麼心事,也沒多問,便隨了他去倉庫。

閻奉天干馬鍋頭已有二三十年了,對各種貨物的品性都瞭若指掌,與李耀庭一同查驗時,他便發現不對勁兒,走到李耀庭身邊,悄聲道:「大掌櫃,今年的貨好像有問題。」說話間抓起一把百寶丹,拿給李耀庭。

李耀庭隨手拿了一粒往鼻端聞了聞,不由得心頭一震,以他這些年來的經驗判斷,手上的百寶丹必是假藥無疑,令他奇怪的是,馮鬱有並非奸邪耍滑之人,合作的這些年來,也從來沒出過問題,為何此番用假貨來誆他?

「三七也是劣質的。」閻奉天的臉上明顯露出憤然之色,目光時不時地往馮鬱有身上飄去。

李耀庭拿著百寶丹,心頭思緒翻湧,莫非他的背後有人指使……猛然想起王熾給他送來的那張便條,洋人會聯合官府在暗中使詐,難道說他們利用了他最信任的合作伙伴,來給他下套了?

李耀庭放下手裡的百寶丹,臉上擠出抹笑容來,朝馮鬱有道:「馮大掌櫃的貨一如既往的好,多謝了!」

馮鬱有聞言,似乎心裡鬆了口氣,囅然笑道:「李大掌櫃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

閻奉天卻被李耀庭的舉止搞得如置雲裡霧中,他明明已然察覺是假貨,何以還要如此說?李耀庭知道他不解,便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不要作聲,只管收貨。

閻奉天心說真是見了鬼了,明知是假貨還照收不誤!奈何大掌櫃有令,只得吩咐馬幫工人裝貨。

從馮鬱有處出來,閻奉天終於忍不住道:「大掌櫃,那姓馮的是我們的老主顧沒錯,可你也沒必要如此忍氣吞聲啊!」

李耀庭自己也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只不過他是相信王熾,依言照做罷了,因此皺著眉頭道:「此事應與馮大掌櫃無關,乃洋人給我們設的圈套,暫時只當作不知便是,到時候自有辦法應對。」

閻奉天聞言,咧嘴一笑:「原來大掌櫃早有成竹在胸,也不早些與我說一聲,剛才險些就露了餡兒!」李耀庭苦笑一聲,並沒搭腔。

閻奉天見他說話的興致不高,也就沒再說話,吩咐馬幫工人快些趕路。不一會兒,發覺背後似乎有人跟著,偷偷地撇過頭去一瞧,果然有個人鬼鬼祟祟跟在後面,便朝李耀庭使了個眼色:「後面有人跟著。」

李耀庭回頭一看,暗暗地舒了口氣。馮鬱有提供假貨一事,他還不敢十分肯定地說此事一定與王熾所說的那件事有關。因此這一路上走來,他心裡難免七上八下,萬一弄錯了,這一趟生意就虧大了。現如今見有人在暗中跟蹤,他反倒是放心了,馮鬱有做了虧心事,決計不會再派人跟蹤,那麼此事就是洋人所為無疑了。這件事有王熾在暗中相助,他的心裡頓時就踏實了許多。

馬嘉理接到跟蹤之人來報說,李耀庭已經運了假貨回去,大是高興:「這一次我倒要看看王熾如何應對!」

艾布特為人較為細心,沉吟會兒,道:「那李耀庭經商多年,且為人行事十分仔細,他會發現不了是假貨嗎?」

百里遙冷哼一聲,反問道:「行商做事最怕什麼?」

艾布特一愣,「請百里大掌櫃指教。」

「熟人。」百里遙道,「一般我們最信任的是熟人,而最該防備的也是熟人。李耀庭處事確實細心,但他也很講義氣,講義氣固然是優點,卻也可以成為被他人利用的最大的缺點,他發現不了馮鬱有的假貨是正常的。」

艾布特聞言,這才放下心,差人去通知曲靖知府鞠善水動手。

鞠善水最擅長乾的事是落井下石,接到洋人的通知後,他並沒有猶豫,帶了一隊衙役就往榮茂公號趕。這些年來,那李耀庭在當地經商,從沒有來孝敬過他,一次都沒有,這叫他十分生氣,這一次他想讓那個不長眼的東西長點記性!

走到榮茂公號門口時,李耀庭的貨已然入庫,門口的小廝認得是知府大人,便問他有何貴幹,鞠善水也不說話,陰沉著臉帶著眾衙役徑直往裡走。小廝不知出了何事,搶先一步去稟報李耀庭了。

李耀庭聞言,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心想原來又是官商勾結的老把戲!邊想邊往外走,在院子裡與鞠善水遇上了,眼神一瞟,瞥了眼其後面的一隊衙役,拱手道:「原來是鞠大人,不知大人大駕光臨,有何賜教?」

鞠善水眼裡寒光一閃,道:「本府接到舉報,說你販賣假貨,擾亂市場,本府來看看到底是否確有其事。」

李耀庭微哂道:「我向來誠信經營,從沒做過以次充好之不齒之事,這定然是有人陷害於我,不可盡信。」

「是非黑白,一查便知。」鞠善水道,「李大掌櫃若是真沒做虧心事,不妨帶本府去倉庫查驗一番。」

「自然可以。」李耀庭做了個請的手勢,帶了鞠善水去倉庫。穿過走廊時,恰好見那拉青桐聞風而來,見到這等陣仗,不由得俏臉微微一變。李耀庭走到妻子身邊,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搖頭示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會有事的。

那拉青桐看著丈夫那自信的臉,便放心了下來,同時也明白了今日之事,可能與此前所說的鬥洋人一事有關,當下朝鞠善水斂衽為禮,徑走了開去。

及至倉庫,鞠善水便迫不及待地查驗貨物,閻奉天正在裡面點貨,突見一隊衙役闖將進來,吃了一驚,剛要說話,便看到李耀庭投來的眼神,矍然一省,忙退到一邊去。

鞠善水很快就找到了今天剛入庫的那批假貨,罵道:「李耀庭,你好大的膽子啊,這些是食材,也是藥材,萬一吃出人命來,如何是好?」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李耀庭有些蒙了,自接到上次的那張便條後,他再沒接到王熾的任何資訊,那麼接下去應該如何應對?心想王兄弟說只管由著洋人使詐,莫非我現在就認罪,讓官府逮了去?一時間心中思緒翻飛,不知所措,若非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兄弟,他定然會認為這是他人給他設下的陷阱。

鞠善水見李耀庭無話可說,大喝一聲:「把這些貨全部沒收,擇日銷燬,帶李耀庭回衙門,容本府進一步審問!」眾衙役應和一聲,上來就要抓人。

卻在這時,只聽外面有人一聲喝:「雲南提督馬將軍到!」

喝聲未了,人影迭閃,一支二十幾人的勁裝兵卒跑將過來,把鞠善水的衙役圍在了中間,隨後見馬如龍腰佩大刀,身著一襲提督的官服,威風凜凜地走來。鞠善水一看這架勢,周身一震,臉色頓時就變了!

李耀庭看到馬如龍,懸在胸口的心終於落到了實地,原來王熾果然安排妥當,把馬如龍叫了來!因有外人在場,李耀庭上前就要行禮,卻不想馬如龍一把將他攔下,道:「你我兄弟若是行這一套俗禮,未免見外了。」

李耀庭見他如此說,也就不再拘泥於俗禮,拍著馬如龍的肩膀笑道:「馬兄弟如何突然到了曲靖?」

馬如龍道:「出公差至此,本是想到李兄弟這兒來喝杯茶,剛進門就聽嫂子說有衙差在倉庫檢查。我心想這還了得,李兄弟乃頂天立地的好漢,在雲南時抵抗匪軍,以身報國,在天津時,隨紅幫兄弟一道參加了保衛大沽口之戰,保家衛國,一身正氣,如何會做這般的下作之事?便想來看個究竟。」

鞠善水走上前來,拂袖跪地,口稱:「卑職鞠善水叩見提督大人!」

馬如龍瞄了他一眼,問道:「可有查出異常?」

鞠善水愣了一下,以他的為人,一般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也算是官場的老套路了,換在平時,他自然能應對自如。可查驗榮茂公號之事是洋人吩咐的,他十分清楚朝廷官員的品級再大,也大不過洋人的蠻橫,便硬著頭皮道:「啟稟提督大人,查出來了。」

馬如龍眼裡精芒一閃:「查出了什麼?」

鞠善水道:「榮茂公號新進的這批貨都是假貨。」

「都是假貨?」馬如龍一聲冷笑,「你且與本督說說,這批貨是真是假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鞠善水身體微微一震,說穿了他是朝廷任命的文官,讀的是四書五經、孔孟之學,何時對生意貨物的交易有過研究?所以一般在查案之時,什麼樣的案子就需要請什麼樣的專業之才來鑑定,鞠善水到倉庫隨便一看,就看出了假貨,這恰恰就說明了問題所在。

馬如龍冷笑道:「鞠大人,咱們這些人往高了說,是給皇上當差的,往低了說就是給百姓分憂的,若是你睜著眼睛說瞎話,哪個有勢力就替哪個辦事,本督倒是想問問大人,你究竟是在給哪個當差?」

鞠善水聽得冷汗直冒,可是轉念又想,你的品級雖高於我,可你是武官,並沒有治理民事的權力,換句話說,我並沒有直接聽命於你的義務;再者連皇上都對洋人敬畏三分,我聽命於洋人,又哪裡有錯了?如此一想,又有了些底氣,抬頭道:「提督大人若是對卑職所查之事有異議,只管可以再去複查,但是今日榮茂公號的這批貨,卑職卻是要姑且查封了,萬請提督大人多擔待些。」

「是嗎?」馬如龍眉頭一揚,從懷裡取出張紙,微微俯下身,給鞠善水看了一眼,沉聲道,「如果你還想要保住身上的頂戴花翎,最好不要犯傻使性子。跟我來!」

馬如龍朝李耀庭看了一眼,李耀庭會意,連忙帶了兩人走入一間廂房裡面,回身把門關緊了。馬如龍朝鞠善水看了一眼,鄭重地道:「下面我要說的話,涉及朝廷機密,不得透露,若是讓洋人得知,格殺勿論。」

鞠善水瞟了眼馬如龍身上的那張紙,雖然沒有完全看完,但也知道了個大概,情知事態嚴重,立馬應道:「絕不敢透露半分,請提督大人放心就是!」

李耀庭道:「兩位慢慢談,我先行迴避。」

「此事也涉及李兄弟,無須迴避。」馬如龍語氣微微一頓,繼道,「英國人野心極大,想要像侵略印度、緬甸一樣,入侵我朝。他們的第一步就是打經濟戰,建立一個東南亞商貿圈,慢慢地吞噬我們。此番他們惡意陷害榮茂公號,就是想通過李耀庭控制王熾,按照他們的原計劃收購祥和號,從而打通從重慶到雲南的通商之路。從表面上看,這是生意場上的事,但仔細一想,這是國事,它涉及一個國家的榮譽和尊嚴。因此,四川總督蕭啟江大人親筆致函雲貴總督桑春榮大人,希望四川和雲南兩地官員,嚴防英國人,阻止他們做出有損我朝利益的行為。」

李耀庭聞言,心下暗暗一怔,看來此事要比他預想中的嚴重許多。鞠善水聽得兩省總督都下了指令,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道:「下一步我們該如何行事?」

馬如龍臉色一沉:「你會如實按照本督吩咐的去做嗎?」

馬如龍天生就有一股威嚴,此時目不轉睛地看著鞠善水,直把他看得脊樑發冷,忙道:「只要提督大人發號施令,卑職莫敢不從!」

百寶丹:雲南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