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不知是否是露水的緣故,空氣裡溼漉漉的。
俄國駐重慶領事署裡燭火通明,火光裡瀰漫著嫋嫋煙霧,使得室內的氛圍亦變得譎詭不已。
王熾靜靜地坐在葉夫根尼的對面,看著他叼著雪茄吞雲吐霧。有時候大生意人之間的談話,無異於兩國使節間的談判,是否自信,可決定談判的結果,這便是所謂的氣場。
「先生可知道那個叫馬嘉理的人?」王熾拿食指輕敲著面前的咖啡杯,淡淡地問道。
葉夫根尼輕輕地哼了一聲,「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就是紈絝子弟。」
「哦?」王熾眼裡一亮,嘴角泛出抹笑意,「不學無術,目中無人嗎?」
「此人有些真才實學,目中無人倒是真的。」葉夫根尼吐出一口煙,「王大掌櫃對他有興趣?」
「馬嘉理的強勢,不就是代表了當下英國的態度嗎?先生是聰明人,相信看得出來,他們的強勢到如今不過只是露出冰山一角罷了。他們兼併了印度,兼併了緬甸,現在還想要兼併中國,來勢洶洶,氣吞山河,大有當今天下,捨我其誰之勢。先生覺得,他們的東南亞商貿圈一旦實現,還有俄國人的立足之地嗎?」王熾端起桌上的那杯咖啡,拿到鼻端聞了一聞,「艾布特在重慶大肆買入地皮,修建倉庫、工廠,併購商號,在下不相信先生真的沒有一點兒擔心。」
葉夫根尼黃色的眉毛一動,禁不住抬起手吸了兩口雪茄。他自然是擔心的,世界各國侵略中國,所圖的無非是利益,看似一心,實則各懷心思,一旦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脅,會很快拿出辦法應對,葉夫根尼並非沒有想過應對之策,只是可惜俄國的勢力在東北,南方相對較弱,對艾布特的這一系列動作,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王熾的到來,葉夫根尼在內心是高興的,但是合作這件事情,特別是洋人與中國人合作,不管是身份還是地位,洋人都佔有優勢,所以他想在王熾面前擺擺譜,做出一副不屑的神色,往菸缸裡彈了彈灰,淡淡地道:「我憑什麼要與你合作,去對付英國人?莫非你在買賣城害得我還不夠深嗎?」
聽到此話,王熾不由得笑了:「生意場上沒有真正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您是俄國駐重慶的使節,也是知名的商人,無論從國家的層面,還是生意的角度來看,在英國人步步緊逼的情況下,我們之間的合作,對您都有益無害。」
葉夫根尼摁滅了煙,走到王熾面前的椅子坐下,問道:「與你合作了,我益於何處?」
「第一,今後祥和號、山西會館不會來搶您的茶葉業務,您完全可以在重慶把茶葉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第二,在下保證當英國人通往雲南的貿易受阻時,您南下雲南之路會更加順暢。」王熾瞟了他一眼,知道他動心了,好整以暇地喝了口咖啡,咂咂嘴道,「這東西先苦後甜,滿口餘香,在下希望今後能經常到先生這裡來喝杯咖啡。」
葉夫根尼調整了下坐姿,眼裡精光一閃:「你要阻止英國人,必會助我銷往雲南的生意,這我相信。可是我並不太相信,你如何左右祥和號、山西會館兩家商號?」
王熾道:「您還別不信。英國人今日之舉,令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您想想哪個為商者希望看到他們一家獨大,把川、滇的生意都攏了去?此外,在下不妨與先生交個底,祥和號絕不會落在艾布特手裡,在下要定了。」
葉夫根尼聞言,饒有興致地道:「我聽說馬嘉理從北京下來了,那傢伙趾高氣揚,目空一切,沒把誰放在眼裡,你就那麼有把握能把祥和號從他手裡搶過來?」
「如果在下沒有把握,便不會在先生面前露出口風了。」王熾道,「您也說了,那傢伙趾高氣揚,目空一切,那麼您認為,當地的官員是否會吃他這一套?」
葉夫根尼聞言,頓時釋然了。中國人對洋人的態度好比是面對狼,又敬又畏,但絕對不會與狼共舞,他們能拖則拖,能忽悠便忽悠,沒有哪個中國人願意真正和洋人為伍。而且人都有逆反心理,本來那些當官的未必會把王熾的意見放在眼裡,可被馬嘉理如此一鬧,反而會團結起來,一致對外。
想到此處,葉夫根尼拍一下桌子,大聲道:「這樁生意我做了!」
王熾起身與其握手,笑道:「多謝先生,願我們合作愉快!」
幾乎與此同時,於懷清、席茂之與百里遙之間也達成了合作意向。
百里遙與葉夫根尼的心思另有不同,事到如今他非常清楚,王熾已然崛起,勢不可當,並非是你給他丟了兩塊絆腳石就能阻礙他發展的。在英國人張開大嘴欲吞噬川、滇的市場之時,唯有聯合起來,抱團取暖,方是生存之道,既如此,何不放下成見和恩怨,為了共同的利益,去跟洋人拼一拼呢?
王熾回到祥和號的時候,已過了亥時,冬天的深夜冷得讓人手腳發麻。
於懷清和席茂之已經回來了,等著向王熾彙報情況。王熾走進去時,發現客廳里居然還坐著付少華,不由得露出了笑臉。他能猜到付少華遇到了什麼事,深夜來此,是找他來要對策的。
見王熾走進來,付少華連忙起身:「王兄弟,你可終於回來了!」
王熾故作驚訝地道:「原來付大人也在寒舍,在下遲歸,讓大人久等了,恕罪恕罪!」
付少華皺著眉頭道:「王兄弟,這些客氣的話就別說了,若非是急事,我也不會在此等你。」
王熾邊請他落座,邊問道:「是何事讓大人急成這樣?」
付少華緊攥著拳頭,憤然道:「那馬嘉理端是可恨至極,把咱們的衙門當成他家後院了,讓我明天就放人,以便促成艾布特收購祥和號一事。那態度你是沒看見,語氣強硬,不容商量,堂堂大清朝的朝廷命官,活像他們家的護院。宋大人、唐大人先後氣呼呼地走了,把這燙手的山芋拋給了我,讓我看著辦。你說我能怎麼辦?把人放了吧,會被人戳著脊樑骨罵崇洋媚外;不放吧,那龜兒子哪個得罪得起?」
「明天就放人?」於懷清吃了一驚。
「不錯。」付少華道,「艾布特明天就會和鄭氏籤轉讓協議。」
王熾聞言,也是暗吃了一驚,如果明天艾布特真把協議簽了下來,那麼他今晚的努力豈非就白費了?
「付大人是在背後說我壞話嗎?」話音落時,門口人影一閃,唐炯、杜元珪兩人先後走了進來。
王熾等人見狀,連忙起身相迎。杜元珪道:「唐大人可不會像宋大人那樣,拍拍屁股不管事了。」
付少華奇怪地看著唐炯道:「唐大人走了之後,去做了什麼?」
唐炯看了眼王熾,道:「我聽杜元珪說王兄弟去找葉夫根尼和百里遙之後,便知道是要聯合起來對付英國人,所以就去把魏坤從獄中提了出來,轉移到了一處秘密所在。只要明日我們統一口徑,說是魏坤越獄跑了,正在全力抓捕,英國人也不能奈我們何,如此就可以給王兄弟騰出時間來做準備。」
付少華聞言,眼睛一亮,笑道:「唐大人高明!」
席茂之問道:「此事宋大人是什麼態度?」
付少華道:「宋大人在席上都摔杯子了,要是能動他們,估計早動手了。」
王熾聽著此話,看著付少華和唐炯,他知道時機到了,這個馬嘉理的出現,恰如一陣狂風,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把所有人的心都凝聚到了一處,不管是頑固派還是洋務派,破天荒地走到了同一條線上,如今上下團結一心,還怕對付不了區區幾個英國人嗎?
王熾只覺體內的熱血在沸騰,寒冷的冬夜亦不再覺得寒冷,他的眼裡發著光,掃了在場的人一圈後,沉聲道:「所謂眾志成城,只要我們聯合起來,就沒有打不垮的對手!」當下,如此這般,把計策說了一遍,唐炯聞罷,擊掌道:「不洩了這口惡氣,難消我心頭之恨,就依王兄弟說的辦!」
付少華顯得有些激動,點頭道:「只要大家一致對外,我自也沒什麼好說的,就大幹他一場吧!」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街道的石板路被露水浸得溼漉漉的,空氣中不時飄來陣陣香火氣息,估計是快過年了,有些人家起了個早在請菩薩,以祈求來年的平安。
清晨的風有點冷,微風吹在臉上,有些難受。鄭氏幾乎一夜不曾入眠,眼睛佈滿了血絲,頭上的銀絲在風中顫動著,使她看上去越發蒼老。昨晚她也想明白了,她老頭子留下來的產業左右保不住,那就隨它去吧,哪個能救得了魏坤,她就把祥和號拱手讓給哪個,什麼國家民族她無暇顧及了,保住魏家最後的一縷香火,才是當務之急。
一陣敲門聲傳來,鄭氏眼波一轉,示意下人去開門。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麼登門的應該是英國人才是,然而,門啟處,卻是三名衙差。這讓鄭氏吃驚不已,是出了什麼意外,還是事情又有了什麼變化?
衙差走進來,對著鄭氏大聲道:「魏坤昨夜越獄跑了,奉付大人之令,請夫人去衙門走一趟。」
鄭氏周身一震,不知是喜是憂,心想罷了罷了,事到如今一切皆非我所能左右,都由他去吧!瞟了眼面前的衙差,示意他們帶路,便在丫鬟的攙扶下,走出了大門,走入了寒風凜冽的冬日的清晨裡。
付少華聽說鄭氏已押入牢房看管後,白皙的臉上浮出一抹緊張之色,朝旁邊坐著的唐炯看了一眼道:「宋大人去了何處?」
唐炯冷冷一笑:「走了。」
「走了!」付少華臉上的肥肉一顫,「什麼時候走的?」
唐炯哼的一聲:「據公館的差役說,天尚沒亮就走了,留了一句話,讓我們看著辦,他們不會干涉。」
付少華心想,對付同僚你倒是中氣十足,吹鬍子瞪眼的,遇上了洋人便溜之大吉,唯恐惹禍上身!但這種話他也只是想想罷了,不敢公然說出來,朝唐炯道:「唐大人可會與我共同應對?」
「付大人放心吧,唐某是武將出身,沒有知難而退的習慣。」唐炯道,「大人若是放心的話,可將鄉勇交予杜將軍負責,以應不測。」
付少華要的就是這句話,忙道:「自是信得過,可交由杜將軍全權指揮。」
唐炯朝杜元珪使了個眼色,杜元珪會意,提了九環刀疾步往外而去。
「付大人。」唐炯轉首看著付少華道,「洋人也是人,只要我們同心同德,風雨共濟,就沒什麼可怕的,一會兒英國人來的時候,只管沉著應對便是。」
付少華看著杜元珪大步而出,心裡略微放心了些,但他畢竟是文官出身,依然難免緊張,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艱澀地道:「我理會得。」
旭日從東方升起,漸漸地灑在知府衙門的院子裡,付少華看了眼院子,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忽然,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傳來,由遠而近,在衙門外停下,緊接著便是一陣吵鬧聲。
「走!」唐炯霍地起身,率先往外走了出去。付少華情知該來的終歸要來,咬了咬牙跟了出去。
衙門外站了一支洋槍隊,個個荷槍實彈,殺氣凜然。不遠處已圍了一些百姓,望著這邊說著話。
付少華猜到了洋人可能會來鬧事,可是怎麼也沒想到他們會把洋槍隊拉了來,到衙門示威!
「放肆!」唐炯果然不愧是從戰場上出來的,面對洋槍,面不改色,朝著馬嘉理、艾布特兩人叱喝道,「你們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這是衙門,是朝廷官員辦公所在,豈容得你等放肆!」
「放肆?」馬嘉理的臉微微昂起,晨光熹微,他的臉上閃動著一抹恃強凌弱、不可一世的光芒,「究竟是你在放肆還是我放肆?」
唐炯濃眉一蹙,眼裡分明露出抹兇光,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道:「請問馬嘉理先生,本官何時踩了你的尾巴?」
馬嘉理是中國通,他當然聽得出唐炯話裡把他比作了畜生,咬了咬牙道:「昨晚我與鄭氏談好了,今日辦理祥和號的收購手續,恰恰在這個時候,你們說魏坤越獄了,鄭氏讓你們抓了。莫非你們的牢獄是紙糊的,能讓人說走就走嗎?這種騙人的把戲,太過低階,想跟我玩,怎麼也不想個高明點的法子?」
「你誤會了。」付少華連忙道,「魏坤此人,年少氣盛,行事也頗為刁鑽,估計是他早就想要越獄,只不過湊巧正好昨晚行動罷了。」
「把鄭氏交出來。」馬嘉理皺了皺眉頭,似乎並沒有心思跟他們拌嘴,「如果他真是越獄了,我想他一定會顧及他母親的性命,會回來找她的。」
付少華看著他趾高氣揚的樣子,也不由動了火氣,「你以為這衙門是你家後院嗎,想要誰便要誰?」
「看來這衙門是你家的後院了?」艾布特冷冷地道,「你想讓誰越獄就讓誰越獄?實話跟你說了吧,今天你要麼交鄭氏,要麼交魏坤,不然的話,我們就在你家的後院住下不走了。」
正說話間,突聽得一陣哭聲傳來,眾人轉首一看,只見一隊人往這邊徐徐走來,最前面的是兩具棺材,分別由六名大漢抬著,扶棺而行的,正是牛二的父母及其親眷。及至衙門時,那些人把棺材放在門口的臺階下,牛二父母則跪在付少華等官員面前,哭喊著道:「我家兒子兒媳無端被殺,請求大人抓回兇犯,給我們做主啊!」
馬嘉理一看這陣仗,委實是吃了一驚。他相信魏坤一定讓官府藏了起來,目的是要阻止讓外人收購了祥和號。可是眼前的這些人,是真的得知訊息了來哭訴,還是事先安排好了,只是這場戲裡的一部分?
如果確定的話,那麼那個王熾委實不簡單。此前他曾在北京城聽說過王熾此人,昨晚也聽艾布特說了天順祥與祥和號的恩怨,一對死了兒子兒媳的老夫婦,居然能聽從王熾,放下殺子之仇,此人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能令這些官員和百姓,毫無怨言地統統服從他的調遣?
馬嘉理突然對王熾有了興趣,既然這場好戲開場了,那索性與他來一場對手戲!
此時,在衙門斜對面的一家酒樓上,兩人正倚窗而立,其中一位是人高馬大的葉夫根尼,另一位正是王熾。
葉夫根尼回頭看了眼王熾,似笑非笑地問道:「那兩具棺材也是你安排的?」
王熾嘆息一聲:「此乃無奈之舉也。那馬嘉理性子暴戾,真要鬧將起來,場面不堪收拾。」
「我知道中國人講究人死為大。」葉夫根尼摸了摸嘴上的鬍子,笑道,「可你卻低估了馬嘉理,那廝仗著父親是少將,從小就胡作非為,放縱慣了的,豈會因為你抬出死人來而收斂?」
王熾驚愕地看了眼葉夫根尼,然後把頭轉向衙門,他看到馬嘉理拔出了手槍,臉上帶著抹猙獰的笑。王熾心頭大震,他要做什麼?
「砰」的一聲響,一股濃濃的硝煙味在空氣裡瀰漫開來,震懾了在場的所有人,哭聲、嘈雜聲立止。自洋人入侵中國之後,也許很多人都摸過槍,都知道那玩意兒厲害得緊,能隔空殺人,一時間都噤若寒蟬。馬嘉理的目的是想要把王熾逼出來,他徐徐地收回手槍,在周圍環視了一圈,大聲道:「要玩咱們就玩大的,我數三下就殺一個人,直至我見到鄭氏或魏坤為止。」
「一!」馬嘉理冷笑著喊了一聲,同時洋槍隊都舉起了槍,隨時準備動手。
在場所有人心頭都是為之一緊,這馬嘉理目空一切,無法無天,還有什麼事是他幹不出來的?付少華更是吃驚,真要動起手來,即便是一時依仗人多,把洋人制服或打死了,但事後一旦追究起來,朝廷始終是處於弱勢的,當事者革職償命不說,只怕朝廷還得割地賠款,說到底吃虧的還是自己。但如果真把人交出去了,豈非就是認了,昨晚與王熾商量的計策亦付諸東流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杜元珪手擎九環刀,帶著上百鄉勇跑過來,把洋槍隊圍在了中間。唐炯的臉色也是十分難看,這個不知死活、不曉得天高地厚的混賬東西,若不給他點顏色看看,天理不容。關鍵是你是否下得了決心,去跟洋人當面鑼、對面鼓地幹一場。
唐炯掃了眼遠處圍觀的百姓,胸口倏地劇烈地起伏起來,眼裡慢慢地湧上紅絲,如果在洋人面前真的服了軟,如何向百姓交代?莫非大清朝的官員都是些只會欺負百姓的孬種嗎?
不遠處酒樓上的王熾看得出來,按照唐炯的性格,只怕不會善罷甘休,一旦動起手來,場面可能會不可收拾,他腳步一動,想要現身出去。卻在這時,蹄聲驟起,從街道一端奔來一支騎隊,幾乎同時,但聽得「噹噹噹」鑼聲一連敲了十三下,王熾聞聲,身子微微一顫。鳴鑼開道是清朝官員出行時獨有的儀仗,一般的縣令鳴七聲,道、府則鳴九響,節制武官為十一響,只有總督級別的才有十三聲鑼,很明顯來者是四川總督。自駱秉章故去後,四川總督一職未有人選,莫非新的總督已經上任了?
如此思忖間,王熾急又走到視窗,打眼望去,只見在隊伍當中,有一位六十歲上下的老者,騎著匹高頭大馬,縱馬而來。此人身形高大,卻瘦得只餘皮包骨頭,臉上兩邊的顴骨高高聳起,眉毛如刀,而眼神卻未見神采,臉上更是顯得灰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王熾見到此人,不由得心頭一酸。這是曾與駱秉章一道出生入死的大將蕭啟江,一生奔波於沙場,留下許多病痛,臨老了依然還不讓他安享晚年,朝廷端的是絲毫不體恤臣子的身體!
「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於衙門口動手!」蕭啟江雖道是疾病纏身,可餘威猶在,這一聲喝後,連馬嘉理亦停止了動作,目中寒光一閃,望向蕭啟江,問道:「你是誰?」
蕭啟江在衙門前下了馬來:「四川總督蕭啟江便是。」
「沒想到收購區區商號之小事,竟連總督大人也驚動了。」馬嘉理「嘿嘿」怪笑一聲,「莫非總督大人也想來橫插一腳嗎?」
「收購商號是你們的事,本官管不著。可你鬧到衙門來了,便是官府的事了,涉及衙門的臉面,本官豈能坐視不理?」蕭啟江走到馬嘉理面前,瞟了他一眼,命令道,「這件事姑且放著,容後再議。」
「總督大人,這件事我今日定要一個結果。」馬嘉理沉聲道。
「走!」蕭啟江卻未去理會馬嘉理,朝唐炯、付少華喊了一聲,徑往衙門裡走,「哪個要是敢放肆,只管出手,格殺勿論,出了事本官擔著!」
唐炯見蕭啟江連正眼都沒瞧馬嘉理一眼,一邊徑直往裡走,一邊卻已下了死命令,暗贊好大的氣勢!當下朝付少華使了個眼色,轉身入內。所謂一物降一物,蕭啟江下了格殺令後,徑直往衙門裡去了,也就意味著,他不會考慮後果,只要有人敢有異動,這裡的洋人一個也別想活著回去。
洋槍隊不過幾十人,真要是動了手,決計不是官兵的敵手。這世上沒有人不想要性命,在明知必死的情況下,再膽大的人也會考慮後果,馬嘉理紅著臉看著蕭啟江的身影漸行漸遠,咬牙切齒地往地上狠狠地踢了一腳,怒喝了一聲,「走!」
見洋人悻然離開,王熾提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舒了口氣道:「今日多虧了蕭總督,不然的話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這姓蕭的是個硬茬子。」葉夫根尼冷笑一聲,「馬嘉理算是遇上對手了。」
「蕭總督身經百戰,區區馬嘉理他豈會放在眼裡!」
「原來如此!」葉夫根尼看向王熾,笑吟吟地道,「如今有蕭大人鎮著,接下來該是王大掌櫃出手了吧?」
王熾微微一笑,「接下來該是先生出手了。」說話間,湊近葉夫根尼,朝他低聲說了一番話。
葉夫根尼聞言,臉色微微一變:「要是讓他識破了,如何是好?」
「無妨。」王熾道,「若是叫他識破了,你只說是在下的貨,事前你全然不知,也是讓在下誆了。如此一來,出了事您不但不用擔什麼干係,還能賺一筆不小的銀子。」
葉夫根尼哈哈一笑:「王大掌櫃果然是聰明人,這事我今天就去辦!」
下了樓後,王熾與葉夫根尼道別,到了衙門口,叫牛二父母等人先行回去,說是明日厚葬牛二夫婦,好教他們入土為安。待一行人走後,這才與杜元珪見了禮,兩人一同往裡走去。
蕭啟江正沉著臉聽付少華報告,見王熾入內,乾瘦的臉上露出了抹笑意,起身道:「王大掌櫃,又見面了,別來無恙!」
王熾見他起身相迎,頗是意外,但隨即想到他是戰場上出來的,不講究官場上的那一套,也就釋然了。要跪拜時,蕭啟江又把他攔了下來,說是無須多禮,坐下說話。王熾知曉他的性格,也就沒有拘泥於俗禮,落座後道:「請總督大人放心,今日那馬嘉理蠻橫無理,在下定叫他加倍償還。」
蕭啟江也算是見識過王熾的手段了,也不驚訝,只問道:「你有什麼法子?」
王熾便將昨晚安排好的計策說了,蕭啟江聞言,眼裡閃過一抹異彩:「當初我那老哥哥(駱秉章)果然沒有看錯你,對待敵人就是要狠,一擊出去,不給他翻身的機會。我最近就在重慶住著,若有需要,只管來找我便是。」
王熾要的就是他這句話,有一省之總督做後臺,他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中午時分,太陽已有了些暖意,馬嘉理坐在院子裡喝著悶酒。這件事本來與他沒有干係,只不過出於打造東南亞貿易圈的國策,恰巧讓他遇上了,便想幫艾布特一把。在他的設想當中,中國人是怕洋人的,上到朝廷下至百姓,無不畏懼,所以洋人在大清朝可謂是無往而不利。令他沒想到的是,此番卻碰上了硬主兒,區區一個重慶,從官員到商人居然暗中聯手,與他作對,而且手段之狠,連他都覺得心驚肉跳。
這件事既然已經接手了,總不能半途放手吧?若是不放手,接下來該如何行事?馬嘉理倒不怕把事情鬧大,因為事情越大,洋人就越有優勢,到最後清政府只有賠款賠禮的份兒。眼下當務之急是要摸清楚那個王熾的底兒,他雖沒有見過此人,但從他耳聞的情況來看,那絕對不是省油的燈。
艾布特坐在馬嘉理的對面,陪他喝著酒,臉上頗有些內疚之色,雖說這件事涉及打造東南亞商貿圈的大事,可說到底是自己的生意,況且從級別上來講,他也不及人家之萬一,此事讓他分擔著,心中委實過意不去,便殷勤地勸酒。
兩人正喝著酒,突有門衛來報說山西會館百里遙求見。馬嘉理眼裡精光一閃,「這又是哪方的神聖?」
艾布特道:「晉商重慶分部的大掌櫃,心機極重,曾在買賣城聯合王熾,把前大掌櫃劉勁升給除了。不過由於王熾的迅速崛起,他一直與王熾過不去,我覺得他在這時候來見我們,可能是想趁此機會,打壓王熾。」
馬嘉理冷笑一聲:「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過於美好,萬一他是暗中聯合了王熾,來打壓我們呢?」
艾布特一怔,轉念一想,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便問道:「那麼我們見是不見?」
「見!」馬嘉理道,「不妨看看他有何話要說。」
艾布特稱是,讓門衛出去迎接。須臾,百里遙一搖一晃地走了進來,馬嘉理往他身上瞥了一眼,只覺陽光的暖意立時被其身上那孤冷的氣息所驅散,不由得心底一顫,心想重慶果然是臥虎藏龍之所,區區晉商分部的掌櫃,竟有這等氣勢!
「百里大掌櫃!」艾布特起身,臉上掠上一抹慣有的優雅的笑意,伸出手去握手。百里遙邊與艾布特握手,邊瞟了眼馬嘉理,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見了禮了,道:「這位敢情就是從京城來的馬嘉理先生吧?」
馬嘉理也沒起身,只冷冷地道:「正是。」
艾布特道:「請百里大掌櫃坐下說話。」
百里遙卻沒落座,道:「我今日此行,乃是想邀二位一聚,今已在萬福樓訂下一桌酒席,不知二位可否賞臉?」
艾布特聞言,心下訝異不已,微哂道:「中國人有句話說,宴無好宴,不知道百里大掌櫃設下此宴,有什麼用意?」
「合作。」百里遙道,「今天早上知府衙門前發生的事,我也略有耳聞,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話,這應該是王四聯合官府所致。兩位都是異國人,再如何強勢,也是強龍難壓地頭蛇,要是跟他們硬碰硬,難免是要吃暗虧的。」
「你的意思是說,要想鬥垮那些地頭蛇,須與重慶當地人合作,可是?」馬嘉理一聽這話,頓時對他有了些興趣,「那麼我們又該如何相信你呢?」
百里遙嘴角一撇:「生意人之間的合作,講究個誠意,我送你們一條計策,換來你我之間的合作,不知可否?」
馬嘉理眼睛一亮,道:「你先說來聽聽。」
「針對艾布特先生的部署,通過收購祥和號,打通由四川至雲南的業務線,王四也如法炮製,制訂了相應的一套對策,收購祥和號,並聯合雲南那邊的一家商號,干擾你們的生意。」百里遙眼中寒光一閃,冷冷地道,「他在雲南聯手的那家商號叫作榮茂公號,乃其生死兄弟李耀庭經營。」
馬嘉理道:「那又如何?」
百里遙道:「我的意思是與其在重慶跟他們對著幹,不如轉移目標,從李耀庭身上下手,榮茂公號設於曲靖府,如果能在曲靖府做些手腳,使李耀庭受制於你們,到時候再來與王四談判,就方便多了。」
馬嘉理聞言,一下子來了精神,倒了一杯酒遞給百里遙,哈哈笑道:「能讓我佩服的人不多,你算是一個!」
「榮幸之至!」百里遙也不客氣,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請兩位移步萬福樓,咱們邊吃邊聊,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