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坤接到鄭氏的口信後,果然慌了。這個三十多歲的富家子弟,因之前有父親和兄長的庇護,心思沒怎麼放在生意上,如今父兄雙亡,重擔一下子壓在肩頭,而且面臨的是祥和號生死存亡的大難題,這令他有一種面臨末日般的恐懼,手足無措。
等到下人把重慶的情況說完後,魏坤憤怒地摔了杯子,如同一隻被獵人圍困的獅子,憤怒焦急,卻又無計可施,大罵道:「王四小兒,乘人之危!」罵完之後,疾步而出,來找王熾。
王熾手握乾坤,早就知道魏坤會咻咻然過來,見到他時,並不吃驚,待他罵完後,只淡淡地道:「為商者,官之所求,商無所退,乃天定的規則,固然無可改變,但是說到底,商是商官是官,無論是官是商,若是彼此間依附得過於密切,早晚是要出事的。就以眼下的朝中兩派爭鬥來說,不過是玩弄政治的遊戲罷了,與咱們行商者有何關係?在下奉勸魏兄,當務之急,保護家業,方是生存之道。」
「休在這裡與我貓哭耗子,我魏坤不吃這一套!」魏坤紅著臉道,「你害死了我的父親和兄長,再來收購祥和號,莫非你要搞得我家破人亡,方才罷休嗎?」
「想讓別人不覬覦,便得學會保護自己。」王熾的語氣依然淡淡的,「今日之果,往日之因也,你沒把心思放在祥和號的經營上,即便是在下不收購祥和號,也會落到英國人手裡,除此之外,試問你還有其他出路嗎?」
魏坤本就一腔怒意,聽得此言,以為王熾是在看他笑話,把他看扁了,自尊受到了挑釁,怒不可遏,氣得臉色發白,咬牙切齒地道:「好,咱們走著瞧!」
王熾看著他氣沖沖地走出去,不由嘆了口氣。旁邊侍候著的許春花見此情景,心驚肉跳:「主子,魏坤氣怒之下,難免失去方寸,須防他報復。」
王熾道:「他身負血仇,有此怨氣,情有可原。不過他本性不壞,非是窮兇極惡之輩,幾日後他就會回重慶去了。」言落間,吩咐許春花去沏壺茶來,說是喝了茶後,要去同慶豐分號看看。
許春花依言沏了茶過來,侍候在旁邊給王熾斟茶。王熾邊喝著茶,邊凝思著。
與此同時,宋銓也在思索著,他的目光在魏坤身上略作停留後,投向門外,從鹽民的抗議,到天順祥收購祥和號,莫非這都是王熾預先設下的局嗎?不然的話,怎會如此巧合?此前駱秉章說此人胸藏丘壑,如今看來果然不虛。他一邊利用鹽民與我形成對峙之勢,一邊在重慶攪了英國人的局,此舉表面上看是在威脅祥和號,實際是在逼我回去處理。洋人是好惹的嗎,真把他們惹惱了,我們這些當差的只怕都會不得安寧。這手段端的是高明,所謂借勢謀局,他算是把這玩到極致了!
宋銓暗暗地攥起拳頭,大張旗鼓地下來巡查,沒把他們怎樣,反倒是吃了一嘴灰,如此回去,怎生甘心?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朝付少華道:「你帶著魏坤先回去。」言下之意是說,他和百里遙還要繼續留在鹽場尋找機會。
魏坤顯然有些不甘心,但想到事關祥和號存亡,便沒再說話,轉身悻悻然出去了。
當天傍晚時分,與往常一樣,牛二與鹽民們收了工,笑著大聲跟他們道別,這個爽朗樸實的漢子,不怨苦不怨累,與鹽民打成一片,在每天的夕陽下都留下了他豪爽的笑聲。
進了屋時,許春花早已準備好了飯菜,賢惠的姑娘總是會給丈夫盛上滿滿一大碗飯,有時甚至連王熾都羨慕他,說娶了春花,真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牛二憨笑著,說這都是託了大掌櫃的福!
牛二正要落座,因未見王熾,便問道:「大掌櫃去了何處?」
許春花道:「去了同慶豐分號,估計是有事耽擱了,你先吃吧,主子不會計較的。」
牛二勞累了一天,委實餓了,便狼吞虎嚥般地吃將起來。吃完之後,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牛二抹了把嘴,因放心不下,道:「我出去看看大掌櫃。」與妻子道別,出了門來。
走到王熾平時辦事的屋子外時,見門開著,黑乎乎的並沒點燈,牛二心想莫非大掌櫃已經回來了嗎?便走到門外,叫了一聲,未見回應,走了進去。
這原本是鹽場裡鹽民休息的屋子,並不大,放了一張大桌子、幾把椅子便顯得有些擠了。牛二進去後,首先往那張桌子前瞄了一眼,裡面雖然黑,但桌前有沒有坐人還是看得清的,見王熾並沒在屋裡,心想這可奇了,大掌櫃分明未回,這門是哪個開的?正自疑惑間,突覺頭頂勁風颯然,暗叫不好,想要退出來時,背後亦是寒氣森森。無須細看便能知道,這間屋子裡埋伏了殺手,他讓人包圍了!
牛二這一驚端的是非同小可,大掌櫃的屋子成了龍潭虎穴,那麼大掌櫃他可安好?
「哪個龜兒子要害我!」牛二一聲大喝,抓起桌子往上一擋,他力氣極大,如此一擋,擋開了從屋頂下來偷襲之人。騰出空間來後,牛二退到一側,定睛看時,只見前面站了五個黑衣蒙面人,個個手持鋼刀,殺氣騰騰。
「你們是什麼人?」牛二把眼一瞪,怒喝道。
那些黑衣蒙面人卻未作聲,相互使了個眼色,手臂一動,揚起大片雪片也似的刀光,往牛二襲了過去。
牛二雖說有一身蠻力,可畢竟沒學過功夫,在五把刀的圍攻下,加上屋子裡面空間小,騰挪不開,未能躲得開去,身中數刀,鮮血迸濺。
這時候,附近的鹽民已被驚動,聞風而來。那些黑衣蒙面人見牛二倒在地上,眼見得活不成了,轉身跑了出去。誰想剛到門外,迎面撞上來一人,打眼一看,是位姑娘,便想把她推開去逃跑。
那姑娘正是許春花,她聽丈夫的喊聲,就出來看,跑到外面時,聽得有打鬥聲,芳心大駭,疾步往這邊趕。哪裡會想到正與人撞了個滿懷,抬頭一看,竟是黑衣蒙面人,情知丈夫可能已經出事了,厲叫一聲,使勁兒扯住了那黑衣蒙面人的衣服,攥著不叫他走。
許春花本是極為溫柔的姑娘,因想到丈夫可能已經遇難,便使了全身的力氣,想拖住那人,討個說法。那黑衣蒙面人往前面看了一眼,見很多鹽民正往這邊趕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一咬牙把手裡的刀一揮,刀光在月下一閃,許春花雪白的脖子上便多了道血槽,只低低地哼了一聲,倒下地去。
鹽民趕到時,那五個黑衣蒙面人已經跑遠了,有鹽民去探了探許春花的鼻息,竟是已然斷氣,不由驚呼起來。再去屋內看時,牛二同樣瞪著雙眼睛,早已氣絕。眾人慌了,一邊嚷嚷著去報官,一邊差人去找王熾。
王熾正在同慶豐分號料理事務,聽到這訊息時,心頭一沉,腦子裡嗡嗡作響,放下手頭的事務,瘋了一樣往鹽場方向跑。
王熾跑到鹽場時,宋銓、唐炯、付少華等人已經在場了,他平時辦公所在的屋外,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見他過來,眾人自動地讓出一條道來。幽幽的月光下,他看到牛二和許春花靜靜地躺在地上,月光把他們的臉映得十分蒼白,感覺不到絲毫的生氣。
真的死了嗎?王熾站到他們的跟前,一時間似乎還難以接受,慢慢地蹲下身去,用手去觸碰了下許春花的臉,是涼的!王熾突覺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鼻子一酸,眼淚忍不住地潸然而下。這是一個年輕的如花的生命啊,她是那樣的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從北京到買賣城,千里迢迢,她一路侍奉,現在剛剛成了婚,開始了真正屬於她自己的生活,卻慘遭不測。「許進兄,王四該死,愧對於你啊!」
王熾兩膝落地,右手攥著拳頭不斷地捶地,想到在北京刑部大牢裡,許進的臨終託付。他也曾信誓旦旦地答應許進,一定會善待許春花,給她找個好人家。往事歷歷在目,誓言猶在耳際,轉眼間她卻已香消玉殞。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那些殺手潛伏在房屋裡,極有可能是針對自己的,只是陰差陽錯,正好讓牛二撞上了,一對新婚的小夫妻,就這樣替自己做了枉死鬼!
「是誰幹的?」王熾站了起來,目光朝著宋銓、付少華、唐炯一個個看過去,見得他們都搖了搖頭時,勃然作怒道,「三位大員俱在此地,居然容得人入室行兇,你們不能予民分憂,不能護民於周全,當的什麼官,要你們留在此處何用,添亂嗎?」
這一番話除去對牛二、許春花之死的憤怒外,還夾雜了對宋銓的不滿。付少華和唐炯與王熾交情匪淺,倒是能理解他的悲痛和憤懟,宋銓聽了,卻覺得分外刺耳。他看了眼四周觀望的鹽民,只覺那一雙雙眼睛都往自己身上瞅,大庭廣眾之下,讓一個商人斥責,當官的威嚴何在?
宋銓沉著臉,眼裡閃著怒火,他想要發作,可轉念一想,這是你擺官威的時候嗎?人死為大,這個時候若是拿出官威和官腔出去,除了會引起群情的激憤,還有何益?此外,他十分懷疑此事可能是魏坤所為,在鹽場內只有他與王熾有血仇,再加上此人易怒,行事不考慮後果,在離開之前找王熾報仇,未嘗沒有可能。思忖間,不由得朝不遠處站著的魏坤看了一眼。
魏坤的眼神閃爍,似乎不敢去正視宋銓,目光有意無意地轉了開去。
這一幕盡落在王熾的眼裡,不由心頭大震,如果真是他僱兇殺人,如何是好?其父兄雖非我所殺,卻是因我而死,莫非還要把他送上斷頭臺,讓祥和號斷子絕孫嗎?
想到此處,王熾的心亂了,他噙著淚又看了眼地上躺著的牛、許兩人,若是不追究,如何對得起他們倆,又如何對得起許進臨終的託付?
「滾!」王熾故意看著魏坤,大喝了一聲。魏坤劍眉一揚,正要說話,宋銓卻發話了,「還不走嗎?」言落時,陰沉著臉轉身離開,魏坤狠狠地瞪了眼王熾,隨著宋銓去了。
待眾人走後,唐炯道:「王兄弟,接下來你作何打算?」
「我想把他們送回重慶去,入土為安。」王熾抹了把眼淚,道,「眼見得快過年了,索性讓鹽場也停工了,大家一起回去吧。」
付少華問道:「兇手不查了嗎?」
「查!」王熾掃了眼地上的屍首,咬牙道,「唐大人,煩你馬上差人去監視魏坤。」
唐炯心領神會,轉首吩咐杜元珪道:「此事你親自去辦,一旦查實,即刻逮捕!」
杜元珪濃濃的眉頭一沉,朝王熾道:「王兄弟,你就放心吧,未抓到兇手,絕不回來見你!」
宋銓回去後,焦躁地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圈,回頭朝魏坤沉聲道:「是不是你乾的?」
魏坤臉色鐵青,緊閉著嘴沒有說話。宋銓用手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來。雖說朝中兩派互相較勁兒,唐炯乃原駱秉章一系,可畢竟這件事是太后親口下的懿旨,現在出了人命,要是唐炯大做文章,把這事捅上朝廷去,他宋銓也難免有失職之責,少不了挨頓罵。
「到了這時候,你還不肯說嗎?」宋銓低喝道。
魏坤努了努嘴,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絕連累不了大人!」
宋銓見他承認了,越發氣憤:「你當得起嗎?這事唐炯一定會死抓著不放,一旦被他查實,漫說本官被動了,無法再揪著他做文章,你家的祥和號也果真要走到盡頭了。」
魏坤年少氣盛,渾沒去想那麼多,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不報此仇,何以為人?」
百里遙冷冷一笑:「你當這裡是打打殺殺的江湖了嗎?我奉勸你,生意人的事最好以生意的手段來解決,如此意氣用事,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宋銓道:「明日天一亮就給本官滾回重慶,在此之前,若再生事,本官絕饒不了你,出去吧!」
待魏坤出去後,宋銓目光一轉,又朝百里遙道:「這人沒什麼腦子,今晚你好生看著他。」
百里遙嘴角一撇,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道:「這種沒腦子的人,早晚是個死,大人留他作甚?」
宋銓一怔。百里遙眼裡寒光一閃,又道:「鹽場出了事,與大人並無半分干係,要說擔責,也是唐炯的責任,到時候你秉公辦理,以殺人罪處決了他就是,少了這麼個累贅,對你我有益無害。」
宋銓沉眉想了一想,也確實是這麼回事,「嘿嘿」一聲怪笑:「那麼你便去休息吧,本官也有些乏了。」
百里遙應了一聲,轉身出來。到自己的房裡後,喝了兩口茶,剛剛躺下,便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到外面一打聽,原來是魏坤去與殺手接頭,被杜元珪抓了。百里遙聽到此訊息,不由搖頭苦笑:「有些人傻,至多平庸一世,你卻只往地獄裡闖,魏老爺子有你這麼個兒子,泉下何安?」
三天後,王熾給鹽民發了工錢,讓大夥兒回家過個好年。眾鹽民見王熾在悲痛之中依然不忘工人,以及那毫無架子的謙遜的樣子,大為感動,紛紛表示能遇上這麼個謙恭負責的大掌櫃,是他們的福氣,待來年再來為大掌櫃效力。
王熾笑著拱手與他們道別,若非牛二和許春花出了事,此時此刻他該是幸福的,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產業,有了一批喜愛自己的工人,只要來年鹽場修建完成,就會一本萬利,財源滾滾。可惜的是,兩個年輕人為此付出了性命,生命無價,單從生意的角度來講,極為不值當。
王熾臉上笑著,心下卻在暗暗發誓,這個仇一定要報!
料理完鹽場的事,於次日一早,王熾置辦了兩具楠木棺材,把許春花、牛二入殮,喊一聲:「春花,牛二,咱們回家了!」宋銓等官員在前,王熾等人在後,一行人啟程去往重慶。
因恐屍首腐蝕,一行人日夜兼程,四日後便到了重慶城,當日就差人馬不停蹄地佈置靈堂,給兩人準備後事。
於懷清、席茂之等聞風趕過來,李曉茹挺著個大肚子,在丫鬟的攙扶下,亦過來相見,看到許春花的屍體時,均是唏噓不已。席茂之當場拍桌子道:「春花與我們同甘共苦,一路走來,何其不易,也是天順祥的功臣,此仇非報不可!」
「在買賣城的時候,他們就曾經向春花下手,此番再度出手,要了她的性命,那幫不知死活的狗東西,當我們這般好欺負嗎?」李曉茹紅著臉,朝王熾道,「這是你的人,一路上噓寒問暖,身前身後侍候著,把你照顧得無微不至,你說句話吧,這事怎生解決!」
王熾聽了此言,往事一幕一幕襲上心頭,從北京到漠北,再從漠北到四川,千山萬水,她與他風雨同舟,任勞任怨,寧願自己苦點累點,也絕不讓她的主子凍著餓著……他出身於雲南一個偏僻的小寨子,這輩子除了母親之外,還沒有哪個女人這般貼心地照顧過自己……想到此處,不由眼眶發熱,怔怔地落下淚來。「她雖自稱奴婢,可在我心裡,與妹妹無異,好在兇手已經抓了,鐵證如山,想那宋銓也不敢護短。」
「你以前的血性去哪裡了?」李曉茹蛾眉一皺,「想就這樣了事了嗎?」
王熾愣了一下:「還能如何?」
李曉茹指著棺材,憤然道:「好好的一個姑娘,就這麼沒了,不叫他傾家蕩產,怎能洩了心頭之恨?席大哥不是在負責收購祥和號嗎?這事別拖著了,儘快收了,叫魏家人一輩子為奴為婢,不得出頭!」
席茂之聞言,朝王熾看了一眼,徵求他的意見。於懷清似乎有話要說,但抿了抿嘴,沒有說出來,王熾收購祥和號實際的目的是,讓英國人知難而退,並且給祥和號造成威脅,從側面打擊宋銓,好使他從鹽場撤回來,並非是真的要收了祥和號。但是這樣的話不好當眾說出來,於懷清只得忍了回去。
王熾嘆息一聲,未及說話,但聽得一聲厲叫,只見牛二的父母,佝僂著身子,哭喊著走過來。牛二乃窮苦人家出身,父母更是勞苦了一輩子的普通百姓,看到二老那佝僂的身形,撕心裂肺的悲慟,饒是席茂之這樣的大漢,亦是鼻子發酸。
王熾「撲通」跪倒在二老面前,不停地磕著響頭。是時,在靈堂內外圍觀的人已然不少了,眾人見狀,都為之震驚。以王熾現在的身份,在重慶已然有一定的影響力,特別是同慶豐開張後,老百姓大多知曉王熾其人。牛二被殺,歸根結底,非其之過,然他卻以大掌櫃的身份,公然向兩個平民不住地磕頭,此等舉止豈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出來的?
牛二父母雖處於極度的悲痛之中,卻也是明事理之人,連忙去扶他起來,王熾卻執意跪著不肯起,說道:「牛二夫婦之死,王四罪責難逃,若蒙二老看得起,從今往後,王四便是二老的兒子,替牛二盡孝,侍奉二老。」
「罪過,罪過,大掌櫃如此說,豈不是要折煞老漢嗎?」牛父道,「我家牛二能跟了大掌櫃,那是他的福氣,要不是您替他操辦婚事,他哪能討得到這麼好的媳婦?怪只怪他沒這個命,無福消受啊!」
王熾見牛父竟然如此開明,更是愧疚,道:「二老開明,令王四更是無地自容。二老要是不肯答應,王四便不起來了!」
牛母抹了把眼淚,道:「老者兒sup/sup,大掌櫃是個好心人,你就答應了他吧。」
牛父含著淚點了點頭。王熾見狀,忙又磕了三個響頭,道:「既如此,牛二便是我的大哥,大哥這件事,我一定給二老個交代。」
鄭氏得知訊息時,只覺眼前一黑,昏厥過去。轉眼之間,魏伯昌死了,大兒子魏元也死了,現在小兒魏坤又殺了人被打入死牢,好好的一個家,說散就散了,鄭氏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壓力和悲痛,一口氣沒提上來,當場栽倒。
及至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旁邊一個丫鬟和嬤嬤正焦急地在床畔侍候著,見其醒過來,臉上一喜,正要說話,鄭氏卻掙扎著要起身。兩人連忙過去扶她,「夫人,您得好生休息,不可再動氣了。」
「家都要散了,我這老不死的養好了身子有啥子用?」鄭氏邊走下床,邊道,「備車,我要去公館見宋大人!」
下人也知道,這種時候魏夫人無論如何也坐不住,便嘆息著去備車。
外面寒風呼嘯,天色也是陰沉沉的,灰暗色的天空似乎隨時都會下一場大雪。鄭氏走到屋外時,忍不禁打了個寒戰,蒼白的臉在這寒風下,越發顯得弱不禁風。
上了車後,鄭氏暗咬了咬牙,心想不管用什麼辦法,花多少銀子,哪怕是真把祥和號抵押出去,也要保住小兒子的命,她不能讓魏家斷後,讓魏伯昌在泉下埋怨自己。
到了重慶公館,鄭氏在丫鬟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到大堂,見到宋銓時,也不說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把旁邊的丫鬟嚇了一跳。
宋銓自然知道她的心思,魏伯昌有兩個兒子,大兒子魏元成親多年,始終無後,小兒子魏坤從小嬌生慣養,事事都順著他,養得嬌氣了些,不聽父母言,至今未娶。要是魏坤問斬,魏家便算是絕後了。這對一個有些身份資產的家族來說,是天大的事。
可宋銓更加明白,此事絕非只是私人恩怨這麼簡單,往大了說這是頑固派和改革派之間的爭鬥,如果他袒護魏坤,授人以柄,極有可能地位不保;往小了說,這是兩個商號之爭,而且是重慶地區赫赫有名的兩個大商號,全城百姓都在關注著此案,鐵證如山,怎麼徇私?
「求我是沒有用的。」宋銓臉色鐵青,硬生生地道,「你家小兒殺人一案,證據確鑿,本官即便是有心想保,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鄭氏聞言,號啕大哭起來:「宋大人啊……小兒一死,魏家就絕後了,您身在官場,聽過的見過的,定是比老婦要多,求求您看在魏家兩代人支援大人的分兒上,您發發慈悲,給魏家尋一條出路吧!」
看著鄭氏涕泗橫流,宋銓有些招架不住,皺了皺眉頭,道:「罷了,本官給你指兩條路,何去何從,你自己選。」
鄭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似,眼睛一亮,忙道:「懇請大人賜教!」
「這兩條路一正一邪,且皆是十分不易,你且聽好了,不管你選擇哪條道走,都不得與人說是本官的主意。」宋銓見她答應,這才說道,「所謂的正道,便是去求王四,拋卻前嫌,就像今天來求本官一樣去求他,看看他會否原諒了你,給魏家留一條血脈;此邪道嘛……」
宋銓語氣一頓,心有顧慮地看了眼鄭氏。鄭氏雖只是個普通的婦人,與外界接觸少,但一般的人情世故卻還是懂的,忙道:「大人恩德,老婦感懷於心,打死也不會往外亂嚼舌頭,辱沒了大人您的名聲。」
宋銓也明白到了這種時候,借她個膽,也不敢亂說,便道:「所謂的邪道就是去求洋人,這件事如果有洋人出面來保,或許還有希望。現如今洋人和王四都覬覦著祥和號,你投向哪邊,你自己定。」
宋銓的話很明確,就是用魏家的家產和尊嚴,去保魏坤一條性命。鄭氏聽完,邊低低地啜泣著,邊思索起來。在魏坤殺人之前,是洋人和王四在爭著收購祥和號,上門來與她說好話,徵得她的同意。現在情況卻是截然相反,她在把祥和號送出去的同時,還得跪著去求人,希望他們給魏坤一條生路。
鄭氏聽得出來,眼下確實只有這兩條路可走了。當下又向宋銓磕了兩個頭,在丫鬟的攙扶下起了身,趁機摸出張一千兩的銀票,塞到宋銓手裡。她不善於這些交際,以前都是魏伯昌在做,但她心裡明白,越是在困難的時候,越需要花銀子,有時候一件事的是與非,全憑當權者的一張嘴罷了。
從重慶公館出來後,鄭氏在馬車前站了許久。寒風呼嘯,天氣越來越冷,鄭氏的整顆心都似墜入了深淵,只覺得這昏暗的天地,肅殺的氣候,像極了自己的處境,因此怔怔地站著,在這茫茫的天地中,尋找出路。
丫鬟怕她凍出病來,催促了好幾遍,鄭氏卻好似沒聽到一般,兀自蹙眉沉思著。她突然想到了在許多年前,葉夫根尼設局,把祥和號與太平軍交易的事故意捅了出去,然後以此威脅祥和號交出茶葉的經營權。當時的魏伯昌也是站在十字路口,進入兩難的境地。但在面對洋人時,他卻選擇了拒絕,選擇了一條更加艱難的道路。
那時候魏伯昌做了這個選擇後,鄭氏也沒覺得什麼,甚至還埋怨過他,生意就是生意,管那些國家民族做什麼,能當飯吃嗎?可當自己真正面臨這樣的選擇時,她覺得魏伯昌當時的選擇是對的,倒不是她在此時就悟到了國家民族的重要性,而是想到洋人便讓她心生了畏懼。洋人是什麼?就是外人,你去求他,他會同情你嗎?一旦當自己的命運交給外人時,你能安心嗎,這事靠譜嗎?
鄭氏覺得,要說靠譜,還是同種族的人靠譜一些。就好像遇上突發之事時,需要人幫忙,你是去找一個素不相識的外人,還是有些過節的鄰居?人在孤苦無依的時候,想到的一定是熟人。那個王四雖也恨魏坤,而且他現在也勢必在氣頭上,可當初魏伯昌和魏元也是死在他手裡的啊,我現在不計前嫌去求他,願意把祥和號的產業雙手奉上,以表誠意,莫非還求不得他的原諒嗎?
鄭氏並非出身於世家小姐,平時便是風風火火的,她想到了這一步,便抬頭望了望天,距天黑大約還有一個時辰,跟丫鬟交代一聲去天順祥,就上了馬車。
丫鬟一聽,頓時傻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你還想當真去見他呀!可想到當今的處境,除了去求他,似乎也沒什麼好的出路了,嘆息一聲,只得上車陪鄭氏去了。
王熾從靈堂回來,到了天順祥後,也沒心思休息,李曉茹吩咐下人去端了飯菜上來,王熾剛端起飯碗吃,就想起了以往用膳時,有許春花侍候著,裡裡外外滿屋子都是她的身影,如今伊人已逝,她的身影再也不會出現了……不覺心裡堵得慌,又放下飯碗,沉默起來。
這時,下人進來稟報說,祥和號的魏夫人求見。李曉茹一聽,瞪大了眼睛道:「她還敢來!」
王熾眉頭一沉:「叫她進來吧。」
須臾,鄭氏由丫鬟扶著入內,走到王熾面前時,「撲通」跪於地上。王熾驚得站了起來,看著她的樣子,他明白了她此行的意圖,這是來給她的孩子求生路的。
王熾瞪大了眼睛望著眼前跪著的這位年老的婦人,無比震驚。是什麼讓她放下尊嚴,拋下恩怨,屈下雙膝的?無非是母親對孩兒的愛罷了,陰暗的光線中,她頭上的髮絲散發出耀眼的光,佝僂的背朝著他的方向微微彎曲著,像是承受不起外界或身體上巨大的壓力,上半身竟在微微顫抖,若非丫鬟跪在旁邊扶持著,她有可能會隨時倒在地上。
看到這幕情景,王熾的心裡傳來一抹隱痛,還記得第一次離鄉,是因為姜庚之死,她至今無法忘卻薑母那椎心泣血的哭聲……那一晚,他被老阿公關起來,要以寨子裡的規矩處決,他還記得母親佝僂著背來看望他的情景,當時她的臉上寫滿了悲痛,眼神里是絕望的……是的,對一個家庭來說,孩兒是母親活下去的最大的動力和希望,若是孩子沒了,母親的天便塌了。
鄭氏承受了丈夫和大兒子之死的悲痛,魏坤便是支援她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如果魏坤死了,她這衰老而脆弱的脊樑只怕再也直不起來了吧?
「王大掌櫃,老婦這趟子是求你來了!」鄭氏帶著哭腔,低著頭道,「咱們兩家,開始是有合作的,彼此間為了把生意弄巴實sup/sup,大家都還覺得蠻安逸。可後來為了啥子利益,竟是開始打錘子扯筋了sup/sup,鬧到現在,兩家都出了人命。老婦拎不清你們生意人的這些事,但老婦明白,這次的事是我那么兒子不對,請王大掌櫃看在魏家也喪了兩條人命的分兒上,給我那么兒子一條活路,老婦情願把祥和號雙手奉上,有生之年,不敢忘您的大恩!」言落間,便低頭叩首。
王熾上去,握住她的雙肩,扶了她起來。鄭氏抬起頭看向他,竟是沒從他的臉上看出絲毫資訊來,是原諒了她的么兒子,還是叫她無須再求,此事要公事公辦?
王熾朝鄭氏身邊的丫鬟做了個手勢,示意她扶鄭氏落座。然後轉過身,走向位於上首的主位。實際上在轉身的那一刻,他是在思索應對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