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方才的舉動,感動了王熾,兒子作孽,老母何辜呢?可如果原諒了魏坤,許春花和牛二莫非真就白死了嗎?牛二同樣也有一雙傷心欲絕的父母,他該如何向他們交代?還有死去的許進,他臨終前把許春花托付給了他,他未能保護好春花,到頭來甚至連個說法都沒有,如何對得起許進呢?
李曉茹的眼睛滴溜溜地在王熾身上轉著,她與他一同經歷了這麼多事,他的性格她自是瞭解的,他行事膽大,敢打敢拼,但其內心是善良的,甚至骨子裡有一種俠義的情懷,面對一位老嫗的懇請,他不忍去拒絕,而對牛二夫婦的死卻又無法釋懷,叫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李曉茹的性子比王熾狠辣得多,她雖多少也同情鄭氏的遭遇,但她知道自己要什麼,眼光一瞟,往鄭氏看了一眼,道:「魏夫人,您的處境,我深為理解,但是,人命關天,既然是天大的事,便不能草率做了決定,可否容我們考慮幾天?」
鄭氏剛剛坐下,聽得此言,又起身道:「王夫人說得是,那麼老婦等你們的訊息,無論如何,老婦在此先謝了!」言語間,又躬身相謝,這才顫顫巍巍地走了出去。
天色將黑,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王熾望著鄭氏的身影消失在寒風裡,不覺嘆息一聲,然後朝李曉茹瞟了一眼道:「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李曉茹冷笑一聲道:「怎麼處置,你都不免內疚,可是?」
王熾點了點頭。李曉茹道:「那麼你就不出面,凡是涉及此案的人,你一律不見,等著官府判決。」
王熾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一聲,點了點頭。
英國駐京公使威妥瑪在總理衙門處拿到通行證時,不由得喜上眉梢,此事被總理衙門拖了個把月,期間曾接到過駐緬官員sup/sup發來的催促函,言辭十分嚴厲,說是茲事體大,拖延不得,要威妥瑪快速解決。
威妥瑪也是一肚子的苦水,總理衙門那幫老骨頭個個都成了精,不管軟的硬的,一律笑著打太極,能拿他們怎樣?如今通行證拿了下來,總算是可以交差了。回到公署後,立馬就差了一人,把通行證送去緬甸,並做好接待工作。
就在威妥瑪差人去緬甸的同時,慈禧太后也得到了此訊息,覺得這件事可能並不簡單,便召了總理衙門領班、時任議政王的奕訢來見,問英國索要入境通行證所為何事。
奕訢是時正值壯年,在他領導下洋務運動正熱火朝天,又身兼總理衙門領班、議政王等要職,可謂是國之柱石。然而身為咸豐帝同父異母的兄弟,從小在宮裡長大,他明白宮廷的兇惡,因此他雖意氣風發,卻沒有得意忘形,行為處事十分之謹慎。這時候,他瞟了眼慈禧太后的臉色,情知她對自己領導的洋務運動並不熱衷,之所以支援他,不過是想平衡朝中的權力罷了,當下跪著叩首道:「啟奏太后,英國人要通行證,意圖並不明確,只說是入境遊歷。」
「遊歷?」慈禧細長的眉頭微微一蹙,「你信嗎?」
奕訢愣了一下道:「奴才亦是不信。不過發通行證之前,奴才曾差人去打探了一下,估計是英國人佔領了印度、緬甸之後,想撕開我國南邊的門戶。從他們在印度、緬甸的行為來推斷,此番所謂的遊歷,應是來考察雲南之地形,要在緬甸與雲南之間,建一條鐵路,進而打通我國與緬甸的商貿之路。」
「我朝與緬甸歷來有通商之先例。」慈禧道,「英國人建鐵路為何啊,那東西果然能載許多貨物嗎?」
「正是。」奕訢認真地答道,「那東西不僅快,而且所載貨物動輒便是幾萬噸,厲害得緊。」
慈禧思量了會兒,似乎明白了奕訢的意思,那東西固然厲害,可要修築鐵路,絕非一朝一夕之事,為免爭端,便在拖了個把月後,把通行證發了下去,這似乎也是一條頗為妥當的權宜之策。
「你啊,對洋人忒是放任,也怪不得朝中有人對你不滿。」慈禧太后瞟了他一眼,讓他起身後,又問道,「現在雲貴的總督可是桑春榮?」
「正是。」奕訢補充道,「雲南巡撫是岑毓英,提督叫馬如龍。」
慈禧太后聽了這話,臉上露出抹淡淡的笑意,她當然聽得出奕訢刻意提到岑毓英、馬如龍兩人的用意。那是一組十分有意思的組合,桑春榮一根筋,他若認為是對的事,那便決計不會有錯,就算是丟了性命也要堅持自己的觀點;岑毓英圓滑,非正非邪,遇事首先會考慮自己的利益,在不會損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他絕對是個肯為民出力的好官;至於那個馬如龍就不用說了,有頭腦,但也容易衝動行事。這樣的組合,一旦英國人在雲南有什麼異常的舉動,定會擦出不一樣的火花。
那麼四川呢?慈禧太后眼波一轉,落向奕訢,川滇兩省,緊密相連,雲南一旦有動靜,四川必受波及,這便是所謂的池魚之殃,須早做打算才是。
「籥門先生sup/sup作古之後,四川總督一直空缺著,也該安排個人下去了。」慈禧把目光從奕訢身上移開,望向殿門外,語氣略作停頓,「蕭啟江隨籥門先生平川有功,就著他去吧。」
奕訢大感詫異,太后如何突然支援改革派了?繼而一想,支援似乎談不上,不過是太后平衡權力的一種策略罷了。四川不能讓以蕭知章為首的頑固派一家獨大,派個硬骨頭下去,可以起到相互制衡的效果。
奕訢偷偷地看了眼慈禧太后,心想太后御人之術,果然高明得緊!可是,蕭啟江絕非常人,此人一身正氣,也一身是膽,脾氣比駱秉章暴烈得多,這種時候派他下去,不怕四川生亂嗎?
「太后……」奕訢思量了下措辭,道,「眼下局勢,錯綜複雜,蕭啟江武將出身,恐難掌局面。」
慈禧太后微微一嘆,道:「奕訢啊,你還沒看透嗎?如今的大清國就是一座角鬥場,各方勢力都虎視眈眈,伺機而動。與他們比起來,咱們相對較弱,那麼弱者該如何在列強之中生存呢?咱們弱,但不能一味示弱,如果說雲南亂了,需要桑春榮,那麼四川若亂了,就需要蕭啟江之輩的人物鎮著,唯如此,方不會在這角鬥場裡讓人一口吞了。」
「太后英明!」奕訢由衷地大聲道。英國人要打通從緬甸到雲南的商貿之路,四川自也難以倖免,要想不教英國人在四川作福作威,就得有人去鎮著!
鄭氏回了祥和號後,沒過幾天,就見下人來報說,英國人艾布特到了。
鄭氏身子微微一震,低著眉思量了會兒,得了一個主意。人在困境中,其思路會比平時活躍得多,鄭氏想的是,不妨先聽聽那艾布特的說法,同時著人去跟王熾知會一聲,以此去刺激一下他,好叫他早做決定。當下叫人去請艾布特進來,同時去將此事通知王熾。
艾布特入內後,口稱夫人,並表示對她的遭遇深為同情,請她注意身子。
鄭氏沒心情應付他這一套場面上的禮節,道:「請艾先生直說來意吧。」
艾布特坐下後,道:「中國人講究孝字當先,魏坤的舉止看上去魯莽,其實是在行孝義之舉,父親、兄弟的血仇怎麼能不報呢,如果這麼大的仇都不放在心上,還怎麼算是人呢?」
鄭氏卻只是嘆息,並沒言語。艾布特又道:「據我所知,您去了趟天順祥,以我對王四的瞭解,他應該是沒有同意您的請求。」
鄭氏哼的一聲,點了點頭。艾布特眼裡精光一閃,道:「在你們中國人眼裡,洋人都是壞人,其實不論是中國人還是洋人,都有好人和壞人,您要是相信我,我們再談談關於祥和號的事,可好?」
鄭氏自也想聽聽他是怎麼說的,便點頭道:「請說吧。」
艾布特道:「您看這樣可好,祥和號還是按我以前說的價,以二十萬兩收購,魏坤也由我負責去救。儘管從此以後,沒了你們的產業,但好歹人救出來了,二十萬兩銀子也夠你們生活了,您說呢夫人?」
鄭氏聞言,心頭一動:「你真能救得出來?」。對她眼下的處境來說,艾布特的條件的確相當誘人,艾布特看得出她心動了,自信地笑了笑:「中國的律法講人情,有時候人情大於法,什麼是人情呢?可以理解為關係,莫非夫人還不相信英國人在中國的關係嗎?」
鄭氏看了眼面前的碧眼黃髮之人,心想這些人在中國無法無天,如果他說能救,定是能把人救出來的,可當初老爺子寧願跟長毛軍合作,也沒屈服於洋人,莫非此例真要在我手裡破了嗎?罷了罷了,不管怎樣,人命關天,好歹是一條出路,我且拖住他,看看情況再作計較。當下道:「艾先生,茲事體大,請容我再考慮幾天吧。」
艾布特起身道:「我不會逼夫人,但請務必儘快決定,等官府判下來了,事成定局,再要救人可就難了。」
鄭氏說聲理會得,命人送艾布特出去。不消多時,去王熾那兒報信之人也返了回來,道:「王大掌櫃想問問夫人,洋人收購祥和號的真正用意是什麼?」
鄭氏回想了一下,在此之前,艾布特好像說過,要在重慶和雲南之間建立起一條通商途徑,以便與東南亞國家聯合,建立起一個以英國為主的東南商貿圈。鄭氏眼見短,並沒意識到此舉的可怕,便讓下人如實去告知王熾。
艾布特趁機收購祥和號,早在王熾的意料之中,此前他要席茂之去與洋人爭搶祥和號,不過是想打亂宋銓和魏坤,讓他們知難而退。事情發展到如今,收購祥和號似乎已無必要,它何去何從,更與他毫無關係。但是,當他聽說英國人的意圖後,著實大吃了一驚。
英國人現在已佔領了印度和緬甸,一旦讓他們打通了東南亞的經濟圈後,意味著什麼?這是要用經濟的手段,侵略和控制中國的西南地區,進而達到全面入侵中國的目的啊!
王熾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連夜差人去叫了席茂之、於懷清過來議事。李曉茹從他的臉色中,似乎看出了些什麼,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子,又要幹驚天動地的事了,問道:「你想要做什麼?」
「這件事恐怕不止商業收購那麼簡單。」王熾皺著眉道,「英國人是要控制我國西南地區的經濟。」
李曉茹從小跟著李春來耳濡目染,對商業也極為敏感,「這些黃髮鬼好大的野心!可連大清朝都鬥不過他們,你要怎麼跟他們鬥?」
「我們的根據地就在西南,這一地區的生意一旦讓洋人掌控,我們還有活路嗎?」王熾鄭重地道,「單憑我王熾一人之力,定然是螳臂當車,可如果我們的商人齊心協力,就未必沒有得勝的把握。」
李曉茹從他的語氣隱隱聽出了些什麼:「你是要……」
「放了魏坤。」王熾的眼裡炯炯有神,「收購祥和號,然後再重新拆分祥和號,給鄭氏一定比例的股份。」
李曉茹蛾眉一蹙:「你如此做,怎麼對得起死去的人?」
「國家面前,沒有恩怨。」王熾濃眉一揚,道,「春花和牛二都是明事理之人,這些道理他們看得透的。」
說話間,席茂之、於懷清兩人已然趕到,正好聽說王熾要放了魏坤一事,席茂之一聽就來了火氣,在他的眼裡,這場恩怨無非是源自北京的那場連環局,在那場譎異莫測的陰謀中,俞獻建死了,他們全體人員都差點兒死在刑部大牢。而這一切,歸根結底是祥和號與山西會館窮追不捨所致,如今許春花和牛二再次被害,怎能為了生意輕易寬恕?不由大聲道:「別跟我說什麼國家,這個國家會因你做了這場生意而興,放棄這場生意而亡嗎?咱們都是極為平凡的生意人,無須把一場生意上升到國家的高度。春花、牛二的屍首還躺在靈堂呢,放了他,你對得起誰?」
「你也殺了魏伯昌!」王熾見他進門就大呼小叫,不由也提高了聲音,脫口而出道,「莫非你就對得起祥和號了嗎?」
席茂之瞪著王熾,紫赯臉漲得通紅:「你別忘了,我的兄弟俞獻建就是死在他們手裡的!北京城一場陰謀,險些把我們都送入鬼門關,放了他,你對得起哪個?」
於懷清、李曉茹見情勢不妙,都上來相勸。王熾連舒了口氣,迫使自己平靜下來,道:「席大哥,我敬重你,對每一位死去的人,都心懷內疚。但是,我們不能活在仇恨裡,得把目光放在前方,儘量地向前看。」
席茂之呼呼地喘著粗氣:「王兄弟,我也佩服你,可我們不能因為生意做得越來越大,而丟了自己。人生在世何為貴?如果將來我們一身的銅臭,不顧親人的情,朋友的義,漠視他們的死亡,這生意不做也罷!」
王熾回身,長長地噓了口氣,在椅子上坐將下來。從內心上講,他與席茂之的心情是一樣的,將兇手繩之以法,洩了這口氣。可如此做,無疑會將鄭氏推到洋人那邊去,一旦祥和號的資源讓洋人利用了,後果不堪設想。
「英國急於收購祥和號,此舉十分可疑。」於懷清眼皮一抬,問道,「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打通四川與雲南的商貿通道,然後控制西南地區的經濟。」王熾道,「印度和緬甸已為他們控制,下一步他們企圖控制我們的國家。」
席茂之聞言,愣了一下,紫赯色的臉上怒意略微消散了一些。王熾頓了一頓,又道:「席大哥說得對,咱們不能因為生意丟了自己,不能不顧親人的情,朋友的義,兩位都是我王四的生死兄弟,莫非還不瞭解我的志向嗎?我想成為陶朱公那樣的商人,心中有情,鐵肩擔義。可是在我心裡,所謂的義,不只是朋友,還有家國。我國的西南地區被英國人控制了,憑我們的能力,的確尚能苟且偷生,然卻必須與洋人為伍,活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看他們的臉色行事,真到了那時,莫非能活得心安?」
於懷清手捏青須,問道:「收購了祥和號後,你打算如何對抗英國人?」
王熾瞟了眼席茂之,見其未表示異議,這才說道:「單憑一己之力,恐是無法與洋人抗衡,我收購了祥和號後,再給鄭氏一定的股份,便是想利用其所有的資源,使之發揮的功能最大化;其次,如法炮製英國人的做法,聯合李耀庭的商號,開啟從四川到雲南的通道,與他們分庭抗禮。」
於懷清靜靜地聽著,待王熾說完,抬眼道:「王兄弟如此部署,固然可在短時間內與英國人分庭抗禮,時間一長,只怕還是要吃虧。」
「咱們整個大清朝的人,都對洋人敬畏三分,朝廷更是對他們大開方便之門,哪個有能力可公然與他們抗衡?」席茂之「哼」的一聲,道,「建立東南亞商貿圈,乃英國人的國策,勢必會加大力度,實施入侵,連朝廷都對他們束手無策,我們去碰,以卵擊石罷了。」
於懷清眼裡一亮:「那麼按席大哥之見,當如何行事?」
席茂之道:「總理衙門不是在搞以夷制夷的洋務運動嗎?若想要跟英國人爭一個雌雄,可效仿此法。」
「大妙!」於懷清心領神會地一笑,「英雄所見略同也!」
王熾拱手一拜:「多謝席大哥不計前嫌,出此妙策!」
正說話間,下人陪了一人進來,王熾定睛一看,正是杜元珪,情知其夤夜造訪,必有要事,便也不客套,問道:「杜將軍造訪,有何指教?」
「京裡來人了。」杜元珪神色有些凝重,沉聲道,「是個洋人,名叫馬嘉理,如今正在知府衙門,把祥和號的鄭氏也叫了過去。唐大人料想不會是什麼好事,叫我來知會王兄弟一聲。」
從京裡來了人意味著什麼?是朝廷已認可了此事,允許英國人打通東南亞商貿圈嗎?在這亂世,似乎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王熾只覺得陣陣心寒,堂堂中華,莫非真得由著洋人為所欲為嗎?且拋開家國大事不談,單論生意,他也不能讓洋人逞能,既然高人畢至,惡戰難免,那就拉開架勢與他們打一場吧!
王熾眉頭一動,朝於懷清、席茂之看了一眼,「今天晚上,我們兵分兩路,於先生、席大哥去見百里遙,我去會一會葉夫根尼。」
馬嘉理生於1846年,他出生的時候,印度已被英國人佔領,其父為英國陸軍少將,估計是出征的時候,其母隨軍去了印度。他是在印度出生的,由於出身貴族,從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曾先後在法國和英國的高等學府學習。不知是運氣不佳,還是外語水平真不怎麼樣,他三次入考外交官,均告失敗,直至1867年,參加第四次考試時,勉強通過,進入英國駐華公署,擔任實習翻譯。
從這個履歷可以看出,這個貴族子弟,估計學習真不怎麼樣,好在為人靈活,且比較好動。有句話說得好,讀萬卷書不若行千里路,到了中國後,他不停地遊歷,踏遍中國的山山水水,不出幾年,成了個名副其實的中國通,受英國駐華使館器重,這也是此番威妥瑪派他下來的原因。
從整個歷史的角度來看,在清政府被迫開啟國門之前,國人對洋人一直持鄙視態度,所謂夷人,有野人的意思在裡面,黃髮碧眼,尚未開化,與猴無異,所以從未將其放在眼裡。到了清朝後期,洋人大舉入侵,洋文化、經濟、思想若洪水猛獸般衝擊著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家和民族時,國人的思想也在發生著變化,從鄙視慢慢地轉為敬畏。
敬畏是個極為玄妙的詞語,它不僅僅只有畏懼,還帶有一分敬意,以至於一見到洋人,就產生敬畏之心,不敢去惹他們。此番馬嘉理一路從京城而來,各省各府官員都不敢馬虎怠慢,皆是好生招待。到了重慶後,付少華也按例接待,其接待規格與欽差大臣沒甚兩樣,連在重慶的唐炯、宋銓亦親自作陪。
馬嘉理一路好吃好喝過來,也是習慣了,似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也並沒將在座的官員放在眼裡,淡淡地應付著。直至有人稟報說,艾布特求見時,馬嘉理的眼裡才放出光來。他不認識艾布特,但身在異國,對同胞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好感,忙道:「快讓他進來。」
艾布特入內後,與馬嘉理親切地握著手,且交談了起來,把宋銓等幾位官員晾在一邊。唐炯看在眼裡,怒在心頭,心想我堂堂一方官員,何以要在此浪費時間,給洋人賠笑?正要起身離開,只聽馬嘉理問道:「英國人在清朝為商,實為不易,不知生意是否順利?」
艾布特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忙道:「最近我想響應國策,打通東南亞商貿圈,欲收購重慶的一家商號,以此來連通重慶到雲南的商路,遭遇了當地商人的阻撓,並不順利。」
唐炯一聽,打消了離場之心。只見馬嘉理眉頭一動,馬猴似的額頭上起了許多皺紋,問是怎麼回事,艾布特便將如何收購祥和號,如何被王熾從中阻擋一事說了一遍。
馬嘉理聞罷,轉頭朝付少華道:「付大人,魏坤是祥和號唯一倖存的主事之人,艾布特先生想救他,這是了卻恩怨的好事啊,你卻為何抓著不放,莫非大人嫌這事鬧得還不夠大?」
付少華賠笑道:「馬先生啊,事再大能大得過人命嗎?魏坤殺人,鐵證如山,本府也不敢隨便放人。」
馬嘉理冷笑道:「那要是艾布特先生強行收購祥和號,與那個王熾之間真的鬧出大動靜來,你覺得是人命重要,還是重慶的安危重要?」
付少華一怔,瞟了眼宋銓。宋銓沉著張臉,卻是隻作沒看見一般,目光盯著一處角落,動也不動。馬嘉理回頭朝艾布特道:「先生,依我之見,為人行事,是否有風度,得看具體的環境,在這件事上你沒必要過於禮貌,區區一個婦人,威逼兩句,她也就從了,有什麼難的?」
艾布特笑著連連應是。馬嘉理行為處事多少帶有些貴族的習氣,沒將旁人放在眼裡,大聲道:「去把祥和號的鄭氏叫來!」
付少華雖看不慣他的這副嘴臉,卻也無可奈何,只得讓人去叫鄭氏。唐炯見情勢不妙,也差身邊的杜元珪去知會王熾,好教他有所防備。
鄭氏一介婦女,進門時見到這等陣仗,心頭怦怦直跳,二話沒說,跪在地上,只是磕頭。
付少華道:「你起來吧,這位洋先生有話要與你說。」
鄭氏剛起身,只聽馬嘉理道:「夫人,我只問你一件事,魏坤的命你要是不要?」
鄭氏忙道:「自然是要的!」
「好。」馬嘉理點了點頭,又道,「我跟你說一個事實,殺人償命,在任何一個國家,都難免一樣的,你去求王熾,求得他原諒,難道就能掩蓋得了魏坤殺人的事實了嗎?換句話說,他王熾算是什麼東西,他頭一點嘴巴一張,莫非就能讓一個將死之人免死嗎?」
鄭氏身體微微一震。唐炯看了眼馬嘉理,眼裡精光暴射,忍不住道:「閣下言下之意可是說,魏坤是死是活別人說了都不能算,只有你能決定他的生死?」
「是的。」馬嘉理頭一轉,面向唐炯直接回應道,「我知道你大小也是個官,聽了這話心裡不舒坦,可這是事實,魏坤的命,只有我能救。」
宋銓聽了此話,只覺心頭躥起一股怒意。他在朝中屬於頑固派,反對以夷制夷之法,信奉大清王朝才是天下的中心,是無可爭議的天朝上國,他洋人算是什麼東西,敢在大清朝頤指氣使,作福作威?但與此同時,他浸淫官場多年,深知得罪洋人沒什麼好果子吃,當下只得咬著鋼牙,硬忍下怒意,只冷冷地哼了一聲。
然而宋銓能忍,唐炯卻忍不住了,這要是換在戰場上,他早就一刀劈了過去,倏地起身,把手往桌子上一拍,直將杯盞震得叮噹作響:「你說此話,不覺放肆嗎?」
「是你放肆了吧?」馬嘉理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盯著唐炯冷冷地道,「你相不相信,你很快會為剛才的舉動後悔?」
唐炯武將出身,脾氣一上來,什麼樣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宋銓、付少華心裡都十分清楚,如此下去,後果不堪設想,正不知如何是好時,突有人叫了一聲:「大人!」轉頭一看,正是杜元珪。他大步往裡走進來,在唐炯耳邊低語了兩句。唐炯聽完,惡狠狠地瞪了眼馬嘉理,「你相不相信,你會為今晚在重慶的舉動,付出代價?」
「哦?」馬嘉理饒有興趣地看著唐炯,「你欲如何?」
唐炯卻沒有理他,帶著杜元珪走了出去。付少華、宋銓見狀,面面相覷,唐炯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如此氣沖沖而去,會做出什麼事來?
馬嘉理眼高於頂,似乎並未將唐炯放在眼裡,徑朝鄭氏道:「想清楚了嗎?」
鄭氏不僅想清楚了,也看清楚了,連當官的都對這洋人忌憚三分,他既然敢當著這些當官者的面,說只有他能決定魏坤的生死,那麼她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
「想清楚了。」鄭氏暗暗地咬著牙,下了決心,「只要能放了魏坤,祥和號任憑處置就是了。」
馬嘉理一聲大笑,拍了拍艾布特的肩膀,道:「這事就這麼定了,明天你們就辦手續吧!」言落時,這才舉起杯朝宋、付兩人道,「兩位大人,明天還得麻煩你們,把人給放了。」
宋銓瞄了他一眼,終於忍不住了,堂堂四品道員,竟要聽命於區區一個洋人,拿起酒杯往地下狠狠一摔,道:「付大人,此事你看著辦吧!」把袖子一甩,悻然而出。
付少華傻了,什麼叫你看著辦吧?你叫我怎麼辦?
老者兒:四川方言,老公或老頭子的意思。
巴實:四川方言,「好」的意思。
四川方言,吵架鬧糾紛。
其時緬甸為英國所佔,英國在緬甸設立了辦事機構。
駱秉章字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