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鹽場爭利再掀波瀾 商號併購對峙洋人

歷史上的同治中興,大致指的是洋務運動的開展,以及太平天國、捻軍和雲南之亂平定之後,這段時期的國內形勢基本趨於穩定,經濟略有回升。在列強的環伺下,能有如此業績,恭親王奕訢有莫大的功勞。

然而歷來之能臣,讓主子都感不安,隨著奕訢集團影響力的提升,慈禧太后對其越來越不放心,於是一邊繼續利用改革派進行改革,一邊卻利用頑固派對奕訢領導的總理府門進行干擾,企圖達到權力上的平衡和制約效果。

可惜的是這樣的制約是有問題的,無疑是向頑固派傳遞了這樣一種資訊:總理衙門雖然手握改革大權,在朝野內外呼風喚雨,但是朝廷對他們也是有意見的。

有什麼樣的意見呢?聰明的朝臣自然能嗅得出來,那便是奕訢的權力太大了,太后對他提防三分呢!說白了,這是一個權力上的漏洞,讓頑固派有機可乘。

慈禧太后玩弄權術,朝中兩派明爭暗鬥,直接導致了下層的混亂。因為他們不再忌憚了,認為只要不過分,適當地對異派打擊,太后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於是乎,或為了權力,或為了利益,兩派之爭越來越公開化。

是年秋末的時候,自貢和犍為鹽場的重建已到了第二階段,陸續買入裝置,並著手尋找和挖掘新的天然氣井。這個階段很考驗人,由於條件有限,尋找天然氣只能靠有經驗的師傅的直覺和經驗,一口井打下去,不一定能出來天然氣。此外,裝置投入的開銷很大,距離產生效益可以說還是遙遙無期。

好在王熾對運作鹽場決心極大,一心想要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塊產業,以圖長期發展,若是換作一般的商人,只怕要打退堂鼓,或者尋求與其他商人一起合作,以減少風險了。

到了這一年的冬天,裝置已然購齊,天然氣井也陸續挖出了幾口,只待修復或重新打鹽井,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來年開春,部分鹽井就可以產鹽了。這時候,自貢地區的同慶豐分號也開了起來,把重慶的那一套如法炮製,並請了一名掌櫃和幾位夥計打理,存款量穩步提升,只要鹽場恢復正常運營,承包商和鹽民們手頭有積蓄了,同慶豐自貢分號的業務也會同步提升,和鹽場相互促進。

然而,正當王熾憧憬著來年的美好願景時,意外出現了——四川鹽茶道宋銓來鹽場巡查!

鹽場本身是宋銓的管轄範圍,在大規模重建之時來巡查乃是情由之中。但是巡查也是有門道的,哪個來查,幾時來查,查與被查者之間是什麼關係,這些微妙因素若不去思量,是要出事的。

從付少華到唐炯,甚至是王熾都是駱秉章一系的,從戰前的王熾賣鹽,到戰後的王熾承包重建鹽場,都是這個體系的人在運作。而宋銓卻是蕭知章一路的,屬於守舊的頑固派,他在這時候下來巡查,意味著什麼?

唐炯明顯嗅出了一股危機,所謂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他率先想到的是此前劉太和給他的一萬兩銀票,這筆賄賂款在鹽場競標時,可以當作牽制劉太和的工具,使其不敢胡來,但到了如今,它不但不能當作工具,而且有可能會成為埋在身邊的一包炸藥。當下叫來杜元珪,交代道:「你去把劉太和的銀票還了,記住,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杜元珪臉色一沉,道:「大人,現在看來,那一萬兩銀票真是包炸藥,您已接在手裡了,想要脫手怕是難了。」

唐炯沉聲道:「莫非你還想當真收了不成?」

杜元珪拱手道:「卑職以為,我們主動送過去,氣場上不佔優勢,到時他要是存心為難,未免吃虧。不如叫他過來,順便把王四叫上,一起做個見證,如此的話,即便是宋銓想要為難於您,也尋不到機會。」

唐炯濃眉一沉,「就依你言,去把他叫來。」

杜元珪應是,轉身出去。唐炯又差人去找了王熾過來,王熾聽了唐炯之言,心頭頓時沉重起來,有時候想要認認真真地做一件事,也並不容易,總有些人會眼紅嫉妒。

「唐大人,在下看來,宋銓此行,意圖尚不明確,伺機行事便是。」王熾道,「至於那一萬兩銀子,只要還出去了,他們也奈何不了您。」

說話間,只見牛二帶了一人進來,王熾定睛一看,卻是重慶知府兼川東道臺付少華,白白淨淨的臉上透露著抹急切,許是走得急了的關係,微微發福的身體經不起奔波,呼呼地喘著氣。

王熾、唐炯連忙起身相迎,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門外面望了望。付少華邊喘氣邊道:「別看了,宋大人沒來。」

唐炯訝然道:「宋大人去了何處?」

「本官一路從重慶陪他至此,到了自貢地界後,說是讓本官先行來鹽場,估計是暗訪去了。」付少華遙頭苦笑道,「你們可別有什麼把柄讓他抓著,不然可就麻煩了。」

唐炯武將出身,最是厭惡官場的這套鉤心鬥角,濃眉一揚,怒道:「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我唐炯問心無愧,不信他還能查出什麼來。真要把我惹惱了,他也休想好過!」

付少華喝了口水,皺著眉頭道:「唐大人,咱們都是一路人,我也不妨與你實說,這人啊並無完人,最怕他人雞蛋裡挑骨頭,鹽場建設是個大工程,從原料採購到施工,您能保證做到天衣無縫嗎?即便是您本身沒有任何問題,您能保證您手底下的那些人都是乾乾淨淨的?」

唐炯聽了這一席話,心頭一沉。付少華瞟了他一眼,繼又道:「官場跟戰場是有區別的,有些事不能硬碰硬,得使巧勁兒,四兩撥千斤。」

王熾會意地點了點頭,問道:「隨同宋大人而來的還有何人?」

付少華道:「還有祥和號的魏坤和山西會館的百里遙。」

王熾道:「如此看來,他們是想要在鹽場分一杯羹。」

付少華浸淫官場多年,對此類事早已見慣不怪,冷笑道:「分一杯羹是肯定的,關鍵是他的胃口有多大。」

唐炯道:「望付大人明示。」

付少華道:「如果他是想要取你而代之,奪此功勞呢?」

此話一落,不僅唐炯吃驚不小,連王熾亦變了臉色,若是真如付少華所言,宋銓是要取而代之,那麼不僅他王熾要被掃地出門,只怕連唐炯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呢!

此時,只見杜元珪走了進來,見到付少華時行了一禮,然後道:「啟稟大人,劉太和不見了。」

唐炯心裡一沉,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王熾看了過去。王熾也是倒吸了口涼氣,驚道:「會不會讓宋銓藏了起來?」

杜元珪原是一員猛將,聽得官場上的這些煩心事,不由得面紅耳赤地道:「在戰場上什麼樣的硬仗咱們都不怕,可是這官場的明爭暗鬥,殺人不見血,咱們玩不過他們。況且駱總督不在了,上面沒人撐腰,如同沒了孃的孩子,還不得由著人玩?唐大人,接下來怎麼幹,您吩咐吧,大不了不當這鳥官了!」

付少華被杜元珪的氣勢嚇了一跳,心想果然是從戰場上出來的,連生死都看淡的,名利更是浮雲,換作別人,哪個敢把不當官掛在嘴邊!

王熾清楚,憑唐炯和杜元珪兩人的性格,說的並非氣話,真是豁得出去,忙道:「杜將軍且莫衝動,此事牽涉朝中的黨派和利益之爭,非同小可,不可輕舉妄動。不過,杜將軍有一句話說得對,玩官場的那一套咱們都玩不過他們,況且官大一級壓死人,宋銓要是存心為難,咱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但是當官的也有短處,付大人在官場也有些年頭了,您覺得當官的最怕什麼?」

付少華想了一想,道:「怕出事。」

「不錯!」王熾眼裡精光一閃,「宋銓不是要來找事嗎?咱們索性把事情鬧大了!」

付少華一怔,心想這位兄弟也不是息事寧人的主兒。但想到他們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也就沒說什麼,只得隨他冒一冒險了。

孔孝綱抵達雲南後,首先去十八寨看望了王母張氏,與她報個平安,並說王熾所設的票號業務興旺,打算來滇開設分號。張氏聞言,大為高興,交代孔孝綱,不管生意做到何等地步,皆不可忘本。要講誠信,一切以民眾的利益為先,有了民眾的支援,方可長久。

孔孝綱一一答應,從張氏處告辭出來後,又馬不停蹄地去找了李耀庭。榮茂公商號設於曲靖府,李耀庭的生意主要來往於昆明、楚雄府至騰越廳sup/sup,孔孝綱到達榮茂公號時,其妻那拉青桐說他去了騰越廳,年關將近,貨物流動頻繁,因此他會在騰越廳住一段時間,以便指揮馬幫運貨,估計要到過年前夕才能回來。

孔孝綱身負建設雲南分號的重任,另承王熾授意,若有機會便拉李耀庭入夥,便辭別那拉青桐往騰越廳趕。三日後趕到騰越廳,找到了李耀庭,心裡才鬆了口氣。當日,在李耀庭的陪同下,參觀並瞭解了下榮茂公的生意,主要以走各地的山貨為主,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相當不錯。

孔孝綱見此情景,心想榮茂公的生意風頭正勁,即便是我有意賺他入夥,人家也沒這個意向,這可如何是好?

思忖間,突聞一陣炸雷似的聲音響起,抬頭一看,前方的官道上塵頭大起,一支數千人的軍隊,正往南邊趕來。孔孝綱驚道:「這裡是要開戰了嗎?」

李耀庭望了眼那軍隊,微微皺著眉頭,道:「英國人自從取得了對印度的控制權後,又開始侵略緬甸,從1824年至今,緬甸的半壁江山,已為英國人所佔,其戰略意圖很是明顯,是要從東南一路而上,犯我大清。此外法國人對越南也是蠢蠢欲動,所謂唇亡齒寒,一旦國外列強從外部對我形成合圍之勢,也便是我大清亡國之時。叵耐我國力薄弱,無力支援鄰國,如今也只是象徵性地向邊境增兵,若是真正開戰,勝負委實難以預料。」

孔孝綱聽了這番話,不覺心驚肉跳:「照你的話說,咱們大清隨時都處於危險之中?」

「危不危險並非由我說了算的,得看朝廷的策略和態度。」李耀庭苦笑了一下,談及國內外形勢時,骨子裡憂國憂民的書生情懷錶露無遺,渾然看不出是個商人,「自洋務運動開始以來,工業大興,也擁有了自己的槍炮戰艦,若是下定決心,與侵我中華的外寇死戰,自然是有勝算的。」

孔孝綱點了點頭,朝著已然遠去的那支軍隊望了會兒,這才向李耀庭表明了此行的來意,並向其討教道:「我是粗人一個,生意是細活兒,唯恐出了紕漏,望李兄弟替我出出主意。」

李耀庭聞言,眼神中迸射出一股異彩:「王兄弟胸懷天下,絕非一般的生意人,他要是把生意做到雲南來,提升雲南的經濟實力,這是極好的。我建議可去昆明城內的文廟那一帶看看,其東有邱家巷,西連小西門,北挨武成路,南臨三市街,為昆明商業之中心,商鋪林立,人流量大,最為重要的是,文廟乃舉行廟會等傳統活動的場地所在,老百姓對那一帶情有獨鍾,同慶豐分號若能設在那裡,會很快被百姓所熟知。此事你可直接去找岑毓英大人,他如今是雲南巡撫,可予你提供更為實用的意見。」

孔孝綱低頭想了一想,覺得實在沒有理由拉他入夥,便道:「多謝李兄弟,以後若是用得著我們的地方,只管吩咐。」算是暗示了一下,在騰衝廳休息了一天後,於次日去了昆明。

這日傍晚時分,孔孝綱到了巡撫府,叫人稟報後,只說岑大人正在會見外國使節,讓他在偏廳等候。孔孝綱心想,這姓岑的勢利得緊,當初他與李耀庭一起支援昆明,就是想混個官兒噹噹,現在邊境不太平,他不會是想趁此機會撈些好處吧?

想到此處,孔孝綱便走出偏廳,去了正廳偷聽,只見廳上果然坐著個金髮碧眼的洋人,嘴上那兩撇金黃的鬍子也是微微卷起,神態頗是倨傲。岺毓英似乎絲毫沒在意對方的神色,臉上帶著笑意,然而他那笑意卻讓人感覺不到誠意,小小的單眼皮眼睛裡閃著精光,體態微微發福,那樣子倒更像是一個奸狡的商人。

「巡撫大人,英國此番入境,並無惡意。」那金髮碧眼的洋人冷冷地道,「那只是一支探險隊,從科學的角度,勘察雲南的地貌,僅此而已,你又何必為難呢?」

「你個憨賊,不要在這點刁,小心老子怒了把你踹翻掉!」岑毓英罵的是昆明話,罵的時候還端著副笑臉,洋人對漢語本來就一知半解,用本地話罵他,且臉上還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洋人自是聽不出來。他解了氣後,又道:「大清的國土,用得著你們來勘察嗎?你們要是想來長長見識,開闊下眼界也可以,但必須要有總理府的通行證,沒有總理府的指令,本官這兒不歡迎你們。」

孔孝綱聽了這話,相當解氣,心想這姓岑的表面上看去一副奸商模樣,面對洋人倒還有些骨氣!

洋人聞言,臉色漲紅,欲要發作時,想到在人家地面上,與之對著幹也討不了便宜,當下起了身,沉聲道:「好,我這就知會北京英國使館,讓他們去總理衙門申請通行證,到時候巡撫大人要是再行為難,小心我們不客氣了。」

岑毓英笑道:「有了通行證,你來娶媳婦本官也管不著,本官還有事情要處理,請便吧洋大人!」

洋人悻悻然從廳裡出來,大步往外走。俟洋人出去後,孔孝綱現身出去,邊擊掌邊道:「岑大人當了大官後氣勢就是不一般,連洋人都沒放在眼裡,佩服佩服!」

岑毓英定睛一看,見是孔孝綱,急忙迎將出來,「原來是孔兄弟來了,快請進!」

招呼下人奉了茶後,岑毓英嘆息一聲,道:「岑某不像孔兄弟這般自由自在,自打坐鎮雲南府後,端的是焦頭爛額,心煩得緊。」

孔孝綱道:「岑大人不是一直想要往上爬嗎,如何做了雲南的最高長官,怎的反而發起愁來了?」

岑毓英又是一嘆,道:「兄弟有所不知,理想與現實往往並不一致,當你使著勁兒一心往上爬時,越是使勁兒越覺得美好,一旦得到了,才會發現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好。特別是眼下內憂外患,職位越大,責任也就越艱鉅。譬如剛才那洋人,請求入境,你也知道洋人能安什麼好心?我既不能得罪,又不便放行,只得把這燙手的山芋拋給總理衙門。」

孔孝綱道:「岑大人天生就是塊做官的料,這一拋把責任都拋給了別人,萬事大吉,妙得緊!」

又聊了會兒,岑毓英問及孔孝綱來意,孔孝綱便把在昆明開分號的事說了。岑毓英一拍大腿,笑道:「王兄弟把生意做到雲南來,這是好事,岑某定當全力相助。李兄弟的建議甚好,就在文廟一帶選址。另外,等分號做起來後,雲南的餉銀就從同慶豐走。」

孔孝綱沒想到他這般支援,看來昔日之誼猶在,大是感動。在岑毓英的指點下,經過兩天的考察,最後在邱家巷看中了孔鑑庵的一處房子,於是寫信知會王熾,請其定奪。

在收到孔孝綱來信的同時,王熾也接到了於懷清的信,教王熾又喜又憂。喜的是昆明的店鋪定了,他相信在岑毓英和李耀庭的協助下,所選的地點決計不會有錯,昆明同慶豐分號馬上就可以營業;憂的是據於懷清說,重慶方面的洋人正在招兵買馬,搶佔市場,並且與雲南方面的洋商來往密切,大有要掌控川滇商品運輸主動脈的態勢。

王熾濃眉一沉,嗅出了一股危機,甚至能感覺出這股危機裡面湧動著殺氣。只是讓他不明白的是,洋人何以突然會有如此大的動作,這背後究竟有什麼樣的力量在推動?

因思來想去不得其解,邊差人去請唐炯過來商議,邊回了信,讓孔孝綱主持昆明分號事宜,大小事情可由其權宜處理。

不消多時,唐炯走了進來,問是何事。王熾便將重慶洋人的舉動說了一下,問道:「唐大人可有聽說,最近朝中有沒有相關動態?」

唐炯仔細想了會兒,道:「總理衙門如今對洋人的態度便是打太極,不得罪,但也不過分迎合,非到萬不得已不妥協,陪著他們拼耐性。我一直在外為官,所知的也就這麼多了。」

「這就怪了。」王熾道,「洋人為何突然會有如此大的動作?」

唐炯冷笑一聲,道:「如今的天下,便是如此,各種勢力盤根錯節,對你來說未必就是壞事。」

王熾聞言,會意地苦笑了一聲。山西會館與祥和號是重慶城的兩家大商號,然而在劉勁升、魏伯昌亡故後,業務已大不如前,如果洋人把矛頭對準了他們,對他們來說,其打擊可能是毀滅性的。從眼下的形勢來看,至少在短時期內對王熾確有一定的益處。

然而,為人為事,不能將目光放在當下,在任何時代,各方勢力的角逐都有其特定的叢林法則,可若將這種角逐放在世界範圍內,便沒有任何法則可講。洋人在這個叢林中好似無所畏懼的野狼,他們在進行大宗交易時,只需支付少量的賦稅,甚至是免稅,國內商人則要通過層層關卡,支付高於洋人七八倍甚至十餘倍的稅收厘金,再加上前者有現代化工廠大量生產貨物,國內商人卻是純手工製作,無論是政策的優惠還是貨物的生產,都無法與洋商抗衡。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山西會館與祥和號被洋人吞併了,他王熾勢必成為洋商攻擊的物件,群狼環伺下,他有幾分活下來的機率?

想到此處,王熾眼裡精光一閃,似有了主意,提筆給於懷清回了信,差人火速送出去。

唐炯看了他一眼,問道:「你要如何處置?」

王熾卻只是笑了一聲:「肥水不流外人田。」實則胸中是另有計較,你死我活的角逐已然展開,他既不能使自己孤立,也不能讓對手來傷害到自己,這中間拿捏的分寸,可直接決定生死。

說話間,牛二走進來道:「宋銓到了,付大人已將他們迎入鹽場。」

王熾問道:「隨同而來的還有何人?」

牛二道:「還有劉太和、百里遙、魏坤以及當地的十幾位官員、商人。」

「看來陣仗不小啊!」唐炯看了眼王熾,道,「你可準備好了?」

王熾沒有答話,卻朝牛二使了個眼色,牛二會意,轉身急往外走去。牛二走後,王熾道:「唐大人,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也該去會一會宋大人了!」

唐炯稱好,與王熾兩人走到外面,叫上杜元珪,大步而去。

宋銓這時候也並不好過。在王熾接到於懷清的來信時,魏坤和百里遙也分別接到了重慶方面的訊息,洋人正在併購商鋪,不擇手段開啟商品的銷路,他們雖暫時不知道洋人這個舉動背後真正的動機是什麼,有什麼樣的力量在支撐他們,但有一樣非常明確,一旦重慶的商業被洋人主導,他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這是重慶商人遇到的巨大挑戰,同時也是宋銓如今所處的尷尬處境。在重慶商場面臨挑戰的時候,你把祥和號及山西會館的人帶了出來,萬一重慶真出了事,如何是好?可是既然來了自貢,亮出了劍,總也不能未曾出招便收劍歸鞘,打道回府吧?

宋銓咬了咬牙,決定快刀斬亂麻,狠狠地打擊一下唐炯和王熾,讓他們知道支援所謂的洋務運動是要付出代價的,同時也想給百里遙等人討要些實惠,以便那些商人繼續支援自己。

王熾跟在唐炯身後,走入鹽場的官署大院時,便明顯感覺到了一股凌厲的殺氣,往裡一望,大堂內宋銓臉色鐵青地坐於上首,兩邊則肅立著帶刀的清兵,在清兵的身前,放了兩排座椅,分別坐著付少華、劉太和等人。

走到大堂門口時,杜元珪被攔了下來,說是不讓進去。唐炯戰將出身,一身是膽,且為人光明磊落,何曾受過這等待遇,臉色一沉,就要發作。王熾用手碰了他一下,示意讓他暫且忍耐一下。唐炯眼睛精光一閃,咬了咬鋼牙強忍下來,大步往裡走去,見了宋銓時,也不按規矩行禮參拜,只冷冷地道:「宋大人權高位重,不在成都享福,千里迢迢地跑來自貢卻是為何?」

宋銓浸淫官場多年,情知跟戰將出身的人計較絕討不了好處,便也沒去在意他的態度,不冷不熱地道:「唐大人,你身負重建鹽場之職,責任重大,然你的行為,卻讓本官失望得緊哪!」

唐炯早有心理準備,冷笑道:「請宋大人賜告,卑職何處讓您失望了?」

宋銓瞟了眼王熾,沉聲道:「鹽場重建,除了建設之外,更有往後的銷售、運輸等問題,你卻把如此重要之事,交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之人,這是為何?」

唐炯大聲道:「事到如今,本官也就不向大家隱瞞了,讓王熾出資負責鹽場重建一事,乃當今太后親口下的懿旨,由已故四川總督駱秉章傳達,所謂的招標,不過是走一個過場罷了,王熾負責重建,是早已內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