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慶豐碼頭攏財 王興齋自貢創業

王熾的這個點子,其靈感來源於付少華,生意有時也得學學官場,玩兒點虛的,把門面或架勢撐足了,人家自然會信任你。

人情世故,世情百態,本身就是一門高深的學問,王熾年紀不大,資歷也不深,但在生意方面可謂是天賦異稟,不只把付少華所說的那一套領會了,而且還青出於藍,玩了招更加高明的,不僅要擺門面撐氣勢,還要煽情拉民意,最後再順便給同慶豐做一個大大的宣傳。

實際上這十萬兩銀子是王熾手頭僅有的活動資金,拿出來之後,他想要請人吃頓飯,都得好生思量一番了。然而大生意人不但有大智慧,還具有豁得出去的膽識,王熾相信,此舉之後,必有回報。

王熾抵達公館門口,讓牛二負責的馬幫工人把車上的箱子抬下來,一行人大呼小叫地吆喝著,把箱子抬了進去。

人家敲鑼打鼓地送銀子來,唐炯不得不迎出門去,到了門口一看,公館兩邊果然是人山人海。王熾正指揮著馬幫工人抬箱子,見到唐炯連忙上來參見:「草民見過唐大人!」

唐炯道聲:「進來說話。」把王熾引進客廳內,這才換上一副笑臉,「你如此勞師動眾,大做文章,這銀子到底是真送還是假送?」

王熾笑道:「自然是真送。」說話間把準備好的標書遞了上去。

唐炯看也沒看,直接放到桌上:「你今日之舉,著實令我另眼相看,比那些只知賄賂拍馬屁的不知高明多少倍。既然你把事情都做到了這份兒上,我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實話與你說了吧。其實駱總督去京城見太后的時候,便在太后面前誇了你一番,並提議鹽場建設採用官督民辦之方法,由我督辦,由你負責。太后對此並無異議,實際上鹽場重建之人選在我招標之前,便已算是內定了。」

王熾大喜道:「草民何德何能,竟得太后與駱總督之信任,實在慚愧。」

「並非是信任,而是對你的嘉獎吧。」唐炯道,「只是茲事體大,且又是太后親口下的懿旨,哪個敢馬虎?所以我到了重慶後,便公開招標,意在試探你的舉動,看看你是否真有能力拿下這個專案。」

王熾這才明白唐炯先前諱莫如深的緣由,問道:「唐大人向在下道出此番話,可否理解為您已信任了在下?」

唐炯微哂道:「只要你籌足了銀子,鹽場之事非你莫屬。」

王熾想了一想,又道:「在下聽說劉太和成立了個商會,也是志在必得,他們人多財粗,大人該如何應付他們?」

唐炯瞟了眼桌上的銀票,冷笑道:「這些商人,都是人精,卻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以為憑著賄賂之手段,便可無往而不利,偏偏我唐炯不吃這一套,如今我有他們賄賂的證據在手,諒他們也不會生事。」

王熾聞言,這才放心,說道:「大人放心,不出一月,銀子定能到位。」

唐炯點頭道:「本官明白,接下來你就該讓同慶豐發揮作用了。」

劉太和剛從公館出來不久,就聽到了王熾公然送銀子的訊息,當時他的胸口猶如被人擊了一拳,又悶又疼。這好比是兩個絕頂高手比武過招,一個打的是傳統套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另一個則是劍走偏鋒,從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一擊命中,打得對方連閃躲的機會都沒有。

劉太和知道這次過招他輸了,輸得很徹底,卻也不得不服。清軍與起義軍作戰時他得從王熾處拿貨,看來以後他的貨還得從王熾處拿。劉太和嘆息一聲,又繼續往前走,背影有幾分落寞。

劉太和所成立的商會的失敗,同樣也令百里遙感受到了威脅。山西會館除了日常的生意外,還有一項主要業務便是票號,同慶豐這匹黑馬的陡然出現,對晉商票號的影響是毋庸置疑的。其雖剛剛成立,在外地尚未設立分號,不能進行異地存兌,但是票號這種業務,失去了信用死得快,獲得民心時發展也快,一旦他在本地的存款業務上去了,便會迅速發展。

王熾顯然有這樣的機會和能力,為了吸引本地官民存款,他會出什麼招呢?

夏天的午後本就悶熱,想到來勢洶洶的王熾,百里遙更是煩躁,差了幾個人,去同慶豐打探情況,以便料敵於先,出招應對。除此之外,百里遙似已無可作為。

事實上,百里遙如今的狀態,是極具代表性的。晉商從明至清,輝煌了數百年,發展至今,看似機構龐大,制度完備,無懈可擊。實際上很多事情需要從反方向去看,機構越龐大,制度越完備,裡面的人便越沒有危機感,就會得過且過。人一旦懈怠了,制度就會老化,會跟不上時代的發展,而這時候距分崩離析已經不遠了。

百里遙正處於這種狀態之中,他覺得晉商票號已經十分完善了,實在想不出什麼招能更上一層樓,就算是想出來了改革的措施,晉商票號是一臺遍佈全國的大機器,牽一髮而動全身,豈是你一個想法說改便能改了的?

同慶豐票號就設在天順祥的隔壁,山西會館的人在周圍留意了一天,也沒看出王熾有什麼異樣的舉動,只得在傍晚時分,向百里遙彙報情況。

百里遙聞言,越發地坐立不安,按那小子的德行,絕不會就此罷手,肯定還會有大動作,可是為什麼看不出絲毫異樣呢?

次日一早,讓百里遙震驚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同慶豐在朝天門碼頭搭了座巨大的木臺,形同過年時要唱大戲一樣,還掛了個橫幅,上書「同慶豐驚喜會」六個大大的字,該會將在三天後舉行,據說凡是到場之人,都能得到好處。

具體是什麼樣的驚喜,到場之人能得到什麼好處,同慶豐沒有說明,也沒有人知道,但是這種神秘的營銷方式,反而能勾起人們的獵奇之心,三天之內,重慶的大街小巷都在議論猜測,竟成了個全民討論的話題。

百里遙終於慌了,這樣的慌張和不安在他的人生之中是從未有過的,像是一個被逼到了牆角之人,明知對手還會出重拳,給他以致命一擊,卻不知那一拳會從何處而來,無從招架,更別說是還擊了。

這三天時間對百里遙來講,猶如三年那樣的難熬,在第三天的早上,他做了個艱難的決定,並囑咐晉商票號的掌櫃,要求票號上下隨時做好應對準備,不管同慶豐出什麼招,咱們都如法炮製,還擊回去。

這種依葫蘆畫樣的方式是被逼急了的商人慣用的手段,作為競爭對手,反正不管你怎麼出招,我都跟著,跟你死槓到底。然而,即便如此,百里遙的心裡依然沒底,王熾會給他模仿的機會嗎?

朝天門碼頭的人本來就多,這天早上,簡直是人山人海,全城百姓都想來看看同慶豐到底會給他們什麼樣的驚喜。由於人實在太多,碼頭的作業船以及碼頭工人不得不休假一天,停止工作。洋人商船被迫停止作業後,葉夫根尼甚至向知府衙門告了一狀,要求知府出面,給他們賠償損失。

付少華卻是笑著打太極,說碼頭乃公用之所,哪個都可以在那裡搞正常正當的活動,官府阻止不了,也無法干預。你們要是不滿,將來搞他一個更大的就是了。氣得葉夫根尼吹鬍子瞪眼,卻無計可施。

上午巳時,「同慶豐驚喜會」正式開始,王熾作為天順祥、同慶豐的大掌櫃,親自登上了那個大木臺,望了眼黑壓壓的人潮,連江上的貨船都擠滿了人,一時間難以抑制激動之情,怔怔地站了會兒後,朝著人潮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並無逢場作戲的成分,是發自內心的。這一刻他等得太久了,從彌勒鄉十八寨出來,到推掉了迤東道官職,毅然南下昆明,一心經商,從此之後開始了驚心動魄的行商生涯。九死一生,一路走到今天,他其實一直在夢想著今天這樣的大場面,通過經商,擁有自己的一項大大的產業,獲得諸多民眾的信賴和支援。

今天他似乎做到了。之所以用「似乎」二字,乃是眼前這如潮般的人群,一雙雙期待而熱切的眼神,讓他有一種不真實感。它太美好了,像夢境裡一樣!

王熾暗暗地深吸了口氣,一時間萬千思緒湧上心頭,使之腦海裡一片空白,唸了無數遍的說辭,竟然忘了,不知從何說起,於是又朝著人群鞠了一躬。

臺下的於懷清看著王熾的神情,許是被感染了的緣故,情緒亦是激動了起來,想他一介書生,飽讀詩書,因沒銀子捐官,無緣功名,一氣之下,藉著酒膽,大罵腐朽之朝廷,招來牢獄之災,於獄中偶遇王熾,好似呂尚知遇武王,孔明恰逢玄德,得以平步青雲,方有今日之大好事業。人生之際遇,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端的是奇妙得緊!

正自感慨間,見王熾向百姓二次鞠躬,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這是為王熾鼓掌,也是為自己有今日之地位鼓掌。旁邊的人見狀,也跟著鼓起掌來,一時間竟是掌聲雷動。

王熾見狀,又是鞠了一躬。這三鞠躬本是情之所至,無意為之,誰曾想他謙遜卑躬的姿態,引得百姓的好感,紛紛叫起好來。

王熾努力地平息了心情,拿起個銅製的空心擴音筒,向著眾人大聲道:「小子滇南王四,本是無名之輩,虧是得遇良友支援,患難與共,方有今日。在同慶豐票號開業之際,又得重慶父老擁護,幸何如之!王四雖出身貧苦,受盡苦楚,然行商至今,有三不為:一則不唯利是圖,不賺不義之財;二則不賣假貨以次充好;三則不忘初心,知恩圖報。」

王熾話頭一頓,目掃全場,又道:「何為知恩圖報?在下給大家講一個人物,此人名喚范蠡,號陶朱公,乃春秋時期著名的人物,他輔佐越王勾踐滅了吳國之後,急流勇退,隱居定陶sup/sup,期間三次經商,操計然之術,以人棄我取,人需我予的大胸襟,成就一番大事業,聚財無數。然而陶朱公未將那財產視為己有,三次聚財,又三次散財,泛舟西湖,自在逍遙。公之行為,王四畢生所求也。今日喚大家來此,在下非為生意,乃送財而來。」

這一番話半真半假,所謂送財,不過是商業手段罷了。然而王熾與其他商人最大的不同在於,他的言語之中,透露出了情懷,學習商聖范蠡,確實是他平生所追求的目標。他不擇手段地經商,聚財也確非其最終目的,他的終極目標是效仿范蠡,聚財後散財。因此這番話說將出來後,無絲毫銅臭,便有了感染力。

下面有百姓高聲喊道:「你要送我們什麼財?」

王熾微微一笑,舉起擴音筒道:「這位兄弟莫要想歪了,這世上並無天上掉銀子的道理,在下所說的送財,是要讓你們的銀子生出銀子來!」

此時氣氛已然被調動起來,下面又有百姓高聲笑道:「莫非你有本事能讓銀子像娘兒們一樣懷上身孕不成?」此話一落,碼頭上笑聲如雷。

王熾也完全放鬆了下來,跟著哈哈一笑,道:「在下或有本事讓女人懷上身孕,對銀子卻是無能為力了。不過世間萬物,相生相剋,相輔相成,在下不能,同慶豐卻能讓銀子生出銀子來。今日之會,名喚‘驚喜會’,這便是在下送予大家的第一重驚喜。」

說到了重點時,王熾的臉色嚴肅起來,掃了眼全場,看到百姓均是一臉的期待時,這才說道:「所謂的銀子生銀子,有個專用的名詞,叫作利息,當你們的銀子存入同慶豐的時候,就會開始計算利息。在下給大家舉個例子,比如你存入同慶豐一百兩銀子,利息為二釐,那麼一年之後,你就能得到二兩四錢的利息,此二兩四錢的利息就是你之前的銀子生出來的。」

是時,百里遙正站在木臺對面的一幢樓上,臨窗望著王熾所在的方向,當他聽到「利息」二字時,瞳孔頓時收縮了,感到一股寒意襲上心頭。

「利息」一詞,並不新鮮,春秋時期便已出現了,當時指的是民向官借貸,要支付一定的利息,後來也有士大夫子弟向民間放高利貸的,獲取高額利息。總之,從古至今,百姓一直處於弱勢地位,官可以向民收取利息,票號也能夠向民收取匯兌的手續費用,而百姓的銀子或物品,一旦到了官商手裡,只會少不會多。

同樣,票號的出現也有數百年曆史了,從唐朝的飛錢、宋朝的便換、明朝的會票、清朝的票號,以及票號之後出現的錢莊,銀子存兌時,受傳統思維的影響,都沒有利息,而且用銀票兌現銀子時,還要收取一定的手續費。因此一般老百姓絕沒有把銀子存入票號的習慣,票號的存在,只適用於商人或官府異地存兌,免去押鏢被搶劫的風險,如此而已。

而如今王熾利息概念的提出,顯然是顛覆性的,隨著同慶豐的發展,對同行的打擊可能也是毀滅性的。

這個概念的提出,對老百姓而言,十分新鮮,也很是刺激,最為重要的是,讓老百姓感受到了他們存在的尊嚴。曾經一直被剝削,如今他們用血汗換來的財產終於受到了重視。

底下的老百姓頓時歡呼了起來,一百兩銀子一年能多出二兩四錢,這是什麼概念?當時六七兩銀子可供一個普通家庭一年的開銷,且日子過得還不算太差,二釐利息對老百姓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

百里遙應該害怕,如此下去,不出一年,王熾的票號將執天下票號之牛耳,無人能敵。他本是下了決心,無論王熾出什麼招,他都積極跟進,與其形成對決之勢。可王熾此招一齣,卻讓他毫無招架之力,晉商票號遍佈天下,他要是臨時一改,整個系統和制度就全亂了,後果不堪設想。

面對著歡呼的百姓,王熾的心情同樣激動,他成功了,只要今日這一步跨出去了,今後不管是民間的還是官方的資金,都會源源不斷地向他湧來。他抬起手示意大家靜下來,然後大聲道:「接下來,在下宣佈第二個驚喜。凡存銀子十兩以上者,半年之內,每個賬戶可憑存票,每月領取半斤鹽。」

此話一落,又是歡聲雷動。王熾朝臺下鞠了一躬,微笑著走下臺來。李曉茹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去迎接,向他豎了下大拇指,示意此會很是成功。王熾向她報以一笑,然後率著眾人,走向同慶豐。

是日晚上,王熾在距離同慶豐不遠的地方,訂了一桌酒席,沒有其他外人,只有於懷清、李曉茹、席茂之、孔孝綱、牛二以及許春花等幾位,清一色的一同闖過風雨的摯友和同夥。落座後,王熾率先起身向在座的幾位鞠了一躬,然後舉杯道:「謝謝你們與我一起風雨同舟,不離不棄,沒有你們,就沒有王四的今天,此第一杯酒我敬你們!」

與眾人飲盡後,再次斟滿,王熾微微沉吟了一下,又道:「第二杯酒,敬我們的對手。人之懶性與生俱來,沒有對手的逼迫,我們也就不會做出那麼多瘋狂的事情,而恰恰就是那些瘋狂的事情,成就了我們。今日,在同慶豐開業之時,我想我們應該對過去的一切懷有感恩之情,感恩對手,感恩苦難,並帶著這樣的感恩,迎接明天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