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處,王熾眉頭一皺,他天生有股執拗的勁兒,他人越是看輕他,他越是想要迎難而上,做出來給人看看。
思忖間,王熾站起身,向在座的於懷清等人鞠了個躬,把於懷清等人搞得莫名其妙,孔孝綱禁不住起身道:「王兄弟,你這是做什麼?」
王熾抬起頭,認真地道:「我們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感謝各位生死不棄,一路陪著我過關斬將,走到今天。但是,我們想要做大做強,便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做販貨的行商,同樣,我們之間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憑兄弟義氣行事。生意是現實的,不能講人情。」
席茂之臉色一沉:「你是要與我們分夥嗎?」
「不是分夥,而是要將情義撇開,把利益捆綁在一起。」王熾鄭重地道,「晉商有兩個最大的特點:一是股份,分為銀股和頂身股,銀股是投多少銀子,分多少紅利,頂身股則是有多少業績,獲多少股份,各憑實力或本事行事,如此上至大掌櫃,下到夥計,齊心協力,眾志成城;二是用人避親,嚴禁親友介紹人才,所選之人一律需要擔保人,一旦所用之人出了差錯,擔保人要負連帶責任,此外,所選之人須經嚴格考核,方可錄用。錄用之後,經十年試用期之後,方能獲得頂身股。晉商秉持這兩個要點,在商場上無往不利,縱橫天下。我們要想做大,須借鑑他們的經驗和方法,把商號股份制。在座的都是陪我一起患難與共的兄弟,便作為原始股入股,成為我們這個商號的所有者。所謂情義無價,我無意用我們的情義去估一個股價,只是想給諸位一個名分,在座的每人得一股,每股十萬兩銀子,這筆銀子由我替大家支出。」
席茂之聽完後,還是覺得生分了,只覺這一席話後,瞬間就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疏遠了,好在他是識大體之人,明白要做大做強,就要分彼此,有上下之別。孔孝綱卻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彆扭,不把他當兄弟看了,大聲道:「我與大哥、二哥在山上的時候,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甚是融洽,也沒生出什麼么蛾子來,王兄弟你如此做法,是怕日後咱們兄弟沾了你的好處嗎?」
於懷清看了眼席、孔兄弟,開口道:「王兄弟的做法是對的。古語有云,上行下效,如果我們上面的賬目混亂,將來商號的人多了,下面豈非更亂,怎生管理?此外,每人得一股,並非是將我們視作外人,恰恰是他把我們當自己人看,視我們為這個商號的一分子。況且我們的股銀王兄弟替我們墊付了,我覺得他算是仁至義盡了。我們理應聽從,並且相信王兄弟的眼光。」
孔孝綱哼哼了兩聲,再沒發話。席茂之沉默會兒,道:「分股之後,你想怎麼做?」
「成立票號。」王熾胸有成竹地道,「我跟大夥兒交個底,我手頭上只有三十萬兩銀子,除去開設票號所需的一應費用,以及天順祥的流動資金、日常支出外,我最多隻有十萬兩銀子可以活動。那八十萬兩的鹽場建設費用,即便是將我賣了,也是不夠的。所以我想成立一家票號,要投資必須先融資,讓民間的官方的資金,都放在我們手裡。」
旁邊坐著的李曉茹突然開口笑道:「說白了,他是想再玩一招空手套白狼。」
於懷清瞄了眼王熾,道:「這可是在懸崖上走鋼絲,是條捷徑,但風險也相當大。」
「不錯。」王熾正色道,「當務之急,我們要做兩件事:一是摸清楚唐大人的意圖,他想在重慶招標,卻又做出一副諱莫如深的姿態,我總覺得此事有些蹊蹺;二是籌建票號,並想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獲取民眾對我們的信任,讓他們可以放心地把銀子存到我們的票號裡來。」
商議既定,當天晚上,王熾便去重慶公館找了唐炯,不想竟被拒之門外,說是值此敏感之時,不宜見客,若是投標,可找杜元珪。
唐炯如此做法,著實把王熾弄糊塗了,他究竟想做什麼?
實際上唐炯也有他的想法,駱秉章在世時曾有交代,說是在朝廷的時候,太后已然答應,此事可交由王熾來做。但是,茲事體大,我們不應將賭注一次性押在那小子身上,萬一搞砸了,輕則懲罰,重則罷官,非同小可。在行事之前,須再試試他的能力以及誠意。
唐炯覺得駱秉章的想法是有道理的,王熾此人行事大膽,敢想敢做,然而此人也愛冒險,行事時往往置之死地而後生,雖說前幾次他都險中求勝,讓他闖過來了,但萬一他這次闖不過來呢?朝廷這麼大的事,總不能寄託於某個人的運氣上面吧?
鑑於此,唐炯一到重慶,便公開招標,目的是要給王熾製造壓力,看看他能否在這樣的壓力下,出其不意,獲得鹽場的建設權。如果最終由王熾獲得,自是皆大歡喜,如果他不行,那麼也只能讓賢了。
連日來,已有不少鹽商陸續來了重慶,包括重慶本地的商人甚至是洋人,都在盯著此事,但由於投入巨大,短期內難見效益,均躊躇不前。
王熾離開公館後,又去衙門找了付少華,想聽聽他的意見。付少華聽說王熾的來意後,推心置腹地道:「上面的意圖,我也不甚清楚,唐大人的嘴捂得很緊,也未曾向我透露什麼資訊。不過承蒙兄弟信得過,與你說說我的想法便了。如此大的專案,在重慶能拿得下來的,也就山西會館了。但晉商並非販鹽出身,對這塊業務不熟,百里遙斥巨資競標的可能性不大。倒是從外地趕來的鹽商,這些人靠販鹽起家,腰纏萬貫,且對裡面的道兒極為熟稔,王兄弟若想競標,這些人不得不防。至於票號的事情……」
付少華語氣一頓,沉吟了下又道:「兄弟你得玩點虛的。就比如說像我這種當官的,其實沒多少家底,但那身行頭一穿,架勢就出來了,哪個敢說你沒實力?至於怎麼玩,還得你自己想。」
官場最善玩虛招,把無說成有,把有的搞成錦上添花,如此做法,無非是權力作祟。那麼把這一套放到票號上面,也就是說要把沒銀子裝成有銀子的樣子,將僅有的那些銀子無限放大,有了這種架勢事情就好辦了,然而他沒有權力,要怎生無限放大呢?
王熾雖一時沒想到辦法,但付少華之言無疑給了他啟發,當下告謝出來,走到衙門口時,他深吸了口氣,抬頭望向盛夏墨綠的夜色,做了個重大的決定。天順祥在重慶是有地位的,特別是經過上次援軍之事,得勝歸來,天順祥這塊招牌在百姓心中舉足輕重,如果把票號做起來,只會提升他的實力和影響力,索性招兵買馬,先把票號開起來再說!
任何一場生意都是一個冒險的過程,經過大浪淘沙之後,勝利的成果往往屬於敢於冒險之人。由於清廷對金融業不怎麼重視,開票號無須到官府註冊登記,由此王熾擇了個吉日,將票號命名同慶豐,作為天順祥的一項分支業務,於七日之後就正式開張了。
唐炯清楚,王熾對鹽場是有野心的,但是用票號吸引資金這一招,卻大出他的意料,心想看來王兄弟為了拿下鹽場,算是豁出去了,此已足見其誠心。然而他此招一齣,必然會引出商界震動,接下來就看他在群狼環伺下,如何出奇制勝了。
確如唐炯所料的那樣,同慶豐票號的開張,震動了重慶的商人,雖然他們尚不能猜透王熾的意圖,但已然嗅出其下一步肯定還有大動作。
從自貢趕來重慶的劉太和,這些日子一直住在客棧,聽到同慶豐開業的訊息,立時覺察出了股異樣的氣息,並且猜到王熾是想通過票號融資,拿下鹽場。心想這小子的膽子真是大到令人吃驚,鹽業雖是暴利生意,可即便是年年順風順水,也需要很多年才能夠回本,更別提這混亂的世道,風起雲湧,哪個能料到幾年以後頭頂上的天會怎麼變?
然而,既然有人出招了,劉太和便不能再等了,他當天召集了身在重慶的鹽商,開了個協商會,向鹽商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如此大的一塊生意,以一己之力是吞不下的,風險也太大,索性就成立一個商會,一起集資拿下那塊生意,哪個所出的銀子多,分紅也就多一些,公平公正,共擔風險。
眾鹽商聽了此主意,均表示贊同,由曾國藩、李鴻章負責的江南製造局,也是集資形式,可減輕個人的風險和資金壓力。劉太和見大家都同意,便開始商議具體的投資細節,議定每人出資多寡,並請人寫了投標書,向唐炯呈了上去。
做完這件事後,劉太和又趕去山西會館見了百里遙。兩廂見面,寒暄兩句後,劉太和直接切入正題,道:「不瞞百里大掌櫃,針對鹽場招標,我們已成立了商會,由各鹽商集資投標,並向唐大人遞交了標書。今日此行,主要是向百里大掌櫃打聽下王四其人。」
百里遙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斜,道:「劉大掌櫃真是勢利之人啊,有好事不叫我參與,有事了卻來找我!」
劉太和一怔:「莫非百里大掌櫃也要加入我們商會?」
百里遙道:「商會集資投標,好比是大夥兒一起相約去看戲,圖個熱鬧,何樂而不為呢?」
劉太和笑道:「百里大掌櫃既有此心,劉某自是歡迎,便算上您一份就是。」
百里遙點了點頭,這才說道:「王四其人,相信劉大掌櫃也略有了解,膽子大,好冒險,就像是一匹年輕的公狼,到處上躥下跳,齜牙咧嘴,這種人自是不可不防。先人一步投標是對的,但是還不夠,我建議再找個機會去試探一下唐炯。此人行伍出身,與一般當官的有些不一樣,若是他收了你的禮,這事就算是八九不離十了,若是不收,只能看王四下一步的行動,伺機行事了。」
劉太和點頭道:「百里大掌櫃說得在理,明天我就去公館會一會唐大人。」
次日一早,劉太和帶上銀票,趕去了重慶公館。他知道唐炯這些日子一直閉門謝客,心裡也沒敢奢望能見著他,只要能見到杜元珪把銀子送進去,這事就算成了。
哪曾想讓門口的守衛進去通稟後,傳出話來說,唐大人正在客廳相候,把劉太和請了進去。
劉太和聞言,端的是撿了寶一般的興奮,心想莫非是我們投的標唐大人看上了?如此一想,越發高興,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起來。到公館的客廳裡,見唐炯果然坐於上首,手裡拿著份文書,正認真閱讀著。劉太和納頭便拜,口稱:「草民劉太和參見唐大人。」
唐炯兀自看著文書,連頭都沒抬一下,只問道:「你來見本官,所為何事?」
劉太和見慣了這種擺官架子的,渾沒在意,只低首道:「草民投了標,大人可看到了?」
唐炯唔了一聲,「是為這事,你且起來說話。」
劉太和謝恩起身,剛想套幾句近乎,突見唐炯拍案而起,作色道:「一群廢物,恁些小事竟然也辦不好!」他是武將出身,人高馬大,豎眉橫眼時威風凜凜,把劉太和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嚇了回去。
此時杜元珪進來,他身負一柄九環刀,即便是平時,也是刀不離身,大步進來時,劉太和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兩步。
唐炯把那文書往杜元珪身上一扔,怒道:「他們辦的是什麼事,你去與他們說,若是再出意外,休怪本官刀下無情!」
杜元珪拾起地上的紙,應了一聲,道:「大人放心,這事要是再辦不好,卑職便宰了他們!」
杜元珪出去後,劉太和只覺這客廳裡冷氣森森,心想武人當官,端是嚇人得緊!連忙道:「大人日理萬機,草民不敢打擾,先行告退!」見唐炯陰沉著臉點了頭,如放大赦,急忙小跑出來。
到了院子裡,趕上杜元珪,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摸出準備好的銀票,道:「麻煩杜大人把草民的心意轉告唐大人,草民販鹽出身,對大人所辦的鹽場事務瞭若指掌,若蒙大人不棄,草民定竭盡全力,把鹽場的事做好。」說話間,又取出一隻銀錠,交到杜元珪手上。
杜元珪看了眼手上的銀票和銀錠子,冷笑道:「你是想賄賂唐大人嗎?」
「非也非也!」劉太和賠笑道,「杜大人說的是哪裡話,此乃草民的一點點心意罷了。」
杜元珪道:「我知道了,你且出去吧。」
劉太和見他收了,喜出望外,拜謝出來,至公館外時,鬆了一口氣,那唐炯雖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但天下烏鴉一般黑,沒有不貪的官,只要他肯收那銀子,那麼他投的標多半就沒有問題了。
看著劉太和出門,杜元珪冷笑一聲,又返身去了客廳,把銀子和銀票放到桌上。唐炯瞟了一眼:「一萬兩,出手可是不小啊!」
杜元珪道:「這種商人,精到了骨子裡,要不是演這麼一齣戲,輕易打發不了。」
唐炯問道:「王四那邊有什麼動作?」
杜元珪道:「暫時尚沒有什麼動靜。」
話音未了,只見門口的守衛大步而來,稟道:「啟稟大人,天順祥大掌櫃王熾求見!」
唐炯好奇地看了眼杜元珪,問道:「可知其來意?」
守衛一臉的驚詫之情:「王大掌櫃動用幾十輛馬車,拉了十萬兩銀子過來,一路上敲鑼打鼓,說是同慶豐票號支援朝廷建設鹽場,為民造福,為表誠意,同慶豐率先奉上十萬兩銀子,不管最後中標與否,同慶豐都願不遺餘力地助朝廷一臂之力。老百姓何時見過這麼多銀子,都出來看熱鬧,街上人山人海!」
杜元珪聞言,舌撟不下。唐炯眼中精光一閃,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這一招玩得太高明瞭,如此一來,他把普普通通的一樁生意抬到了國家的高度,以支援朝廷、支援鹽場建設的名義,公然把幾十車銀子送到官府門口,與行賄有大大的不同,其性質甚至是雲泥之判。他剛剛支援完駱秉章在江油關一戰,重慶地區人盡皆知,有些老百姓稱其為義商,現在再來這麼一齣,拿十萬兩銀子無償支援建設,此等壯舉,哪個不為之動容?最為重要的是,變相宣傳了一番同慶豐的實力,名為送銀子支援朝廷,實際上是無形中把他剛剛開業的票號抬高了一個檔次!
如此高明的手段,普天之下,無出其右也。唐炯大聲道:「請王大掌櫃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