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天色依然晦澀不明,太陽像被蒙了層紗,只白晃晃的一團,絲毫感受不到它的熱度。
江油關依山傍水,空氣清冽,到了冬天,陰寒之氣甚重,風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這種天氣,要是沒什麼重要的事,人們也不願意早起。然而在府衙的門口,上千名太平軍已經在這裡站了幾個時辰,他們臉色凍得發青,嘴唇呈紫黑色,卻沒一個人離開,把街道都堵死了。
府衙內,一夜未眠的藍大順正氣得團團亂轉,一臉的急躁。李永和坐在椅子上,臉色也不好看,眼神之中含著怒意。
馬如龍瞄了他倆一眼,臉上雖繃緊著,心裡卻在暗暗發笑,最多在今天晚上之前,各路趕來支援的太平軍就能陸續集結完畢,如果不出意外,他們在今晚就能向清軍發起襲擊。現在應天壽被抓了起來,上千名太平軍集結在外抗議,把藍大順逼到了一個十分尷尬的境地。人抓都抓了,要是放了吧,太平軍已然把他恨上了,就算打贏了這一仗,以後的日子只怕也不好過;要是不放,或者殺了應天壽立威,萬一把太平軍激怒了,兩廂在城裡打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藍大順停下腳步,看了眼李永和,急道:「你倒是說句話啊!」
李永和突然拍案而起,瞪著雙巨目道:「按我說,昨晚就應該把他斬了,多編幾個理由,就能交代了,現在上不上、下不下的委實叫人窩火。」
藍大順見討不到主意,目光一轉,又朝馬如龍道:「你說說該怎麼辦?」
馬如龍其實心裡早就有了主意,卻故意裝出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想了片晌,說道:「應天壽野心很大,他不管是殺蕭逸還是企圖殺我,都是想要立威,告訴順天軍,這裡真正做主的是他。」
藍大順本來就擔心太平軍奪了他的權、搶了他的地盤,此話真是說到他心裡去了,點頭道:「繼續說。」
馬如龍道:「屬下以為,若是把他放了,不啻是向太平軍服軟,今後怕是會越發地肆無忌憚,想殺誰就殺誰,倒不如早些動手,把他殺了。」
李永和一聽,又瞪著眼道:「你就不怕太平軍殺進來嗎?」
馬如龍冷笑一聲,道:「設個局管叫他們無話可說。」
李永和兩眼一亮:「快些說來聽聽。」
馬如龍道:「兩位將軍若是同意的話,屬下想以身犯險……」如此這般與兩人將計策說了後,藍大順驚道:「若如此的話,你以後該如何是好?」
馬如龍笑道:「屬下承蒙將軍信任,才得以在此立身,若將軍不棄,待此戰勝了後,整個四川都是將軍的,到時再將屬下招回來便是了。」
藍大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一片忠心,我自不負你。」
待到了是日傍晚,藍大順依計把應天壽放了出來,說是思來想去,不該在臨戰之時產生內部矛盾,給清軍可乘之機。應天壽聽他言語之中,絲毫未提馬如龍,心頭依然不甚舒服,不過好歹把自己放了出來,為避免矛盾升級,出去讓站在府衙外的太平軍解散了,叫他們前去休息。
回到府內時,藍大順已備下了一桌酒菜,殷勤地請應天壽入座。應天壽以為他是誠心要化解矛盾,也是笑臉相迎。
雙方推杯換盞,喝了幾杯酒後,應天壽開始說話了,馬如龍是清軍的細作,這件事必須在開戰之前解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我軍已經集結完畢,共計十八萬,以我們現在的兵力,完全有能力擊潰駱秉章。但是,細作不除,如芒在脊,交戰之前,必須把馬如龍殺了。」
藍大順撓撓頭道:「馬如龍傍晚時分像是出城去了。」
應天壽聞言,霍地起身,語氣之中頗有責怪之意:「這種時候你還許他出城,你就真不怕他洩露了軍機嗎?」
藍大順看著他氣勢凌人的樣子,強忍著怒意笑道:「這不是沒有證據證明他是細作嘛!」
應天壽冷冷地道:「值此關鍵時刻,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能放走一人,將軍既然放了我出來,我寧肯得罪了將軍,也不能放走此人!」也不待藍大順說話,轉身大步走了出去,招呼了十幾人,急往外趕,及至城門時,向守卒問明馬如龍的去向,上了馬便追。
夜空中飄著烏雲,好在雲層並不厚,月亮時不時地探出頭來,使夜色並不太黑。應天壽趕到一座山腳下的時候,向前方望了一望,見山上似乎有人影閃動,心想那必是馬如龍無疑,輕喝一聲,棄了馬往山上走。
這座山並不高,沒多少時候就到了山頂,朝那邊一望,只見有三人正走到一塊山坪,因山坪上沒有遮擋物,應天壽看得分明,其中一人體形高大,腰繫佩刀,正是馬如龍。當下冷冷一笑,心想不管你向我透露身份是出於何意,但既然我知道了,便留你不得!揮了下手,帶了那十幾人向山坪方向追。
馬如龍早就留意到應天壽追上來了,故意裝作要歇腳的樣子,找了處地方坐了下來,待應天壽出現時,驚道:「應將軍,我是把你當知己,這才道出了我的身份,沒想到你追著不放,定要取我性命!」
應天壽為防他逃跑,使了個眼色,那十幾人便把馬如龍圍了起來,這才冷笑道:「兩軍決戰在即,關係到幾十萬人的生死存亡,請恕我不能顧及私情了,拿命來吧!」手上的刀呼地一揚,迅雷似的劈了上去。
馬如龍抽刀在手,卻沒迎上去硬接,率同其他兩人喝一聲:「走!」身子一轉,揚起道雪片般的刀光,朝一側的太平軍攻了過去。那一側的兩個太平軍不及防備,刀光及處,應聲而倒,馬如龍趁機逃出包圍,回身喝道:「殺!」
喝聲未了,山坪西南方向勁風大起,利箭自草叢裡飛射出來。太平軍做夢也沒想到這裡居然會有埋伏,五六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已中箭身亡。應天壽躲開射來的箭,回頭看時,那草叢處躥出十個黑衣蒙面人來,不由分說,舉刀就砍。
應天壽所帶出來的人十去七八,心頭大駭:「好你個馬如龍,原來你早有準備!」盛怒之下,揮刀砍翻兩個黑衣人,往馬如龍奔襲過去。
馬如龍見他身手矯健,刀隨身走,氣勢如虹,一時被激起了豪情,哈哈一笑道:「借將軍一句話,戰爭面前無私情,今日得罪了!」手一揮,刀光如雪,迎將上去。兩刀相交,「當」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應天壽雖說在戰場上有指揮千軍萬馬的本事,但力道卻不如馬如龍,只覺虎口一麻,手裡的刀險些脫手。
馬如龍試了他一招,已知其力氣不如自己,開始展開攻勢,每一刀出去四平八穩,挾有千鈞之力,擺出一副要與之硬拼的態勢。應天壽情知力不如人,一味迴避,伺機出擊。然如此一來,很快就處於下風,眼睛的餘光一瞟,自己帶來的人已讓那些黑衣蒙面人殺盡,心下頓時著急起來。
兩強相鬥,斗的不光是體力和技能,還需要用心。應天壽心裡一慌,手上的招式就亂了,馬如龍瞅準了時機,一刀落在他的肚子上。應天壽吃痛,本能地往後退兩步,左手去摸傷口,馬如龍趁機踢出一腳,將之踢倒在地。旁邊的黑衣人見狀,猛撲上去,用刀抵住了應天壽。
應天壽沒想到大仇未報,竟落得個如此下場,憤然道:「你個清廷的走狗,屠殺義軍,早晚不得好死!」
馬如龍走上兩步,站到應天壽跟前,道:「你我之間,難分善惡是非,只是志向不同,各為其主罷了。大戰在即,我不能留你,但我會讓你死個明白,你殺蕭逸,確實是冤枉他了,那是我們安排的一個計策;向你吐露我的身份,也是一條計謀,目的是要給駱總督爭取三天時間,以便合龍涪水堤壩,水淹江油關。」
應天壽聞言,呆了一呆,神情間滿是失落,繼而懊悔地一笑:「原來如此,你果然是個可怕的對手,只是可惜了不能為我太平軍將士雪恨!」
馬如龍嘆息一聲:「送應將軍上路吧。」黑衣人得令,將其殺了,問道:「這些屍體如何處理?」
馬如龍道:「讓他們躺在原地,明日自會有人來收拾,我們走吧。」
這些帶出來的人,都是被馬如龍策反過來的順天軍,跟著馬如龍去了清軍大營。
次日早上,太平軍尋到了這裡,見應天壽已死,痛惜不已,在處理屍體過程中,發現三具黑衣蒙面的屍體竟是順天軍,很快意識到這是一場有預謀的伏擊,太平軍一怒之下,去江油關找藍大順討要說法。
藍大順不知這是馬如龍故意留下的線索,惱怒地道:「馬如龍怎麼如此大意?」
李永和粗眉一揚,道:「不會是我們中計了吧?」
太平軍正集結了人馬,找他們要說法,藍大順本就心煩意亂,聽了李永和之言,心頭大震,不可思議地道:「你說什麼?」
李永和道:「馬如龍能想出如此巧妙的計策,怎麼就想不到收拾現場?」
藍大順臉色一沉:「你是說馬如龍真是細作?」
李永和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盯著藍大順看,直把他盯得心裡陣陣發慌。如果說這真是馬如龍的詭計,端的是計中計、局中局,本以為自己是設局者,卻在無意中掉入了對手設下的套裡,如今鐵證如山,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
藍大順轉身掀翻了堂前的一張桌子,齜牙咧嘴地道:「再讓老子見到他,非把他剁碎了不可!」
一陣嘈雜聲傳來,藍大順往外一看,只見太平軍的六七位將領不顧順天軍的阻攔,硬闖了進來,見到藍大順時,厲喝道:「應將軍被你們順天軍暗殺,莫非你不需要給我們個交代嗎?」
藍大順本來就正在氣頭上,被他們如此一質問,更是火冒三丈,李永和見情況不妙,連忙上去道:「如果我說我們都中了馬如龍的陷阱,你們信嗎?」
太平軍將領仰天一笑:「李將軍莫非把我等都當作傻子了嗎?明明是一場有預謀的暗殺,現在馬如龍不知所蹤,你卻把責任往他身上推,如何讓人信服?」
李永和情知此事難以善了,問道:「那麼諸位想要如何了結?」
太平軍將領道:「其一,交出馬如龍,由我們處置;其二,交出指揮權,接下來與駱秉章之戰,由我們全權指揮。」
藍大順怒笑道:「江油關乃我順天軍管轄地區,憑什麼要把指揮權交給你們?」
「憑彼此的信任。」太平軍將領道,「你不是想讓我們相信那是馬如龍的陷阱嗎,那你至少該給出些誠意吧?若是肯交權,我們便拋開私怨,好好地把這一仗打下來再說,若是不肯交,我們就各走各的路,這裡的事與太平軍無干。」
藍大順這些日子以來,最怕的就是這件事,日夜擔心的就是怕權力流失了,沒想到任憑他如何提防,依然是棋差一著,這樣的事還是發生了!他怒氣衝衝地瞪著太平軍將領,恨不得把這些趾高氣揚的人都殺了,以解胸中之怒氣。可他同時也明白,十八萬太平軍集結在關內,處理不好的話,那就是一場大禍,會使順天軍粉身碎骨。
可是如果真把指揮權交出去,甘心嗎?大老遠地跑來四川做什麼,與太平軍聯合又為了什麼?不就想打下塊地盤,然後於此紮根嗎?一旦把權力交了出去,就什麼都沒有了,意味著所有的心血和努力將付諸東流。
倒是李永和雖是粗人一個,卻知道變通,道:「茲事體大,容我們商量一下,再作計較,今天晚上之前,定給大家一個交代。」
打發走了太平軍將領後,李永和又道:「這件事情必須速斷速決,一旦等駱秉章築成了堤壩,一切都晚了。」
藍大順方寸大亂,問道:「依你之見呢?」
李永和道:「從大局著想,就依了他們,這場仗也讓他們去打,等打完了再說。」
「說得倒輕巧。」藍大順道,「萬一讓我們去打頭陣呢?要是我們不依,便以軍前抗令為由,又來殺我們的人,如何是好?」
李永和一想也是,那幫人也不是吃素的,這種事情他們絕對幹得出來。藍大順說此事涉及幾萬兄弟的身家性命,再讓他好生想想。
藍大順與李永和絕非優秀的將才,自然也沒什麼過人的謀略,左思右想,到了晚上,與太平軍約定的時間到了,只得交出指揮權,而後稱病不出,以避免讓他們去打頭陣。
在一個龐大的機構或隊伍中,敷衍或隨意搪塞應付,是絕對會出問題的。特別是在關鍵的戰爭中,其心不齊,其力不合,戰鬥力必然是大打折扣。
是日晚上,太平軍得到指揮權後,分兵兩種,向鳳翅山和鷹嘴巖同時發起了夜襲,試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垮駱秉章,攻勢頗是猛烈。
駱秉章所築的堤壩已於這一日合龍,然要水淹江油,至少還需蓄水一天,面對起義軍猛烈的攻勢,駱秉章不免有些生氣:「我不是讓你拖他們三日嗎,如何才兩日便向我進攻了?」
馬如龍卻是信心十足,道:「駱總督不必擔心,匪軍如今形同紙老虎,只要今晚把他們壓下去了,明日必亂。」
駱秉章訝然道:「說來聽聽。」
馬如龍道:「順天軍與太平軍的關係已然分裂,水火不容,如今在進攻的都是太平軍,如果把他們的攻勢壓制下去了,他們之間就會爭吵,會質問戰敗的責任問題,以及下一輪該由哪方去進攻。他們一吵,我們就有時間了。」
蕭啟江哈哈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分析戰局都涉及敵軍的內心上去了,不簡單,卑職以為,就依馬提督所言行事即可。」
馬如龍聞言,馬上請命道:「卑職懇請與匪軍一戰,若拿不下今晚這一戰,願提頭來見!」
駱秉章同意了他的請願,但沒有讓他去硬戰,只叫他帶了一萬人去鳳翅山,卻讓蕭啟江率大軍去牽制清軍在鷹嘴巖的主力,且聽由蕭啟江排程。
馬如龍一聽這命令,便明白了駱秉章的意圖,太平軍是想在短時間內拿下鷹嘴巖、鳳翅山兩座山頭,以此來向順天軍暗示,你們此前失去的地盤我給你奪回來了,從此以後就乖乖地聽從命令吧。如果蕭啟江牽制了他們的主力,太平軍必然急躁,這時候馬如龍所率的一萬精兵,一旦擊潰了在鳳翅山的太平軍,無疑也就擊潰了他們全軍的心理防線,屆時配合蕭啟江兩廂夾擊,太平軍必敗,而這一戰的成功,馬如龍起到了瓦解敵軍心理的關鍵作用,戰功非他莫屬,說白了就是在暗中提攜馬如龍。
想到此處,馬如龍不由得對駱秉章肅然起敬,玩心理戰術,這位總督大人才是行家。蕭啟江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只不過他在戰場上馳騁了一輩子,對這些早已看淡了,哈哈一笑,招呼馬如龍一聲,大步走了出去。
不得不說,駱秉章的戰術安排堪稱絕妙,蕭啟江擁有豐富的臨戰經驗,不管是組織防禦戰還是攻擊戰,都是穩紮穩打,決計出不了問題,兩方主力一接觸,果然就牽制了太平軍,使戰爭進入了膠著狀態。
太平軍立功心切,越打越是急躁,卻在這時,鳳翅山的馬如龍開始了反擊,他所率的那一萬人都是武裝到牙齒的精兵,加上馬如龍打起仗來,是個不要命的主兒,太平軍在鳳翅山部署的兵力本身就不多,可謂一觸即潰,很快就被馬如龍打得四散逃竄。
鷹嘴巖這邊的太平軍本就心浮氣躁,見鳳翅山那邊敗了下來,士氣頓失。作戰講究一鼓作氣,士氣一丟,等同於宣佈了敗局,蕭啟江瞅準這個時機,命令衝鋒。清軍如生龍活虎一般往山下衝,太平軍本還想拼命抵抗,可在這時,鳳翅山那邊的清軍一鼓作氣朝這邊撲了過來,一見這形勢,太平軍再無作戰的勇氣和信心,轉身往回撤。
蕭啟江一路緊追著不放,直至將近江油關口,順天軍出來接應時,才鳴金收兵。
這一戰下來,太平軍死傷過萬,損失慘重。如果是單軍作戰,這時候任何一個將領都會反思失敗的原因,重新調整策略,可起義軍偏偏是聯軍,一方出人出力了,另一方卻作壁上觀,勢必會引起一方的不滿,由此,戰敗後太平軍非但未曾反思原因,反而與順天軍爭吵了起來,誠如馬如龍所說,他們一吵,清軍的時間就有了。
敗下陣來後,直至次日傍晚,太平軍依然沒什麼動作,而這時涪江上流的水已然蓄滿了。
這一天,駱秉章一直坐在新築的堤壩上,像一個垂釣的老者,目視水面,一動也不動。實則其內心猶如這涪江水,是波濤洶湧的。這是一條將士們用血汗所築的堤壩,它將決定這一戰的勝負,如果這一戰能改變四川的格局,那麼全軍將士所流的血汗就算沒白費了。
落日時分,晚霞映了西邊的一方天,預示著明天將會是個好天氣。駱秉章站了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水蓄滿了,波濤萬頃,那麼就開始這決定性的一戰吧,然後去迎接光輝的明天!
駱秉章回頭向侍候在一側計程車兵吩咐了一聲,那士兵領命,飛奔了出去。
在距堤壩幾十丈外的一道山崖上面,有一座大型的轆轤架,手臂般粗細的繩索連線著轆轤和堤壩中間的一塊巨石,只要拉開那塊巨石,洪水就會沖垮堤壩,決堤而下,衝擊江油。
懸崖上的將領接到命令,望了眼下面緩緩走出堤壩的駱秉章,低沉地喝了一聲:「動手!」七八個士兵使勁兒地轉動轆轤的轉輪,繩索被拉緊,木質的轆轤開始咯咯作響。與此同時,堤壩上的那塊巨石亦開始鬆動,水從周圍的縫隙中滲透出來。
轟的一聲大響,一股水流若瀑布似的,飛流直下。由於堤壩內蓄滿了水,壓力極大,沒一會兒,那缺口越來越大,過不多久,只聽一聲巨響,堤壩轟然倒塌,巨大的洪流化作滾滾浪濤,呼嘯著往下流猛灌,到了江油關時,由於水道被分流成好幾處水系,原是作為灌溉和飲用,水道相對狹窄,經不起大水的衝擊,開始往關內漫延,軍民大駭,俱皆亂了起來。
守在鷹嘴巖、鳳翅山的蕭啟江和馬如龍等的就是這一刻,大喊一聲,率領若潮汐般的大軍,往江油關衝過去。夕陽落下,大戰開啟,江油關的攻城之戰在人流和水流的雙重衝擊下,正式拉開了帷幕!
城內大亂,起義軍卻不得不被迫守城抵抗,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起義軍從上到下都是魂不守舍的,守城之戰的戰鬥力難免大打折扣,饒是江油關號稱川蜀雄關,城牆若銅牆鐵壁,可是戰爭之勝負,講的是天時、地利、人和,再堅固的關隘,倘若人不思戰,也是守不住的。
幾個時辰後,清軍破城,一擁而入,與起義軍在城內展開巷戰。李永和作戰神勇,自參戰以來,克城無數,何時經歷過這等慘敗?盛怒之下,說老子不走了,定要殺了馬如龍洩了心頭之怒。
藍大順大驚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何須記這一時之恨?」
李永和道:「我們一起走,目標太大,只怕誰也走不了,我來護你出去,給順天軍留些力量吧!」
藍大順聞言,虎目一紅,卻也沒再說什麼,在李永和的掩護下,往東南方向的夫子巖撤退。那裡峭崖巍巍,猿猴難攀,虧得是李永和對這一帶極為熟悉,知道有一條極窄的山徑通外,便讓藍大順按照他所指引的山徑逃出去。
離別之際,藍大順又紅了眼睛:「兄弟保重!」
李永和哈哈一笑,「咱順天軍今後的命運就交給你了,保重!」
待藍大順走後,李永和便守在夫子巖前,馬如龍趕過去時,只見李永和若山神似的站在峭壁下,雙目暴突,一身怒氣,見馬如龍過來,不由分說,大喝一聲,舉刀便上。
馬如龍知道他們之間確實沒什麼好說的,舉刀迎戰。幾招接下來,李永和的臂力超出了馬如龍的預想,每次與他的兵器相撞時,手臂都會發麻,虎口卻早已被震出血來,被逼得步步後退。李永和則越戰越勇,咬牙切齒地一副誓要將對方置於死地的模樣,每一刀下去,均挾著千鈞之力,勁風呼嘯。這時候只聽「當」的一聲,馬如龍與其兩刀相交時,佩刀被砍作兩段,正值吃驚之時,李永和猿臂一探,刀鋒順勢劃將過來。馬如龍避之不及,被砍在左臂上,皮肉翻卷,鮮血迸濺。
後面觀戰的清兵見狀,想要上去助戰,馬如龍厲喝一聲:「都退下,拿刀來!」是的,他們之間勢不兩立,然這僅僅只是立場和信念的不同罷了,撇開這些,他敬重這條漢子,即便是李永和今日敗了,他亦該給他應有的尊嚴。
馬如龍接刀在手,不再與之硬拼,開始遊鬥。李永和作戰經驗豐富,豈能不知對方是在有意消耗他的力氣?只不過他抱了必死之心,沒什麼心思跟對方玩花樣,出招依舊大刀闊斧,心想只要你再挨我一刀,必教你命歸黃泉。然而馬如龍也是從戰場上拼殺出來的,遊走之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點到為止,稍碰即走。
半個時辰後,李永和果然力氣不濟,出招之時,破綻也越來越多。馬如龍瞅準機會,開始反擊,覷了真切,一刀出去,落在李永和胸口,一使力,刀鋒入肉數寸。
李永和吃痛,厲叫一聲,居然不退反進,馬如龍的刀便貫穿了他的胸口,此時雙方几乎面對面而站,李永和鋼牙一咬,使出全身力氣,舉刀往馬如龍身上砍去。由於雙方距離極近,馬如龍根本沒有時間閃躲,急切間頭一偏,耳畔勁風颯然,緊接著右肩一陣劇痛,側目一看,整把刀幾乎沒入了他的肩頭,要是被砍在頭上的話,焉有命在?
「你輸了。」馬如龍忍著劇痛咧嘴一笑。
「老子原以為你不過是個投機耍滑的廢物。」李永和也是咧嘴一笑,「今日一戰,倒是讓老子刮目相看了……罷了,你給了老子一個如此光彩的死法,老子多謝了……」由於那一刀插在心口,說完這一句話後,頭一歪氣絕而亡。
李永和戰死後,藍大順由四川一路逃至陝西,佔領洋縣,暫時安頓了下來。隨後與西北的太平軍陳得才部聯合,被太平天國封為文王,此後,連克漢中、城固、盩厔等地,後來盩厔失守,退居陝南時,被漢陰鄉勇殺害,割其首級示眾。同鄉欲收拾其首級而不得,沒奈何只得割了他一條腿回鄉安葬,如今雲南昭通牛皮寨灌壩村依然存在藍大順「腳板墳」遺蹟。
四川大捷後,清軍在江油關休整軍隊,兩天後唐炯、王熾等人陸續也到了,聽說了鹽場的遭遇後,駱秉章不由得連連嘆息,他沒想到自貢、犍為兩大鹽場俱皆毀於一旦,損失何其巨大,重新修建又是何其困難!不由得指著唐炯氣道:「你啊,這種魯莽的性子何時才能改得過來?你就等著朝廷處罰吧!」
唐炯對官場本也不怎麼上心,雖說鹽場被毀他也難過,但事已至此,如之奈何?至於朝廷要如何發落,也只有隨它去了。
王熾去探望了馬如龍,肩頭的傷口很深,骨頭也裂了半截,好在經軍醫處理後,並無大礙,只不過需要靜養半年以上。
曾小雪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王熾看到這位如冰山雪蓮般純潔的姑娘,又在戰場上經歷了一番生離死別,不由得深嘆一聲,對馬如龍說,回雲南後須好生待人家姑娘,莫再使她擔驚受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