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秘人鹽場現身 起義軍玉石俱焚

百里遙看著那邊的情景,不覺皺了皺眉頭:「李小四有所顧忌,只怕是威脅不了王四。」

劉太和冷笑道:「這小子的定力強得出奇,王四非其敵手。」

百里遙轉頭往魏坤使了個眼色,魏坤會意,貓著身走出去。幾丈開外的另一處鹽井外,站了二十來人,看其裝束,應是太平軍,見魏坤過來,當中一人道:「倒真是讓你們說對了,順天軍果然是要劫財。」

魏坤「嘿嘿」怪笑一聲,道:「那王四在這裡賺得盆滿缽滿,本來對大夥兒都是好的,他賺得多了,你們分得也多,鹽民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這裡的秩序才能維持正常。但如今局勢不明朗,王四自然就成了唐僧肉,想在他身上撈些好處,人之常情,正常得緊。」

那人點了點頭,眼睛裡射出道異樣的光來。他知道魏坤說的是實事,萬一義軍戰事不利,大軍一撤,什麼都帶不走,唯一能隨身揣著的就是銀票。這是最實惠也是最現實之事,哪個不想趁著還有些權力,多撈一些呢?何況,那王熾不過區區一個商人,真要在混亂中出了點事,莫非上面還會為了一介商人,斬殺將士不成?所謂法不責眾,一個李小四可能會有所顧忌,那麼加上太平軍,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魏坤瞟了眼那邊,這時候孔孝綱與那士兵鬥得正酣,一時間尚難分出勝負,他知道王熾也在觀望事態的進展,不給他下點猛藥,很難讓他露出馬腳,便又朝那太平軍道:「趁著李小四尚未鬧出事,在下建議貴軍儘快介入,兩方威逼之下,王熾走投無路,定會乖乖地拿出銀子來。」

那太平軍「哼」地冷笑一聲,揮了下手,帶著那二十餘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魏坤嘴角一撇,露出抹陰陰的寒笑,心想這回看你如何接招!還有那個藏在暗中的神秘人,如若那人真是暗中在幫王熾的高人,王熾有難,那人必會現身,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看到那幾個太平軍走過來時,王熾的臉色變了一變,預感到不妙。果然,未及他們反應過來,太平軍就已闖入了屋子裡面去,進門就搶,不一會兒工夫,屋子裡就被他們翻得一片狼藉。

席茂之率先衝過去道:「你等要做什麼?」

「做什麼?」當先的那太平軍問道,「我且問你,鹽的分紅幾時結算一次?」

席茂之道:「半月一結。」

那太平軍「嘿嘿」怪笑道:「現在我要求你們,把兩個月內的分紅,一起結算了。」

王熾走上前去,看了眼那太平軍,他雖不知道順天軍和太平軍是百里遙等人攛掇來的,但他心裡十分清楚,值此非常時期,人人自危,誰也不知道明天太陽昇起來後,會變成怎樣的一個局面,現在緊要的人員均去支援江油關了,剩下的這些人,便想趁著這權力真空的間隙,撈些好處,以圖自保,真出了什麼事,也可以美其名曰給軍隊提前拿了軍餉,有功無過。所謂山中無老虎,猴子成大王,便是這個道理。在這種軍匪面前,王熾也是絲毫沒有辦法,說道:「這鹽場本就是貴軍的,莫非將軍還要搶自家的財產嗎?再者說,每月的出貨量有多有少,將軍說要把兩月的分紅都結了,豈非笑談?」

「把你們的出貨單拿來給我看。」那太平軍道,「按照最高的出貨量計算下月的銷售額,若是不答應,休怪我翻臉不認人了!」

王熾沉聲道:「看來將軍是要明搶了?」

「那又怎樣?」那太平軍倒是毫不避諱,眼睛一瞪王熾,厲聲道,「你是要銀子還是要性命?」

王熾看了眼於懷清,然而秀才遇上兵,於懷清也是束手無策。席茂之氣呼呼地看著他們,又替正在外面惡鬥的孔孝綱擔心,一時間也是不知如何是好。正值此時,陡然「轟」的一聲巨響,一如地震了似的,直震得腳下發麻,整個屋子都為之一晃,撲簌簌地落下許多沙土來。

外面的人同樣也是吃驚非小,連激戰中的孔孝綱和那士兵也停了手,朝發聲處看去。只見百步開外的一處灶房驀地騰起一道大火,隨之而起的濃煙湧上半空,化作一道巨大的黑雲,蔚為壯觀。

巨響落時,留在鹽場內的工人、管事從四面八方走來觀看,李小四急差一人去找了一個燒鹽房的管事,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那管事道:「看樣子應是火井sup/sup爆炸。」

李小四又問道:「如何會出這等事故?」

那管事道:「火井都有管道,而且那些管道我們都是定期檢查、更換的,一般出不了事,除非是管道洩漏,或者是……有人刻意引火。」

李小四眉頭一揚:「此前你沒遇到過這種事嗎?」

「火井安全關乎性命,平時作業時,我們都十分謹慎小心。」那管事道,「自打我來鹽場之後,從未發生過如此劇烈的爆炸。」

李小四兩眼一眯,似乎嗅出了異常,轉眼間見太平軍和王熾等人走過來,目中寒光亂迸:「王大掌櫃,敢問這是怎麼回事?」

王熾也是被那巨響嚇得心驚肉跳,看到李小四的眼神時,心頭又是一震,莫非他懷疑是我為了脫困,而炸的鹽場嗎?思忖間,又往爆炸的方向看了一眼,煙火兀自未曾散去,整座灶房被火勢掀翻後,地上的天然氣管道噴射著如龍一樣的火舌,映得那邊亮若白晝。

眼下的局面已完全失去控制,從李小四和太平軍的神色裡可以看出,此事他們也不知曉,那麼究竟何人如此膽大包天,竟敢公然炸鹽場?王熾心亂如麻,咬了咬牙道:「將軍是在懷疑在下嗎?若是信不過在下的話,您派人去查一查便是。」

李小四心想,那邊已被炸得乾乾淨淨,如何還能查出什麼來?心念電轉,朝王熾看了一眼,又想不管你使什麼花招,今晚你要是不交出銀子,我讓你人頭落地!手臂一動,正要抽刀恫嚇,突聽腳步聲起,火光裡兩條人影往這邊飛奔而來。

那邊廂百里遙看到那兩條人影,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的緣故,站了起來,眼裡精光亂射:「正主兒要出現了!」

劉太和、魏坤聽了這話,也站起身來,目不轉睛地往那邊看。

「怎麼會有兩個人?」劉太和奇怪地道。

魏坤道:「只怕那兩個只是小嘍囉而已。」

百里遙沒有說話,目光隨著那兩人移動著。只見那兩人走近時,大喊道:「我家主人有令,哪個再敢在鹽場鬧事,殺無赦!」

李小四聽了這話,無名火起,如今的這鹽場,以順天軍的人數為眾,哪個敢在此地發號施令?當下沉聲問道:「你家主人又是哪個?」

那兩人都是四十開外的壯漢,裡面穿了身短打,外罩件馬褂,腳踏普通的黑布鞋,分明是普通的勞工模樣,然說起話來卻是威風凜凜,氣場十足:「我家主人說了,為你等準備了三份厚禮,剛才的爆炸是第一份禮,後面還有兩份,要你等好生受著。」

李小四聞言,倒抽了口涼氣,這究竟是哪來的魔頭,口氣如此之大。只聽太平軍那邊有人問道:「第二份禮是什麼?」

其中一位壯漢轉身朝爆炸的方向喊道:「上禮!」

喊聲一落,火光裡出現兩排人,前後各六名,走得近了時,看得分明,前後兩排皆是壯漢,只不過前面那排人雙手都被反剪綁著,後面的則人手各持一柄大刀,押著前面的六人過來。

在場諸人,見此場景,均是莫名其妙,心想這唱的又是哪出?

席茂之盯著那些人看了會兒,紫赯臉倏地露出抹喜色,忙不迭悄悄地用手肘撞了下於懷清。

於懷清也正在疑惑,看到席茂之的臉色時,心頭莫名一跳,莫非那是自己人?再仔細往那些壯漢身上打量時,似乎也看出了些端倪,那些壯漢可能是天順祥的馬幫工人,只不過平時很少接觸,這才一時沒想起來。思及此時,遊目往周圍看了一圈,果然未見牛二的身影,難道是牛二在暗中故弄玄虛,助我們脫險?如果是這樣的話,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牛二有勇而少謀,眼前的事若說是他在背後一手操縱的,未免有些不可思議;其次,這些被綁來的個個都是五大三粗的壯漢,有幾個甚至長得若凶神惡煞一般,他們是誰,為何會被當作第二份大禮?

那些人走到順天軍和太平軍面前時,後面的壯漢喝聲:「跪下!」前面那六名壯漢竟然都不約而同跪在地上。

只見後面其中一名壯漢目光往太平軍和順天軍諸人身上掃過,大聲道:「不知太平軍、順天軍兩路義軍可否認得出來,這些是什麼人?」

這種粗壯的漢子滿大街都是,本不足以引人注意,讓人一提,仔細打量了一下,果然看出了些眉目來。

只聽站在後面的壯漢道:「這些都是附近的鹽梟,為販私鹽,無惡不作,想來你們跟這些鹽梟也是經常接觸,從他們手裡所拿的銀子,定然不在少數吧?」

李小四回頭看了眼太平軍的人,見他們臉上憋得通紅,無話可說,一股怒意油然而生。蕭逸之死,便是因為偷賣私鹽,當時太平軍裝得一副義正詞嚴的鳥樣,一刀把蕭逸砍了,然而實際上呢,太平軍照樣人人營私,中飽私囊。

李小四斜著眼橫看著太平軍,「嘿嘿」冷笑道:「我現在明白捻軍為什麼要走了,他孃的自個兒偷偷地把肉吃了,連口湯都不讓人家喝,哪個還願意賣命?」

太平軍中一位頭目「哼」的一聲:「你們也別裝可憐,順天軍與我軍聯合,難道不是為了獨佔四川嗎?」

李小四哈哈一聲怒笑:「既然都是為了各自的利益,那麼你等還裝什麼清高?蕭將軍之死莫非不應該給我個說法嗎?」

火藥味一下子濃烈了起來,隱在暗處的百里遙等人坐不住了,如此下去沒把王熾扳倒,反倒讓他成了旁觀者,看好戲的了。百里遙正要出去,劉太和卻一把拉住了他:「王熾有高人暗中相助,你若在這時候出去,還能幹乾淨淨地回來嗎?」

魏坤報仇心切,卻沒想那麼多,道:「好好的一個機會,眼看著又要被他化解,我們不應該出去做些什麼嗎?」

劉太和冷笑道:「義軍已今非昔比了,在如今這場最後的瘋狂反撲下,人心不穩,各打各的算盤,狗咬狗之下,你出去除了被狗咬之外,還能有什麼結果?」

百里遙聞言,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下劉太和,心想此人不愧是大商人,冷靜沉穩,把時局看得比誰都透徹。

魏坤憤怒地一掌拍在鹽井架上,道:「到底是哪個在幫他!」

劉太和道:「先不要著急,靜觀其變就是了。」

再看那邊時,已然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太平軍頭目暗咬著鋼牙,沉聲道:「蕭逸是應將軍下令斬首的,莫非你還想報復不成?」

「如果你敢對著這些人說,你們沒私下販鹽,我自然是無話可說。」李小四怒指著旁邊跪著的六個壯漢,喝問道,「你敢嗎?」

太平軍頭目面子下不來,惱羞成怒,正想要動手,卻不想未等他動手,人家已先一步出手了,只聽後面的一位壯漢喝一聲:「斬!」手起刀落,那六個鹽梟頓時人頭落地。

在場之人,好歹也都是從戰場上走過來的,見慣了生死,可面對眼前這突如其來的斬首,看著那一顆顆人頭滾落於地,聞著刺鼻的血腥味,委實是觸目驚心,心頭咚咚直跳。在背後操控的究竟是什麼人,竟有如此大的能力和魄力,將這些鹽梟擒了來,在兩軍面前公然行刑!

鹽場中鴉雀無聲,熊熊燃燒的大火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這些人的心虛和恐懼,此刻人人都在想著,前面兩份「大禮」已是讓人心驚膽戰,最後一份又會是什麼呢?思及此,不覺心頭髮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前面火光處看去。

幾近凝固的氣氛中,只聽得見大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響。在這令人窒息氛圍裡,陡然一陣如雷般的喊聲響起,恰如悶熱的夏天平地驟起的驚雷,把眾人驚得嚇了一跳。

爆炸的灶房火勢已沒有那麼猛了,但天然氣依舊在燃燒,絲絲地噴著火苗,把那一塊地方映得白花花一片。在那耀眼的火光裡,一大群人邊振臂呼喊著,邊往這邊走過來。黑壓壓的一片,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由於他們的臉是背光的,也看不清是哪方面的人。

在難分敵我的情況下,大家的心都提了起來,這就是第三份大禮嗎?

席茂之眯著眼看了會兒,轉首看向於懷清,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疑惑:「這不像是牛二的作風啊!」

於懷清微哂著搖了搖頭,「定然不是牛二所為。」

「他孃的,好大的氣勢!」孔孝綱的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潮,「能玩得起如此大手筆的,必非凡人!」

王熾沉默著沒有說話,然而他的心跳得比誰都厲害。這手法很像一個人,外表清純,手法刁鑽古怪,行事出人意表,為此她也曾險些丟了性命,真的會是她嗎?

可她不是已經死了嗎?王熾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激動地顫抖起來,是她嗎?若非不是她,普天之下,能有幾人敢如此做,又能有幾人能想出這等方法來破解危局?可是……想到她為了使自己不暴露,毅然跳下沱江,他雖沒有親眼看到那一幕,但想到她那嬌柔的身子義無反顧地躍下懸崖,眼裡不由得泛出了淚花。

於懷清側目看過去,發現王熾眼裡的淚光時,身子一震,也瞬間想到了李曉茹,真的是她?如果真是她,為何在跳崖之後,各方人馬去尋,都沒有發現她的蹤跡,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還我們的血汗錢!」

「恢復鹽場秩序,抵制強取豪奪!」

一大波聲浪由遠而近,越來越響,這時候在場的人已能看得清楚,那些抗議的正是鹽場的工人以及承包了鹽井的商戶。太平軍和順天軍的人見狀,神色為之一變。如果說鹽梟的出現,只是揭穿了他們不為人知的骯髒的一面,那麼這些工人及承包商的抗議,則是赤裸裸地撕開了他們的偽裝,在戰爭進入最後最為瘋狂的時候,原來所謂的起義軍,已然變了性質,他們為了自己或者軍隊的利益,不顧百姓的生計,開始強取豪奪,與土匪一般無二。

聽著那由遠而近的抗議的聲音,王熾的心裡陡然一震,起義軍與腐朽不堪的清廷何異?同時讓所有人都突然意識到,實際上整個大清朝已處於變革的十字路口,在上上下下亂作一團的時候,這個國家將走向何方?

夜是靜的,無風無月。只是這個夜晚下的人已不再平靜。

大批的軍隊不斷地往涪江上流湧去,像逆流而上的小舟,它能往上行走多久,誰也無法揣測。

駱秉章手持著一隻單筒千里鏡,眯著一隻眼往涪江新築起的堤壩上望,「看樣子尚須兩日方能合龍,再加上蓄水一日的話,至少還要三日才能向江油關發起攻勢。」

蕭啟江點頭稱是。駱秉章放下千里鏡,擰緊了灰白的眉頭,問道:「三日之後,匪軍的各路援軍早已集結完畢,你我還有機會嗎?」

蕭啟江沉吟片晌,道:「老哥哥所言不差,但我們盡力了。」

「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功虧一簣,哪個甘心?」駱秉章嘶啞著聲音,語氣堅定無比,「你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盡人事聽天命,非是你我之風格,再想想辦法。」

從山上下來後,夜已經深了,駱秉章似乎依舊沒有睡意,坐在大堂上苦思冥想。一個輕微的腳步聲傳來,駱秉章抬眼一看,見是自己的侍衛,問道:「何事?」

那侍衛道:「馬如龍將軍託人帶來口信,說是他策反了十幾名順天軍,可隨時作為內應,策應我軍行動。」

駱秉章聞言,混濁的眼睛陡然一亮:「捎訊息的人呢?」

那侍衛道:「在外面候著。」

「果若如此,天助我也!」駱秉章站起身,左手扶在桌子上,中食指輕敲著桌面,思忖了會兒,問道:「你把他叫進來,我要問話。」

侍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沒一會兒,帶了箇中年漢子入內,駱秉章瞟了他一眼,道:「長話短說,我且問你,江油關內,如今是何情況?」

那人道:「現在遊民生已帶著捻軍私逃,自貢鹽場那邊,各方勢力為了爭奪利益,鬥得不可開交,王熾還用計借太平軍的刀殺了順天軍的一個將領,剩下的起義軍徒有幾十萬人馬,實際上是貌合神離,彼此間都懷恨著對方,料想也成不了氣候。我也是對起義軍不再抱什麼希望,這才聽了馬將軍的話,決心投靠清軍。」

駱秉章邊聽邊冥思著,待其說完,心中似已有了主意,「你回去告知馬將軍,讓他想辦法給藍大順製造些麻煩,拖他們三日。」

那人問道:「三日之後呢?」

駱秉章看了他一眼,道:「你只管把話帶到就是了,無須多問。」

那人稱是,在侍衛的帶領下出去了。須臾,侍衛復回,問道:「總督大人是不相信那人嗎?」

「非是不信,值此非常時期,謹慎一些總是沒錯的。」駱秉章道,「且靜觀其變再說。」

此刻的江油關內,藍大順的心中,同樣也是疑慮叢生。應天壽入關後,各路太平軍也從四面八方向江油關集結,他們在四川境內的三十萬大軍,將雲集於此。

兵多將廣是好事,可凡事都有利有弊,倘若是人心不穩,相互之間各有算計,人越多反而越容易出事。這正是藍大順所擔心的,在他們加入太平軍之前,實際上不過十幾萬人,加上近段時間折損了一些,他手裡可調動的兵力只有十萬,而太平軍則有接近二十萬的兵力,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這意味著什麼呢?可能意味著一旦出現分歧,死的必然是順天軍。決戰在即,誰也不希望出現意外,可是,內部存在的隱患卻不得不去正視。自貢鹽場販私鹽一案,僅僅只憑楊大嘴一句話,就把蕭逸殺了,是因為公正嗎?

藍大順再傻也能想得到,應天壽此舉,絕不是為了整肅販私鹽,那麼是為了立威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麼一定要殺蕭逸?

面對著越來越多的太平軍湧入江油關,藍大順的心情也越發沉重,甚至有一種手裡的權力在慢慢喪失的錯覺,這對一個曾經建立過自己的政權,想要在四川稱王稱霸的人來說,是一個不容忽視、至關重要的問題,而且這個問題必須在太平軍尚未完全集結之前去解決。

問題是怎麼解決呢?倘若尚未與清軍開戰,內部卻先打了起來,豈非自尋死路嗎?

夜漸漸深了,冬夜寒氣本來就重,看到藍大順陰沉如鐵的臉色時,李永和的心一沉,感覺到了一股發自內心的寒意。

他動殺唸了。李永和粗眉一揚,一字一字地道:「這種時候除了與清軍決戰,你最好不要有任何念頭,不然的話,咱們都是死路一條。」

「可他已經動手了。」藍大順道,「如果蕭逸的死,我們不聞不問,將士們難免寒心,也會給太平軍一個懦弱可欺的訊號,如此下去,即便是這一戰打勝了,我們的處境依然堪憂。」

李永和道:「集中兵力,對抗清兵的命令是我們下的,太平軍同意了我們的方案,總不能出爾反爾吧?」

藍大順顯然也十分為難,他既想把應天壽除了,又怕惹惱太平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迭連嘆息道:「兄弟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特別是在戰時,不把前前後後的事想周全了,手底下的人都得隨咱們陪葬。」

李永和眉頭一動,當年稱帝,改元順天,何等轟轟烈烈,後來因戰略上的部署錯誤,這才節節敗退,如今與太平軍聯合,雖說是權宜之策,但如果說真的出了差池,他們還有退路嗎?思及此,暗咬了咬鋼牙,道:「你想怎麼做?」

「要動應天壽,非同小可。」藍大順道,「須尋找時機,找個合理的藉口,即便是把他殺了,也可令太平軍無話可說。」

李永和苦笑了一聲,心想哪有如此好的機會?

這注定是個不眠之夜,馬如龍也尚未入睡,他在等訊息。決戰在即,他必須要和駱秉章統一行動,不能出任何差錯。好在給他策反的順天軍是真心要投靠清軍,終是把訊息帶回來了。

馬如龍聽了駱秉章的回話,訝然道:「讓我拖住匪軍三天?」以一人之力,拖住敵軍幾十萬人馬,豈非是無稽之談嗎?

那人道:「總督大人便是如此交代的。」

馬如龍道聲辛苦,打發了那人後,陷入了沉思。他是從戰場上走過來的,明白這三天時間的重要性,如果不是堤壩未曾合龍,駱秉章決計不會提出這等近乎無理的要求。換一句話說,這三天可以挽救無數將士的性命。

想到此處,一個計謀掠上馬如龍的心頭,他霍地起身,緊握起拳頭,決定孤注一擲。

鹽場的商戶和工人一點一點逼近,太平軍和順天軍慌作一團,臉色大變。鹽場內產出的鹽他們的確拿了,也確實賣給了鹽梟,看著那些抗議的人群,他們突然想到了自己當初起義時的場景,何其相似,而如今,自己也變成了掠奪者,這是多大的諷刺!

原來所有人在極端的環境中都是會變的!起義軍只覺心驚肉跳,不知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

李小四慢慢地舉起了刀,太平軍頭目見狀,走過去捏住了他的手,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沮喪。已經失去了信譽,如果再動用武力對待百姓,起義軍還剩下什麼?

「我們輸了。」太平軍頭目沉痛地道,「不能再被人利用了。」

李小四矍然看著他,再看看鹽場的人,痛嘆一聲,放下了刀。這些人原是不敢反抗的,可心中的不滿一旦被激起,便一發不可收拾,如果動手,可能會影響到整個四川的戰局。

商戶和工人站在起義軍的對面,不停地高喊著,人群中走出一人來,大聲道:「鹽乃民之本也,向來由當權者控制,將之視為財政增收的重要科目無可厚非,可貴軍管理混亂,無甚章法,除去在各個環節收取課稅厘金外,還肆意搶奪,使得整座鹽場人心惶惶,商難經營,民難作業,敢問你們還是起義軍嗎?」

王熾定睛一看,那說話之人正是牛二,不由得又驚又喜,卻也不免有些失落,到底不是她!怎麼會是她呢,她已經永遠地離他遠去了!

於懷清兩眼一眯,顯然牛二的出現,大出他的意料,怎麼會是他呢?且不說剛才的這一番話,是否符合牛二的性格,就以這三件「大禮」而論,豈是牛二所能想得出來的?

「是他!」魏坤驚詫地看著前方,神色間大是失望。

百里遙哼的一聲:「區區一個馬鍋頭,何來這般能耐?少安毋躁,正主兒馬上就要出現了。」

劉太和轉首望向百里遙,目光炯炯有神,好似在說,你如何斷定背後另有其人?

此時,只聽李小四道:「你嘯聚這許多人,意欲何為?」

牛二愣了一下,似乎並未想好下一步要做什麼,茫然地往王熾看了一眼,王熾看到他那眼神時,心頭狂跳了起來,一定是有人支使他這麼做的,會不會真的是她?

「意欲何為?」夜空中傳來一個尖尖的女人的聲音,「我倒是想問問你們究竟意欲何為?」

話音落時,熊熊的火光裡,走來一個嬌小的身影,由於她的臉是揹著火光的,夜色下看不清她的面目,但是她走路的樣子、擺手的動作,以及隱隱然透出來的那股不可一世,絲毫不給人留餘地的氣勢,都像極了李曉茹。

王熾瞪大了眼睛看著,像一個走丟了多年的孩子,很快就要看到了親人似的,那一瞬間,既緊張又覺得心慌、激動,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想努力地看清楚那迎面走來的到底是不是他想要找的人。

她漸漸地走近,面部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那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姑娘,明眸皓齒,眉如遠山,目似秋水,清秀得一如晨曦下綻放的蓮花,不染絲毫煙塵。臉上微微笑著,很是自信,甚至帶有些霸氣。王熾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是她,果然是她,原來她真的沒死!

淚水瞬間漫延了眼眶,他想喊,可喉嚨裡好似被什麼東西塞住了,怎麼也喊不出來;他想笑,然越是想笑,不知怎麼的眼裡的淚水越多……

李曉茹瞟了他一眼,笑語嫣然:「怎麼,看我還沒死,你竟如此傷心?」

王熾哪有心思跟她鬥嘴,猛地發足跑將過去,也顧不上有多少人在看著,一把將她抱在懷裡,兩條手臂箍得緊緊的,生怕她飛了一般,閉著眼睛,任由淚水流淌,貪婪地聞著她身上的氣息。此時此刻,他覺得這世上再沒有哪種香味,能比得過她身上的體香,即便是嗅一輩子也嗅不夠。

李曉茹平素雖說口沒遮攔,舉止大方,可畢竟是未出閣的黃花大姑娘,在這麼多人面前被人抱著,臉色緋紅,斥道:「你這是做什麼?」

「我要娶你!」王熾抬起頭,目光無比堅定,那四個字他幾乎是喊出來的,把李曉茹喊得怔住了,嬌軀縮了縮,心想你這副表情像極了對付仇敵,我與你有何仇何恨,竟要以娶我的方式來報復?可是再看他的眼睛,她發現了別樣的東西。

此時,他的眼裡依然含滿了淚水,透過那層淚光,能發現他充滿了愧疚。李曉茹又愣了一下,瞬間明白了他的心思。她毅然躍下懸崖,目的是不讓王熾的身份暴露,有些話他沒有說出口,是怕引來殺身之禍。

「我要娶你!」王熾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用眼神告訴她,你曾經用你的生命換得我一時的安寧,我會用後半生換取你的幸福。這無聲的表達熱烈而強烈,容不得人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