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如龍此行就是來替曾小雪報仇的,他自然恨不得馬上殺了楊大嘴,以了曾小雪以及他自己的恨意。可他知道比起此時的戰局,私人恩怨算不得什麼,便裝出一副笑臉,邊把兩壇酒放下,邊笑道:「楊兄弟是沒想到我會來看你吧?」
楊大嘴笑了笑道:「的確沒想到。」
馬如龍警惕地往牢門外望了一眼,道:「可我想你活著。」
楊大嘴訝然道:「為何?」
馬如龍道:「相比之下,在軍中的那些人之中,你還是比較率直,容易交往的。那些人各懷心思,一天到晚盯著你,恨不得抓了你的把柄,趁機一刀把你殺了。你若死了,我在軍中只怕會更難。」
楊大嘴咧嘴一笑道:「這一點你倒是說對了,老子做事一是一,二是二,絕不會在背後捅人刀子。」
「這就是了。」馬如龍啟開酒罈的封口,交給楊大嘴一罈,舉手與他一碰,痛飲了一口,「不瞞楊兄弟,如果不想辦法,此番你必死無疑。」
「老子知道。」楊大嘴舉壇咕嚕嚕地喝了口酒,「捻軍不是他們親生的,哪會有什麼好結果,殺了他孃的也不可惜。」
「若是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死了,你自己也不覺可惜嗎?」
「那又能如何?」楊大嘴把眼一瞪,憤然道,「他們豈能饒了老子?」
馬如龍道:「你明明看到了順天軍偷鹽,為何不去指認呢?」
「都怪老子疏忽了,沒能抓個龜兒子當證據,當時那些人都戴了帽子,很難辨認得出來了。」楊大嘴明顯是不甘心赴死,又是咕嚕嚕地喝了一大口,一罈酒已所剩無幾了,「那些被棄在半路的幾車鹽,根本說明不了什麼。」
馬如龍見他已有幾分酒意了,道:「話是不錯,可你還是有優勢的。」
楊大嘴眼睛一亮:「我有什麼優勢?」
馬如龍道:「你與盜鹽的人打了一架,哪個敢說你辨認不出來?」
「你什麼意思?」楊大嘴睜大了眼睛看著馬如龍,「瞎認?」
馬如龍又回頭看了下牢門外,示意楊大嘴小聲些:「楊兄弟到底是實誠人,什麼叫瞎認?誰想害你,你反過來倒打一耙,這叫作反擊。」
「誰想害我?」楊大嘴有些糊塗了,「應天壽想要殺我,就算我倒打他一耙,他高高在上,我也打不到他啊?」
馬如龍皺了皺眉頭,心想此人果然沒多少腦子,道:「當晚盜鹽被你攔截的是哪方面的人?」
「順天軍。」楊大嘴恍然大悟,「你是說要害老子的是順天軍?」
馬如龍點了點頭,鄭重地道:「真正要害你的人是蕭逸。」
「他?」楊大嘴先是驚訝,而後眉頭一沉,冥想起來。當日讓他去查李曉茹去向的正是蕭逸,在他的人追查李曉茹時,這才在無意中發現了順天軍盜鹽的事……想到此處時,楊大嘴吃驚地抬起頭道:「你是說盜鹽是個陷阱?」
馬如龍肯定地點了下頭,他知道所謂的盜鹽是王熾設下的局,如今早已無從查起,便道:「不是陷阱,是他們的苟且之事讓你發現了,只能把你置於死地。」
「可是他……」楊大嘴依然是一副無法置信的樣子,道,「當晚應天壽要殺我時,是他勸下來的,不然老子當天晚上就去見閻王了。」
「結果呢?」馬如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這是在軍中,他們不能將矛盾公開化,從而影響聯軍的團結,這是在做戲給捻軍的兄弟看,過些日子查無結果,你還得死。」
楊大嘴深吸了口涼氣:「好惡毒的計策!」
「很多人在利益面前,與禽獸無異。」馬如龍道,「你只有反擊,才能保得性命。」
「老子認你這個兄弟了!」楊大嘴將酒罈跟馬如龍一碰,舉壇喝了個乾淨,順手將罈子一摔,道,「就這麼幹了!」
馬如龍也喝乾了酒,起身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待了結此事後,咱們就一起在鹽場裡,好好地撈他一筆!」
楊大嘴笑道:「你果然是個貪官。」馬如龍也笑了一聲,告辭出來。
是日晚,風漸漸停了,雲卻多了起來。黑沉沉的天像在醞釀一場雪似的,一下子就寒了下來。
亥初時分,清軍陡然向鷹嘴巖、鳳翅山方向發起了攻擊。兩個方向同時發起攻擊,這讓藍大順錯愕不已,清軍兵力本來就不佔優勢,卻還分作兩路同時攻擊,駱秉章這是要做什麼?隨同李永和去前線觀察時,只見清軍的攻勢並不猛烈,零星的幾次衝鋒失敗後,便再沒組織有力的進攻。
「龜兒子這是在虛張聲勢。」李永和邊看著戰場邊道,「要麼是在為挖水渠的人打掩護,要麼還有其他陰謀。」
藍大順情知駱秉章非等閒之輩,問道:「此地崇山峻嶺,易守難攻,駱秉章還能有什麼陰謀?」
李永和搖了搖頭,道:「不好說,姓駱的龜兒子狡猾得緊。咱們還有多少人留守在城裡?」
藍大順道:「捻軍的一萬人和幾千太平軍尚在城內。」
「順天軍在打頭陣,他們倒是安逸。」李永和「嘿嘿」一笑,「我估計駱秉章還會有動作,把他們拉出來,隨時準備投入戰鬥。」藍大順會意地笑了一聲,回頭吩咐親兵傳令去了。
遊民生此時正站在院子裡,皺著眉頭怔怔地看著一處角落,對外面的廝殺聲充耳不聞。他是在今天向晚時分接到從自貢傳來的訊息的,當得知楊大嘴可能會被斬首時,他先是憤怒,繼而便心灰意懶。
什麼是盟軍,不是一起出生入死、生死與共嗎?可如今呢,卻是貌合神離,彼此算計,這樣的聯盟,意義何在?
遊民生對楊大嘴是瞭解的,他那個人大大咧咧,心裡藏不住事,生性直率,如果他說順天軍盜了鹽,那就絕對不會有假。可為什麼盜鹽的是順天軍,被斬首的卻是楊大嘴,這是哪門子道理?就算是找不著了盜鹽的那幫人,那也是查案的人失職,歷朝歷代哪有盜匪逃脫,拿舉報者頂罪的律法?說到底,這是公報私怨,根本沒將捻軍放在眼裡!
遊民生越想越氣,越來越覺得心灰意懶,有好處了撈不著,危險的事卻得帶頭往前衝,這結的是哪門子盟,打的是哪門子仗?倒還不如單幹的時候來得自在痛快。
聽得傳令兵說要他們集合準備應戰時,遊民生咬了咬鋼牙,對身邊的一名捻軍道:「集合!」
不一會兒,萬餘捻軍集結完畢,遊民生望著眼前的兄弟,心想龔旗主在世時,極為愛惜自己的兄弟,那時候他帶著兄弟們鬥官府、搶山寨,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何等的逍遙自在,何時如此憋屈過?今晚駱秉章突然發起襲擊,按那老兒的性格,必有大動作,我不能讓兄弟們白白犧牲,今晚起,我們從哪兒來還回哪兒去吧。
「走!」遊民生鐵青著臉,生硬地喊了一句。
旁邊的人沒明白他的意思,問道:「去何處?」
遊民生目光一轉,只見三四千太平軍已然出城了,便道:「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捻軍兄弟聞言,均是面露喜色,他們自由散漫慣了,在這裡讓人壓著,又得不了多少好處,早就心生去意,當下掉了個方向,飛快地奔出城去。
山上的戰鬥依然不疾不徐地進行著,清軍好像是要在這個寒夜出來熱身似的,只端著鳥槍和弓箭,遠遠地進行攻擊,除此之外,便再也沒什麼動作了。
藍大順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兒,道:「這裡面肯定有問題,不找出他們的破綻,我們會很被動。」
李永和粗眉一動:「我下去試探他們一下。」
「萬一有陷阱呢?」
「管不了這許多了。」李永和邊令副將去集合三千精銳,邊道,「不去探個虛實,永遠無法知道他們的底細。」
李永和正要離開,突見鳳翅山方向出現了火光,起先只是一團火,並不起眼兒,沒一會兒,火光越來越亮,整個山林都被映紅了,隨之噼裡啪啦的聲音密集地響起,濃煙和火舌迅速地在鳳翅山漫延開來。
李永和見狀,這一驚端的是非同小可:「龜兒子以佯攻吸引我們,原來是火燒鳳翅山啊!」
藍大順嚇得臉色發白,「駱秉章這個瘋子,如此惡毒的辦法虧他也想得出來!」眼下正值初冬,山中枯木衰草,一點即燃,而且清軍放火之處選得極是刁鑽,就在順天軍駐所不遠,大火一起,很快就會燒到軍營,若是不及時撤出來,唯死而已。可若是撤出來,西北的兩道屏障失之其一,鷹嘴巖也是孤掌難鳴,江油關便危險了。而且最為要命的是,清軍正在挖水渠,一旦給他們挖通,大水入城,城門必破無疑。
要決戰嗎?藍大順的心裡瞬間掠上這個念頭,轉首看向李永和,徵詢他的意見。李永和也正看著他,看到他眼裡死戰的決心時,心頭倏地一震,如果全軍放著天險不守,出去與清軍決戰,能有幾分勝算?這一帶多為山地和丘陵,萬一遭遇伏擊,大軍受到重創,那麼在四川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就徹底完了。
一條人影飛快地跑上來,到藍大順面前時,上氣不接下氣,不知是緊張還是奔路過度,臉色白得嚇人,道:「稟藍……藍將軍,捻軍跑……跑了!」
藍大順聞言,憤怒地踢了腳地面,臉上兇相畢露:「臨陣脫逃,按軍規當斬,遊民生活膩了嗎?給我截住他!」
士兵道:「他們是收到集結的命令後出城的,城內的將士都不曾防備,等到發現時,已經遠了。因恐起爭執,不敢窮追,特來稟知將軍。」
「這幫龜兒子!」李永和一拳重重地擊在樹上,看了眼鳳翅山方向越來越盛的火勢,咬牙道,「這種時候城裡不能亂,由他們去吧,只是他孃的便宜那幫龜兒子了。」
藍大順憤怒地踱著步,自語道:「現在如何是好?」
李永和看上去雖粗魯,可畢竟是從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思量再三,道:「即便是要與清軍決一勝負,也不能這麼出去,最好集中兵力,與駱秉章來個了斷。」
「你是要把綿州、自貢一帶的兵力全部調過來嗎?」藍大順擔心地道,「可要是綿州、自貢那邊出了問題如何是好?」
「不怕。」李永和粗眉一揚,毅然道,「只要打退了駱秉章,漫說是綿州,整個四川亦可由我們縱橫馳騁。」
藍大順一想也是,清廷將駱秉章視為拯救四川唯一的救命稻草,擊潰了駱秉章,拿下四川還是問題嗎?
「就依你言。」藍大順下了決心,「今晚我就發軍令下去。」
李永和稱好,命令在鳳翅山的部隊先撤回來,入城死守,等待各路大軍到了後,與清軍決戰。
順天軍的舉動,正是駱秉章想要看到的結果,至此他合圍江油關的計劃,成功地邁出了第一步。至次日凌晨時分,故技重施,放火燒山,順天軍本就無意死戰,鷹嘴巖守軍亦退守江油關城內。
天亮了,然而天色依然是黑沉沉的,空氣中湧動著寒意,好似隨時都會下雪一般。山上到處都還在冒著煙,有些地方還有零星的火尚未撲滅。駱秉章站在鷹嘴巖的營地裡,煙霧把它的身子緊緊籠罩著,遠遠看去,像是立於山上的一棵老松,古樸神秘。他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幾步,眼睛在縈繞的煙霧裡努力地睜著,微伸著脖子望著不遠處的江油關,兩山夾峙間,城門倚著峭壁而建,城高牆固,端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絕險之地。涪江自城內穿行而過,不難想象此一江之水定是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然而這也是這座天險雄關唯一可以利用的弱點。
駱秉章的眼睛被煙燻得滿是眼淚,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又眯著眼往前看。涪江到了江油關內時,江道變小了,估計是為了利於飲用或灌溉,有三處支流通向城內,如果把上流的水截住,用一條堤壩把江水集中蓄於上流,待到了一定的蓄水量時,開壩放水,屆時在巨大的洪流衝擊下,城中的三處支流無法排洩突如其來的水流,城內便會變成澤國。
清晨的山風吹來,駱秉章頷下稀鬆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動著,臉色在寒風裡越發顯得蒼白,然他混濁的眼裡卻在放著光。這個計劃是瘋狂的,要在短時間內於涪江中間築起一道堤壩,是件不可思議之事,但是他有信心,在這場戰爭進入最為關鍵的時刻,他相信手底下的將士能夠完成任務。
唯一讓駱秉章擔心的是時間。
順天軍的砝碼是從各地調來的援軍,而駱秉章的砝碼則是如今在修築的堤壩,哪個能搶在前頭,哪個便是最終的勝利者。
真正的決戰要開始了!駱秉章花白的眉頭一沉,臉色凝重了起來。他知道除了這裡的正面戰場外,王熾那些人也正掙扎在生死的邊緣上,是生是死只能看他們的謀略及應變能力了。
是日早上,王熾照例讓席茂之、於懷清、牛二等人出去管理鹽場的生意。儘管李曉茹之死的陰影依然縈繞在他的心頭,令他無時無刻不感到悲痛,但為了有效地反擊,他希望做出一切如舊的樣子,等待楊大嘴今日指認蕭逸,讓他們開始窩裡鬥,以在亂中便宜行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巳時剛過,劉太和突然出現了。他見到王熾時,黝黑的臉上端著笑容,好似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不快,一副老友重逢的樣子,道:「王大掌櫃正忙著哪!也難怪,王大掌櫃是大生意人,方圓幾百里的鹽皆出自您之手,每日數千石的出貨量,哪有不忙的道理。」
王熾放下手裡的活,瞟了他一眼,對他的到來,頗是驚訝,心想你今日又要給我出甚難題?思忖間,起身迎將上來,拱手道:「劉大掌櫃抬舉在下了,不知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有何指教?」
「劉某乃為謝恩而來。」劉太和道,「本來咱們這一帶的鹽路幾乎要斷了,虧的是王大掌櫃挺身而出,解了斷鹽之危,今日劉某特在鹽場外的酒樓備了桌酒席,懇請王大掌櫃賞光。」
王熾聞言,心頭一震,從來宴無好宴,劉太和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看著對方那張黑色的精明的臉,王熾倏地感到了股殺氣。可人家在鹽場外備了宴席,不過走幾步路的距離,想推都推託不了。
「劉大掌櫃客氣了。」王熾暗地裡咬了咬牙,龍潭虎穴都闖過來了,還怕赴你的宴嗎?拱手道,「在下恭敬不如從命,待忙完手頭的事,稍後便去。」
送走劉太和後,王熾忙把於懷清叫了回來,道:「劉太和剛剛邀在下赴宴,先生陪我走一趟吧。」
於懷清眼裡寒光一閃,冷笑道:「他想做什麼?」
「在下也未曾猜透其用心。」王熾道,「不過只要楊大嘴肯指認蕭逸,諒他們也玩不出花樣來。」
於懷清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看了眼王熾,道:「不才這就去通知馬將軍,讓他那邊儘快行事,免得夜長夢多。」
王熾點頭稱好。於懷清疾步而出,找到馬如龍後把事情交代了一下,另叫席茂之密切留意鹽場的動靜,以防萬一。安排完後,返身來找王熾,一同去了酒樓。
時值中午,酒樓裡的人很多,絕大部分是鹽場裡的鹽井主,或者是在鹽場裡承包了專案的負責人於此宴請。他們大多識得王熾,見王熾進去,紛紛打招呼,有的則拱手致意。
一路走進去,王熾面含微笑,與他們一一回禮。這一刻王熾的內心思緒紛飛,從重慶城出來時的夾道相送,到這一刻的眾人拱手致意,他覺得所有的付出似乎都是值得的、有價值的,這種價值不能用金錢來衡量,而是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鄉下小子,到天順祥的大掌櫃,從被人看不起遭遇排擠,到受人尊重,這一切都是努力付出的結果,生而為人,自強不息,不計代價,奔赴夢想,很多時候並不是受金錢的誘惑,只是想出人頭地,贏得他人的尊重。
在店小二的引路下,進入一間包廂,劉太和起身相迎:「多謝王大掌櫃賞光,快請入座!」
王熾目光一轉,只見在劉太和的旁邊還坐了兩人,分別是百里遙和魏坤。見到這兩人時,王熾暗吃一驚,心想果然是鴻門宴!
魏坤臉色鐵青,眼裡明顯帶著殺氣,挑釁般地看著王熾。王熾卻只當作沒看見,拱拱手坐了下來。於懷清抬頭瞟了眼百里遙,在他看來,面前的這三人當中,真正可怕的就是此人,今日若發生什麼意外,必也是此人之計策。然而百里遙依然是冷冰冰的,你永遠休想在那張殭屍般的臉上看到任何表情。
酒菜陸續上桌,劉太和作為東道主開始殷勤地勸酒勸菜,裝得十分熱情。酒過三巡,王熾終於按捺不住地問道:「劉大掌櫃今日請在下來,應該不只是為了喝酒吧?」
劉太和放下酒杯,笑道:「王大掌櫃多慮了,劉某說了,今日此宴,只為謝恩。」
魏坤冷冷一笑:「不做虧心事,不懼鬼敲門,有人估計是心虛了。」
王熾看了他一眼,本想要解釋一下魏元之死,看到他的臉色時,又忍了下來,父兄兩代之仇,又豈是幾句解釋所能化解得了的?
接下來的飯吃得有些尷尬,小小的包廂裡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讓人覺得極為不適。王熾看了眼於懷清,正想要說走,突然門外進來一人,朝劉太和拱手行禮,口稱大掌櫃,敢情是太和全的夥計。劉太和問道:「何事?」
那夥計走到劉太和旁邊,彎腰俯身在其耳畔低聲說了句話。劉太和聞言,臉色微微一變:「什麼時候的事?」
夥計道:「應是三四天前的事。」
劉太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瞟了眼王熾,然後示意夥計退下。於懷清知道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當下裝作漫不經心地笑了一笑,道:「何事令劉大掌櫃吃驚?」
劉太和拿起酒杯徑自喝了一杯,訕訕地笑了一聲,道:「王大掌櫃,咱們之間的合作,只怕不能再繼續了。」
王熾頗是詫異,問道:「為何?」
「清軍敗了。」劉太和看著王熾道,「三四天前,藍大順火燒了清軍大營,時下天干地燥,山上一點即著,軍營起火後,將士們慌亂之下,潰不成軍,逃出來時又遭遇順天軍伏擊,大敗,連駱總督都生死不明。」
於懷清聽了這話,清瘦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眉頭一蹙,冥思起來。從江油關傳訊息過來,到這裡的確最少需要三四天時間,然也正是這三四天的時間差,可能會被人利用,大做文章,那麼此訊息到底是真是假?
王熾也在懷疑這個訊息的真實性,他仔細地看著劉太和,想從對方的臉上尋找破綻,可是劉太和的那張臉,仿如經歷了風雨磨礪的石頭,滄桑圓滑,歲月的痕跡像面具一樣籠罩著他的臉,使之遇到任何事都波瀾不驚。
王熾心頭怦怦直跳,這麼大的事誰會拿來開玩笑?如果是真的,誠如劉太和所言,他們之間已無合作的必要,駱秉章敗了,起義軍拿下四川全境不過早晚的事,鹽的銷售還會是問題嗎?如此說來,他在這裡的生意也會隨著清軍的失敗而告終了。
「當真嗎?」王熾只覺腦子裡嗡嗡作響,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間席捲了他周身。
「誰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劉太和話頭一頓,道,「咱們再看看形勢吧。不過劉某在此奉勸王大掌櫃一句,該放手時還是得放手,不然的話,人財兩空。」
王熾愣愣地點了點頭,再也沒心思坐在那裡喝酒吃菜,匆匆地告辭出來。走出酒店時,依然未曾回過神來,只聽於懷清在旁邊道:「王兄弟,此事只能姑且聽之,不能盡信。如果清軍真的大敗,我們為何沒收到任何訊息?」
王熾抬起頭,是嗎?凡大生意人都會隨時關注時局,我們身處敵營,不過是無暇顧及局勢罷了,劉太和事先得知訊息,並不奇怪。但是不管如何,也不能排除於懷清所說的這種可能性,懷揣著一絲希望,往鹽場走來。
剛到鹽場,便見牛二迎上來,交給王熾一道密函,說是剛送來的。王熾心頭一震,心想這裡面會是戰報嗎?拆開一看,只見裡面潦草地寫了一行字:我軍潰敗,爾等速撤出來,好自為之。
字跡潦草,估計是匆忙中寫就,王熾倒吸了口涼氣,看來劉太和所言並無虛假!於懷清從王熾手裡接過密函,臉色也是為之一變,如果說劉太和所言是假的,那麼這道密函又作何解釋?
王熾走入屋子裡,有氣無力地坐倒在椅子上,看著於懷清,眼神之中滿是落寞:「怎麼辦?」
於懷清一時不知如何作答。若是訊息無誤,他們的確該想退路了,此行的目的一則固然是為了支援清軍,二則是想利用大戰之時,長毛軍尚未控制四川全境的間隙,在夾縫中謀求生意。而駱秉章敗了,他們在這裡的意義也就蕩然無存。可是在這爾虞我詐的戰鬥環境下,什麼樣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萬一這是個陷阱呢?要是真撤了出去,不啻是向長毛軍說我就是來支援清軍的,前腳剛走,後腳就會有人把刀架到你的脖子上。若果然如此,前面所做之事便將功虧一簣,萬劫不復!
一名工人模樣的人走入應天壽所在的屋子裡,在其耳邊低語了兩句。應天壽聽完,點頭道:「很好,即刻起給我死死地盯住他們,一旦發現異常,馬上逮捕,拒捕者格殺勿論。」工人模樣的人領命,返身出去。
蕭逸冷笑一聲,道:「看來百里遙的計策起效果了,現在他們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撤走,二是差人去江油關打探情況,無論他們選擇哪一步,都足以暴露其身份。」
「要是這兩條路他們都不走呢?」應天壽哼的一聲,「這一次你最好是對的,時值我軍與清軍決戰之際,時不我待,若是讓我在這件事上浪費時間,到時我連你也一起辦了!」
蕭逸一怔,心想我如此做也是為了全軍安危著想,如何出了錯要責問到我的頭上來?不過心下雖然不甚舒服,嘴上卻是不敢說,只低著頭站在一旁。
門口人影一閃,有侍衛進來稟道:「馬如龍求見。」
應天壽轉首朝蕭逸道:「你們是否懷疑此人也有問題?」
蕭逸索性不再說話,兀自低頭站著。應天壽固執地又問道:「你說他來做什麼?」
蕭逸眉頭一動,道:「屬下不知。」
「如果他是王四的人,此時來見我,應是來為王四開脫,如果不是……」應天壽眼裡精光一閃,「我希望不要再懷疑,大戰在即,內部鬥爭不息,互不信任,如何與清軍一戰?」
蕭逸又是一怔,低頭應是。
須臾,馬如龍大步入內,朝應天壽見了禮後,道:「楊大嘴有話要說,但他一定要見了將軍後才肯開口。」
「哦?」應天壽饒有興趣地道,「那本將軍就去見見他,走吧!」招呼了下馬如龍和蕭逸,往牢房而去。
走出門的時候,蕭逸總覺得會出事,那晚楊大嘴稀裡糊塗地打了一架,連個偷鹽的人都沒抓著,這時候突然說要見應天壽,莫非查到了當日偷鹽之人了嗎?可問題是,楊大嘴一直被關著,是哪個去查的?思忖間,偷偷地看了眼馬如龍,莫非他與楊大嘴聯手了嗎?
蕭逸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如果真是如此,後面即將發生的事,可能會十分兇險且不可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