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遙回頭問那中年漢子道:「你跟蹤他有多少時候了?」
「有三日了。」那中年漢子道,「這幾日來他一直在瀘州城內收糧。」
「他是在瀘州收糧之人?」魏坤驚道,「為何不早來報告?」
那中年漢子道:「我們大掌櫃只叫我負責跟蹤此人,弄清楚他的底細。可這幾日裡他除了與鄉民打交道,並未與可疑人接觸,因此小的便沒去報告大掌櫃。」
百里遙蠟黃的臉無比嚴肅,鷹隼般的眼裡精光一閃,道:「如此說來,那個大個子是順天軍的人,矮個的土匪為了擺脫我們,使了障眼法,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保全王四。」
魏坤劍眉一揚,道:「我現在就去殺了王四!」
「莫非你忘了魏元是如何死的了嗎?」百里遙沉聲道,「你娘在重慶傷心欲絕,臨行時對你千叮嚀萬囑咐,叫你凡事小心為上,哪怕報不了仇,也得保全性命,好好地回去見她。如果你不想讓魏家斷後,不想在你孃的傷口上撒鹽,最好乖乖地待著別動,聽我的命令從事。」
魏坤冷冷地看了百里遙一眼,道:「別把自己當作救苦救難的菩薩,你隨我一道過來,不過也是看中了王四如今經營的鹽務,想扳倒他取而代之罷了。」
「我是個商人。」百里遙似乎想刻意強調這一點,說到「商人」兩字時加重了語氣,「但我們要對付的是同一個人,你若是想要好好地回去見你娘,最好聽我的話,王四可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魏坤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冷哼一聲,道:「敢問百里大掌櫃,下一步我們如何走?」
百里遙朝遠處的李永和看了一眼,道:「順天軍也在查此事,只不過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跟王四有關,下一步我們還是需要依靠劉太和,監視王四,並在暗中引導順天軍的人,讓他們把注意力集中到王四身上去。走吧,這裡已經沒我們什麼事了。」
魏坤咬了咬牙,返身隨百里遙走去。
李永和在懸崖上看了會兒,朝身邊的人問道:「附近可有我軍駐所?」
其中一名隨從道:「最近的駐所在富順。」
李永和道:「瀘州的那批糧食絕不能留給清軍,回到城裡後,你騎了馬去富順通知我們的人來運糧。」
那隨從應是,三人疾步趕回瀘州,到了那座倉庫附近時,看到倉庫外圍站了一隊人馬,仔細一看,正是清軍!
李永和又走近一些去看,只見另有一隊清兵正在進進出出地運糧,敢情是他們接到了訊息,這才徑直來此搬運,只不過稍晚了一步,未能與那矮小的土匪接上頭。
「他孃的,還是讓清軍搶先了一步!」李永和跺了跺腳,眼睜睜地看著糧食被運走,卻是無可奈何。
隨從問道:「現在如何是好?」
李永和道:「這些糧食只夠支撐數日,他們定然還會想辦法來弄糧食,先回江油關等訊息吧。」
清軍運了那批糧食回營後,將情況報知了駱秉章,駱秉章聽完之後,微微眯起的眼睛陡然一睜,問道:「沒有看到李曉茹?」
「正是。」負責運糧的將領道,「當時我們怕被順天軍發現,只得先行運糧回來了。」
「應該是出事了。」蕭啟江黝黑的臉皮包著骨頭,本來就異於常人,此時臉色凝重,越發顯得難看,「否則她不可能沒有守在倉庫。」
「果若如此的話,王四現在的處境就危險了。」駱秉章嘶啞的聲音越發深沉,「蕭老弟覺得是否該讓他撤出來?」
「這要看他自己的意願。」蕭啟江畢竟未曾與王熾接觸過,在處理這件事時,不會摻雜個人感情成分,「他是個商人,此行除了籌集軍糧外,還有他的生意。」
駱秉章眯了眯眼:「蕭老弟說得在理,我們只與他說明在敵營的危險,怎生行事讓他自行做主便是。此外,派些人去找找李曉茹的下落,於情於理,我們都不能不聞不顧。」
負責運糧的將領道:「在回來時,卑職已吩咐瀘州方面的人去找了,不管有沒有訊息,讓他們儘快設法與王四取得聯絡。」
駱秉章「嗯」了一聲,便沒再言語,兩眼微微一閉,陷入了沉思。
次日早上,風依然很大,使得太陽昇起來時,也沒有感到什麼暖意。
王熾接到從瀘州傳來的訊息時,只覺像是突然間墜入了冰窖,寒冷徹骨,他愣愣地站了會兒,霍地一咬牙,掀翻了身前的桌子,杯盞、物件丁零噹啷地散了一地。於懷清看著他蒼白的失去理智的臉,委實嚇了一跳,邊讓席茂之等人將地上的東西收拾起來,邊慎重地道:「王兄弟,李大小姐用性命掩護了咱們,你千萬要沉住氣,不可亂了方寸啊!」
王熾猶如魂魄出了竅,怔怔地站著,這些年他們走南闖北,李曉茹為他做了多少事,擋了多少難,沒想到今天居然為了護他,毅然跳入了沱江。往事歷歷在目,一遍一遍地在眼前回放著,然佳人卻已天各一方。王熾的身體簌簌發抖起來,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團什麼東西,沉重得透不過氣,突然眼眶一熱,兩行眼淚潸然落下。
於懷清見狀,愣了一下,本還想繼續勸導於他,看到他臉上的淚水時,瞬間化為一聲嘆息,對他有情有義的女人為了護他而香消玉殞,哪個又能平靜得了?
於懷清扶他到椅子前坐下,俯身用雙手按著他的肩頭,輕聲道:「兄弟,不才知道你無法接受得了這件事,心裡痛得緊,可是不才還是要勸你,冷靜。」
王熾抬起頭,眼神茫然而慌亂,心裡似乎一下子被掏空了,不知所措:「是我把她害死了……我一頭紮在名利場裡,所行所為皆是為了名利,哪怕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談的也是生意,何曾對她說起過半句甜言蜜語?有時候甚至還會因為她撒嬌、置氣而取笑於她,我算是個男人嗎?」
於懷清眉頭一皺,竟是無言以對。席茂之和牛二重新擺正了桌子,轉過身來,正要說話,突見門口人影一閃,馬如龍跑了進來,英俊的臉蒼白無色,眼神慌亂,看到王熾的神情時,緩下腳步,慢慢地走來。
馬如龍是在蕭逸處得知了李曉茹的事,他聽說了之後一時間也是無法接受,撇開他們之間那段朦朧而晦澀的情事不說,從昆明到重慶,一路從吵吵鬧鬧到相互幫扶,其情義無異於兄妹,非一般的友誼可以取代。
馬如龍緊蹙著劍一般濃濃的眉頭,看著蕭逸的臉,心裡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想看看蕭逸是不是在說謊試探於他。然而當他看到蕭逸眼眸深處的寒光時,他看清楚了,蕭逸是在試探他,但這訊息卻是真的,在他那抹寒光的背後還隱藏著股殺氣!
按照馬如龍往日的性格,他早已暴跳如雷,拔劍而起,誓要報了此仇,洩了此恨。然而此時此刻他明白,如今的這局面,是李曉茹苦心一手促成的,最後她依然用生命維持了這個局面,若是他一時意氣,將之毀於一旦,李曉茹的心血就枉費了。
馬如龍忍了下來,起身慢慢地從蕭逸的房間裡離開,走遠了時,他方才咬著鋼牙奔跑起來,好似想要用這種方式來化解心中的悲痛。進入王熾的房裡時,他才知道王熾也得知了此訊息,看到王熾的這副表情時,他猛然想起了蕭逸那帶著殺氣的眼神,如果大家都是這副狀態,唯死而已。
「兄弟……」馬如龍走到王熾跟前,「我剛才在蕭逸那裡似乎已露出了馬腳,他們應該很快就會過來,我們將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考驗,須儘快想辦法應對。」
席茂之吃驚地望向王熾:「王兄弟,非是做哥哥的打退堂鼓,我們的身份可能很快會暴露,此時走為上策。」
王熾用袖子擦乾了眼淚,長長地舒了口氣,道:「如果離開,李大小姐豈非白死了?如果半途而棄,我們來此的計劃豈非就化為泡影了嗎?讓他們來吧,我不會讓李大小姐白死!」
眾人相互看了一眼,均是沒有發言,事實上從重慶城出來的那一刻就註定了,這是一條不歸路,事情進行到這一步,即便是退出去了,又能如何?不過是生不如死,從此以後將在內疚和不安中度過,與其如此,倒不如在這絕境中拼他一把,生也好死也罷,好歹無愧於心了!
門口處人影晃動,走進來幾個人,前面的是蕭逸和那個前來處理鹽場之亂的太平軍將領,後面跟了兩人,一個是太和全的大掌櫃劉太和,另一個卻是山西會館現任大掌櫃百里遙!
王熾等人見到百里遙那張蠟黃冰冷的臉時,心頭大震,他如何也到了這裡?百里遙眼裡精光一閃,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突然哼的一聲冷笑:「沒想到我們會在此見面嗎?」
「確實不曾想到。」於懷清手撫青須,微哂道,「百里大掌櫃不在重慶享福,怎麼來了戰區?」
百里遙道:「商人無非是為利益奔波,你們不也冒著大險,在此行商嗎?」
於懷清愕然道:「百里大掌櫃想來取代天順祥的生意嗎?」
「天順祥王大掌櫃如今可是重慶城的大名人,我膽子再大,也不敢在王大掌櫃的手裡奪食啊!」百里遙目光一轉,朝那太平軍將領看了一眼,「今日是受應將軍所邀而來。」
那太平軍將領名叫應天壽,曾在大渡河一戰死裡逃生,懷著一腔仇恨,來到自貢地區,欲報仇雪恨。
應天壽領了大家入座,眼睛一瞥,望向王熾,仔細地看著他的神情,問道:「王大掌櫃今日的氣色似乎不佳,不知遇上了何事?」
王熾強按著內心的悲痛,淡淡地道:「生意上的事罷了,不勞將軍掛念。」
「可我為何在王大掌櫃的眼中看到了悲傷呢?」應天壽目中精光一閃,沉聲道,「按理說王大掌櫃在自貢鹽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每日都有大批的鹽賣出去,應該高興才是,莫非是李曉茹出事了?」
王熾暗自一震,冷笑道:「將軍這話從何說起?」
應天壽向蕭逸瞟了一眼,蕭逸會意,說道:「前兩天,楊大嘴發現李曉茹不見了,因心裡好奇,便去查了一查,哪曾想很快就出事了,而且在鹽場掀起了陣腥風血雨。這件事從表面上看起來是軍隊內部的利益之爭,可它發生的時間點太巧了。」
王熾正要說話,蕭逸伸手製止了其話頭,又道:「王大掌櫃切莫著急,請聽我說完。鹽場的混戰發生後,我便去查了一查,發現有人在瀘州收軍糧,那人正是在紅岸碼頭擄走馬將軍的土匪。剛巧江油關方面的李將軍也在調查此事,兩人狹路相逢,事發當時,百里大掌櫃正好在場,目睹了當晚發生之事。」
王熾聞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百里遙望去。百里遙面無表情地道:「那個土匪狡猾得緊,用了招障眼法把我騙了,害得我與李將軍鬥了一場,虧得是李將軍神勇無敵,打退了我的人,繼續去追那土匪,到一處懸崖時,那土匪走投無路,竟然一躍而下,跳入了沱江。」
席茂之看了眼王熾,見其臉色越來越難看,連忙「嘿嘿」一笑,道:「諸位今日聯袂而來,就為了說與我們聽,一個土匪跳崖的故事嗎?」
「這件事怪就怪在這裡。」蕭逸把頭一轉,看向馬如龍,「適才我與馬將軍說起此事時,馬將軍的臉色立刻就變了,不聲不響地走了出去。到這裡時,王大掌櫃似乎也不怎麼開心,莫非這些都是巧合嗎?」
馬如龍少年英雄,習慣了一言不合拔劍而起的快意恩仇的方式,看著蕭逸不緊不慢地吐著話,一副懷疑你就是賊的表情,怒從心起,喝道:「你算是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放肆!」
於懷清雖也心慌,但看到馬如龍很快就要被逼得露出馬腳,情急之下,說道:「蕭將軍,你在我們面前說出如此戳心窩子的話,卻是你的不是了。」
蕭逸目光一轉,問道:「先生有何話說?」
於懷清道:「李大小姐的確是出事了。」
蕭逸看了下應天壽,問道:「先生說來聽聽。」
於懷清道:「前幾日,李大小姐出去辦事,莫名失蹤。我等多方打聽,才知道是讓人給擄走了,只是目前尚未查清楚是誰要與李大小姐過不去,也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我們的大掌櫃和馬將軍與李大小姐都是一同出生入死過來的,情同兄妹,因此才心緒不寧。」
「這可真是太巧了,馬將軍讓人劫持了一回,李曉茹也讓人給劫了。」應天壽突然冷哼一聲,「可我們得到的訊息,卻並非如先生所說的那樣。」
於懷清愣了一下:「將軍莫非也有李大小姐的訊息?」
「正是。」應天壽轉頭看向百里遙,道,「百里大掌櫃,你說說當時的情況吧。」
於懷清把眼一抬,將目光落在百里遙身上。此人依然沒有任何表情,神色如山巔孤立的岩石,冷峻而孤傲,絲毫看不透他的心思。王熾只覺心頭怦怦直跳,莫非他們找到了李曉茹嗎,她究竟是死是活?
「那山匪跳入懸崖後,我們便去找了。」百里遙道,「沱江水流雖大,好在如今並非汛期,江水算不得湍急,我們沿著流水的方向一路找尋,終於找到了她……」
百里遙話頭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炯炯,看向王熾等人。很顯然他的目的達到了,王熾等人焦急之情赫然寫在臉上。百里遙臉皮一動,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臉色陰沉沉的很是嚇人:「那山匪顯然是喬裝改扮的,經江水一衝,化裝之物被沖洗乾淨,分明是一位姑娘……」
王熾霍地起身,臉色白得若紙,問道:「你是說那人就是李曉茹?」
百里遙盯著王熾沉聲道:「正是!」
一匹快馬馳入平武城,穿過大街,在一幢宅子面前停了下來。馬上那人飛身下馬,朝外門的守衛打了個招呼,急奔入內。
駱秉章與蕭啟江兩人在大堂內,正自對弈,兩人顯然旗鼓相當,正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棋盤。聽得外面的腳步聲,蕭啟江率先將目光從棋盤移開,見是傳令兵,問道:「何事?」
那傳令兵喘了口氣,道:「啟稟駱總督、蕭將軍,我們的人在瀘州查訪後得知,李曉茹跳崖後不知所蹤。」
駱秉章聞言,方才轉過頭來道:「生未見人,死未見屍?」
「是的。」
駱秉章眯了眯眼,似乎長時間盯著棋盤,讓他的眼睛有些難受,抬起手揉了揉眼,示意傳令兵下去後,道:「蕭老弟如何看此事?」
蕭啟江沉著臉想了一想,道:「沱江水深,依卑職看來,李曉茹十有八九凶多吉少,生未見人,死未見屍,也是正常的。」
駱秉章道:「然而這也是最為可怕的。」
蕭啟江沒明白其話中之意,問道:「老哥哥指的是什麼?」
駱秉章眼睛一抬,望向門外:「換作你是長毛軍,正在懷疑王四那一夥人,李曉茹又恰好失蹤了,你會如何處理?」
蕭啟江愣怔了一下,蹙著眉頭沉吟了片晌,道:「明白老哥哥的意思,他們會使詐。」
「李曉茹失蹤了,王四本就著急,被他們一詐,會否徹底暴露身份?」駱秉章語氣微微一頓,「若是暴露了,必死無疑,即便是暫時圓了過去,也是兇險重重。王四雖為行商而來,但不可否認,同時也是為了我軍的糧餉,這種時候我們不能袖手旁觀了。」
「老哥哥想怎麼做?」
「李曉茹出事後,王四就算是手眼通天,也無法保證軍糧的輸送了,我們手裡只有十天的軍糧,如何還能容我們對江油關慢慢地形成包圍?得變通一下了。」駱秉章語速雖慢,但每個字吐出來都堅定無比,擲地有聲,「兵分三路,一路照舊築壩,另兩路對鷹嘴巖、鳳翅山發起攻擊,拿下這兩座山頭,迫使他們調兵增援江油關,讓綿州的唐炯脫身,提前圍攻江油關。」
蕭啟江道:「涪江築壩,工程浩大,十天之內完不成如何是好?」
「完不成,斬!」駱秉章混濁的眼裡突地射出道寒光,沙啞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殺氣,「這是戰場,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完不成任務,只有死路一條。」
蕭啟江黑瘦的臉一沉,霍地起身,應了一聲,搖晃著高大的身子,往外走去,步履略有些老態。駱秉章眼皮一抬,看著蕭啟江的背影,倏然一嘆,那高大的身軀原該是偉岸的,如今卻如老弱的瘦馬,空有一副乾瘦的皮囊了,老弟啊,擊潰長毛軍後,咱們這兩把老骨頭都該休息了!
百里遙看著王熾慌張無措的樣子,心裡傳來一股莫名的快意,你在重慶翻雲覆雨,在買賣城大展拳腳,到了這裡,你還能再續往日的風光嗎?人說英雄難過美人關,果然不虛,應天壽的計策奏效了!
王熾方寸大亂,早已難辨真偽:「她……還活著嗎?」
百里遙眼中精光一閃,看向應天壽。如果王熾承認了李曉茹就是替清軍籌糧之人,那麼也就是間接承認了,他是來支援清軍的,藍大順之敗,藍二順之死,都與他脫不了干係。
「王大掌櫃覺得她還活著嗎?」應天壽臉上殺氣一閃,反問了一句,顯然是要繼續誤導王熾,拿到確鑿的證據。
馬如龍、席茂之見狀,心想完了,事到如今哪還有活著出去的機會?
於懷清緊張地看了眼應天壽,然後目光向百里遙、蕭逸身上落去,似乎感覺到哪裡不對勁兒,但慌張之下一時竟想不到哪裡出了問題,最後眼神一飄,落在劉太和身上時,見他臉上浮現著一抹淡淡的得意的笑,心頭一怔,暗叫一聲不好!
於懷清覺得這可能是個陷阱,如果說他們確實找到了李曉茹,不管是死是活,都足以證明王熾這一夥人就是與清軍暗中聯絡之人,證據確鑿,直接拿人便是,何須叫了這麼多人來威脅?
於懷清迅速地看了眼王熾,霍地哈哈一笑,轉身走過去,拍了拍王熾的肩膀,趁機朝他使了個眼色:「王兄弟莫慌,且坐下來說話。」
王熾不傻,看到他的眼色時,霍然一省,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想到剛才自己險些中了圈套,背後冷汗直冒。
於懷清讓王熾落座後,轉身朝應天壽道:「應將軍,明人面前不說假話,您如此誤導,用意何在,懷疑我等是清軍的奸細嗎?有件事我們本不想說,怕影響貴軍的團結,事到如今,不才只好告訴將軍了。」
應天壽聞言,反倒是愣了一下,問道:「什麼事?」
於懷清道:「百里大掌櫃剛才說在沱江下面找到之人就是李大小姐,請問應將軍是否見過,不管是死是活,可否讓她來這兒,讓我等見一面?」
於懷清說話時,目不轉睛地看著應天壽,見他的臉色變了一下,於懷清的心裡終於踏實了下來,方才這些人你一句我一言,分明是在訛詐。他暗暗地冷笑了一下,繼道:「應將軍覺得百里大掌櫃的話可信嗎?您是否想過,他明明身在重慶,不辭辛勞地趕來此地,有何目的?」
「哦?」百里遙寒聲道,「你覺得我來此是何目的?」
「擊垮我們,繼而接手這裡的鹽務。」於懷清的神情鬆懈下來後,又恢復了信心,「敢問應將軍,當一個人的目的不純,他的話有幾分可信?」
百里遙沒想到於懷清居然能在這種情況下陡然反擊,心想怪不得魏元會死在這裡,此人巧舌如簧,張口一說,能殺人於無形。
應天壽倒依然是面不改色,兀自問道:「這與你要說的那件事有關嗎?」
「有關的。」於懷清飽讀詩書,嘴尖舌利,現在佔了上風,開始反擊時,眉宇間眉飛色舞,「應將軍該對當晚鹽場的那場內戰還記憶猶新吧?李大小姐就是在當天失蹤的。不才曾去李大小姐辦事的商鋪問詢過,說是當天傍晚時分,她就離開了。也就是說,李大小姐是在回來的路上出事的,而恰恰當晚楊大嘴也是在半路上攔截了順天軍偷鹽的人。」
蕭逸聞言,終於坐不住了,他不知道李曉茹具體的出走時間,自然也無法反駁於懷清的話:「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於懷清沉聲道:「李大小姐可能是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事情,讓人給擄走了。」
應天壽道:「你說此話,可有依據?」
「沒有。」於懷清道,「不過要查清此事也不難,只要找到當晚盜鹽之人,一問便知。」
應天壽沒再說話,黑著臉起身走了出來。並非是他不想再繼續往下問了,而是覺得此時裡面的氣場變了,他此行本就是來訛詐的,剛才百里遙抬出找到了李曉茹之說,也未能使他們露出端倪,這說明了什麼呢,他們真的沒有問題嗎?於懷清為何突然變得如此自信了,莫非那真是一起普通的內部利益之爭嗎?
應天壽走出門口的時候,突然間對此事失去了信心,或者說是失去了耐心,眼下正是與清軍你死我活的博弈時期,為這麼件事去耗費時間值得嗎?
蕭逸看了眼他的臉色,心頭暗自一震,說道:「將軍,如果我軍內部存在敵軍的人,非同小可,屬下請求徹查。」
「若是查不出個結果來呢,到時讓三軍將士看我的笑話嗎?」應天壽沉聲道,「死了那麼多人,此事一直懸而未決的話,難服三軍將士之心,你明白嗎?」
「屬下明白,可屬下總覺得這裡面有問題。」蕭逸面現著急之色,情急之下欲將百里遙拉上幫忙,「你覺得呢,百里大掌櫃?」
百里遙自然不想此事不了了之,如此的話他這一趟就白來了。然而百里遙也看得出來,應天壽並不信任他,即便是接了蕭逸的話茬兒,也是沒有用的,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沉默有時候比說話更有力,更會讓人遐想。應天壽見他居然沒接蕭逸的話,停下腳步,轉頭問道:「你有什麼想法?」
「將軍若是信得過我的話,倒是有一個辦法,可以很快驗證王四是不是有問題。」百里遙瞥了眼應天壽,「拋一個誘餌出去,看他會不會接。」
應天壽那些人出去後不久,便有馬幫兄弟送來一封密函,是駱秉章差人送來的,拆開后里面只寫了一個字:撤。
馬如龍道:「駱總督這是念及我等之安危,是去是留王兄弟自行做主便是。」
「不能讓李大小姐白死,也不能辜負了付大人和重慶百姓的期望。」王熾揚了揚眉頭,毅然道,「於先生,該是到我們反擊的時候了。」
馬如龍道:「我的身份行事方便些,此事由我去辦吧。」
於懷清沉著臉點了點頭,道:「小心一些。」
馬如龍說聲:「我理會得。」轉身走了出去。去找了兩壇酒來,徑往楊大嘴關押所在走去。
楊大嘴見到馬如龍時,顯然有些意外,畢竟他們不是朋友,而且一直在懷疑他,最為重要的是在毛壩蓋山時曾有過一場大戰,捻軍剿了山上的一幫土匪,藍旗旗主龔得樹便是在那一戰中身亡,從此之後他們的仇恨就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