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格桑花開

螢火蟲的星空 於輝 第1頁,共2頁

正式進藏,路況與川藏318國道完全不同。路窄得只能容得下兩輛並行的車子。路旁滾滾流淌、來勢洶湧的怒江和雅魯藏布江正虎視眈眈。司機一個急轉彎,人的心就跟著提到嗓子眼兒!縱然72拐的路況,較之以往有所改善,但扶搖直上,再蜿蜒而下,擔心從未停止過。芮薇第一次體會到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她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冒出來一個想法:「如果下一秒就死在路上,那父母該怎麼辦?至少他們可以拿到保險公司的賠償吧!賠償金是多少呢?都還沒有來得及問啊!白髮人送黑髮人,父母一定會非常難過,還有琳莉、林新宇,可能還有很多認識自己的人……我沒有完成的心願,誰來幫我實現?還沒有簽署身體捐贈協議!也沒人知道我想把骨灰撒在大海里,是清澈的海哦,而不是那種浮滿汽油和白色泡沫的海!」她不敢再繼續想下去,索性閉上雙眼,默默祈禱。

早上的文一路堵得水洩不通,三步一挪,著實費力!

琳莉撥弄著流海:「又要剪頭髮了。」她把車內反光鏡抬上去,看到綠燈變亮,迅速鬆動剎車,給油,車子順著滾滾的車流緩緩前行。

最近她和肖冰瀚的感情只能用不好不壞來形容。他們不再談及關於父母的話題,好像他們的關係能不能得到父母的同意,都無所謂了。他們也不再因為肖冰瀚週末偶爾和兄弟們聚會而生氣,那好像也變成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他們不會再因為一個人加班晚歸,另一個人獨自追劇到半夜而暗自生悶氣了。他們在各自的領域裡工作,在共同的私人空間裡生活。只是這種生活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從東達山下來後,高反也跟著來了,頭疼,噁心又出現了!芮薇很怕吐在車裡,她拿著塑膠袋時刻準備著。

下車後,鄒陽一直和男朋友打電話。這幾日,她的情緒仍然不見好轉。芮薇站在飯店門口一邊透氣,一邊遠遠地看著她。

芮薇想到自己有時也會嫌棄林新宇悶、工作忙起來見不到人、不會說甜言蜜語。實際上,他的性格已然如此。她又想起他們的甜蜜時光:各自捧著一本書或者各自對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就可以消磨一下午。在那樣看似閉塞的空間裡,復古的黑膠唱片機將美妙的音符滑入他們的耳窩,咖啡的香氣氤氳著飄進他們的鼻腔,如果恰到好處地引爆了某個情緒點,馥郁芳香的液體可能會以舌尖的方式捲入對方的味蕾……

她感覺他有時很孤獨,他的世界好像除了工作,只有母親和未婚妻。自己還在嫌棄他給的安全感不夠!安全感不是從別人身上獲得的,而是自己給予自己的!因為這個答案,她臉上浮起了一絲笑容。她意識到他身上的光芒將自己的心矇蔽了!因為害怕捲入這份濃得化不開的愛裡,害怕因為愛變得黏人、失去自我、無法自拔!而現在,面對工作的變故,心情又跌到了谷底!就好像一個緊緊抓住繩索盪鞦韆的小女孩。有什麼害怕的呢?我可是無堅不摧的女魔頭啊!她這樣想著,打了一行字發給他:「幹什麼呢?我想你了!」

她知道他現在可能在開會,或者在培訓,也許在講課,沒準正在為某個專案或某個bug殫精竭慮,也可能在高鐵上或飛機上,但是管不了那麼多了,現在就想發給他!不能老是被動地乖乖地等待他的問候或關心!我也可以反撲,不是嗎?想到這,她竟然感覺自己像個即將要開始惡作劇的女魔頭!對,要在他面前變得像一個女魔頭!而不是隻有賢良淑德的一面。

林新宇看到芮薇發來的訊息時,正從六號樓往二號樓走。高速運轉的大腦,在午休時也不肯停下來,彷彿不知疲倦。「剛開完會,我也在想你!」他回覆道。他很少見她這樣,但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很少說甜言蜜語,甚至很少說「想你」這兩個字,他心裡開始默默檢討,和一個文藝女青年談戀愛,需要多費一些心思,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個文藝青年,能拍出令人稱讚的照片,但是自己在音樂上卻一竅不通!面對擅長音樂的未婚妻,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渾身有勁使不出來的莾夫!而正是這樣的芮薇,將自己昏暗的房間推開一扇窗,讓明快的光亮照射進來,如同雨過天晴的彩虹。此時園區上空迴盪著歌曲《私奔到月球》,他感覺這首歌很符合自己現在的心境!

傍晚到達八宿小鎮,芮薇推開窗就看見從群山之中順流而下的怒江,它嘩啦啦地流淌著,歡快的音符充滿了整個房間。

「一起去吃飯?」鄒陽站在床尾問。

「我先把行李箱收拾一下,你先下去,我馬上來。」芮薇轉過頭說。

隨後,她站在視窗遠眺眼前的景觀,正值黃昏時分,天邊湧上了一道明亮的金黃,它鑲嵌在青山和河流之上,照得河流的盡頭白茫茫一片,而此時的青山顯得尤為深沉,它帶著剛毅的線條,收斂起秀美。不一會兒,明亮的金色漸漸變成橘紅色,望出去的天空像一隻孔雀拖起的羽毛。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讓芮薇沉醉了!

陰天的然烏湖,失望的米堆冰川,鋪著電熱毯的床鋪,半夜即會斷電的旅館。帕隆藏布江伴著波密的燈火通宵達旦地歡唱,霧帶如哈達一樣環繞著巍峨群山。芮薇和旅友們時而在通麥大橋上打坐,時而在開滿格桑花的魯姆河邊扔石子,時而鑽進金黃的油菜花叢中留影,時而在交通堵塞時坐在草地上打牌或者玩三國殺。那一張張被畫了貓臉、狗臉、熊貓臉的輸家,無所顧忌地和進藏的摩托車隊一起拍照,然後一邊揮手,一邊大聲地互道「祝你平安!」這是芮薇從未體會過的新鮮和難忘瞬間。

翻越米拉山時,高反帶來的輕微頭疼只間隔了五分鐘。所經之處的酒店乾淨,飯店的蔬菜昂貴。一天可以體會一年四季的變化。高反總在上山時開始,下山時變本加厲。你越想它,它越跟隨,越不在乎,它反而走得快!和黑暗裡的情緒,像是一對孿生姊妹。

車隊告別被雲層壓得很低的平原,一路向拉薩挺進,但因為限速,車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直到晚上九點多才開進拉薩。拉薩的郊區正在修路,納金大橋兩旁的紅燈籠映襯著布達拉宮若隱若現。

在客棧開滿牽牛花的藤院,木質長桌上擺放著茶具,門口立著一個白色的四層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小說和雜誌。客棧的牆壁上懸掛著幾隻黑色輪胎,輪胎裡的花草異常繁茂。

「我想要朝南的房間。」芮薇一邊推著拉桿箱,一邊向青川提出了要求。

鄒陽拖著行李箱,不聲不響地跟在她身後。

「那你住我的房間吧。」青川輕鬆地拎著她們兩人的行李箱上樓梯。

芮薇跟著青川徑直走進最裡面的房間,她看到床鋪上放著他的背包和帽子。「那你住哪兒?」她盯著他問。

「我住樓下也可以。」他站在門口說。

「衛生間已經有人用了。」鄒周站在衛生間的門口說。

「哦,我已經泡了鞋子。」青川撓了撓頭,表情有點尷尬,「薇姐,你看看這一間,喜不喜歡?」他徑直走到樓梯口,然後向左轉。

芮薇跟著他走到房間門口,立刻被海洋風的床上用品吸引了。「就這一間吧!」她把手機扔到靠窗的床上,準備返回推行李箱。

「我帶你到四樓看看,上面可以喝茶、看書。」青川快步朝前走。

她跟著他上了四樓。四樓整層的燈都亮著,和樓下一樣的原木長桌子,左右各擺放了兩張。桌子上鋪著彩色的藏式桌布,上面擺放著整套茶具。她走到窗邊,眼前便是熠熠生輝的布達拉宮!

「好美!」她不由自主地感嘆道。一轉頭,竟發現青川的手攬在自己的肩頭。

「等我在拉薩開一家客棧,請你免費住!」他沒有看她,目光投在遠處的布達拉宮,好像那裡藏著他的心願。

芮薇感覺有點彆扭,但又不是很討厭。她隨口問道:「這是你的夢想?」

「是!」他堅定地回答。

「很難實現嗎?需要多少資金?」她轉過身,往後退了一步,藉故拉開兩個人的距離。

「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他露出孩子般的微笑。

芮薇這才發現青川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而且皮膚很好。雖然他的臉黑了一些,卻沒有一處曬斑,也沒有痘痘。如果把他放在城市裡,一定是個比較英俊的奶油小生。何況他身上藏著一股江湖氣,這種男人對女人來說極具殺傷力。只是芮薇感覺自己不是小女生了,而是比他大五歲的姐姐。她對他沒有絲毫男女之情,如果有什麼的話,只是感謝他一路上的照顧。

「走吧,明天再上來喝茶。」她欲走。

他拉住她的胳膊:「幫我給客棧取個名字。」

她笑了,掙脫他的手:「你這八字還沒有一撇呢,就開始張羅著起名字了?」

他跟在她身後:「盤一個客棧,就可以改名了!」

「那我幫你想想,有需要植入的關鍵詞嗎?」

「裡面有我的名字就可以,哪一個字都行。」

「容我想想。」

他們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芮薇回到房間時,鄒陽已經睡下了,她的鼻腔裡發出輕輕的鼾聲。自從她和男朋友和好之後,她的睡眠也變得安穩了。女人啊,終究是感情動物!

初到拉薩的激動使芮薇沒有半點睏意。她走出房間,輕輕掩上門,抬頭凝望天上的圓月亮。拉薩的夜晚安靜,空氣裡透著一股清涼。除了自己和青川的房間還亮著燈,整個二樓陷在一片黑暗裡。他在幹什麼?還在思考他的夢想客棧?房間裡傳來手機的叮叮聲,大概是新宇吧!她急忙走進房間。

遊覽第二天上午的羊湖景點時,芮薇特意穿了紅色襯衫、格子長裙,胸前還繫了一條藍色絲巾。為了避免感冒,她在長裙裡又套了一條牛仔褲!行李箱裡的羽絨服,也再次派上用場。

陰天的羊湖,遠遠望去像天空滴落的一顆藍色眼淚。大家爭先恐後地在羊湖石碑旁留影。

在回客棧的路上,芮薇給林新宇發資訊:「今天陰天,羊湖拍不出美景,但感受一下也好。還有三天,有點捨不得。」

坐在工位上的林新宇看著芮薇的資訊,正暗自神傷,因為他剛剛被通知參加明天的「三板斧」!沒有理由推辭,只能退掉明天飛拉薩的機票。再次失去和薇薇旅行的機會,何況是聖地西藏,這讓他感到無比遺憾。有機會彌補的,日子還長著呢。他想。

「到時我來接你,別樂不思蜀哦。」他附了一個壞笑的表情。

酒吧的門面不大,原木桌椅處處彰顯著原生態氣息,椅子上擺放著柔軟的尼泊爾靠墊,羊毛紙製的尼泊爾燈罩散發著氤氳的光,牆壁、房樑上是手繪的藏式圖騰和尼泊爾佛眼。酒吧的角落裡立著一個書架,上面擺滿了印度、尼泊爾、中國西藏的音樂cd。整間酒吧充滿了浪漫的異域風情。

青川、炫風、芮薇、玫婷正好湊成一桌。玫婷點了一杯瑪格麗特,其他人都要了青稞啤酒。

服務員將花生米、爆米花、藏式奶渣等食品一一放在桌上,轉身離開。

「很久沒來酒吧了。」青川轉動著酒杯說。

「真的?」芮薇問。

「上次,還是兩年前了吧?」炫風接了青川的話茬。

玫婷沉著臉,顧自喝酒,整個人像在神遊。

「兩年前在黃龍附近的酒吧喝多了,把對方的臉打花了。」青川撇了撇嘴,笑了笑。

「這麼猛!」玫婷轉向青川。

「不過,我也沒得到便宜,頭皮縫了五針。」青川說。

「哪裡呀?」玫婷的手剛要落在青川頭上,他迅速躲開,然後拉過她的手,讓她摸到自己頭上的傷疤。

「哇,很明顯!這麼長的一道疤,你當時沒昏死過去啊?」她瞪大了眼睛說。

「有我在啊,我會保護好川哥的。」炫風炫耀地說。

「你還是算了吧!他的頭開了花,你卻還好端端的。」玫婷輕蔑地看了炫風一眼。

「呶!」炫風擼起袖子,「看到沒?」他手臂上立馬現出一條六釐米的刀疤,好像一條蜈蚣趴在他的胳膊上。

芮薇看了看,趕緊轉過頭,不忍再視。

「換個話題吧,薇姐都怕了。」青川的眼神飄過來,朝芮薇笑了笑。

芮薇舉起酒杯:「來,為重生後的你們!」

「薇姐就是會說話。」炫風笑眯眯地說。

「為了緣分,乾杯!」青川眼神熱烈地投向芮薇。

玫婷瞪了青川一眼,隨後冷冷地注視著芮薇。芮薇神色平靜地盯著自己杯裡的酒,心想:「這酒怎麼下去得這麼慢!」炫風眯縫著眼睛衝玫婷傻笑。各懷心事的四隻酒杯,砰的一聲碰到一起!

「我也想喝啤酒。」玫婷晃了晃已經空了的杯子,衝青川嬌滴滴地說。

「想喝就點啊。」青川沖服務員招了一下手,服務員走了過來。

「給她來一瓶拉薩啤酒。」他指了指玫婷說。

「只要一瓶嗎?」服務員問。

「我也來一瓶。」炫風說。

「薇姐,再來一瓶?」青川問。

「我不要了,謝謝。」芮薇回答。

服務員將兩瓶起開的啤酒放在桌上,說了句「請慢用」轉身離開。

玫婷很快喝光了一瓶啤酒,道了句「我去衛生間」,然後顧自離席。

稍許,青川也離開了座位。

「薇姐,你的酒量應該很好吧?」炫風從煙盒裡掏出一根菸,遞給芮薇。